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妓抄 · 東海道五十三次 (1)
我們所擁有的不同時代,隨著電車緩緩地朝向桑名晃動而去。外子在一旁舒服地打著盹,頭上開始露出的白髮正在閃耀著白光。
專門研究風俗民情的外子,對於古老的旅行風俗及習慣特別感興趣。他開始外出探訪東海道,展開東海道之旅的是在大正初期 (2) ,也就是他還在就讀高中時的事情。
雖然這件事情我並不清楚,不過就讀大學時的外子很喜歡到東海道去,我倒是經常目睹,甚至還曾經和他去過一次。在此先說明一下我與外子之間的關係。我父親在我年幼時歷經過明治維新的騷動,是一個業餘研究家,又因為熱衷此道,所以從小就讓獨生女的我學繪畫,打算讓我成為他的助手,幫忙做研究。在我十六七歲的時候,我就已經能夠在刷有礬水的薄美濃紙上,描繪出片段的畫卷,也能從殘存的盔甲護頸上,照樣描繪出來,而不必比對。唯獨要我自行發揮畫下一幅畫時,我卻沒有辦法。
當時外子可說是唯一進出我父親宅子的青年,因為我父親雖然也和其他人來往,但是對象不是中年人就是老年人。當時非常流行「成功」一詞,女孩子們總是頂著一頭很時髦的西式髮型,所以像外子一樣只知道貪婪讀著被蟲啃的舊圖書的青年,實在是一個非常與眾不同的怪人。
但是父親卻非常讚賞他。
「最近已經找不到這種令人佩服的青年了。」
外子是地方上已經家道中落的某望族三男,雖然讀到了大學,但是一大半的學費卻得由他自行想辦法籌措。外子活用他所喜歡的研究路線,充當歌舞伎里負責準備小道具人員的諮詢老師,有時還幫忙考證百貨公司里所擺設的人偶衣裳,然後從這些地方收取微薄的費用,來充當他的學費。雖然他的生活非常清苦,不過他始終穿得很得體。
「難得你擁有如此學問,怎能讓這些學問只用在這些微不足道的地方里……」
由於擁有這層想法,也難怪始終在提醒外子的父親,會在他要過世之前,將外子收為養子,然後將他常年所苦心搜集而來的物品以及身為助手的我,全部送給了外子。
外子帶我到東海道去探訪,就是在我們決定要結婚之後沒多久的事。
之前只是一個朋友,現在卻突然要變成丈夫,當我眺望著身邊的這個青年時,雖然會覺得有幾分不自在,也有幾分難為情,不過事實上在這之前,我並非完全沒有預感也許事情會發展至這個地步,因為在狹隘的工作領域與社交領域中,呼吸著同樣空氣的一對年輕男女,遲早會成為一對的事實,就像池水中的魚一樣,讓我本能地察覺到。我既沒有感到靦腆,也沒有改變我的說話方式,甚至在這趟旅行當中,除了照顧他起居方面多少不再那麼避嫌之外,我與他之間的相處並沒有多大的改變。
我們在靜岡下了夜車之後,立刻雇用車站前的人力車到城裡去觀光。在微亮清晨里,寫有芥末醬菜和鯛魚魚鬆的大招牌,突然出現在我們額頭上面。不習慣外出旅行的我,心裡感到一陣雀躍。
當我們經過兩家還沒開門的安倍川糯米店後,立刻看到籠罩在霧裡,並發出湍急水流聲的安倍川。經過了在車輪踐踏下跟著晃動的木板橋之後,原本因為搭夜車而睡眠不足的眼瞼,突然感受到一陣如同被涼爽輕風吹拂過似的快感,心情非常舒暢。
既非城市亦非村落的鄉間屋舍並排而立,這裡是重衡 (3) 要到鎌倉去時,曾經在鎌倉被重衡所愛的藝妓千手 (4) 所出生的故鄉手越。在重衡被處死之後,千手也出家為尼進入善光寺,死時才二十四歲。坐在前面那一輛人力車上的外子,簡單地向我說明這一些歷史緣由。
聽到外子的這一番說明,我開始覺得難怪正門相對、掛有名牌的寺院等,看起來會那麼古典雅致。車夫體貼地將兩輛車的距離縮短,並放慢速度行走,我從車上問著外子:
「沒想到當時的藝妓,還有這麼一段堅貞的愛呀。」
「也不是每個藝妓都如此啦,在當時能夠出現在貴賓面前的藝妓,基本生活上都能擁有相當大的獨立性,再說這種浪漫的故事,大多發生在年紀輕的藝妓身上呢。」
「這麼說,千手也是剛好到了那種擁有浪漫情緒的年齡,才會對重衡的不幸命運產生同情囉。」
「加上當時的鎌倉雖然是一個新興城市,不過畢竟還是一個鄉村都市,就文化層面來說,還是很嚮往當時的京城──京都的,即使到了三代的實朝時 (5) ,都還是如此,所以當年當很有都會風格的優雅達官貴人出現在鎌倉人千手面前時,我想千手一定也或多或少將這些達官貴人列為談戀愛的對象,藉此感受自己的驕傲吧。」
我不自覺地再度回首望了一眼這個名為手越的鄉里。
我與外子之間,別說是這種有關愛情的話題,就連今日社會上所發生的種種事件,也從來不談論。因為對於像我們這種常年在呼吸望族家裡的傳統空氣的人來說,這些事情未免太過真實,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會讓我們覺得有些反胃。所以我們之間也只會針對歷史上的事情,像這般地談論著,而這種閒聊不但能讓我們覺得溫暖,也能拉近我們彼此之間的距離。
