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學八篇 · 莊子之老學
莊子與老子之學術,其同異如何乎?以莊子稱述老子之多,(見上《老子別傳》)則其出於老子無疑也。然《莊子·天下》篇云: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生死、無始終者為友。其於本也,宏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天下》篇或以為莊子自作,或以為非也,今莫能定其然否。然恐非莊子或深知莊子者,不能道也。然此明以老子別其敘述,則自與老子異也。其敘述老子止言虛靜無為等等而已。而敘莊子則曰:「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又曰:「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又曰:「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則其學比老子為宏大矣。豈僅學老子者而已哉?
世之論者,嘗以老子之後有莊子,猶孔子之後有孟子,蓋頗近之。然吾以謂孟子之於孔子,不過發揮仁義之說,似為透徹而已,於孔子之思想,無以遠過。莊子則不然,其發揮老子之說,精闢處固多遠勝於孟子之於孔子,而其卓越於老子者,則非孟子所能望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出於水而寒於水」,莊子之謂與?
今莊子三十三篇,雖不盡為莊子之文;然意旨無大相乖戾者,要為莊子學者一家之言。合而觀之,皆可見莊子之學術也。韓非子有《解老》《喻老》之篇,莊子則無此類之文。然其說多推演老子,實章章明甚。其書關係老學亦甚重要,今分別論之。
(一)多存老子之遺行遺言。
老之行事,惟《史記·老莊申韓列傳》為最古,而頗憾其太簡。其言則五千言以外,散見他書者亦多假託。唯見於莊子書者,則行事較詳,而言較相近。誠治老子學者最不可少之書也。共說已見前篇《老子別傳》,茲不贅述。
(二)本傳說以闡明老子之恉,如《庚桑楚》篇云: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為使。居三年,畏壘大壤。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曬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屍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屍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於賢人之間,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而鯢鰍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㜸狐為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已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罔罟之患;呑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簡發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月中穴阫。吾語汝:大亂之本,
必生於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此文「春氣發而百草生」數語,即發明老子「天地不仁」之恉者也。庚桑子聞人慾尸祝社稷而不釋然,即發明老子「非以明民,將以愚之」之恉者也。「舉賢則民相亂」數語,即發明老子「不尚賢」者也。
(三)以寓言闡明老子之恉,如《知北游》篇云:
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隱弅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能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孤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知不得問,反於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為也,義可虧也。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為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今已為物也,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生死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所惡者為腐臭。故曰:『通天下一氣耳。』故聖人貴一。」知問黃帝曰:「吾問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
此以寓言釋老子「知者不言」之恉,而旁及「失道後德」「為道日損」之言者也。其言生死為徒,則釋明老子及「吾無身,吾又何患」之恉,而「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則又卓出老子「無生」之上者矣。
(四)藉問難以明老子之恉者,如《外物》篇云: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欲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塹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此即釋老子所謂「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之恉者也。
(五)專論以闡明老子之恉,如《胠篋》等篇是也。文長不具錄,茲節錄一段以示例:
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為之斗斛以量之,則並與斗解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此闡明老子「絕聖棄知」之恉者也。然則莊子解老之文體可略見矣。若其學說與老子之比較,亦有可得言者,今再分別論之。
(一)宇宙學說。老子之於宇宙,止言其為不可名狀,超出於對待而已,尚無切實具體之觀念。莊子則不然,既甚有具體觀念,而又甚為懷疑。其《天運》篇云: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轉運而不能自止邪?雲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
此可見其對於宇宙懷疑之態度,而其對於宇宙之觀念,比老子為真實,亦略可概見矣。其對於宇宙之解釋,則《庚桑楚》篇言之頗明。其言云:
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為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則一無有。
此析而言之,以空間釋宇,以時間釋宙。渾而言之,則宇宙無大小、無始終者也。郭象釋「有不能以有為有」云:
夫有之未生,以何為生乎?故必自有耳,豈有之所能有乎?
其釋「必出乎無有」云:
此所以明有之不能為有,而自有耳。非謂無能為有也。若無能為有,何謂無乎?
成玄英疏郭氏此注云:
夫已生未生,二俱無有。此有之出乎無有,非謂此無能生有。若無能生有,何謂無乎?
