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妓抄 · 家靈
而當這些交錯快令她喘不過氣來時,她就會跳離這個漩渦,以冷靜的情感來看待這一切,宛如在安撫小狗一樣地,茫然地感受著自己的年輕。
在高崗地帶住宅區的高地上,有一個電車交會而成的十字路,在這十字路當中,還有一條連接平地老街的細細斜坡岔道,斜坡岔道中途有一家在賣泥鰍的名產店,店面正對著八幡宮神社的院內。被擦拭得非常潔淨的細木條紋門中間有一個入口,上面懸掛著老舊的布簾,布簾上還染有白色的書法般文字「命」。
泥鰍、鲶魚、鱉、河豚,夏天時甚至有涼拌鯨魚肉──據說這一類食材很能補身養精,所以當年這家店的創始人,才會在自認非常不錯的創意下,將店名取為「命」。相信當年應該是非常令人耳目一新的,不過在之後的幾十年里,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非常平庸的字眼,再也沒有人對它感興趣。不過就這些食材來說,由於這家店的料理方式非常獨特,加上非常平價,因此客人倒是從來不曾間斷過。
大約在四五年前時,因為對「命」這個字所擁有的某種不安感的魅力和空虛,激起人們開始外出旅行冒險,或是不斷執著地追求黎明──當時是一個非常容易讓人們與這些東西做聯想的浪漫時代,因此這家店也將已經洗到褪色的布簾上的文字,重新拍乾淨,拍掉幾十年來所蒙上的灰塵,提供附近一帶的現代年輕人一個雖即興卻也震撼的感受。年輕人們只要來到店門口,就會眺望著布簾上的文字,然後以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憂鬱說著:
「累死了,去吃一個『命』好了。」
周圍聽到這句話的朋友,一定會提醒說這句話的人:
「小心別反過來被它吃了。」
然後再互相拍拍對方的肩膀,一群人蜂擁而入。
店內只有一間很寬敞的和式坐席,冰冷的藤製榻榻米上,鋪設有四方形的細長木板,也是客人用餐時的餐桌。
客人們不是上到和式間裡在坐席上坐下來,就是乾脆在和室外水泥地上的椅子上坐下來,然後面對餐桌開始吃喝起來。客人們通常不是吃火鍋類料理,就是碗裝類料理。
被料理熱氣和煙霧熏得發黑的店內,店員似乎只顧擦拭自己夠得到的地方,只見木板牆下面一大半都已經如銅般地發黑髮亮,而往上連到天花板的地方,則像是黑色的爐灶內部。室內有一大盞燈飾,明亮地照著店內,即使白天仍不能缺少它的光芒。它漂白性的光亮,不僅讓和式坐席看起來像一個洞窟,更能讓客人舉箸塞進嘴裡的魚肉骨頭,看起來像白色珊瑚一般,也能讓堆積如山的盤子上的白白細蔥,看起來像白玉般燦爛。這種種景色,讓滿座的客人,看起來就像是一群餓鬼正在舉行饗宴一般。其中一個原因,或許是因為客人們對食物的品嘗方式並不熟練,才會使得他們看起來像是在緊咬住某種秘密食物似的。
木板牆的另一端里,有一扇中型窗,上面還有一個柜子,客人所點的料理,就從廚房被送到這個柜子上,再由年輕女服務生送到客桌上。另外,從客人端取得的點菜單,也是被拿到這個柜子上來放置,再由坐在窗戶內側旁邊所設的結賬櫃檯旁的人,負責監視並接下這些點菜單。長期以來坐在結賬櫃檯旁的女負責人,是擁有白皙臉龐的這家店的母親,不過現在已經換成擁有小麥色臉龐的女兒久米子坐鎮。久米子的主要工作,是偶爾從窗子上窺視外面,監視年輕女服務生的服務態度,以及客席上的種種狀況。有時候學生們看到往外窺視的久米子時,會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來;通常這時候,久米子只好苦笑地如此要求年輕女服務生們:
「他們實在是很吵,我看你就多拿一些佐料去給他們好了。」
當年輕女服務生忍住不笑地,將塞了滿滿細蔥的佐料盒拿到學生們所坐的客席上時,學生們看著滿滿一堆的細蔥,立刻感受到自己對久米子的影響奏效,一種勝利感讓他們更加大聲地歡呼起來。