路上並排著許多古老的松樹,看起來就是一條街道的感覺,而當這些松樹的身影接近尾聲時,周圍也開始明亮了起來,人力車開始在許多圓圓山丘當中所開闢出來的田中道路上急速奔跑。在一條小溪流上的木板橋橋墩右側里,有一間很像茶店的稻草屋,人力車就在稻草屋前放下了車把。
「我們已經到丸子 (6) 了。」
原來如此,難怪紙拉門上寫著:名產山藥泥湯。
「你肚子也餓了吧,再忍耐一下。」
外子說完後,立刻拉開紙拉門走進店裡。
印象中我記得當時是四月底還是五月初的時候,總之是距今沒有多久前的事。
由於聽說靜岡一帶很溫暖,所以我只穿薄薄的棉質上衣,另外手拿著寫生用畫冊和外套。
路邊長滿鮮艷的杜鵑花,圓圓的山丘上被一麵茶色樹木所覆蓋,如同並排的櫻餅 (7) 一般,上面還點綴有黃綠色的新芽,就連空氣里都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新芽味道。
我們坐在裡面的和式房間,房間內有淡米黃色的榻榻米,以及破舊不堪的紙拉門。我們等了很久,就是不見山藥泥湯被端上來。從微開的紙拉門縫隙上,可以看見田地另一端里非常平凡可見的後山,老黃鶯正在歌唱著。這家店雖說在賣丸子的名產山藥泥湯,不過會吃山藥泥湯的人已經很少了,所以這家店似乎也只是掛著招牌而已,實際上好像已經變成一家專賣飯食的店,只見店內有三四位帶著類似測量耕地用機械的人們、以及將馬系在店門口的馬夫,坐在還未熄滅的電燈下,高聲談笑地正在用著餐。
外子怕我覺得無趣,特地從懷中拿出東海道分間繪圖 (8) 來,一面翻閱著,一面對我解說。這種繪圖宛如將地圖與鳥瞰圖合而為一,只要記住平面上所寫的里程數與距離,就能從自己所在的位置看到左右兩旁所列的山、神社、寺院、城堡等,上面甚至還繪有它們的側面簡圖。雖然這是使用改良過美濃紙的複本圖,倒也品嘗得到菱川師宣 (9) 原圖筆下的那種鮮艷又素雅的風味,不過品嘗不到大自然的實際感受就是了。
「以前的人是因為有需要,才發明出這種既方便又有趣的東西來,換句話說,以前的人並不是為了觀念上的理論或義理而創作的。如果現在的人也能創作出這種東西來,那該有多方便。」
一開始外子是為了體貼我,才開始談論這個話題的,但是漸漸地他開始進入自己的世界,談論起他對古典作品的思慕之情來。對於他這種望族學者們經常會有的習慣,由於我從小就從父親身上看到,因此我並不覺得訝異;不過這畢竟是我們兩人首次單獨外出的旅行,尤其又在這種等待名產這麼久的時候,面對他這種態度,還是不免讓我覺得寂寥。為了排遣無聊,我把紙拉門再拉開了一些。
上午的陽光果然耀眼又美麗。一位老婦終於端來了料理,並開口說著「山藥泥湯來了」。煮法上雖然沒有什麼特別,不過剛煮好的熱騰騰的麥飯香氣,飄散出一股如同神仙之土般的味道來,使得山藥顯得格外美味。為了不讓這股香味流失,我沒有把海苔加進山藥泥湯里就直接享用,還吃了幾碗飯。
外子向老婦不斷詢問著奇怪的問題「皆川老先生呢」、「富士乃家呢」、「刷牙店呢」、「彥七呢」,只見老婦有的回答知道在哪裡、有的回答不清楚。從他們的談話內容中,大致可以推敲出來,這些人都是經常出現在這條街上的各種行業的旅客。接著又聽到外子問著「作樂井先生呢」。
「哎呀,他剛剛才經過我們店門前呢,如果你們也是往山峰方向走的話,應該會在中途遇到他吧。」
聽到老婦的這番回答,外子立刻回應:
「我們是會往山峰方向去沒錯,不過我們會繞道過去。沒關係的,反正也不是非得見到他不可呢。」
兩人的對話也到此結束了。
當我們從店裡出來後,外子趕緊對我解釋:「在這個東海道上,有許多非常有趣的人們呢,基本上我覺得都可以稱他們為東海道人了。」
狹窄道路的左右兩旁長滿了竹林,沒多久終於看到兩個小小的山峰聳立在眼前。外子對我說明,它們分別是天柱山和吐月峰。我父親是一個潔癖家,每天早上要讓我幫忙清掃煙盤上彈菸灰用的竹筒 (10) 時,都會先用磨刀石和清水,反覆將竹筒口磨到看得見裡面的一層新皮為止。早起的父親會坐在榻榻米上,拿著煙管放在膝蓋前,靜靜地等著睡眼惺忪的我,將磨刀石所磨好的竹筒拿過去。如果我過於急忙將竹筒拿過去給他時,他會皺起眉頭將竹筒還給我,要我重新好好地將竹筒磨好。這種時候,我都會看著前後方向相反的竹筒上,靠近手指頭所按的地方,有著被磨滅的痕跡,上面還印有吐月峰的字眼。看著有如春天陽光和煦地擴散在天空里似的蔚藍色竹筒,以及上面書寫的意義不明的字眼,心情壞到極點的我,甚至覺得這個竹筒很令人厭。
竹筒口若磨拭得很漂亮,使得父親心情愉悅時,父親也會對我說一聲謝謝,然後將竹筒插進菸灰盤裡,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多虧你了,我才能享受到早上的這一管煙。」
此時父親會很難得地對我露出微笑。
