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七十一章

狄更斯 《老古玩店》
燃燒的木柴泛出朦朧的紅光——因為室內沒有點著油燈或蠟燭——照出一個人的身體,坐在爐子旁邊,背對著他,身子俯在一閃一滅的亮光上面。姿態像是坐在那裡取暖。像是取暖又不像是取暖。在那裡的是一個彎著腰的姿態和瑟縮著的形象,但是他並沒有伸出手來迎接那可喜的暖氣,也沒有聳聳肩膀或者打個寒噤,來把室內的舒服和室外刺骨的冷氣做個比較。他的四肢縮作一團,頭向下垂著,兩臂交叉在胸口,手指握得很緊,一直把座位前後搖個不停,一面搖一面發出他所聽到的那種悲傷的聲音。 笨重的門在吉特進來後咯吱一響,把他嚇了一跳。但是那個形象既不說話,又不掉過頭來望望,也沒有用任何表示說明已經聽到了這聲音。那是一個老人的形象,他的白頭正和他所注視著的將熄餘燼的顏色相似。他和將盡的光、將死的火、時間侵蝕了的房間、孤寂、衰殘的生命、晦暗,成了同一類型的朋友。還有灰、塵和廢墟! 吉特想說話,的確也說出了幾個字,雖然他不知道說的是些什麼。但是同樣的可怕的低聲叫喊仍然繼續著——椅子同樣在搖動——那個衰老身體仍然坐在那裡,沒有改變也不管有什麼人進來。 他的手還搭在門閂上,這時人影子上面的什麼東西——因為火上的一根圓木燒斷了,倒下來了,這一來,在冒出來的火光中,才使他看個清清楚楚——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又回到他先前站立的地方——向前移動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再一步,他看到那個面孔了。一點不錯!儘管它有了變化,他太認得它了。 「老闆!」他叫了出來,一條腿跪下,捉住他的手,「親愛的老闆。同我講話呀!」 老人慢慢地轉過頭來對著他,嘟囔出一種洞聲洞氣的聲音。 「這又是一個!——今天晚上哪裡來的這麼多的鬼呀!」 「不是鬼,老闆。沒有誰,只是你的老用人。我想現在你該認得出我吧?耐兒小姐——她在哪兒——她在哪兒?」 「他們全說這種話!」老人叫道,「他們全問同樣的問題。一個鬼!」 「她在哪兒?」吉特問道,「唔,只告訴我那個——只告訴我那個,親愛的老闆!」 「她睡著了——那邊——在那裡面。」 「感謝上帝!」 「噯!感謝上帝!」老人也說道,「我向他祈禱過,她睡著了以後我祈禱過許多漫長的夜晚了,他知道。聽!是不是她在叫誰?」 「我沒有聽到聲音呀。」 「你聽得到。現在你聽到她說話了。你說你沒有聽到那個嗎?」 他吃了一驚,重新靜聽。 「連那個也聽不到嗎?」他叫道,泛起一種得意的笑容,「誰能比我更熟悉那個聲音呢?噓!噓!」 老人打著手勢叫他沉默,悄悄溜到另外的一個房間。過了很短的一會兒(在這個當兒里還聽到他用一種溫和安慰的調子說了幾句話),他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盞燈。 「她還在睡著,」他低聲說,「你說對了。她沒有叫誰——除非是她在夢裡叫來著。以前她在睡夢裡叫過我,閣下;我坐在一旁註視著,看到她嘴唇動,便知道,儘管沒有聲音,她在談我呢。我害怕燈光照著她的眼睛,把她照醒了,因此把它拿到這裡來了。」 與其說他是在對來客說話,毋寧說他是在自言自語;但是當他把燈放在桌上之後,他又把它拿起,好像一下子又想起了什麼或者動了什麼好奇心似的,又把它舉到他的臉上。接著,又好像就在這樣動作時就把動機忘了似的,他轉了轉身子又把它放下了。 「她睡得很熟,」他說,「但是沒有什麼奇怪的。