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學八篇 · 韓非子之老學
司馬遷《史記》以老子、莊子與申子、韓非子同傳,且其贊曰:
老子所貴道,虛無,因應變化於無為,故著書辭稱微妙難識。莊子散道德,放論,要亦歸之自然。申子卑卑,施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
其後蘇軾作論,極力闡之。而或者多為老子冤。然今考韓非子有《解老》《喻老》二篇,則謂其學不出於老子不可得也。惟其與老子所以異同之故,則有當討論者耳。
《解老》與《喻老》之別,蓋前者主釋義,而後者多以古事為喻耳。此二篇為解《老子》最古之書,最可寶貴,其長有三:
一曰:文字與今本不同,可以訂正今本。如今本《道德經》五十三章云:
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貨財有餘,是謂盜夸。非道也哉!
晉王弼釋之云:
凡物,不以其道得之,則皆邪也。邪則盜也。夸而不以其道得之,竊位也。故舉非道以明非道,則皆盜夸也。
王弼解「夸」字殊多牽強。韓非子《解老》篇引《老子》文,則「盜夸」作「盜竽。」其解云:
諸夫飾智故以至於傷國者,其私家必富;私家必富,故曰「資貨有餘」。國有若是者,則愚民不得無術而效之;效之則小盜生。由是觀之,大奸作則小盜隨,大奸唱則小盜和。竽也者,五聲之長者也。故竽先則鍾瑟皆隨,竽唱則諸樂皆和。今大奸作則俗之民唱,俗之民唱則小盜必和,故「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而資貨有餘者,是之謂盜竽」矣。
韓子「夸」作「竽」,其解「盜竽」蓋遠勝於王弼之解「盜夸」矣。
二曰:古義與後人望文生訓者不同。如五十章云: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
王弼釋之云:
十有三,猶雲十有三分,取其生道,全生之極,十分有三耳;取死之道,全死之極,亦十分有三耳。
而韓非子則釋之云:
人始於生,而卒於死。始謂之出,卒謂之入。故曰:「出入生死。」人之身三百六十節,四肢九竅,其大具也。四肢與九竅十有三(各本「三」下有「者」,據王先慎說刪),十有三者之動靜,盡屬於生焉。屬之謂徒也,故曰:「生之徒也十有三」(舊「三」下有「者」字,據盧文弨說刪),至其死也,十有三者,皆還而屬之於死,死之徒亦十有三。故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凡民之生生,而生者固動,動盡則損也;而動不止,是損而不止也。損而不止,則生盡;生盡之謂死,則十有三具者,皆為死地也。故曰:「民之生,生而動,動皆之死地,亦十有三。」
此解「十有三」何等塙切!蓋人之生恃乎形體,形體之生長,恃乎動,由是而從幼得壯,從壯得老,從老得死,皆形體之動使然也。清人姚鼐以韓非之解「盜竽」為訛;近人胡適謂韓非之解「生之徒十有三」為極無道理。棄周鼎而寶康瓠,吾未見其明也。
三曰:佚文可補今本之闕,如《解老》篇云:
道譬諸若水,溺者多飲之即死,渴飲之即生;譬之若劍戟,愚人以行忿則禍生,聖人以誅暴則福成。故曰:「(原脫「曰」字,據王先慎增)得之以死,得之以生,得之以敗,得之以成。」
此文「得之以死」四句,王先慎云:「《老子》各本無,蓋佚文也。」
其他勝義尚難更仆數。然則韓非本於老而卒與老之慈相反,獨以慘礉著者,何邪?蘇軾所謂「求無有之說而不得,得其所以輕天下之說,故敢於殘忍而無疑」者,事固有之,而仍未能盡也。大抵學者之思想,一因乎天性,二因乎所學,三因乎環境。設有三人焉,初本同一師法也。及受環境潮流之所壓迫,則因其天性之殊,而思想學說遂異矣。其異也,亦不外三端,一曰反抗,二曰順應,三曰調和。三者不同,而欲以改進環境則一也。韓非之於老學,雖頗能得其精;然生於戰國之末,秦將征服六國之時,目睹國家之生存,全憑乎實力;而當時之君,除秦之外,皆多好為空談,無救危弱。觀韓非子《顯學》篇可以知其崖略矣。其言云:
今有人於此,義不入危城,不處軍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世主必從而禮之,貴其智而高其行,以為輕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陳良田大宅,設爵祿,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貴輕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書策,習談論,聚徒役,服文學,而議說,世主必從而禮之曰:「敬賢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稅,耕者也;而上之所養,學士也。耕者則重稅,學士則多賞,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談,不可得也。立節參明,執操不侵,怨言過於耳,必隨之以劍,世主必從而禮之,以為自好之士。夫斬首之勞不賞,而家斗之勇尊顯,而索民之疾戰距敵而無私鬥,不可得也。國平則養儒俠,難至則用介士;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此所以亂也。且夫人主於聽學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為是也,而弗布於官;以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亂亡之道也。