自從母親過世之後,父親就雇用家政婦和奶媽等,將我撫養長大。對於這樣的父親,我以為他生活中的唯一樂趣,就是考證和研究。不過看樣子他還是很孤獨的,只是對於一個不知道如何發泄自己情感的舊時代的人,或許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坐在早晨潔淨的榻榻米上,沉浸在幽寂嫻雅的氣氛里,這是他唯一敞開自己心扉的時候,也唯有此時,才能藉由微笑來表達對女兒的坦率愛情。自從我懂事以來,我始終很憐憫父親,也因此我總是儘可能地將竹筒擦拭乾淨,對於竹筒上所烙印的吐月峰三個字,也開始漸漸地覺得那或許代表了可以讓可憐的父親放鬆心情的意思。
父親在我和外子的婚事敲定之後,就將清理竹筒的工作交給寄宿家裡的學生去負責,即使我因為覺得很無趣而對父親說「我來清理就好啦」,父親也只是回答「不用啦」,說什麼也不讓我做。就連工作上參考用的寫生工作和縮小臨摹工作,他都不再讓我碰觸。或許在他心裡,他已經認定他將女兒交給養子了,已經是養子的人了吧。對於父親這種因為舊式思想而過於耿直的頑固做法,事實上我曾經暗自落淚過。
由於周圍稍帶圓形的平凡地形,使得天柱山和吐月峰顯得特別突出,不過這種突出並非峻峭或高聳,而是如同垂肩似的無止盡的溫和稜線。這種不自然的感覺,讓這兩座山峰看起來仿佛是人工庭院裡的假山,山峰下還有一間間用稻草砌成屋頂的房子,整個景色看起來就像是一幅畫,並且離我們越來越近。
踏進柴門之後,可以看見一個雅致的庭院,而介於寺廟和茶室之間樣式的大門入口處,貼有一張門聯,上面寫有如此的詩句:
初生嫩葉庭園竹
彩霞宛如美山櫻
外子似乎認識這裡的人,只見他擅自推開竹門,帶我走進中庭,然後一邊對著裡面呼喚,一邊繼續往草屋裡前進。有一室里散亂著製作了一半的竹筒道具和竹材,但是不見半個人。外子一點也不介意地繼續往裡面走,然後站在並排放著寶物的柜子前,指示我將寶物描繪下來。原來這些寶物是一休和尚 (11) 所擁有的金屬缽,以及據說是頓阿彌所做的人丸木像。
當我正在動著畫筆時,外子去拿了毫無章法地躺在那裡、還未被完成的新竹筒來,然後捲起菸草來吞雲吐霧,同時慢慢地對我敘說起來。
這座草屋的創始者宗長,曾經跟著宗祇 (12) 學習連歌 (13) ,也曾跟著一休和尚學禪,不過以連歌師的身份聞名。他出生在離這裡往前三個驛站的島田,晚年因為受到齋藤加賀守的庇護,才從京都移住到東邊來,最後定居在這裡。庭院雖然不是很大,卻是模仿銀閣寺的庭院而來。
「在室町時代末期時,雖然亂世里賣弄文字吟詠連歌是一件還算有趣的事,不過更令人覺得有趣的是,連歌竟然流行在關東的武士之間呢。依據某連歌師所寫的旅記內容記載,當時連歌師從京都而來的時候,每一個連歌師所經的城鎮,都想邀請連歌師過去吟詠一首,而且是在翌日就要上戰場的時候,從城內傳來這種渴望的聲音呢。或許日本人對於風雅一事,擁有特別的感覺吧。」
據說連歌師當中,還有人利用職業之便,特地從京都到關東,從事間諜或傳遞訊息的工作,因此在吟詠連歌之餘,還身負不同的任務。不過由於太田道灌以及關東的各城主們,都是風雅的熱誠擁護者,所以當時東海道上的許多風景,都透過連歌師的文章被流傳下來。外子不斷地向我如此說明著。
聽著外子的這番說明,我比較在意的是宗長這位連歌師,竟然能在關東的廣大自然里,仍不忘沒落的京都文化,找到很像京都大自然的兩座小山峰,並在小山峰麓下過著如同蝸牛般的生活。我開始對宗長的這種生活,感到一股如同楚楚可憐少女般的愛憐。我突然覺得,等一下當我們要離開時,我一定要再次站在仿銀閣寺的庭院裡,好好眺望天柱山和吐月峰兩座小山。
外子為了聊表心意,特地將一點點小錢放進新的竹筒里,再將竹筒放在工作室入口處的門檻上。
「凡事都利用這種竹筒來幫忙解決,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禪和風雅吧。」外子笑笑地對我說。
「走吧,接下來我們要到宇津山峰去了,也就是昔日業平 (14) 所吟詠的詩句『我在險峻的駿河宇津山里,不論是現實還是夢中,我都見不到你』里的那個宇津山呢。上去時可能會累一點,所以你把行李給我吧,我來拿。」
火車隧道有通過這裡,剛好一輛蒸汽火車通過,吐出了一陣現代的煙,過後就全是一些與現代無緣的山峰舊道。山崖峭壁間的彎曲道路兩旁,長滿茂密的樹木,偶爾前方還會因為左右兩旁濃密的葉梢而顯得昏暗。這種地方里的空氣,總是有些冷冽,就連右邊潺流而去的瀨川水聲,都突然變得高亢。不知名的鳥,發出了一陣陣尖銳的鳴叫聲,如同陶瓷器破片之間互相摩擦的聲音一般。
我想起了以前看過默阿彌 (15) 所寫的《蔦紅葉宇都谷山峰》 (16) 一劇里,文彌被殺的那一幕,對於即將結婚的我們兩人首次單獨出遊,外子就選了這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舞台,我不禁捏著一把冷汗地跟在外子後面走。
