雷海宗史論集 · 古代中國的外交

古往今來所有的高等文化,於封建制度過去之後,大一統的帝國出現之前,都有五六百年的列國並立時代。各國對內統一,對外爭衡,在此種的國際局面下就自然的產生了外交,真正的外交也只限於這個文化階段。由公元前六五〇年左右到一〇〇年左右羅馬帝國的成立,是希臘羅馬文化的列國時代。關於當時的外交,史料雖然不多,但仍值得今日研究外交史與外交術的人去參考。印度的封建時代,普通稱為吠陀時代,於公元前八五〇年左右結束,由此到公元前三二一年孔雀王朝的統一帝國成立,是印度的列國時代,只可惜這一大段的政治史與外交史已幾乎全部失傳。歐西由十六世紀初宗教改革時起,進入列國,這個階段至今尚未結束,它的外交史與外交術仍是目前活的問題,外交業者與外交學者當然對它特別注意。中國古代的春秋戰國,前後五百五十年,也是同樣的一個列國階段,外交術甚為發達,外交史的材料傳於後世的也不少於希臘羅馬。外交史,說來話長,但春秋戰國的外交術,雖至今日也不顯得陳腐,頗有一談的價值。 一、春秋時代 外交各以本國的利益為出發點,而國與國間情形複雜,不似個人的關係可以比較的開誠布公,所以任何時任何地的外交都不免有欺詐的成分。但一般說來,春秋時代的外交,尚相當的坦白,欺詐的事例並不太多。外交注重辭令。外交的辭令,由好的方面言,是一種說話得體的藝術:不輕不重,不多不少,不倨不卑,而把自己的意願能夠徹底地表達,方為理想的外交辭令。由壞的方面言,外交辭令也可說是一種撒謊的藝術:以非為是,以是為非,而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把對方完全蒙蔽,或使對方明知為欺詐而不能反駁,方為外交扯謊的上乘。 春秋時代最出名的一篇顛倒是非的外交辭令,大概要算成公十三年(公元前五七八年)晉使呂相絕秦的那篇絕交書。書中先責七十年前秦公敗晉惠公於韓原的事。韓原之敗,實乃由晉自招;惠公原許割地與秦,中途變卦,才引起戰事。二,呂相又言晉文公報秦穆公扶立之德,曾使東方諸侯朝秦。這是絕無其事的謊言。三,又言僖公三十年鄭侵秦,晉文公曾率諸侯與秦圍鄭。實則晉因鄭暗中與楚勾結,才去伐鄭,與秦全不相干。四,責秦於此項戰役中,暗裡與鄭請和。此點是事實。五,言諸侯都怒秦單獨請和,將伐秦,而由晉文公制止。絕無其事。六,責秦穆公於晉文公死後,襲鄭滅滑。是事實。七,謂晉襄公因鄭、滑之事,不得已而攻秦於殽。這雖是事實,卻全為自解之辭。八,責秦於此後聯楚攻晉。是事實。九,責秦康公要強立晉公子雍為晉侯,「欲闕翦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蟊賊以來盪掃我邊疆」。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實際是晉國自動請秦把公子雍送回晉國即位,後來晉國又忽然反悔,將護送公子雍的秦軍當為邊寇,乘其不備而加以襲擊!十,責秦此後屢次侵伐晉邊。但這都是晉所自取。十一,責秦桓公攻晉。十二,責秦背河西之盟。十三,責秦聯狄和楚,以便攻晉。最後三點,都是事實。總觀這一篇外交通牒,雖非全無根據,但大體卻是顛倒是非,歪曲事實之言。這可說是古今中外一切外交辭令的通例,在春秋時代這不過是一個顯例而已。 除口頭應對或文書來往的辭令外,春秋時還有一種特殊的辭令,就是賦詩。此時古詩集的種類大概很多,傳到後世的《詩》三百篇只是其中的一種。賦詩也是一種藝術,非經嚴格的訓練與練習不能勝任。對方賦詩,自己必須答賦,答賦必須恰當,否則必招人譏笑,有辱國家。