天使的手把大地撒上了很厚的雪,使得極輕微的腳步更輕微了;就是那些鳥也死了,它們不會喚醒她了。她常常餵它們吃呢,閣下。儘管從來沒有這樣冷過和這樣餓過,這些膽怯的小東西還是看到我們就飛走了。它們卻從來不躲避她的!」 然後他又停下來靜聽,幾乎連氣也不出,聽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那一陣幻想過了之後,他打開一隻舊箱子,取出一些衣服,他那副愛惜的樣子就好像它們是什麼活的東西似的,然後開始用手撫平和摩挲著。 「你為什麼在那裡懶洋洋地躺著,親愛的耐兒?」他嘰嘰呱呱地說,「外面不是有鮮紅的漿果等你去采嗎?你為什麼在那裡懶洋洋地躺著,你的小朋友們不是爬到門口在喊叫『耐兒在哪裡——親愛的耐兒在哪裡』嗎?——因為他們看不到你一直哭哭啼啼。她對孩子們一向是溫和的。最頑皮的也聽她的話;她對他們才夠愛惜呢,真的,她對他們很好!」 吉特失去了說話的力量。他滿眼含著眼淚。 「她這件家常穿的小衣服——她最得意的一件!」老人叫道,一面把它貼到他的胸口,用他那皺癟的手拍著它,「她醒了以後會因為找不到而失望的。他們開玩笑地把它藏在這裡了;但是還是交給她——還是交給她吧。便是把全世界的財富給了我,我也不肯讓我的乖乖寶貝生氣的。你往這裡瞧——這雙鞋子——你看它們破成什麼樣子了;她一直保留著,作為我們上一次長途跋涉的紀念。你可以看到什麼地方把她的腳指頭都磨出來了。後來人們告訴我石頭把她的腳切了口子,出血了。那件事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不,不,上帝保佑她!後來我才記起,她常走在我後面,閣下,唯恐我看到她瘸得多麼厲害;但是她還是拉著我的手,好像仍然是她領著我前進。」 他把鞋子貼到他的唇邊,接著又把它們小心地放回原處,繼續對他自己交談——心思沉重地不時向他剛才去過的那個房間望著。 「她本來不是一個貪睡的人;但是那時她沒有病呀。我們一定要有耐性。當她身體好起來以後,她將要很早起床,和她平時一樣,在有益健康的清晨出門漫遊。我常常想追蹤她走過的路,但是她那細小的腳步從不在露濕的地上留下做我嚮導的痕跡。那是誰呀?把門關上。趕快!我們不是好不容易才把冷氣驅散,讓她保持溫暖嗎?」 門真的開了,加蘭德先生和他的朋友走了進來,另外還跟著兩個人。他們正是教師和光棍學士。教師手裡拿著一個亮。看起來好像是他回到自己的房子裡去,把枯竭了的燈加了油回來,就在那個當兒吉特到了,正好發現老人獨自個坐在那裡。 看到這兩位朋友之後他變得溫和了,方才門打開時他說話的那股怒氣——如果像這樣微弱、這樣悲哀的人還可用這種詞語形容的話——消下去了,重新回到他原來的座位上,漸漸沉入先前的動作和先前那種模糊和夢囈的聲音裡面去了。 對於這些生客他一點也不理睬。他已經看到他們,但是一點興趣和好奇心也沒有。他的兄弟立在一邊。光棍學士把一把椅子拉到老人跟前,靠近他坐下。經過了一段長久的沉默,他大著膽說話了。 「又過了一夜,還沒有上床休息!」他輕輕地說著,「我希望你要注意你對我許下的諾言。你為什麼不休息一下呢?」 「睡眠已經離開了我,」老人答道,「它只是一直跟著她去了!」 「如果她知道你這樣睜著眼睛不睡,她會很難過的。」光棍學士說,「我想你不願意讓她難過吧?」 「我拿不定主意,如果能夠把她喚醒不好嗎?她睡的時間太久了。但是我這樣說未免太魯莽了。那是一個又好又幸福的睡眠吧——咦?」 「真的是呢。」光棍學士說,「真的,真的是呢!」 「那就好了!——那麼醒了呢——」老人吞吞吐吐地說了。 「也是幸福的。