久米子是在七八個月前回到店裡來,幫忙生病的母親坐鎮結賬櫃檯的。自從久米子開始去上女校之後,就漸漸地對這個如洞窟般的家感到厭煩不已,因為她對自己家裡所從事的這種職業,這種如同用食物療法來療愈世上的老人家、精力旺盛的消費者一事,非常無法忍受。
為何人們會如此極度懼怕衰老?衰老就衰老,又有何妨呢?世上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會比強迫人們充滿無恥味道、充滿如油脂般發光發亮的精力更卑鄙無恥了。久米子是一個連聞到初夏椎樹嫩葉的味道都會感到頭痛的女孩,她愛遠在嫩葉之上的黃昏時的月亮甚過椎樹的嫩葉。或許就是這些原因,使得她全身散發著年輕的味道。
店裡代代相傳的傳統,就是由男人負責進貨和掌廚,由媳婦或女兒負責守著結賬櫃檯。自己既然是獨生女,總有一天就得招贅,然後一生守住這如同餓鬼窟的女老闆娘一職。看著忠實完成這項任務的母親,為了完成這項任務而將自己毫無個性的柔弱一面完全暴露人前,一副不可靠的樣子,以及像能劇里所戴的白色面具和灰色陰影存在般的臉龐。只要想到自己將來有一天也會是這個樣子,久米子就覺得全身戰慄。
久米子自女校畢業之後,就形同離家出走般趁機離開了家,開始她的職業婦女生活;只是對於在外的那三年,她從來不提起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只是偶爾會從所住的公寓裡,寄明信片回來聯絡。久米子自己對於那三年的生活,只記得自己像個蝴蝶般地在職場上到處飛舞、綻放光芒,與男性朋友之間,則是如同螞蟻擦身而過般地,互相觸動觸角打招呼而已。這三年的生活雖然如夢一般,但是不論歲月如何流逝,只是不斷重複相同內容的生活方式,也讓她開始感到厭倦。
自從母親病倒,她被親戚們叫回來之後,除了她已經長大一事之外,在親戚的眼裡看來,她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你在外面都過了些什麼樣的生活?」
母親曾經如此問她。
「嘿嘿嘿。」
當時她也只是如此地笑笑而已。
從她的反應來看,恐怕她也只是如風不動,不會透露出什麼訊息的,再說母親也不是一個會咄咄逼人的人。
「明天開始,結賬櫃檯就麻煩你看管了。」
母親只是如此追加了一句。
「嘿嘿嘿。」
聽到母親的叮嚀,她仍是笑笑地回應。從小以來,存在這個家裡的氣氛,就不是那種親人之間會互相透露心聲、或是認真商量事情的氣氛,而是一種會互相感到靦腆的氣氛。
久米子自身多少有些死心,因此打算稍微積極一點來打理櫃檯,儘量不讓自己再過於厭惡這個店。
就快到了歲末時節,冷冽的風無情地吹起斜坡上的沙子,也無情地將拖鞋上的細菌吹進乾燥的地面泥土裡。冷颼的風聲,似乎要吹響每一根毛髮,已經是如此寒冷的夜晚了。斜坡上交叉口所傳來的電車響聲,夾雜著前面八幡宮神社院內的樹木沙沙響聲,以及冷颼的風聲,如同在耳邊用力碰撞似的非常響亮,又如同遠處的盲人正在輕微地囁語。如果現在到斜坡上去眺望的話,或許就能看見老街的燈光如同冬天裡的海上漁船燈光一般,正在一閃一閃著吧,久米子情不自禁地如此想著。
客人回去後的和式客席上,瀰漫著一股連燈飾都被包圍起來的滷菜香味以及香菸的煙霧。年輕女服務生和負責外送的男店員,正在將火鍋用剩的木炭回收到石頭爐灶里,繼續燃燒著。
對著如此令人內心有所感的夜晚,久米子感到有些厭煩,開始翻閱起流行雜誌和電影公司的宣傳雜誌來,試著讓自己的心情放鬆。離關店時間的十時還有一小時以上,看樣子大概不會有什麼客人上門來了,乾脆早點關門算了。正當久米子如此想著時,負責外送的年輕男店員,一副很冷的樣子從外面走進來。
「大小姐,我剛剛經過後面巷子時,剛好遇到德永先生,結果他又要我外送,他點了泥鰍湯和白飯呢。怎麼辦好?」
正在閒著發慌的年輕女服務生,似乎早就等著這種情形發生似的,立刻抬起頭來回應:
「那個人真是厚臉皮,都已經積欠我們一百元以上了,不但一毛錢也不付,現在又要來賒賬……」
年輕女服務生說完之後,立刻窺視著窗子裡面,想要知道聽到這番話後的久米子會採取什麼樣的回應態度。
「真讓人傷腦筋耶,不過從母親那個時代起,就一直都讓他賒賬著,所以我看還是幫他送去吧。」
聽到久米子的這番話,裡面正在燒著木炭、從來不多嘴的年長外送男店員,忍不住地抬起頭來表達意見:
「那可不行喔,大小姐。已經都年底了,還是應該讓賒賬的客人清一清賬款才是,否則明年還是會繼續賒下去的喔。」
這名年長的外送男店員,在店裡算是處於指導者的地位,所以他所說的意見,基本上還是應該給予尊重才行。想到這裡,久米子也只好順應地回答:「那就這麼辦吧。」
廚房人員將水煮好的烏冬面加上咖哩湯汁和油豆腐皮裝碗,然後端出來給所有工作人員當成宵夜享用。久米子也端過其中一碗來,對著熱騰騰的烏冬面吹氣。當大家正好吃完這碗宵夜時,到處巡邏的火災警戒人員也剛好來到了店門口,並敲打著木板提醒人們小心火源,聲音之響亮連薄薄的玻璃拉門都震響了。若聽到這個警戒聲時,基本上就必須關店,即使還未到結束營業的時間。
突然間,一陣草鞋的啪噠聲傳了過來,而且越來越近,接著就看到店口的拉門被靜靜地拉了開來。
長滿鬍鬚的德永老人的臉露了出來。
「大家好呀,今晚真的好冷啊。」
店員們全都裝作沒看到,只見老人稍微看了一下大家的反應之後,立刻歪著頭,並用一種既擔心又狡猾的微小聲音問著:
「請問……我點的……泥鰍湯和白飯還沒好嗎……」
先前接到老人囑文的外送店員,大概是因為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吧,打算回應他:
「真是不好意思,因為我們已經關門了……」
不等年輕店員把話說完,年長的外送男店員立刻抬抬下顎,示意著年輕店員:
「你就直接跟他把話說清楚了。」
年輕店員只好對著老人解釋,雖然每一次的金額都不是很高,但是長期累積下來,也已經賒欠店裡很多了,如果不多少償還一些欠款的話,店裡在年終時也很難結算店裡的營業額。
「再說現在負責櫃檯的,是我們大小姐,已經不是以前的老闆娘了。」
聽到這番說明的老人,開始神經質地摩擦起自己的雙手。
「是這樣子的嗎?」
老人露出了一副不解的神情來。
「總之外面很冷呢,先讓我進來再說。」
老人說完之後,立刻拉開拉門走了進來。
年輕女服務生並沒有拿出坐墊來給老人,老人只好獨自坐在偌大又冰冷的藤製榻榻米上,還露出寂寞的神情來,看起來就像是正在等待審判的犯人一樣。雖然他身上穿得很厚,讓他看起來很臃腫,不過實際上他的體格還算是粗大,只是看起來並不太硬朗,左手還習慣性地插在胸前的衣服里,按著肋骨一帶。幾近全白的頭髮,梳成了全髮型 (1) ,眼睛和鼻子非常端正,甚至是端正得有點過分,讓人不自覺地聯想到薄命面相。不同於他的儒者風範五官,綁在他和服上的是皺巴巴的衣帶以及圍裙,當他坐下來時和服衣擺下還露出泛黃的衛生褲。另外他還穿著燈芯絨的黑色日式布襪子,整個裝扮完全與他的五官不搭。
老人對著久米子所在的窗子,以及店裡的人們,開始一本正經地述說起整個社會的不景氣問題,以及自己所從事的雕金工作已經不再被需要等等,還說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無法償還賒欠的賬款。原本是為了辯解自己無法償還欠款,而開始述說起自己的工作,但是當談及自己工作的稀有性時,老人突然開始驕傲地滔滔不絕起來,而且越說越熱絡。
老人不只在這一夜才如此,而是經常用著一種不知是得意還是感嘆的口吻,在述說他的看法。作者僅在此介紹老人的談話內容。
「我所從事的雕金工作,不同於一般的雕金工作,因為我是採取一種叫做片切雕 (2) 的雕金方式。雕金這種東西,就是用金來雕刻金的技術,一點也不簡單呢,這是一種需要堅韌精神的工作,所以如果不每天吃個泥鰍的話,是很難持續下去的。」