外子偶爾會停下腳步,用洋傘撥開障礙物對我說「小心別去碰到這個了」,原來是一隻大蟾蜍蹲在前面,腹部上還黏著已經枯萎的樹葉。我戰戰兢兢地走著,同時注意到外子自從走進這條舊山路之後,突然變成另一個人似的非常開朗,就連表情也越來越生動。他揮動洋傘、大大地展開著雙臂,並將碰觸到身上的山白竹葉一一撥掉。他的動作不但非常輕快,更活像是一個園主在自己土地上,盡情享受撥葉的樂趣一般。他時常轉過來尋求我的共鳴。
「東海道很不錯吧?」
「是啊。」
我也只能如此回答他。
我突然覺得,或許沉浸在古典里的人,似乎都有一種本能,想在古典當中尋求某一種浪漫的感覺。由於踏進這種宛如另一個天地里的感覺,是這麼地突如其來,讓我甚至連疲憊為何物都忘了,只是緊緊地跟在外子身後行走。也不知經過了多久,我們來到了一個山谷里的平地,附近還有二三間民宅。
「許六 (17) 所寫『十丸子已成小粒,秋風已然吹起』 (18) 一詞里所說的十丸子,本來是在這一帶里賣的。」
外子一邊說著,一邊帶我到一家門前擺著許多粗製點心、還吊著草鞋等物品的店門口休息。當我們喝著店鋪老闆娘遞給我們的茶水時,老舊紙拉門被拉了開來,一位披著羊毛外套的中老年男子走出來與我們打招呼。
「難得會在這裡遇見你。」
「作樂井先生,原來你還沒走遠,剛剛在丸子那裡,我聽說你已經往山峰方向去了。」
外子如此回應他。
「我爬坡爬了一半,才想到我在江尻還有一些工作沒處理完,不趕緊回去不行,所以剛剛在裡面一邊喝酒一邊想著這件事呢。」
中老年男子不斷打量著我,外子只好將我正式介紹給他,只見中老年男子客氣地對我說:
「我也有在塗塗畫畫的,而且基本上對於凡事都有點涉獵。」
男人稍微抬頭看看天空,接著又對我們說話:
「怎麼樣啊,反正時間還早,要不要和我到裡面去喝一杯,你們也可以順便吃個午飯。」
男人說完就要往裡面走。外子雖然還是一個青年,不過因為習慣和我父親在晚餐時小酌一番,因此他看了我一眼。我看著這位名叫作樂井的男人,眼神里充滿久不見故友的懷舊模樣,覺得自己若拒絕似乎說不過去,因此我只是淡淡地對外子說了一句:
「我是無所謂啦。」
在沒有粉刷的低灰牆鄉村屋舍里,外子與中老年男子坐在屋內開始喝起酒來。裡面的紙拉門被打開著,外面是一片重疊山峰的懸崖峭壁,其間應該能夠遠眺遠州的平原,卻因為一片黯淡的彩霞而不可見,看得見的只有前面略顯金黃色的油菜花田,而老闆娘正在一邊斥責著跑來看油菜花田的小孩,一邊幫忙斡旋著。我一邊沉浸在舊時代的氣氛里,一邊對這種氣氛不知要濃郁到什麼程度感到不安,同時深深被這種無可比擬的沉靜氛圍吸引,而只是靜靜地在一旁剝著水煮蛋。
「上一次我在島田看到有一戶人家,擁有渡大井川所用的蓮台 (19) 呢,那時我就在想,如果遇到你,一定要告訴你這件事。」
男人繼續對外子說著,什麼石部那裡還有一間旅館,屋檐下吊著很有古風的圓形杉葉,好彰顯它是酒店;還有如果想知道有關伊勢神宮的參拜習俗、或是與旅程有關的俗謠,不妨去問關町里的老人家,他們都會詳細告訴你的。男人不斷給外子建議著他認為能夠成為外子研究資料的事情,後來大概是怕坐在一旁的我感到無趣吧,就轉過來對著我說:
「夫人,東海道很值得來看個一次兩次的,不但會有珍貴的體驗,也很能夠養眼,不過如果太過深入的話,可就會無法自拔了喔,請千萬要小心。」
男人還說,一旦陷進去無法自拔時,就會像發現糖果並被糖果黏住的螞蟻一樣,再也無法離開。
「恕我直言,您先生就是一個已經被黏住腳的人呢。」
男人似乎是一個很愛喝酒,卻不是很能喝酒的人,只見他潮紅著臉,聲音里也越來越流露出真情。
「這個東海道上,不但擁有所在位置恰到好處的山川大海,還有距離非常適當的許多驛站,不論就景色還是旅程的趣味來說,這裡都是絕無僅有的好地方呢。不僅如此,自從這五十三個驛站被建立以來,也就是慶長時代 (20) 到現在為止的這二百七十年當中,已經有幾百萬人走過這個東海道,他們在這段旅程中飽嘗寂寞、或是得以解悶,而這些古人們的心情,已經深深地沁入泥土裡、松樹里以及所有的屋舍里了。我想就是這些味道,讓我們這些對人情味很脆弱的人們陶醉不已呢。」
他的語氣不像是要強烈獲得我的共鳴,所以正好不知該如何回應是好的我,只是微笑地對他點點頭。沒想到看到我的這種反應,作樂井開始像是進入自己的世界似的,一邊搖搖頭,一邊開始述說起他個人的事來。
「您先生很清楚,其實有時候想一想,我這個人……」
他的老家位於小田原,在經營穀物店。他已娶妻,也有三四個小孩,在三十四歲那一年,因為生意上的緣故踏上東海道,之後就再也無法自拔,經常在東海道上旅行,因此很少回家,經常過著早上離開這個驛站,晚上就到另一個驛站住宿的日子。在這當中的孤獨心情,總是驅使著他不斷向前行走,而且他總是以一種離開這個驛站之後,此生將不會再度踏入的心情前進,將前端的驛站當成自己唯一的目的地所在。他還說,或許旅程這種東西,難免會伴隨如此的心情,不過沒有任何一地,能像東海道這般深深打動人心,因為不論他走過幾次東海道,總是能夠感受到新的風景與感概,就以這裡為例來說,往東行會有幾處特別能夠讓他深受感動的地方:
程谷與戶冢之間的燒餅坂和權太坂
箱根舊街道
鈴川、兩旁都是松樹的左富士
這個宇津之谷
他還說往西行時,這種令人感動的地方更多。而且不可思議的是,東海道到現在仍然給旅人一種要上京城去的目的意識,在夜夜住宿驛站中,總是會讓人帶有一種緊張又喜悅的心情,直到大津為止。反過來說,一旦到了大津時,就會讓人覺得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渾身無勁了。至於像我們這種根本毫無目的的人,即使一路上京城直到京都,又能如何?
所以我們常常會搭火車回品川,再從品川往京城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宛如在玩道中雙六 (21) 一般。這又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擁有目的。若用現代語言來形容,這該怎麼說?憧憬。對了,沒有錯,就是為了憧憬。
由於自己經常不在家,也難怪妻子會反感,最後甚至帶著小孩回娘家去。妻子的娘家在熱田附近,家境還可以,所以自己並不是那麼擔心,只是偶爾還是得寄個小孩的學費去給妻子。
作樂井是一個手巧的男人,所以不論是裱褙,還是門窗拉門的裝修,或是泥水匠工作,他都能夠勝任。他還會自己糊紙拉門,甚至在上面寫書法或畫圖。以此為業的他,自從在這條東海道上的驛站認識許多人之後,就更無法離開這條街道,就這樣,離家至今已經約二十年了,始終以東海道為家,不斷重複著上京離京的生活。
「會做這種事的,可不是只有我一個喔,我有很多和我一樣的夥伴呢。」
「我很想和你們一起走到大井川,好為夫人介紹一下沿途的風景,不過因為我不小心給忘掉的那個工作,是和粉刷牆壁有關的工作,得配合牆壁乾燥的狀況施工,所以不得不立刻回去。不過既然您先生跟您在一起,那就沒有什麼問題了,因為他也蠻熟悉的。」
我們簡單地用完餐之後,就和作樂井各分東西,我突然想起昏暗的隧道就在前面的某處。
我們開始從山峰往下走,然後來到並排著面寬低矮房舍的岡部驛站。大概是因為到了產茶的時節,只見街上到處都有曬乾的茶葉,整個城鎮更飄散出一股如制茶師紅銅色身體般的黯淡顏色。我們在藤枝看到了昔日熊谷蓮生坊為了抵押而念經 (22) 的對象,亦即長者的宅邸,如今已成為一片稻田,在溫柔的和風下搖曳著;也在島田裡找到了作樂井所說的,擁有渡大井川所用蓮台的人家,還央求對方讓我們寫生該蓮台。之後我們來到了大井川的堤防,放眼望去,只見一片廣大的河床上,儘是石子和沙子,宛如就連初夏的晴朗陽光也無法消除般的無盡人間憂愁,而遠處的堤防看起來仿佛一根細發般地橫躺著。此地有名的是朝顏之松 (23) ,總共有兩棵。
我們在那一夜裡,從島田搭火車回到了東京。
婚後外子仍然常常到東海道去,我也曾跟著他去過兩次。
而且每次我都不再有所顧忌,拋開一切地只是沉浸在街道上微醺的冰冷空氣里。或許我也已經成為這條街道的俘虜了,除了寂寥之外,我總覺得這條街道上,還潛藏著一種熱鬧的氣氛。
我們曾經從藤川出發,在岡崎參觀了藤吉郎的矢矧橋 (24) ,到池鯉附郊外去探訪八橋古蹟,當時是蘿蔔花已經長成豆莢的時節。
那是一片稍帶濕氣的平原,到處混雜著農地與高低不勻的濕窪地,田埂中潺流著小溪,渾濁的溪水上只架著一片木板橋,周圍沒有任何其他的景物,讓人覺得美中不足。一旁的河流似乎比土地高一些,因此唯有稍高的堤防上,才偶有已被剪掉枝葉的松樹並排而列。由於外子對我說「你就將這裡寫生捕捉下來吧」,因此我拿出了畫筆來;但是我已習慣描繪有標本的景物,對於這種大自然,怎麼畫都像是在漆器上描繪一般,所以中途我還是放棄了。
當我們渡過三河和美濃交界的境橋後,開始漸漸進入丘陵地,之後又經過昔日的桶狹間古戰場,這裡已經幻化成一片田地,雖說是當年的戰場,但其實並不大。
目前還有在販賣鳴海絞染 (25) 的店,只剩一二家。車夫表示,並排而列的豪宅式屋舍,都是昔日販賣鳴海絞染成為有錢人的人家。我也發現從池鯉附一帶開始,屋舍的屋頂兩側牆上呈現「∧」形,這種房屋造型,對於生長在東京的我而言,宛如將房子橫向建造似的。
「從這一帶開始,都是伊勢造型。」
外子如此對我說明。當天我們就從熱田回到東京。
寒風中吟詩漫步踱行 我有如竹齋
十一月末時,外子要離開東京前,口中吟詠著如此詩句。當我問他這是什麼詩句時,他立刻向我解釋:
「東海道體驗記式的小說中,有一個名為竹齋物語的古老故事,竹齋是小說里的主角名,也是一名庸醫,芭蕉將這名庸醫拿來吟唱,我記得應該是芭蕉沒錯。」
