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孔子、墨子及其學派 · 第八節 結論

自漢以後,墨學算是完全滅絕了。但在戰國時,其學極光大。所以孟子說:「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滕文公上》)韓非子說:「世之顯學,儒墨也。」(《顯學篇》)《呂氏春秋》說:「孔墨徒彌眾,弟子彌豐,充滿天下。」(《尊師篇》)又說:「孔墨之後學,顯榮於天下者眾矣,不可勝數。」(《當染篇》)直至漢初,凡舉古聖賢猶以孔墨並稱。古代墨學之普及,可以想見了。因為其學既盛行,而且最有特色,故諸家批評之論獨多。今略舉之: 《孟子》云: 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告子下》) 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滕文公上》) 孟子以距楊、墨為職志,他說的「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卻真能傳出墨子精神,不是罪案,倒是德頌了。但他說兼愛便是無父,因此兼愛便成了禽獸。這種論理學,不知從那裡得來? 荀子云: 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天論篇》) 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由用謂之,道盡利矣。(《解蔽篇》) 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慢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懸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鈃也。(《非十二子篇》) 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必自為之然後可,則勞苦耗悴莫甚焉。……何故必自為之?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說也。(《王霸篇》) 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天下之公患亂傷也。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我以墨子之非樂也,則使天下亂;墨子之節用也,則使天下貧。非將墮之也,說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戚然衣粗食惡,憂戚而非樂;若是則瘠,瘠則不足欲,不足欲則賞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少人徒,省官職,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若是則不威,不威則罰不行。賞不行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罰不行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失宜,事變失應。……(《富國篇》) 人不能不樂,樂則不能無形,表而不為道則不能無亂。先王惡其亂也,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氣,無由得接焉。此先王立樂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樂論篇》) 荀子的批評,比孟子結實多了。荀子第一件:反對墨子的兼愛,說他「有見於齊無見於畸」,說他看見人類平等的方面,忘卻他不平等的方面。確能中墨子之病。但荀子自己,卻是「有見於畸無見於齊」。他認「容辨異懸君臣」是社會組織唯一要件,全是為階級觀念所束縛,見地實遠在墨子下了。第二件:反對墨子的實利主義,說他「蔽於用而不知文」,也確能指出墨學偏激的地方。第三件:反對墨子的非樂,就是「蔽於用而不知文」的證據。審美觀念,低減到零度,這確是墨學失敗最大原因了。第四件:反對墨子的節用,說因此「賞罰不行事變不應」,雖也是從人類本性立論,所說並非甚謬,但未免利用人類缺點,不如墨學之純潔。要之,荀子是代表小康派儒家學說,與墨學恰成正面之敵,故其所論駁,往往搔著癢處。至其孰是孰非,則學者自判斷之可耳。 漢司馬談云: 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強本節用,不可廢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其強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史記·太史公自序》) 談是道家者流,此論頗公平。謂其「難遵」,謂其「不可遍循」,不失折衷態度。惟以強本節用盡墨學,不能舉墨學要領。 後漢王充云: 墨家之議右鬼,以為人死輒為神鬼,而有知能,形而害人,故引杜伯之類以為效驗。儒家不從,以為死人無知,不能為鬼。……事莫明於有效,論莫定於有證。空言虛語,雖得道心,人猶不信。……夫論不留精澄意,苟以外效立事是非,信聞見於外,不詮訂於內,是用耳目論,不以意議也。夫以耳目論,則以虛像為言,虛像效,則以實事為非是,故是非者不徒耳目,必開心意。墨議不以心而原物,苟信聞見,則雖效驗章明,猶為失實。……雖得愚民之欲,不合知者之心。蓋墨術所以不傳也。(《論衡·薄葬論》) 墨家之議,自違其術。其薄葬而又右鬼。……夫死者審有知而薄葬之,是怒死人也。……如以鬼非死人,則其信杜伯非也;如以鬼是死人,則其薄葬非也。術用乖錯,首尾相違。(同上) 墨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以一況百,而墨家為法,皆若此類也。廢而不傳,蓋有以也。(《論衡·案書篇》) 充此論,不從主義上批評,專從方法上批評,所言極有價值。墨家論事理,最重證驗,是他的特長。然證驗僅恃眾人耳目之實,有時或與真理適得其反。「議不以心而原物」,墨學的長處在此,短處也在此。又:論理學是墨學成立一種利器,但墨家對此學之應用,卻往往不能圓滿。充所指摘薄葬與明鬼矛盾一節,在墨家因有辭以辯解,因墨家所尊之鬼,必其生前主張節用者,則死而薄葬之,鬼必不怒。然以常識論之,已覺矛盾。此外如既主張平等主義,又說「尚同而不下比」;既主張樂利主義,又要非樂;既提倡宗教思想,卻不言他界來生,這都是矛盾地方。充以此為墨術不傳之原因,確為正論。 古今論墨子最好的,莫如《莊子·天下篇》,今全錄其文,以當結論: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太過,已之大順。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泛愛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能獨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蹺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