老人身上充分擁有一般老師傅都會有的自豪,完全忘了述說這番話的目的為何,只是陶醉在自己的這番話里,不論在什麼樣的場合里,都能來上一段展現自我的個人即席表演。老人繼續滔滔不絕地述說著,依據他的說明,這種片切雕法,是元祿時代 (3) 的名師橫谷宗珉所創的雕金法,若比喻為劍道的話,就是一刀定勝負的偉大雕金法。
老人左手作勢拿著鋼鑽,右手作勢拿著鐵錘,然後定住身體,再深深地吸一口氣,將所有力量全部集中到腹部上。雖然這不過是在表現工作時的模樣而已,不過老人的姿勢倒也非常強勁有力,不但很富有彈性,還非常符合自然原則,即使推他或拉他,似乎都不會讓他動搖。外送店員和年輕女服務生,都從老人的這股氣勢里,感受到一種精神緊繃的魄力,紛紛也跟著繃起自己的精神來。
老人鬆懈下原本很有威嚴的姿勢,然後嘿嘿地笑著。
「這要是一般的雕金工作,不管我這樣做,還是這樣做,只要動動手指頭就能完成了。」
接著老人像個單口相聲家一樣地,只是稍微轉動一下雙手的手腕,以及稍微彎曲了一下後背,就擺出了在操作鋼鑽和鐵錘般的姿勢來,同時還露出一種如同貪睡和下流的誇張模樣來,簡直要讓人招架不住,事實上外送店員和年輕女服務生,正在竊笑著。
「但如果是片切雕……」
老人再度擺出先前那種威風凜凜的姿勢來,然後慢慢張開閉著的眼睛,在他那如睡蓮般的銳利雙眼裡,深邃的眼眸靜靜地流轉著,接著又往斜下方流轉而去。他的左手停在某一個定點上,右手則從肩膀處直直地往前伸,然後整個右手臂完全保持不動,只是動著右手臂上的肩膀,在右上方劃出一道很大的圓弧度來。接著他將握住鐵錘的拳頭,敲打在另一隻拳頭緊握著的鋼鑽上。從窗子上往外窺視的久米子,突然想起了以前在學校時,曾經看過擲鐵餅青年的希臘雕刻石膏模型。當時青年將鐵餅挾在右手上,展現出人類肉體結構的最大極限伸展,他那緊緻又美麗的手臂,這一剎那正輕輕地浮現在久米子的腦海里。在老人作勢敲打的有力姿勢里,充滿了破壞的憎恨感與創造的喜悅感,兩者似乎正合而為一,發出莫大的絕響。而在他的敲打速度里,又充滿了令人分不清是惡魔還是善神的不同於一般人類常識的性質。老人所畫的如天體似的軌道,讓看到的人無不感受到一種天地無限的感覺,而當他上下畫著如天體般軌道弧線的握錘的手,正要往握著的鋼鑽敲過去時,剎那間在一個固定的距離里停住了,似乎在那個定點裡,存在著一個剎車器一般。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藝術禮儀。老人重複了五六次這樣的動作之後,才終於鬆懈下身體來。
「各位,明白了嗎?」
老人如此問著,接著立刻又說:「所以如果不讓我吃泥鰍的話,我實在是很難持續下去的。」
其實這個戲碼,是老人每次都會上演的戲碼,每次只要他一開始這麼表演,店裡的人們就會暫時忘了自己正在店裡面,暫時忘了自己正在東京高崗地的某處里,每個人只是被一種令人舒暢的危機感、以及常規性的奔放感所媚惑。再度看著老人的臉,卻聽到老人在一番真摯話語之後,最後竟然還是提到泥鰍的話題,令人不禁莞爾一笑。看到周遭的空氣似乎又凝結住了,老人只好說「至於這個鋼鑽,它的刀尖使用方法又分為陰陽兩種……」,再度回復剛剛那一種專家的自負態度。牡丹有牡丹的妖艷生命,獅子有獅子的豪邁生命,只要利用刀尖兩邊的觸感,就能雕刻出不同的生命來,而且只要活用這種技術,就能在硬的金屬板上,刻劃出有生命的東西來,整個過程也能夠充滿韻味。老人滔滔不絕地述說著,同時身體動作大增,眼神也更加細膩,宛如在細細品嘗一滴滴甜美的甘露似的。不過這純粹只是他身為專家的個人娛樂而已,店裡的人們早已感到厭煩,也因此店裡的人為了讓老人趕緊結束這一切表演,只好開口對老人說:
「好吧,那今晚就幫你送過去好了,只有今晚喔,請你回去等著吧。」
說完後立刻送老人出去,並立刻將店門關上。
某一個颳風的夜晚裡,當巡邏火災的警戒人員經過,店裡的人已將店門關上,並外出去洗澡時,宛如在一旁偷偷等著這一切結束般地,老人又悄悄地開了店門走進來。