此以佛理釋莊子,然非莊子本恉也。莊子之恉,蓋即老子「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無」之說,所謂「入出而無見其形」,即老子所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故莊子之所謂「無有」即老子之所謂「無」也。
其於宇宙生物,亦本於老子,以為無意志。《天道》篇云:
吾師乎,吾師乎!齏萬物而不為戾,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此之謂天樂。
《大宗師》篇亦有此語,托為許由之言,蓋寓言類也。此亦老子「天地不仁」之說也。至其論生物之起源,亦本於老子而加詳。《天地》篇云: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之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
成玄英疏「留動」二句云:
留,靜也。陽動陰靜,氤氳升降,分布三才,化生萬物,物得成就,生理具足,謂之形也。
此以天地陰陽二氣,自然化生萬物,而各有其儀則者也。萬物自然化生,而其種類所以不齊,則又因乎天演進化之故。《至樂》篇云:
種有幾?得水則為㡭;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舃;陵舃得郁棲,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於灶下,其狀若脫,其名為鴝掇。鴝掇千日為鳥,其名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醢。頤輅生乎食醯,黃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反於機。
此段所言之物名,不能盡識。然大意謂生物之種甚多,得水則繼續變化;生水土之際者為鼃蠙之衣,生於丘陵為陵舃之草,各因水陸之殊而為植物也亦異。由是植物演進而為蟲,而為鳥;再經許多變化,而為馬,而為人;皆天演之自然者,其說頗有合於今日之物種由來論。皆本老子「天地不仁」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說而推演之,而益加精詳者也。雖然,莊子之宇宙思想雖比老子為加詳,然其對宇宙之本體則甚多懷疑,如前所引《天運》篇語是也。故其結果,對於宇宙,嘗欲置之不議,《齊物》篇云: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
蓋亦因當時科學不明,儀器不精,無從測驗,徒馮理想,無益於學,故雖嘗論之而終欲廢之也。
(二)政治學說。莊子之政治學說,亦純本老子之自然,而主張絕對放任。茲舉例以明之。《應帝王》篇云:
天根游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游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汝又何帠(崔本作「為」,柱疑「帠」乃「為」字古文「」之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又復問。無名人曰:「汝游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此以游之放任,喻為治之當放任也。既主放任,故對於當時之禮制,亦極力掊擊。《馬蹄》篇云: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闉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態至盜者,伯樂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蓋亦皆本於老子「絕學無憂」「絕聖棄知」之說而加厲者也。
(三)人生學說。莊子之人生哲學,亦本於其宇宙觀念。蓋共視人之死生皆不過形體之變化,而為一氣之生,則未始有異。明乎此,則世所謂死不過此形之毀壞,而所以為生則實未嘗死也。《大宗師》篇云: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遁。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其所遁,是恆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嘗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故聖人將游於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
此以一氣之生,隨形而變;忽而為人則為人,忽而為馬則為馬。今日為人而吾樂之,他日為馬吾亦樂之。形萬化而未有窮,則樂亦萬化而未有盡也。此理與輪迴之說大異。彼所謂生者為一物之靈魂,此所謂生者乃百生之一氣;彼所輪迴乃有意識之賞罰,而此則為造化之自然。蓋絕相反也。且世人之所謂死者,以其身體之毀壞耳。而以莊子視之,亦無所謂毀壞。《齊物論》篇云: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萬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
蓋人之身體,亦不過宇宙之元素所組成;在此以為成,在彼或為毀;在此以為毀,在彼或為成。譬如陶者,以土為器,於器為成,而於土則為毀矣;爨者以火燒薪,於薪則為毀,而於灰則為成矣。故吾身毀於此,同時又未嘗不成於彼也。夫如是,更何生死成毀之足雲?而人之喜生惡死者皆惑矣。《齊物論》篇云:
吾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之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此蓋謂今日為人,死而為他物,他物亦自有足樂。未至其時而悲懼之者,皆非也。更有進者,《知北游》篇云: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
蓋人之既生,則必由幼而壯,由壯而老,由老而死。是人之方生,已直向死路而走,故曰「生也死之徒」。然自達者觀之,生死不過神形之變化,毀於此者成於彼,死於彼者生於此。是至乎死者,又為生始矣。故曰:「死也生之始。」然則莊子自述,以謂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者,豈虛語哉?
(四)結論。莊子之老學,如以上所述,已可以略觀矣。質而論之,一切皆不能出老子之範圍。惟立說較為透切,至於宇宙觀念,推測天地日月之運行,則由老子之空泛而欲進於實體;生物起原進化之說,亦由老子之簡括而欲進於徵實。此則莊子之學能青出於藍者也。惜其時科學未進,故終欲不論不議。此可以見學術之進步,宜萬塗競發,互相因依,非可以一徑獨達也。至其人生哲學,以死生為一,方諸老子之「以不生為生」「死而不亡為壽」者,益為放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