「那我們不就是男竹齋和女竹齋了嗎?」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吧。」
我們結婚後,並沒有進入所謂的蜜月期,就直接進入平平淡淡的夫妻生活,而父親早已過世。
這一次我們的目標是去穿越鈴鹿。我們先搭火車來到龜山,然後再依照慣例坐上人力車。
在枯桑之中,龜山城的石牆聳立在前,而來到寂寥的關町城鎮時,外子立刻去探訪去年作樂井所說的老人家,一邊聽取老人家的種種介紹,同時讓我描繪了那裡剛好有的參拜伊勢神宮時所用的綁腿布、旅行時佩帶的短刀等。福藏寺里有小萬的墳墓。
關町小萬的淘米聲 一里外即可聽見 二里外仍響亮
據說以報父仇為己志的美女小萬 (26) ,是一個很有力氣的女性,才會被人留傳下這樣的歌曲。
在參拜過關町的地藏王之後,我們開始往山峰前進。
在滿是蕭瑟的秋意里,我深深感受到這趟旅程充滿寂寥。
「那是野生猿猴的鳴叫聲呢。」
外子笑容滿面地對我說著,我又看到來到這種地方時,外子所流露出來的那種蓬勃朝氣,讓我好生羨慕。
「周遭的這種寂寥氣息,很想讓人將所有靈魂全部掏出來,任由人去處置的感覺呢。」
「在我們內心深處里,有一股很強的力量呢,不過畢竟你是女人家。」
我們來到了出現在歌曲里的間土山,看見有一面用金色字體寫著感冒藥的招牌,上面還蓋有雨蓬。這裡雖然是一個小城鎮,不過不同於先前的寒山枯樹,我興奮地期待能夠遇見有血有肉的人們。
我們的人力車行走在風中的三上山山麓,然後從水無口一路通向石部。在這裡有某家酒店,果真如作樂井所說,屋檐下吊著一團杉葉,下面還露出一面布旗招牌。外子抬頭仰望說著:「原來這個就是酒店標誌喔!」
琵琶湖的湖水成為一條高高在上的河川,在通過它下面的隧道之後,我們來到了草津一家專賣乳母糯米糕的店家。玻璃門的裡面,爐灶上正在煮著茶,柴火發出了溫暖的火光。玻璃窗外照進來的光線,使得魚缸里的金魚鱗片閃閃發光,它們在光芒中悠哉地游著。我窺視了一下外面,發現比良山和比叡山上都籠罩著一片雷雲。
「下一站是大津,再下一站是京都,若依照作樂井的說法,都是東海道上前往京城時,最沒有魅力的驛站呢。」
外子一邊吃著糯米糕,一邊笑著對我說。
「作樂井先生現在是否一樣在某個地方行走呢?即使在這麼寒冷的天氣里。」
我問著外子,並試著想像流浪者目前的情況。
時光匆匆,轉眼間過了二十多年,我隨著外子來到了名古屋,因為外子受邀在這裡的博物館任職。另外,外子的某弟子的年輕教師,剛好到這裡的學校來任職,所以我順便到這裡來慶祝他的新居落成。
若要敘述我們夫妻之後的生活,實在是非常平淡無奇。外子自從大學畢業之後,立刻就有美術工藝學校以及其他二三處單位來找他任職,加上他的所學屬於比較少人研究的領域,因此坊間總是不斷會有人來找他諮詢。這種繁忙的生活下,外子只好暫時中止到東海道去旅行,只能在嘴巴上念念:好想越過小夜的中山,到日坂去吃蕨餅,或是說他想去走一走御油和赤阪之間兩旁有松樹並列的街道。不過最近他這種夢囈般的話語,也越來越少說了,頂多是因故必須到東海道去調查某些資料時,才會到蒲郡的旅館去住上一星期或十天,而在這當中,他也只會為了搜集齊必要品,急急忙忙趕到豐橋去而已。
至於我,自從有了小孩之後,根本就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東海道的種種,就連標本的寫生工作,也是僱請女子美術學校畢業的人來幫忙,我完全投身在主婦的工作里。不過我至今仍覺得遺憾的是,當時的我只顧著描繪風景,完全沒有描繪出我自己的真正心情。幸好在我的孩子當中,有一個很喜歡音樂的男孩,所以我日夜埋沒在培養他,希望他能成為一個作曲家,不論作品是優是劣,只要能夠毫無保留地盡情表達他胸中的思緒,我也就覺得滿足了。
話說回來,正因為這種種原因,外子和我已經完完全全忘記了東海道上的一切,兩人都只顧著埋首在自己的工作領域裡。當名古屋的工作差不多告一個段落時,那一晚我們夫妻兩人坐在飯店裡喝茶閒聊,無意間外子突然提起了這樣的事來。
「我們兩人也很少外出旅行,要不要將歸程延後一天,到附近的東海道上去走走看看呢?」
原本我並不想多問,為什麼在如此忙碌的生活里,還會想去東海道閒晃,但是後來仔細想一想,今後何時還能再來一趟這樣的旅程,根本已經是一個未知數了,因此對外子的提議,開始感動有些動搖。
「說的也是喔,那我們就去走走看看吧,真的很久沒去了呢。」
當我如此回答外子時,突然覺得身體一陣熱,宛如在談論我的初戀一般。事實上現在的我,當然不是處於初戀中,竟然還會想著也不是我初戀的地方,這種感覺讓我覺得非常奇妙。我們決定翌日早上,立刻搭火車到桑名去。
一早當我們打算從飯店出發時,外子突然有了訪客。看著對方名片上寫著小松的姓氏,外子表示一點也沒有印象,還麻煩服務生再去幫忙確認一次,沒想到服務生卻如此回答:
「對方說只要告知您,他是昔日在東海道上經常與您見面的作樂井的兒子,您就會知道了。」
外子讓服務生去請對方進來,同時對我說:
「你以前在宇津也有見過作樂井吧,說是那個作樂井的兒子呢,不過姓氏怎麼不一樣呢?」
進來的是一位穿著整齊西服的壯年紳士,由於事隔已久,我幾乎記不起作樂井的臉來,不過從眼前的紳士眼睛上,還是微微感覺到很像作樂井的眼睛。紳士非常有禮貌地行了禮,然後簡潔地說明自己是在這裡的鐵道相關公司里擔任技師工作,以及昨晚因為到酒店去時,剛好聽到父親生前經常提起的人,就住宿在N飯店裡,所以才會立刻趕過來拜訪的事情始末。他說小松是從母姓的緣故,加上自己是次男,母親娘家那邊又沒有子嗣,所以才會一直從母姓,延續母親娘家那邊的香火。
「您的意思是,作樂井先生已經辭世了?真是遺憾,不過若以年齡來說,他應該也上了年紀了。」
「是的,如果還在世的話,已經七十多歲了,他因為神經痛的緣故,後來終於受不了,就放下身段住到我家裡來了。」
小松技師的家就在熱田附近,所以當作樂井的腰痛不是很嚴重時,他會拄著柺杖,從笠寺觀音附近,走上兩旁還斷斷續續殘留著低矮屋舍以及松樹的舊街道,尋找當年的影子。這也是作樂井會選擇投靠住在熱田的次男家,而不是選擇投靠從小田原搬到橫濱去住的長男家的原因。
「我有時候也會陪著父親一起走,漸漸地也開始喜歡上東海道。近年來,我只要有休假,也會儘量到東海道上的某個街道上來行走。」
小松技師接著還談論了許多作樂井先生的事。例如作樂井先生晚年成為一位東海道上稍具名氣的畫家,開始不再從事裱褙和裝修門窗拉門等工作;以及作樂井先生為了日後見到外子時,能夠讓外子當成參考資料用,只要在街道上發現任何派得上用場的事物,他都會將它記下來,還打算總有一天要將這記事本寄到東京來給外子。另外,當作樂井先生因為腰痛加劇而躺在床上時,他還會不斷回憶起同為街道上漂泊人的那些夥伴來,還說這些夥伴都沒有什麼很好的發展,唯獨外子例外,因為狡猾的外子中途就脫離了漂泊人的行列,所以才能出人頭地。聽到小松技師的轉述,外子不禁苦笑連連。而在這一番懷舊的話題當中,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十點。
當小松技師要離去之前,又露出了恭敬的態度來。
「其實我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求您。」
說完之後,小松技師突然沉默下來,但是看到外子的表情非常爽朗,一副很樂意幫忙似的樣子,他才放心地繼續說:
「我也稍微研究了一下東海道,誠如您所知的,我想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像東海道一般,不管是大自然的變化還是都會和鄉鎮的生活,也不管是名勝還是古蹟,都搭配得如此巧妙、如此適當。所以我在想,如果能夠將該保留下來的東西保留下來,然後為了讓這條道路更方便行走,該加的就加進去的話,總有一天,這條東海道會是日本最大的觀光道路。只是這個工作對我來說,負擔實在是很大,所以我打算在適當的時機里,和公司談一談,然後專心地著手這項計劃,將這個工作當成我的終身事業。」
他的意思是要外子看在與他亡父之間的情誼份上,且同樣身為東海道愛好者之人,屆時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當外子爽快地回答他「只要我能力所及」時,他立刻露出了親昵又閃閃發光的眼神,還不斷向外子道謝。當他聽到我們接著就要到桑名去時,立刻如此回答:
「那裡有我很熟的人,我會馬上打電話過去打個招呼,請他們多多協助。」
說完之後,他立刻離去。
等小松技師回去之後,外子抱著胳膊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對我說:
「憧憬的東西雖然沒變,但是父親和兒子之間,對於追求憧憬的方式卻如此不同,看樣子時代真的不一樣了。」
聽到外子的這幾句話,我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作樂井先生曾說過,為了讓自己隨時擁有希望,為了讓自己重新擁有憧憬,他會特地在東海道上一路行走到大津,然後再回到出發點重新走過一遍。
「難道說父子身上果然流著相同的血液?還是人其實都是一樣的?」
我如此回答外子。
火車窗外,已經開始可以看見伊勢路上的山群了。冬天已近的農家屋檐下以及田埂上,曬滿了一根根的蘿蔔。天空宛如琉璃一般的清澈,太陽也閃亮地散發著光芒。