老人面向著久米子所在的窗子坐下。隔著窗子,老人只是在寬敞的榻榻米和室里呆坐著,半晌都不作聲,只見夜晚的時間慢慢地流逝而去。老人今夜似乎充滿了決心,只見他的表情非常消沉。
「我從年輕時就很喜歡吃泥鰍,因為我所從事的這個工作,如果不多吃一點補精養神的東西,實在是很難持續下去。加上我雖然過著這種落魄生活,在小巷內的大雜院裡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但是不論我的鰥夫生活有多麼寂寥,不管我的生活有多痛苦,這種帶有柳葉般尾鰭的小魚,總是能夠給我一個安心的慰藉,對我而言,這種小魚並不單純只是一個食物而已。」
老人像是要尋求能夠與他有所共鳴的人似的,開始毫無組織地述說起來。
即使被人忌妒、被人侮蔑、又或者是內心像被惡魔占據般激動時,只要嘴裡含住這種小魚,然後用前牙喀嚓喀嚓地從頭部開始一點一點地咬碎骨頭,我就能感受到所有的怨恨似乎都被轉移到上面去,也就能湧上溫柔的淚水來。
「被我吃掉的小魚雖然很可憐,吃下小魚的我同樣很可憐,不論是誰都值得同情,如此而已。我並不會很想要一個妻子,但是我很想要一個可愛的東西陪伴我。每次當我想要一個可愛的東西時,只要看到這種小魚,我悲切的心情總能獲得平靜。」
老人從懷中拿出毛巾布的手帕來,開始擤著鼻子。「跟你這麼年輕的小女孩說這種事,是我太過厚臉皮了。」老人先說了這樣一句開場白,然後又繼續述說。「這裡的老闆娘,是一位非常善解人意的人,以前我也曾經像這樣,因為遲遲無法清償賒欠的賬款,會在夜裡偷偷地跑來,然後像這樣每次找著藉口跟她辯解,沒想到老闆娘,每次都會在你現在剛好所在的櫃檯位置里,態度慎重地托著下巴,隔著窗子稍微往外面窺視,然後對我說:『德永先生,如果你想吃泥鰍的話,你就儘管說,不用擔心,不管多少我都會給你的啦,倒是如果你有雕刻出任何你覺得不錯的東西時,就用它來清償賒欠的賬款,或是將它拿來賣我也可以,只要你能答應我這個條件就行了。』她不斷重複地告訴我,真的只要這樣就行了呢。」老人又再度擤著鼻子。
「老闆娘當時還很年輕,就差不多是你現在這個年紀,不過當時她就已經招贅了,只可惜她的丈夫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人,以四處為家,不論是四谷還是赤坂,都沒有人不認識他。當時的老闆娘也只是吞忍著,一步也不曾離開過這個櫃檯,只是偶爾從窗子裡可以看見她悲傷的臉龐,一種似乎很想抓住某個人讓她盡情依靠的悲傷臉龐。想想這也難怪了,她畢竟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活生生的人,要她變成一塊毫無知覺的冰冷石頭,實在是太難了。」
當時的德永當然也還很年輕,看見年輕的老闆娘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被那種生活活埋,當然會覺得非常不忍心。老實說,當時的他曾經有過許多次,想要乾脆強硬將她拉出來,讓她遠離那個困住她的櫃檯。但是在那同時,一種被這個已經幾近半木乃伊的女人給牽絆住,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的思緒,也深深地絆住他。在這種思緒下,他也曾經有過許多次想要逃離這個地方的念頭,只是每次只要凝視著老闆娘的臉,不論哪一種決心,都會讓他在中途完全失去力氣。
老闆娘的表情曾經如此述說過——如果我犯下了任何過錯,就算事後我想要如何彌補,恐怕這個家都會永遠留下無法挽回的遺憾。相反的,如果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給我安慰的話,恐怕我也早就如同灰燼一般,消失無蹤了──