觀此則韓非所處政治之環境,為尚虛文而忘實力者可知。而韓非欲逆其環境,而改造之,其意亦可見矣。且當其時攻伐之急逼,兵力之需要,亦於此可見;而韓非之欲適應其環境,從事實力,以求國家之生存,又可知矣。
韓非以尚實力而矯空文之故,於是不能不重賞罰。故其《難一》篇云:
且舜救敗,期年已一過,三年已三過;舜壽有盡,天下過無已者;以有盡逐無已,所止者寡矣。賞罰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賞,不中程者誅。」令朝至暮變,暮至朝變,十日而海內畢矣。奚待期年?
蓋重賞罰,則成功速,而實力易充也。重賞罰則不能不明術數。故《六反》篇云:
今上下之接,無子父之澤,而欲以行義禁下,則交必有郄矣。且父母之於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此俱出自父母之懷衽,然男子受賀,女子殺之者,慮其後便,計之長利也。故父母之於子,猶用計算之心,以相待也,而況無父子之澤乎?
此其重術數,蓋又目擊當時之環境使然矣。然則崇實力,重賞罰,明術數,三者蓋韓非學術之大端。今韓非書五十五篇,其言雖多,而大指不外乎是矣。是固環境使然,而亦不能不謂其導原於老,茲試略舉而論之。如《老子》三十八章云: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而韓非《解老》篇釋之云:
凡德者,以無為集,以無欲成,以不思安,以不用固。為之欲之,則德無舍;德無舍,則不全。用之思之,則不固;不固,則無功;無功,則生有德。德則無德,不德則有德。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所以貴無為、無思為虛者,謂其意無所制也。夫無術者故以無為、無思為虛也。夫故以無為、無思為虛者,其意常不忘虛,是制於為虛也。虛者,謂其意無所制也。今制於為虛,是不虛也。虛者之無為也,不以無為為有常。不以無為則有常,則虛,虛則德盛。德盛謂之上德。故曰:「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也。」
仁者,謂其中心欣然愛人也。其喜人之有福,而惡人之有禍也。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報也。故曰:「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
義者,君臣上下之事,父子貴賤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親疏內外之分也。臣事君,宜;下懷上,宜;子事父,宜;賤敬貴,宜;知交朋友之相助也,宜;親者內而疏者外,宜。義者,謂其宜也,宜而為之。故曰:「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
禮者,所以貌情也,群義之文章也,君臣父子之交也,貴賤賢不肖之所以別也。中心懷而不論,故疾趨卑拜以明之;實心愛而不知,故好言繁辭以信之。禮者,外飾之所以論內也。故禮以貌情也。(故下各本有「曰」字,據顧廣圻校刪)凡人之為外物動也,不知其為身之禮也。眾人之為禮也,以尊他人也,故時勸時衰。君子之為禮,以為其身。以為其身,故神之為上禮。上禮神而眾人貳,故不能相應。不能相應,故曰:「上禮為之而莫之應。」眾人雖貳,聖人之復恭敬盡手足之禮也不衰。故曰:「攘臂而扔之。」
道有積而德有功,德者,功之功。功有賞而實有光,仁者,德之光。光有澤而澤有事,義者,仁之事也。事有禮而禮有文,禮者,義之文也。故曰:「失道而後失德,失德而後失仁,失仁而後失義,失義而後失禮。」
禮為情貌者也,文為質飾者也。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質而惡飾。夫恃貌而論情者,其情惡也;須飾而論質者,其質衰也。何以論之?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采;隨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至美,物不足以飾之;夫物之待飾而後行者,其質不美也。是以父子之間,其禮朴而不明。故曰禮薄也。凡物不並盛,陰陽是也;理想奪予,威德是也;實厚者貌薄,父子之禮是也。由是觀之,禮繁者,實心衰也。然則為禮者,事通人之朴心者也。眾人之為禮也,人應則輕勸,(原作「歡」,據顧廣圻校改)不應則責怨。今為禮者事通人之朴心而資之以相責之分,能毋爭乎?有爭則亂。故曰:「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乎。」