賦詩時或賦全篇,或任擇一二章,皆可隨機應變。賦詩由樂工負責,外交人員不過發令指示而已。樂工一面奏樂,一面歌唱,樂歌並作。太複雜的交涉,或難用賦詩的方式去進行,但除普通的外交酬酢當然賦詩外,賦詩有時也可發生重大的具體作用。例如文公十三年(公元前六一四年)鄭伯背晉降楚後,又欲歸服於晉,適逢魯文公由晉回魯,鄭伯在半路與魯侯相會,請他代為向晉說情,兩方的應答全以賦詩為媒介。鄭大夫子家賦《小雅·鴻雁篇》,義取侯伯哀恤鰥寡,有遠行之勞,暗示鄭國孤弱,需要魯國哀恤,代為遠行,往晉國去關說。魯季文子答賦《小雅·四月篇》,義取行役逾時,思歸祭祀;這當然是表示拒絕,不願為鄭國的事再往晉一行。鄭子家又賦《庸風·載馳篇》之第四章,義取小國有急,想求大國救助。魯季文子又答賦《小雅·採薇篇》之第四章,取其「豈敢定居,一月三捷」之句,魯國過意不去,只得答應為鄭奔走,不敢安居。鄭伯見請求成功,於是就向魯侯下拜,表示謝意。魯侯趕忙答拜還禮。這儼然是作戲,卻也是富有內容的一段變相的外交辭令。 兩國絕交,當然是施展辭令的大好機會。在一般無關重要的外交場合中,辭令的潤飾也很重要。但若逢到真正嚴重的交涉時,普通是先私下作一番正式談商的工夫,並且大多是由次要的人物出面。待大體商定之後,主角才出台作戲,在正式的會議中表演一套冠冕堂皇的辭令而已。襄公二十七年(公元前五四六年)的向戌弭兵之會,是此種辦法的最好例證。弭兵會議的兩個主角是晉中軍將趙武與楚令尹子木。會場在宋的首都商丘,宋左師向戌是當然的主人。趙武雖先到會,子木卻停留於陳國,不肯與趙武太早的會面,以免兩大相逢,或將因磨擦過甚而演成僵局。向戌於是就成了中間的傳話人,先到陳會見子木,子木非正式的向向戌提議:「請晉楚之從,交相見也。」就是說,晉的附屬小國也要朝見楚王,楚的附屬小國也要朝見晉侯,作為晉楚兩國不再用兵爭取中原小國的條件。向戌回宋,報告趙武。趙武對此並不反對,但另外提出齊秦兩國的問題,提議算齊為晉的屬國,算秦為楚的屬國,秦也要朝晉,齊也要朝楚。趙武這是故意給楚國出一個難題目去做。因為齊國四十年前為晉大敗,齊侯曾親自朝晉,算齊為晉的屬國,還勉強可以說通。但晉秦是世仇,秦絕不肯低聲下氣的去朝晉。並且秦楚兩國雖然一向國交親密,秦並不附屬於楚,楚也絕不能命令秦去朝晉。向戌又往陳國轉達趙武的意見,子木不能決,遣人回國向王請示。楚王倒很乾脆,決定說:「釋齊秦,他國請相見也。」向戌又回宋,趙武也就不再故意為難,接受了楚王的決意。一切既定之後,趙武與楚國已經到宋的次要人物子哲先非正式的定盟,以免正式會議時再有條文的爭訟。至此,子木始到宋赴會。 正式會議本當順利,不意卻又發生了意外的問題。晉楚爭先,兩國都要主盟。前此的國際會議,或由晉召聚,或由楚召聚,兩大國向未在國際盟會中逢面,晉召會,當然晉主盟;楚召會,當然楚主盟。主盟,做主席,有兩種權利。第一,先書盟:會議中所定的正式盟約用犧牲的血寫在竹簡上,約中要列與會各國的國名,主席的國名當然寫在第一位。第二,主席先歃血:盟約寫定之後,主席先讀一遍,然後以盤中的牲血塗在口邊,表示請鬼神為盟約的證人,這就是所謂歃血為盟,意義與今日的簽字一樣。盟主之後,列國順序歃血。現在晉楚同時在場,主席的問題大感困難。晉國的代表說:「晉固為諸侯盟主,未有先晉者也。」楚人說:「子言晉楚匹也。若晉常先,是楚弱也。且晉楚狎主諸侯之盟也久矣,豈專在晉?」兩方各執一詞,皆能言之成理,一群小國都不敢發表意見,根本也不知應當如何調解。最後還是晉國的叔向提出一個妥協的辦法,就是在寫盟約時先晉後楚,歃血為盟時先楚後晉,兩方都接受了這個提議,弭兵之會才算是順利地結束。 