幸福得不能用言語形容,也不是一個人心裡所能想得出的。」 他們注視著他站立起來躡著腳尖走向另外那個房間裡,裡面的燈已經重新放好了一盞。他們靜聽他又在對著沉默的牆壁說話了。他們彼此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不滿臉流淚。他轉身回來,低聲說她仍然睡著,不過他認為她移動過了。她的手動過,他說——動了一點點——很少很少的一點點;但是他很相信她的手動過了——也許是想摸到他的手呢。在以前他是有這種經驗的,即便她睡熟了也常常摸他的手的。他說完這話,便又突然坐在椅子上,手鉤住頭,發出一種令人難以忘記的叫喊。 可憐的教師用手向光棍學士示意,請他走到另外一邊來,同他說話。他們輕輕地把他那抓在蒼白頭髮裡面的手指頭掰開,緊緊地握在他們自己的手裡。 「他會聽我的話,」教師說了,「我相信。如果我們懇求他,不論我或者你的話他都肯聽。她一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我要聽她愛聽的任何聲音。」老人叫了起來,「她愛的我都愛!」 「我知道你是這樣,」教師答道,「我很相信。你要想想她,想想你們兩人共同受過的悲傷和痛苦——以及你們兩人共同體會到的那些磨難和平靜的快樂呀。」 「我想著!我想著!別的我什麼都不想了。」 「今天晚上我也不讓你想別的——只許想那些能夠使你感到輕鬆的事情,親愛的朋友,把心門打開,讓舊的感情和舊的日子走進來。這便是她自己要同你說的話,現在我是用她的名義對你說話。」 「你能這樣輕輕地說話真好極了,」老人說了,「我們不要吵醒她呀。我還願意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笑容。現在她那年輕的面孔上也有笑容,不過它是定在那裡,老是那個樣子。我希望笑容能夠展開也能夠收斂起來。那才像是在天國里過好日子呢。我們不要吵醒她呀。」 「在她睡覺的時候我們不要談她,只當她還是像從前你們一同從很遠的地方長途跋涉來的樣子——只當她在家裡,住在你們一同逃出來的老房子裡——只當她還是在從前快活的時光里。」教師說了。 「她永遠是快活的——非常快活的,」老人叫了起來,眼睛死盯著他,「我記得,她一出生就有一種溫和沉靜的氣質;但是她本性是快樂的。」 「我們聽你談過,」教師接上去說,「在這方面,以及在一切美德方面,她是很像她母親的。你能想到她,記得她嗎?」 他保持著那種堅定的神氣,但是沒有回答。 「或者甚至記得在她以前的那一個,」光棍學士說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痛苦使時間顯得更長些,但是你不會忘記她的,不是因為她的死使你對這個孩子更親愛,甚至你還不知道她的品質和她的心情怎樣,就很寶貝她嗎?讓我們這樣說吧,你能把你的思想折回到很遠的日子裡——折回到你早年生活的時光里——當時,不和這朵美麗的花一樣,你並不是單獨一個人度過你的青春。讓我們這樣說吧,你能夠記得,在很久以前,另外一個孩子也很愛你,你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孩子。讓我們這樣說吧,你還有一位兄弟,早被遺忘了,很久不見面了,同你分別很久了,現在在你最困難的時候終於回來安慰你和問候你——」 「他要像你從前對待他那樣對待你,」弟弟叫了出來,在他面前跪下,「親愛的哥哥,他要用經常的照顧、關懷和愛,來報答你從前對他的恩情;海洋洶湧在我們中間,卻不曾阻斷了他對你的思念,從今他要守在你的左右,盡他未盡的責任;儘管時間久了,他一直過的是孤獨的生活,他那沒有改變的真心和懷念是可以拿出來作證的。