先物行,先理動,理之前識。前識者,無緣而妄意度也。何以論之?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鳴於門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在其題。」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視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術,嬰眾人之心,華焉殆矣。故曰:「道之華也。」嘗試釋詹子之察,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視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傷神,而後與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故曰:「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
所謂大丈夫者,謂其智之大也。所謂「處其厚不處其薄」者,行情實而去禮貌也。所謂「處其實不處其華」者,必緣理不徑絕也。所謂「去彼取此」者,去禮貌、徑絕,(貌上「禮」字各本無,據顧廣圻校增)而取緣理、好情實也。故曰:「去彼取此。」
據《韓非子》此文則《老子》三十八章,《韓》本當作:
上德不德,是為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也,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也。(韓非子不釋此句,據上句加也字)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失德,失德而後失仁,失仁而後失義,失義而後失禮。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乎?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處其實不處其華,故去彼取此。
此與今本《老子》大異者,惟「上德無為而無不為」及「失道而後失德,失德而後失仁,失仁而後失義,失義而後失禮」等句,今本作「上德無為而無以為」「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其義恉蓋大異也。其解釋《老子》固甚為翔實,而以冠於一篇之首,亦可見韓非之重視此章矣。然韓非學老子之學,所以卒變而為刑名者,蓋亦可以於此章得其大體矣。蓋韓非唯以有德則無德,無德則有德,故不為老子之「上德無為」而專為其「上德之無不為」者也。故曰:「故以無為、無思為虛者,其意常不忘虛,是制於為虛也。虛者,謂其意無所制也。今制於為虛,是不虛矣。虛者之無為也,不以無為為有常。不以無為有,常則虛。虛則德盛。」此固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然其以不必虛為虛,故以不必無為為無為。是以一旦受環境壓迫,則隨其性之所近而趨於極端。於是以無不為而後可以無為矣。夫無不為,斯所以不能不持極端之干涉主義矣。干涉之道莫要於賞罰,故不得不嚴刑重賞以為其干涉之方法;而其干涉之目的,則又在乎欲達其崇實力之宗旨,蓋又本於老子薄禮之說者。故其言以禮為情貌,文為質飾,大丈夫當行情實去禮貌;則一切文學言談,在所當去,而唯從事於實事求是者矣。又韓非既專恃賞罰以達其干涉之目的,禮義既非所尚,斯不得不以術數濟之。《老子》三十六章云: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
而韓非子《難一》篇云:
且臣盡死力以與君市,君垂爵祿以與臣市。君臣之際,非父子之親也,計數之所出也。
是韓非直以臣欲得君之爵祿,故先盡其死力;君欲得臣之死力,故先垂其爵祿;皆欲取先與之義,計數之所出也。在老子之意,本欲揭破天下之陰謀,以見張強興等不易居,而韓非則因而用之,以對待一切矣。又如《老子》六十七章云:
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而韓非《解老》釋之云:
愛子者慈於子,重生者慈於身,貴功者慈於事。慈母之於弱子也,務致其福;務致其福,則事除其禍;事除其禍,則思慮熟;思熟慮,則得事理;得事理,則必成功;必成功,則其行之也不疑;不疑之謂勇。聖人之於萬事也,盡如慈母之為弱子慮也,故見必行之道,則其從事亦不疑;不疑之謂勇。不疑生於慈,故曰:「慈,故能勇。」
周公曰:「冬日之閉凍也不固,則春夏之長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常費,而況於人乎?故萬物必有盛衰,萬事必有馳張,國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賞罰。是以智士儉用其財則家富,聖人愛寶其神則精盛,人君重戰其卒則民眾,民眾則國廣。是以舉之曰:「儉,故能廣。」