大國與小國的關係,難以完全平等的。盟約稱為載書,當時有許多的載書可說是不平等的條約。但春秋時代國際間還未發展到蠻不講理的階段,小國若有智膽兼備的外交家,在壇坫之上往往可以與大國抗衡。例如襄公九年(公元前五六四年)晉與諸侯盟鄭於戲,晉卿士弱為載書,寫道:「自今日既盟之後,鄭國而不唯晉命是聽而或有異志者,有如此盟!」鄭國的代表子駟認為如此的條文侮人太甚,於是趨前在載書上加寫了一條:「天禍鄭國,使介居二大國之間,大國不加德音,而亂以要之,使其神鬼不獲歆其禋祀,其民人不獲享其土利,夫婦辛苦墊隘,無所底告。自今日既盟之後,鄭國而不唯有禮與強可以庇民者是從而敢有異志者,亦如之!」晉方的荀偃大怒,說:「改載書!」要把鄭國後加的條文刪去。鄭方的子展說:「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國亦可叛也!」這句話說得非常厲害,晉國辭窮,無法可想,只有聽任載書保留前後矛盾的兩種條文。這大概是古今中外所未再有的一種奇特條約! 總觀春秋外交的各種情形,欺詐的作用雖不能免,但大體還是有規則,講道理,重禮節的國際交往周旋的一種方式。一進戰國,情形大變。國際的局面驟然緊張,外交也就隨著根本變質了。 二、戰國時代 戰國初期的百年間,由吳越戰爭到商鞅變法,是一個大革命的時期。革命的詳細經過,今日已不可考,但革命的結果我們看得很清楚。各國都變成國君一人專制獨裁的國家,擴充領土變成列強的最高國策。各國都成了帝國主義的國家,都想吞併鄰國,最後統一天下。戰爭之外,外交,無所不用其極的外交,也是達到此種目的的一種手段。春秋時代比較坦白的外交已不再見,縱橫詐偽變成外交術的顯著特徵。春秋外交藝術之花的賦詩,無形消滅,可說是外交術徹底革命的象徵。賦詩何時停止,難以稽考。《左傳》中最後一次的賦詩,在昭公二十五年(公元前五一七年),正當孔子三十五歲左右的時候。但這不足為此後不再賦詩之證,最多只能表明賦詩之事的日漸稀少。孔子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所謂「使於四方,不能專對」,就是指出使外國時賦詩而言,可見當孔子時賦詩仍相當的普遍,孔子教授弟子學詩的一個重要目的,也就是希望他們將來從政時,若出使四方,能夠專對。賦詩的傳統,大概就在戰國初期百年大亂的期間消滅。賦詩之事,象徵春秋時代穩定安詳悠閒自在的文化精神與國際空氣。此種精神與空氣,進到戰國後已不復存在,無人再有閒情逸緻去雍容賦詩。 《戰國策》與《史記》所記載的縱橫外交,乍看之下,好似是變幻萬端,難以揣測。但若歸納研究,就可見在隨機應變的運用之上,實有幾條原則,一切的詐偽都逃不出它們的圍范: (1)利而忘義——絕對的信義,只能見於私人間的關係上,國際間當然不可能。但戰國時代國際間信義掃地的程度,則遠非春秋的士君子所能想像。例如韓齊二國會訂軍事同盟,約定患難相助。後來秦伐韓,韓派使臣往齊求援,齊王想要出兵解救時,齊臣田臣思說:「王之謀過矣。不如聽之。子噲與子之國,百姓不戴,諸侯弗與。秦伐韓,楚趙必救之。是天以燕賜我也。」齊王稱善,於是應許韓的使臣立刻出兵,而實際按兵不動。楚趙為要維持均勢,果然自動出兵救韓,齊國卻乘著大家忙亂不堪的時機攻占燕國,把燕國臨時滅掉。又有一次,齊秦二國強甲天下,秦約齊同時稱帝,齊為東帝,秦為西帝。齊國想稱帝,又怕天下各國不服,空招無趣,於是決定應許與秦同時稱帝,而先觀望不稱,待秦國稱帝之後,如果沒有不利的反響,齊國再正式自加尊號,也不為遲;秦稱帝,若國際的輿論不佳,齊就始終不動,免得與秦同被惡名。