「所以當時的我,一心一意只想透過我的職業技術,將生命的氣息以及回春的力量,送給已經越來越形同化石的老闆娘。我盡情揮灑自己的所有內心力量,不斷敲打著鋼鑽和鐵錘,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媲美片切雕的藝術品了。」
德永老人還說,為了慰藉老闆娘,在不知不覺中努力敲敲打打之下,曾幾何時他的雕金技術,竟然成為明治的名師加納夏雄 (4) 以來最精湛的人。
不過即使如此,他也沒有雕刻出太多讓人感覺擁有生命的完美作品來。德永後來大致上會從作品裡百中選一地送給老闆娘,再挑選其次的七八個作品出售,以掙取生活費,至於剩餘的作品,則會因為覺得不理想,而將它們全數重新雕刻過。
「老闆娘不是將我送給她的髮簪插在頭髮上,就是會拿在手上欣賞,那種時候的老闆娘,看起來非常有生氣、非常有活力呢。」
不過德永最終只成為一個不為人知的雕金名師,就算這是不可抗拒的命運,歲月這種東西還是太殘酷了一些。
「一開始我刻了就算梳高島田髮型 (5) 也能插的銀簪,上面有柳櫻模樣。後來我開始刻圓形髮型用的球形髮簪,周圍刻了夏菊和杜鵑鳥。之後我又利用細紋雕刻技術,刻了如掏耳棒的細型髮簪,上面有細細的胡枝子以及敗醬草模樣。刻到這個程度時,我也已經沒有什麼新的花樣可以雕刻了,所以最後我刻了一個傳統舊式的一根型髮簪送給她,在髮簪頸上我刻了一隻代表呼朋引伴的白頸鶴。那已經是二三年前的事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雕刻過任何東西給她。」
德永說完這番話之後,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無力地癱下來,接著才又繼續說:「老實說,我早就沒有能力償還賒欠你們的賬款了,我的身體也已經大不如前,也沒有精力再投注在工作上,再說老闆娘也年事已大,應該也不需要髮簪了,只是長久以來,我已經習慣吃泥鰍湯配白飯的宵夜了,如果不吃上一碗的話,我實在是無法度過冬天的夜晚,整個身體就會凍僵,直到白天的來臨呢。像我們這種雕金師,鋼鑽就是我們的一切,除此之外,我們根本無法考慮明天以後的事。如果你是那個老闆娘的女兒,就請你今晚也賞給我五六隻那種細小的魚,就算要我死,我也不想死在這種草木皆枯萎的淒涼冰冷夜晚裡。今晚就讓我好好品嘗那小魚的生命,讓我的骨髓也能夠感受到生命的力量,讓我繼續活下去……」
德永的懇求模樣,像極了阿拉伯人在膜拜落日一般。他以誠懇的心靈面向著天花板,並像神社前的石犬一般蹲坐著,哀怨的聲音則像是在念咒語一般。
久米子不知不覺地從櫃檯處站了起來,一種像似陶醉的心情布滿全身。她慢慢地踱向廚房,廚師已經都走了,沒有半個人在廚房裡,只有滴落在魚簍里的水滴聲傳了過來。
久米子在唯一亮著的一盞燈下環顧四周,只見大缸都蓋上了蓋子。久米子將蓋子掀開,看見裡面正躺著用酒浸泡著的泥鰍,這是明天要營業用的泥鰍,有些泥鰍甚至還搖搖晃晃地將頭伸出液體表面。平常連看都覺得噁心的小魚,現在看起來是如此地親近。久米子捲起小麥色手臂上的衣袖,然後一條一條地將泥鰍抓到帶柄的鍋子裡。沒想到握在手中的小魚還會蠢動,如同一陣電流似的傳到久米子內心裡。剎那間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傳了過來,一個有意義的語詞輕輕地閃過心中──生命的呼應。久米子將高湯和味噌湯加進鍋子裡,再抓起一把切成細絲的牛蒡絲加進去,然後開始在瓦斯爐上攪拌起來。久米子將白肚翻在上面的小魚熱湯,盛裝在上有朱漆的大碗裡,然後抓起一小撮山椒放在碗蓋上,再連同飯桶一起從窗子裡遞出來。
「白飯可能有點涼了。」
老人用著一種既不虛榮也不好面子的愉悅心情,抬起燈芯絨布襪子向前走,接過久米子所遞過來的佳肴美食,慎重地放進向店裡借的外送用料理提盒,然後再打開店門,像一個竊賊似的消失無蹤。