凡物之有形者,易裁也,易割也。何以論之?有形則有短長,有短長則有小大,有小大則有方圓,有方圓則有堅脆,有堅脆則有輕重,有輕重則有黑白。短長、大小、方圓、堅脆、輕重、黑白,之謂理。理定而物易割也。故議於大庭而後言則立,權議之士知之矣;故成方圓而隨其規矩,則萬事之功形矣。而萬物莫不有規矩,議言之士計會規矩也。聖人盡隨於萬物之規矩,故曰:「不敢為天下先。」不敢為天下先,則事無不事,功無不功,而議必蓋世,欲無處大官,其可得乎?處大官之謂成事長。故曰:「(原「故」上有「是以」字,據王先慎校刪)不敢為天下先,故能為成事長。」(成事長,今《老子》作「成器長」,異文也)
慈於子者,不敢絕衣食;慈於身者,不敢離法度;慈於方圓者,不敢舍規矩。故臨兵而慈於士吏,則戰勝敵;慈於器械,則城堅固。故曰:「慈於戰則勝,以守則固。」
此解釋《老子》則純然刑名家之論調矣。夫老子之慈,所以勇於愛人也,而韓非引而申之,則以謂見必成之功,行不疑之事。老子之儉,所以為愛人之資也,而韓非引而申之,則以謂重戰則民眾,民眾則國廣,則所以儉者乃所以為侵略之資矣。老子之不敢為天下之先,恐先則近於爭,而為愛人之累,而韓非引而申之,以法度為盡萬物之規矩。而其《五蠹》篇云:
故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無私劍之捍,以斬首為勇。是境內之民,其言談者必軌於法,動作者必歸之於功,為勇者盡之於軍。是故無事則國富,有事則兵強。此之謂王資。既畜王資,而承敵國之亹,超五帝、侔三王,必此法也。
此其論恉固與老子大殊,然苟以韓非《解老》篇對勘,則可知其為本於老子之言,而變本加厲者矣。夫老子之言,太史公嘆其深達,豈一端而已哉?而韓非則因其性之所近,與環境之所迫,憤而趨於極端矣。蓋老子明人之詐,所以使天下之人知所防;而韓非則處於詐偽之環境,知天下之詐防無可防,而遂不得以詐偽之心待人,如上所引計數之說是也。老子則教人為善,而韓非則處惡毒之環境,知天下人無可教,而不得不以不肖之心待人。故《六反》篇云:
老聃有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以殆辱之故,而不求於足之外者,老聃也。今以為足民而可以治,是以民為皆如老聃也。故桀為天下而不足於尊,富有四海而不足於寶。君人者雖足民,不能足使為天子,而桀未必以天子為足也,則雖足民,何可以為治也。故明主之治國也,適其時事,以致財物;論其稅賦,以均貧富;厚其爵祿,以盡賢能;重其刑罰,以禁奸邪。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貴,以過受罪,以功致賞,而不念慈惠之賜。此帝王之政也。
既以不肖待人,則道德亦非所尚矣。故其《顯學》篇云:
夫嚴家無悍虜,而慈母有敗子。吾以此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也。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為吾善也,竟內不什數;用人不得為非,一國可使齊。為治者用眾而舍寡,故不務德而務法。
斯則與老子道德之恉大相反矣。蓋韓非之於老子學說,往往得其反面,故不覺始合而終分,皆個人之天性與環境之壓迫使然也。又況身當戰國之末,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墨翟之兼愛,楊朱之為我,戰國諸子之以學術爭鳴於天下者,不可勝數。高者雖心乎生民,而手無斧柯,虛言不足救國;卑者且以空談取寵,無裨實用。則韓非之於老學,又安得不遠離其宗乎?於是韓非乃易老子之三寶而自有其三道矣。《詭使》篇云:
聖人所以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道也。非此三者,雖有不急矣。
夫「非此三者,雖有不急」,則老子之三寶,蓋已非所急,而易以利、威、名三者為其三寶矣。於是與老子政治之宗旨乃大相倍戾。《老子》三十七章云: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無名之朴,夫亦將無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老子欲鎮天下以無欲,而韓非則欲召天下以多欲矣。欲者何?名利是也。《老子》七十二章云: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
七十四章云: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蓋老子乃深疾當時之政府威嚇民眾,而韓非則欲以威劫天下矣。以此可以見人之思想,關於所學者固甚小,而關於天性及環境者乃甚大也。世之以書本教育、學校教育為萬能者,可以憬然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