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孔子、墨子及其學派 · 附錄一 《荀子》學術梗概

荀子與孟子,為儒家兩大師。雖謂儒家學派得二子然後成立,亦不為過。然荀子之學,自有其門庭堂奧,不特與孟子異撰,且其學有並非孔子所能賅者。今舉其要點如下。 第一,荀子之最大特色,在其性惡論。性惡論之旨趣,在不認人類為天賦本能所支配,而極尊后起的人為。故其教曰「化性起偽。」偽字從人從為,即人為之義。 第二,惟其如是,故深信學問萬能,其教曰「習」曰「積」。謂習與積之結果,能使人盡變其舊前後若兩人。若為向上的習積,則「積善成德而聖心備」,是即全人格之實現也。後世有提倡「一超直入」之法門者,與「積」之義相反,最為荀子所不取。 第三,學問如何然後能得,荀子以為全視其所受教育何如。故主張「隆師」,而與孟子「雖無文王猶興」之說異。 第四,名師或不獲親接,則求諸古籍,故荀子以傳經為業。漢代諸經傳受,幾無一不自彼出,(說詳汪容甫《荀卿子通論》)而其守師法皆極嚴。 第五,既重習而不重性,則不問遺傳而專問環境。環境之改善,荀子以為其工具在「文理」——文物與條理。文理之結晶體謂之「禮」,故其言政治、言教育皆以禮為中心。 第六,「禮,時為大。」故主張法後王而不貴復古。 第七,「禮」之表現,在其名物度數。荀子既尊禮學,故常教人對於心、物兩界之現象,為極嚴正極綿密之客觀的考察。其結果與近世所謂科學精神頗相近。 以吾所見荀子學術之全體大用,大略如是。蓋厘然成為一系統的組織,而示學者以可尋之軌也。今將全書各篇重要之內容論次如下。(次第依今本。) 《勸學篇》上半篇(自「學不可以已」起至「安有不聞者乎」止)采入《大戴禮記》,大旨言性非本善,待學而後善。其要點在力言「假於物」之義,「漸積」之義,以明教育效能。其下半篇則雜論求學及應問方法。 《修身篇》教人以矯正本性之方法,結論歸於隆禮而尊師。 《不苟篇》教人審度事理,為適用之因應。 《榮辱篇》論榮辱皆由人所自取。中多闡發性惡語。 《非相篇》篇首一段,辟相術之迷信,編錄者因取以為篇名。內中有「法後王」一段,實荀卿學說特色之一。篇末論「談說之術」兩段亦甚要。 《非十二子篇》本篇批評當時各家學派之錯誤,並箴砭學風之闕失。內中所述各派,實為古代學術史之重要史料。 《仲尼篇》本篇多雜論,無甚精彩。 《儒效篇》大旨為儒術辯護。內中有「隆性隆積」一段,為性惡論之要語。 《王制篇》以下五篇皆荀子政治論。本篇論社會原理有極精語。 《富國篇》本篇論生計原理,全部皆極精。末兩段言「非攻」及外交術,文義與全篇不甚相屬。 《五霸篇》本篇言政術,多對當時立言。 《君道篇》本篇論「人治」與「法治」之得失,有精語。 《臣道篇》《致仕篇》此兩篇無甚精彩。 《議兵篇》《強國篇》此兩篇承認當時社會上最流行之國家主義,而去其太甚。 《天論篇》本篇批駁先天前定之說,主張以人力征服天行。是荀子哲學中極有力量的一部分。 《正論篇》本篇雜取世俗之論,批評而矯正之。全篇不甚有系統,惟末兩段批評宋鈃,最為可貴。因宋鈃學說不多見,得此可知其概也。 《禮論篇》禮學為荀子所最重,本篇自為書中重要之篇。惟細繹全文,似是湊集而成。其第一段論禮之起原最精要。「禮有三本」以下,《大戴禮記》採錄為《禮三本篇》。「三年之喪何也」以下,《小戴禮記》採錄為《三年問篇》。 《樂論篇》本篇一部分采入《小戴禮記·樂記篇》。其論音樂原理及音樂與人生之關係最精。但《樂記》所說,尤為詳盡。未知是編《小戴》者將本篇補充耶?抑傳抄本篇者有遺闕耶? 《解蔽篇》本篇為荀子心理學。其言精深而肅括,最當精讀,且應用之於修養。 《正名篇》本篇為荀子之邏輯學。條理綿密,讀之益人神智。(宜與《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篇》同讀。) 《性惡篇》本篇為荀子哲學之出發點,最當精讀。 《成相篇》《賦篇》此二篇為荀子的美文,本不在本書之內,略瀏覽知文體之一種可耳。 《君子篇》《大略篇》《宥坐篇》《子道篇》《法行篇》《衣公篇》《堯問篇》,此七篇疑非荀子著作,不讀亦可。 讀《荀子》有兩種目的,第一,為修養應用;第二,為學術的研究。 為修養應用起見,讀《荀子》最能喚起吾輩之自治力,常檢束自己,不至鬆弛墮落。又資質稍駑下之人,讀之得「人定勝天」的信仰,能增加其勇氣。又其理論之剖析刻入處,讀之能令思慮縝密遇事能斷。是故讀《孟子》之益處在發揚志氣,讀《荀子》之益處在鍛煉心能。二者不可偏廢。為此種目的而讀《荀子》,宜將心賞之格言,分類摘抄。——如有益於修身者,有益於應事者,有益於治學方法者。——常常熟諷牢記,隨時參證於己身。庶幾荀子所謂「博學而日參已,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為學術的研究起見,其目的在求了解荀子學術之全系統及其在學術史上之位置。此種讀法,宜特別註失明數篇——(最初讀《勸學篇》觀其大概。次讀《性惡篇》觀其思想根核所在。次讀《解蔽》《正名》《天論》三篇,觀其所衍之條理。次讀《禮論》《樂論》兩篇,觀其應用於社會所操之工具如何。次讀《正論篇》《非十二子篇》觀其對於異派之攻難及辯護,如是則可以了解荀子之哲學及其教育。次讀《富國》《君道》《王制》三篇,則可以了解荀子之政治學及其政術。更次則《榮辱》《非相》兩篇,)間有極精之語,但不名一類,宜擷取為補助。以上諸篇,極須精讀。余篇涉覽足矣。 凡欲徹底了解一家學說,最好標舉若干問題為綱領,將全書中關涉此問題之語句,悉數抄尋,比較鉤稽以求其真意之所存。例如《荀子》之所謂性偽,所謂積,所謂習與化,所謂名,所謂禮,所謂蔽,等等,皆其主要問題也,各篇皆有論及,類抄而比觀之,始能得其全豹。 凡立言總帶有幾分時代彩色,故孟子貴「知人論世」。荀子生今二千餘年前,其言有專為當時之社會而發者,自當分別觀之,不可盲從以責效於今日,但亦不可以今日眼光繩之,遂抹殺其在當日之價值也。至於其學說之含有永久性者——即並非對於時代問題而發言者,則無論何時皆可以咨其嚴刻之評騭也。 《荀子》書多古訓,其語法亦多與近代文不同,且脫誤之字頗不少,故有時非藉注釋不能了解。舊注惟唐楊倞一家。前清乾嘉以降,校釋者複數家。最先者為謝墉、盧文弨合校本,浙刻《二十二子》所采是也。次則郝懿行之《荀子補註》,王念孫之《讀荀子雜誌》,俞樾之《荀子平議》。自有此諸書,而《荀子》始可讀矣。近人王先謙裒諸家所釋,間下己意,為《荀子集解》,現行《荀子》注釋書,無出其右,讀者宜置一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