自從被宣告患上不治之症的癌症之後,長期以來始終躺在病床上的母親,最近心情突然變好,還說她的身體終於能夠聽從她的使喚了。她將病床對著早春的向陽處,起床後總是盡情享受著她想吃的各種早點食物,並難得地一邊對著久米子述說起她的一生來:
「實在是很不可思議呢,這家店的老闆娘,代代都是嫁給放蕩不羈的丈夫呢,像我的母親、還有我的祖母,都是這樣呢,實在是顏面盡失。不過只要忍耐,靜靜地待在櫃檯里忍耐這種恥辱,總還是有辦法繼續掛招牌經營下去的。而且更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堅持下去,總會有人用盡生命來安慰你呢。我母親就是這樣撐過來的,我的祖母也是一樣呢,所以我也要先提醒你,萬一你也遇到相同的命運,可千萬別太早泄氣喔,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母親在她即將臨終之時,說自己的臉太髒了,堅持用白粉等淡淡地化了妝,還讓人從柜子里拿出弦柱箱來。
「只有這些東西,才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呢。」
母親說著就將箱子貼在自己臉頰上,還露出一副非常懷念的神情來搖了箱子兩三下,結果立刻從箱子裡傳來德永用盡生命所雕刻的許多金銀髮簪的響聲。母親聽著這些響聲,開心地「呵呵」輕笑著,雖然她一點也沒有發出笑聲來,卻是一種近似天真無邪的少女笑聲。
在那之後,一種任憑命運處置的不安,以及一股打算接受宿命的堅毅勇氣,加上一種相信救贖的既寂寥又虔誠的心情,朝夕不斷地在久米子內心裡交錯著,而當這些交錯快令她喘不過氣來時,她就會跳離這個漩渦,以冷靜的情感來看待這一切,宛如在安撫小狗一樣地,茫然地感受著自己的年輕。有時候她也會接受別人的邀約,和幾個常客學生們一起吹著日之丸進行曲 (6) 的口哨,走到斜坡上去看看。山谷另一端的都會天空里,正被低矮的晚霞覆蓋著。
久米子將學生們給她的水果糖含進嘴裡,一邊想著,如果在這幾個年輕人當中,有誰將來會和自己有所牽連的話,那麼不知道其中的誰會變成那個放蕩不羈的良人?誰又會變成那個用盡生命來救贖自己的人?久米子開始對這種漫無邊際的推理遊戲感到興趣,只是沒多久工夫,立刻開口對學生們說:
「店裡正忙著呢。」
久米子說完,就拉起衣袖抱在胸前,然後獨自一人走回店裡去,接著在窗子後面坐了下來。
德永老人越來越消瘦,不過他仍然每晚來到店裡,死命地懇求給他泥鰍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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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將留長的頭髮,全部束在頭頂上的一種髮型,也是日本江戶時代里老人、苦行僧、醫師等人所留的髮型。
(2) 雕金法的一種。要在金屬面上雕刻圖案之前,會先在金屬線的一端上垂直雕刻,另一端采斜面雕刻。這種雕金法為江戶中期的雕金師橫谷宗珉所創,1670-1733。
(3) 指江戶前期,以元祿年間為中心的時代,1688-1704。
(4) 幕府末期明治時期的雕金師,生於京都,後來來到江戶(亦即現在的東京),獨自學習而有所成,被譽為明治前期的雕金代表大師。明治維新之後,還幫忙製作金、銀貨幣以及勳章的原型,後來擔任東京美術學校的教授,代表作有《月雁圖鐵額》,1828-1898。
(5) 髮髻高聳的日本婦女髮型,原本為宮廷仕女所梳的髮型,到了明治時代以後,反而成為女性的正式裝扮髮型。
(6) 一首軍歌,是東京日日新聞社、大阪每日新聞社於昭和十三年四月時,懸賞募集來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