後來秦國果然上當,稱帝不久就又羞答答的取消了尊號。這在戰國時代算是秦國外交上一個小小的失敗。 齊攻宋,宋派使向楚求救,楚王滿口答應,痛快非常。宋使回國途中,面帶愁容,他的從人問他為何使命成功而不歡喜。使臣說:「宋小而齊大,夫救於小宋而惡於大齊,此王之所憂也,而荊王悅甚,必以堅我。我堅而齊弊,荊之利也。」楚國果然失信,聽宋為齊所敗而不搭救。 (2)賄賂內奸——買通敵對國家中意志薄弱,頭腦不清,或思想複雜的分子,無事時可以泄露情報,有事時可以搗亂響應,這是國際鉤心鬥角局面下的一種費力少而效用大的陰謀手法。賄買內奸,以人類大弱點的貪慾為起發點,秦對此點看得最清楚,秦相應侯有一次對秦王說:「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貴耳。王見大王之狗,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斗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何則?有爭意也。」這未免太小看了天下之士;不計私利而一心抗秦的人物,各國都有。但接受秦賄而出賣國家的人,的確也不算少。秦王政即位不久,出萬金,令大陰謀家頓弱到各國去行賄,六國自將相以下都有被收買的人。秦國吞併天下,兵力之外,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助力。秦國賄賂策略收效最大的地方,就是齊國。齊相後勝暗中受了秦國的金玉,故意鬆弛齊國的武備,以致最後齊國在六國中成了唯一不抵抗而滅亡的國家。 (3)流言反間——散布謠言蜚語,挑撥離間,拆散敵方領袖間的團結合作,也是一種失敗也無大礙,成功可收奇效的外交攻勢。燕將樂毅攻齊,下七十餘城,除莒與即墨二地外,齊國全部淪陷,齊王亦死,真可謂國破家亡。田單守即墨,樂毅圍攻甚急,適逢燕王死,新王為太子時即與樂毅失和,田單乘隙使人至燕散布流言:「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南面而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新王果然中計,奪了樂毅的兵權。代將的人庸碌無能,不久就把樂毅征服的齊地全部喪失。 長平之戰,趙將廉頗採取高壘堅守以老敵師的策略。秦軍屢次挑戰,廉頗自計實力太弱,應戰必然失敗,所以始終不動。趙王以及國內一般淺見者流,多認為廉頗過度示弱,譏怨之聲四起。秦使人往趙反間說:「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子趙括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括是善於紙上談兵的軍事家,名望甚高,而無真正的本領。但在輿論失常之下,趙王竟不顧一切,撤換了廉頗,使趙括代將。趙括貿然進攻,大敗,趙軍四十萬人投降,全部為秦將白起所坑殺。這個反間計,比田單所施用的還要厲害,田單的目的不過是去掉一個勁敵,秦人此次不只去掉一個莫可奈何的廉頗,並且還請來一位幼稚可憐的趙括,以便由秦徹底的解決。歷史的教訓,很少有人接受。三十年後,秦已滅韓,出兵圍趙,趙將李牧、司馬尚二人善用兵。秦軍屢次失利,遂又用反間計,賄賂趙王的寵臣,使他乘間向趙王進讒,說李牧、司馬尚與秦暗中有所勾結。這是賄買內奸與流言離間雙管齊下的進攻,趙王居然聽信了讒言,殺李牧,廢司馬尚。不久趙軍大敗,趙國亦亡。 