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孔子、墨子及其學派 · 第六節 實行的墨家

我們研究墨子,不但是研究他的學說,最要緊是研究他的人格。論學說呢?雖然很有價值,但毛病卻也不少。論到人格,墨子真算千古的大實行家,不唯在中國無人能比,求諸全世界也是少見。孟子說:「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我們讀這位大聖人的書,總要有「聞而興起」的精神,總算不辜負哩。 墨子是一位「知行合一」的人,以為:知而不行,便連知都算不得了。他說: 今瞽者曰:「鉅者白也,黔者黑也。」雖明目者無以易之。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雖禹、湯無以易之。兼仁與不仁,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貴義》) 口頭幾句仁義道德的話,誰不會說?卻是所行所為,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墨子最恨這一類人。他曾罵告子,說:「今子口言之而身不行,是子之身亂也。」(《公孟》)墨子自己卻不然,他信一種主義,他就要實行。試把他的事跡來逐件證明: 墨子主張人類享用,當以維持生命所必要之最低限度為界。他便照此實行,他衣食住的標準是「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型糲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史記·太史公自序》)他曾上書給楚惠王,惠王說:「書是好極了,我雖不能依著做,卻敬重你的為人,把書社的地方封你罷。」墨子說:「道不行不受其賞,義不聽不處其朝。」掉頭不顧去了。(《貴義篇》)墨子有一次派他的門生公尚過去遊說越王,越王很高興,告訴公尚過說:「你能請墨子來越,我把五百里地封他。」於是派了五十輛車去迎墨子。墨子問公尚過:「子觀越王能聽吾言用吾道乎?」公尚過說:「未必。」墨子說:「不唯越王不知翟之意,雖子亦不知翟之意。意越王將聽吾言用吾道,則翟將往,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自比於賓萌,奚以封為哉?抑越不聽吾言,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則是我以義糶也,鈞之糶,亦於中國耳,何必于越哉?」(《墨子·魯問篇》《呂氏春秋·高義篇》)讀此可見過度的享用,墨子是斷斷不肯的。 墨子是主張勞作神聖的人,他便照此實行。他說:「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莊子·天下篇》)讀此可知:吃苦是學墨第一個條件,有一點偷安偷懶,墨子便不認他做門生。 墨子效法大禹的「形勞天下」,自然是最重筋肉勞動。便對於腦力勞動,也並不輕視。他說:「必量其力所能至而從事焉。」(《公孟》)又說:「譬若築牆然,能築者築,能實壤者實壤,能欣者欣,然後牆成也。為義猶是也。能談辯者談辯,能說書者說書,能從事者從事,然後義事成也。」(《耕柱》)有一位吳慮,因為墨子愛發議論,不以為然,說道:「義耳義耳,焉用言之哉?」墨子說:「設天下不知耕,教人耕與不教人耕而獨耕者,其功孰多?」吳慮說:「教人耕者功多。」墨子說:「天下少知義,而教天下以義者功亦多,何故弗言也?」(《公輸》)可見就是不能做「形勞」事業的人,只要能吃得苦替社會服務,就不悖墨子之教了。 墨子主張非攻,並不是空口講白話。聽見有人要攻國,他便要去阻止那攻的救護那被攻的。有一段最有名的故事,各書都有記載。如下: 公輸般為楚造雲梯之械,成,將以攻宋。子墨子聞之,起於魯,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公輸般。公輸般曰:「夫子何命焉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者,願藉子殺之。」公輸般不說。子墨子曰:「請獻十金。」公輸般曰:「吾義固不殺人。」子墨子起,再拜曰:「請說之。吾從北方聞子為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荊國有餘於地,而不足於民,殺所不足而爭所有餘,不可謂智。宋無罪而攻之,不可謂仁。知而不爭,不可謂忠。爭而不得,不可謂強。義不殺少而殺眾,不可謂知類。」公輸般服。子墨子曰:「然胡不已乎?」公輸般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見我於王?」公輸般曰:「諾。」子墨子見王,曰:「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鄰有敝輿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糠糟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王曰:「必為有竊疾矣。」子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猶文軒之與敝輿也。