我隨著火車的搖晃,想到如同我一般平凡的人,在我這半生中,即使經過了如此平凡的二十年生活,心中似乎仍有一絲絲的悸動,而這一絲絲的悸動,正在某處與一個不是很熟悉的人的悸動相觸。我緩緩地想著作樂井和他兒子之間、以及我的父親和我們之間、甚至是我們和我們的小孩之間,所擁有的不同時代,並隨著電車緩緩地朝向桑名晃動而去。外子在一旁舒服地打著盹,頭上開始露出的白髮正在閃耀著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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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戶時期從東京至京都之間的,東海道上的五十三個驛站。
(2) 大正時期為1912-1926。
(3) 平重衡(1138-1179),為平家的一大武將,為平家出征並勝戰連連,卻在最後一役中被源賴朝所俘虜。
(4) 源賴朝所寵愛的藝妓,因源賴朝敬重自己所俘虜的重衡,為安慰牢中的重衡,特地差遣千手去慰勞他。
(5) 指鎌倉幕府第三代征夷大將軍源實朝(1192-1219),亦即源賴朝之子。
(6) 東海道五十三個驛站中的一站。
(7) 用薄皮包小豆餡,上面再灑綠色豆粉的甜點。
(8) 將實測地圖加上繪圖方式表現的繪圖地圖,江戶時代時,主要作為旅行時所用的地圖,其中尤以1690年所出刊的《東海道分間繪圖》最為有名。
(9) 江戶時代的浮世繪畫師,生年不詳,一般認為約在1618年左右生,1694年歿。
(10) 日文里又稱為「吐月峰」。
(11) 一休宗純(1394-1481),日本室町時代禪宗臨濟宗的著名奇僧,也是著名的詩人、書法家和畫家。
(12) 室町時代後期的連歌師,1421-1502。
(13) 日本古詩歌的一種,由二人以問答唱和的方式吟詠詩句,詩句有五—七—五的長句,以及七—七的短句,通常以一百句為一首。
(14) 在原業平(825-880),平安時代初期的和歌作者,也是和歌三十六名人中的其中一位。
(15) 活躍於幕府末期到明治時代的歌舞伎作者,1816-1893。
(16) 歌舞伎故事,原本好心護送差點被搶的主人文彌,伊丹屋十兵衛最終也因為文彌的百兩銀子起了歹念,把文彌殺害在宇都谷山峰里。
(17) 森川許六(1656-1715),江戶時代前期的俳人,擁有五老井、風狂堂、碌碌庵、菊阿佛等別號。
(18) 宇津谷慶龍寺所流傳下來的故事。傳說從前有一位住持因為患病,身上起了膿腫。痛苦不堪的住持讓小和尚幫他把膿血吸出,沒想到小和尚因此漸漸愛上人血的味道,後來終於變成一個專門吸人血的惡魔,不斷將經過的旅人抓來吸血。聽到這個消息的地藏王菩薩,特地化身成一個和尚經過此地,果然遇到吸血魔鬼,地藏王菩薩故意表示自己已經認命,但是希望死前能看見吸血魔鬼的通天本領。聽到地藏王菩薩這麼說的吸血魔鬼,果然開始變化成許多東西,甚至在地藏王菩薩的要求下,變化成一個小丸子,躺在地藏王菩薩的手掌里。地藏王菩薩見狀,立刻用方杖將丸子敲碎成十粒更小的丸子,然後一口氣吞下肚裡,才終於降伏了吸血魔鬼。後來村民們都會用十粒小丸子來供奉地藏王菩薩,以祈求村民及旅人的平安。
(19) 古時抬送客人過河,類似現代擔架的渡河工具。
(20) 公元1596-1615年。
(21) 玩法與大富翁相同,在畫有東海道五十三個驛站的升官圖上依序擲骰子前進,最先到達京城——亦即京都的人即為贏家。
(22) 距今約八百年前,熊谷蓮生坊僧人因母親生病,急忙從京城京都趕往關東探望,卻在山中遇上盜賊,身上所持物品全數被搶,好不容易走到藤枝一地,想向當地的大富豪福井長者借錢,卻無任何物品可以抵押,後來在長者的同意下,為長者吟誦「南無阿彌陀佛」十次,作為抵押品,日後當他依約還錢時,長者亦為他吟誦「南無阿彌陀佛」十次,還給他相同的抵押品。
(23) 一個名叫「朝顏」的盲眼女,因為大井川漲潮而無法見到情人,在傷心之餘投身大井川,後來被救起,並奇蹟似的恢復視力,而她所看到的第一個東西,就是此地的松樹,因此被稱為「朝顏之松」。
(24) 藤吉郎就是後來的豐臣秀吉。據傳當年豐臣秀吉還是松下長則的一名武將時,曾因故來到矢矧橋附近的茶店休息,有一位修行僧看見他的相貌大吃一驚,對他表示「你將來一定是一位君主」,當時的豐臣秀吉只是一笑置之,沒想到後來果然繼承織田信長的遺志,成為統一天下的君主。
(25) 將布等用線一處一處扎住後染出花樣來的技法。
(26) 小萬(1783-1803)的父親被人所殺,當時正懷著小萬的母親一路逃到關町來,被關町里的某旅館夫妻所救,後來生下小萬不久即去世,旅館夫妻於是撫養小萬長大,後來小萬去拜師學藝,最後報了殺父之仇,是江戶中期有名的烈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