戰國末期,六國中唯一有膽有識的抗秦人物就是魏公子信陵君,天下知名,號召力甚大,組織六國的聯軍,屢次敗秦。秦王出萬金,在魏遍布流言:「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此外,秦的使臣又屢次向信陵君致賀,並問登位的日期。魏王當初雖然半信半疑最後竟被說動,奪了公子的軍權,魏以及六國的悲運從此也就註定了。 小國間的雞蟲得失,有時也用反間。昌他由西周逃到東周,把西周的秘密全盤托出,東周大喜,西周大怒。西周於是派人與昌他送書,並附金三十斤,說:「告昌他:事可成,勉成之;不可成,亟亡來。事久且泄,自令身死。」西周同時又使人告東周:「今夕有奸人當入者矣。」東周的守兵當然捉得西周的送書人,東周君立刻殺掉昌他! (4)虛偽利誘——為達到自己的目的,以重利引誘他人,待目的達到之後,再設法把當初送人的利益收回,甚或實際的利益始終並未放手,待把握已定之後,再翻臉不認舊賬,這也是國際縱橫捭闔的一種秘訣。戰國時代最有名的利誘例證,就是張儀騙楚懷王的故事。齊楚同盟,秦頗感受威脅,遂派張儀往楚遊說,只要楚與齊絕,秦即無條件的割商於之地六百里與楚。楚懷王大喜,與齊絕交,並派人隨張儀回秦受地。張儀回國,假醉墜車,稱病不出。待秦已確知齊楚絕交之後,張儀才病癒上朝,告楚使說:「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使臣說:「臣聞六百里,不聞六里。」張儀吃驚回答說:「儀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楚使回國,懷王大怒,伐秦,為秦所敗,國防要地的漢中也為秦奪去。後來秦攻韓,怕楚干涉,派馮章使楚,應許於戰後將漢中割還楚國,楚國又二次聽信了秦的甘言。戰後,楚向秦索地,馮章自請出亡,秦於是把一切責任都推到馮章身上,說他未得秦王同意而擅自應許楚國割地的條件。又有一次,秦趙合攻魏國,魏國也以割地的厚利去誘騙趙國,趙國也利令智昏,退出戰團,魏國的急圍遂得解除。事過之後,魏國也把責任推到使臣身上,不肯割地。 利誘的把戲,有時可以玩得非常複雜。楚懷王的太子橫在齊為質。懷王死,太子要回國即位。齊以楚割東方領土的所謂下東國五百里之地相要挾,否則不放太子。太子只得答應割地。回國即位,為楚襄王。齊要取地,襄王向群臣求計。子良說:「王不可不與也。王身出玉聲,許強萬乘之齊而不與,則不信。後不可以約結諸侯。請與而復攻之。與之信,攻之武。臣故曰與之。」昭常說:「不可與也。萬乘者,以地大為萬乘。今去東地五百里,是去戰國之半也。有萬乘之號,而無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與。常請守之。」景鯉說:「不可與也。雖然,楚不能獨守,臣請西索救於秦。」襄王最後問慎子,慎子說,可兼用三子之計。王不悅,認為慎子是在開玩笑。慎子解釋說:「臣請效其說,而王且見其誠然也。王發上柱國子良車五十乘,而北獻地五百里於齊。發子良之明日,遣昭常為大司馬,令往守東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鯉車五十乘,西索救於秦。」楚王真就採用了這條連環妙計,子良獻地之後,昭常又去堅守不退,不久秦為維持均勢又出兵救楚。齊國空歡喜一場,一無所得。 這種空頭支票的誘人詭謀,有時也會弄假成真,非忍痛割地不可。楚魏戰,魏許秦割上洛地,請秦不要助楚。魏果然戰勝。秦向魏索地,被魏拒絕。秦於是作出與楚接近的姿態。