荊有雲夢,犀兕麋鹿滿之,江漢之魚鱉黿鼉為天下富,宋所為無雉兔鮒魚者也,此猶粱肉之與糠糟也。荊有長松、文梓、楩楠、豫章,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也,為與此同類。」王曰:「善戰!雖然,公輸般為我為雲梯,必取宋。」於是見公輸般。子墨子解帶為城,以牒為械,公輸般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距之。公輸般之攻械盡,子墨子之守圉有餘。公輸般詘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者,吾不言。」楚王問其故,子墨子曰:「公輸子之意,不過欲殺臣。殺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雖殺臣,不能絕也。」楚王曰:「善哉!吾請無攻宋矣。」(《墨子·公輸篇》《戰國策·宋策》《呂氏春秋·愛類篇》《淮南子·修務訓》) 這一段故事,把墨子深厚的同情,彌滿的精力,堅強的意志,活潑的機變,豐富的技能,都表現出來。細讀可以見實行家的面目。此外當時事跡可考見的:如齊欲攻魯,墨子見項子牛及齊王,說而罷之。楚欲攻鄭,墨子見楚國的執政魯陽文君,說而罷之。《詩經》說:「凡民有喪,匍匐救之。」墨子真當得起這兩句話了。因為墨子有這種精神和技能,所以各國貪暴之君,不能不敬服他畏懼他幾分。當時的戰爭,因墨子反對而停止的,很不少哩。 墨子既專以犧牲精神立教,所以把個「死」字看成家常茶飯。「魯人有因子墨子而學其子者,其子戰而死,其父讓子墨子。子墨子曰:『子欲學子之子,今學成矣,戰而死而子慍,是猶欲糶,糶售則慍也。』」(《公輸》)所以《淮南子》說:「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陸賈《新語》說:「墨子之門多勇士。」我們從古書中可以得幾件故事來證明: 孟勝為墨者鉅子,善荊之陽城君。陽城君令守於國,毀璜以為符。約曰:符合聽之。荊王斃,群臣攻吳起,兵於喪所,陽城君與焉。荊罪之,陽城君走,荊收其國。孟勝曰:「受人之國,與之有符。今不見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其弟子徐弱諫孟勝曰:「死而有益陽城君,死之可矣。無益也,而絕墨者於世,不可。」孟勝曰:「不然。吾於陽城君,非師則友也,非友則臣也。不死,自今以來,求嚴師必不於墨者矣;求賢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臣必不於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義而繼其業者也。我將屬鉅子於宋之田襄子。田襄子,賢者也;何患墨者之絕世也。」徐弱曰:「若夫子之言,弱請先死以除路。」還,歿頭前於孟勝。因使二人傳鉅子于田襄子。孟勝死,弟子死之者八十三人。二人已致命于田襄子,欲反死孟勝於荊。田襄子止之曰:「孟子已傳鉅子於我矣。」不聽,遂反死之。墨者以為不聽鉅子。(《呂氏春秋·上德篇》) 腹子為墨者鉅子,居秦;其子殺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長矣,非有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誅矣。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腹子對曰:「墨者之法,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此所以禁殺傷人也。……王雖為之賜而令吏弗誅,腹不可不行墨子之法。……」(《呂氏春秋·去私篇》) 觀以上兩事,可以見得當時墨教的信徒,怎樣的以身作則,怎樣的為教犧牲自己。不是受墨子偉大人格的感化,安能如此。這種精神,真算得人類向上的元氣了。 講到這裡,我們順帶著把「鉅子制度」研究一回,也很有趣味。《莊子·天下篇》說:「以鉅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冀得為其後世。」鉅子地位的尊嚴,可以想見。現在鉅子姓名可考見的,只有孟勝田襄子腹子三人。鉅子很像天主教的教皇,大約並時不能有兩人,所以一位死了,傳給別位。但教皇是前皇死後,新皇由教會公舉。鉅子卻是前任指定後任,有點像禪宗的傳衣缽了。又據孟勝事的末句,有「墨者以為不聽鉅子」一語,像是當時孟勝那兩位傳命弟子應否回去死事,成了墨家教會裡一個問題。想墨教的規條,凡墨者都要聽鉅子的號令。所以新鉅子田襄子要叫那二人不死,就說「我現在是鉅子了,你們要聽我話。」那二人不聽,所以當時有些墨者不以為然。即此可見墨學是一種有組織有統制的社會,和別的學派不同。倒是羅馬人推行景教,有許多地方和他不謀而合,真算怪事。 就堅苦實行這方面看來,墨子真是極像基督。若有人把他釘十字架,他一定含笑不悔。但我們中國人的中庸性格,斷不肯學羅馬人的極端;所以當時墨教推行,並沒有什麼阻力,因此也惹不出什麼大反撥。當時墨者的氣象所以能如此其好,大半是受墨子人格的感化;他門下的人物,比孔門強多了;所以能成為一時的「顯學」。直至秦漢之間,任俠之風還大盛,都是墨教的影響。可惜漢以後完全衰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