魏怕秦楚聯合攻己,趕快把上洛之地割與秦國。 (5)威逼誘降——敵人戰敗而尚未失去抵抗力,或可戰而意志未決時,用甜言蜜語去鬆懈他的決心,使他相信早日投降可以免除更大的痛苦,這種利用人類僥倖心理的策略,往往也可以收穫宏效。秦敗楚,楚懷王使太子為質於齊以求援。秦昭王致書楚王,說願與楚王在秦楚交界處的武關相見,面談兩國間的誤會,以便言歸於好。楚懷王猶豫不決,去,怕被欺,不去,怕招致秦國更烈的進攻。最後,懷王冒險往武關去赴會,結果被秦扣留。秦要懷王割地,否則不准回國。懷王不肯一錯再錯,堅決拒絕割地,終至死在秦國。楚太子橫雖由齊回國,即位為襄王,但秦乘楚內部人心惶惶之際,猛烈進攻,大敗楚。 五國相繼破滅亡之後,只有齊尚獨立於東方。秦威脅利誘兼施,勸齊不要作無謂的抵抗,以免生靈塗炭,只要齊王入朝,就可封與五百里之地,但齊國必須降秦。齊王建的精神已被秦克服,左右亦多膽怯或曾被秦賄買,極力勸王建西去降秦,王建入秦,齊毫無抵抗而亡國。王建被秦拘,餓死。在戰國時代秦國全部的外交史上,滅齊是收尾的一幕,也是最便宜的一幕:一紙招降書而滅掉一個有名的大國,全天下從此就都一統於秦。 (6)騎牆外交——以上所講的,幾乎都是大國間互相侵襲的縱橫詐術。小國在此種局面下,難以有完全自主的外交,只有兼事四鄰的大國,利用大國間的矛盾,使自己成為國際均勢之下的一個雖小而必需的成分,小心翼翼,各方討好,或可勉強維持獨立。這可稱為騎牆外交。滕文公向孟子所說:「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又,「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正道出各小國莫可奈何的悲哀。魏伐趙,勉強宋出兵隨征。宋國進退兩難,暗中派人到趙去訴說苦衷,請趙准宋軍開入趙境,專圍一城,以便對魏交代,同時趙亦可不至受宋的大害。魏國居然被蒙蔽,以為宋真正在大賣力氣助戰。趙國也甚心感宋國,認為宋只是虛張聲勢,並非真正仇趙。宋國兩面討好,最後「兵退難解,德施於梁,而無怨於趙」。當時宋、衛、魯、中山、西周、東周諸小國,都時常被大國要挾,在可能時也總是採取此種騎牆的策略,以謀自保。 三、後言 戰國的外交,手段要辣,居心要狠,才有成功的希望。身處戰國,而行春秋的外交,小則喪權,大則亡國。戰國的結局,在各民族中,都是全文化區的統一:印度、中國、希臘羅馬無不如此。今日的歐美恐也終難逃脫歷史的命運。最辣最狠的國家,往往也是最後成功的國家。戰國時曾有人對秦下過很深刻的評斷:「秦之欲並天下而王之也,不與古同。事之雖如子之事父,猶將亡之也。行雖如伯夷,猶將亡之也。行雖如桀紂,猶將亡之也。雖善事之無益也,不可以為存,適足以自令亟亡也。然則山東非能從親,合而相堅如一者,必皆亡矣!」六國中的明眼人,都知秦的野心漫無止境,非獨吞天下不可。但六國始終不能一心一德的合力抗秦,最後聽秦個個擊破,統一宇內。世事推移,好似有非人力所能挽回的趨勢。只看細節,歷史絕不重演。但若從遠處大處著眼,歷史所能供給的教訓似乎又非常之多。印度的史料過度缺乏,可以不論。但羅馬的統一地中海世界與秦的統一中國,在政策運用與步驟的進展上,往往如出一轍。今日的歐美,表面的態勢無論如何的獨特,骨子裡是否又在開始重演戰國的悲劇,這當然只有後來的人才能斷定。但我們今日的人,若由此點觀察,對世界的大局與趨勢或者能有深入一層的了解。 (原載《社會科學》1941年3卷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