只對我說一句還能認識我的話,哥哥,縱然在我們光輝的童年,一對傻孩子也想終生相守,但是讓我們從今以後比那時更百倍地相親,百倍地相愛吧!」 老人一個面孔一個面孔地望過去,他的口唇張動,但是沒有發出回答的聲音來。 「如果那時我們就已經密切地結在一起,」弟弟又接上去說道,「現在我們關係更該怎樣呢?我們的友愛和感情是從孩童時期開始的,當時生命要在我們面前展開,既然我們已經證明互愛,愛是要恢復的,而我們到頭來還是兩個孩子。就像許多不安定的靈魂似的,他們走遍全世界追逐名利和歡樂,到了暮年又回到他們的生地退隱,茫然地希望在他們就木之前重新變成孩子,我們,縱然在早年生活中不及他們幸運,但在閉幕的時候要比他們幸福些,今後又將在我們幼年嬉遊之地重新過我們的安定生活,回家時絕對不管那種在成年以後生長出來的希望已否實現——除了我們舊時彼此的愛慕什麼也不帶回家去——不保留破碎生命的殘片,只擷取最初使生命更可寶貴的東西——我們又可以像先前一樣成為孩子了。並且即便,」他接下去說道,聲音有些變了,「即便我害怕說明的事情發生——即便如此,或者將來也逃不過(上天決不致這樣不仁,一定會寬容我們的!)——但是,親愛的哥哥,我們還是不分開,在我們最大的痛苦中也算有了安慰了。」 但是在這些話還在說的時候,老人已經慢慢地向著裡面的房間退卻。他指著那裡,一面口唇顫抖著答道: 「你們共同計劃使我拋棄了愛她的心。你們永遠辦不到——只要我活一天,你們永遠辦不到的。除了她我沒有任何親戚或朋友——從前不曾有過——將來也不會有。我心裡只有她一個人。現在想把我們分開已經為時太晚了。」 他一面走一面向他們揮手,一面輕輕地呼喚她,溜到小房間裡去了。留下來的幾個人便湊在一起,低聲交談了幾句——話被感情衝破了,同時也是很難說出口來的——跟他進去了。他們走得很輕,沒有腳步響,但是在一群人中間卻有嗚咽和悲痛傷悼的聲音。 因為她死了。那裡,在她的小床上,她安靜地長眠了。莊嚴的靜寂現在不值得驚奇了。 她死了。沒有一種睡眠能夠這等美麗平靜,這等沒有絲毫痛苦的跡象,而看起來又是這等嬌艷。她好像是上帝剛剛製造出來的人形,等待灌輸上生命;絕不像是一個有過生命而被死神奪走了的。 她的床上到處裝飾著一些冬季的漿果和綠色的樹葉,全是從她喜歡遊玩的那個地方摘取下來的。「在我死了以後,把一些愛好光明、永遠被青天覆蔽過的東西放在我身邊來。」這是她親口說過的話。 她死了。可愛、溫柔、有耐性、有高貴品質的耐兒死了。她那一隻小鳥——一個可憐的、脆弱的,一個手指頭也可以把它壓碎的東西——仍然在它的籠子裡輕捷地跳躍著;它那小女主人強壯的心卻永遠沉默了,靜止了。 她那早憂、她那苦痛以及她那疲勞的痕跡都到哪裡去了?完全消失了。她身上的悲哀真的死了,但和平和真正的幸福誕生了——反映在她那平靜的美麗和沉酣的睡眠上了。 但是從前的她仍然保留著,沒有因為這個變化而受到影響。是的。故居的爐火在那個同樣甜蜜的面容上泛起過微笑;經過災難和憂慮的侵襲,它像是一個幻夢消失了;當夏日的黃昏立在那可憐的教師門口,當寒冷潮濕的雨夜睡在那座熔爐的前面,當那個男孩子垂死的時候靜靜地站在病榻旁邊,就是這同一個溫柔、可愛的容顏。我們可以認識到在人死之後天使們的威儀。 老人把一隻嬌弱的胳膊握在手裡,把一隻小手貼在他的胸前暖著。就是這隻手,她帶著最後的笑容伸給他——就是這隻手,引導他到處漂泊流浪。他不時把它送到他的唇邊;然後又把它緊緊地抱在他的胸前,嘰嘰呱呱地說它比先前溫暖一些了;當他說的時候,他悲痛地望著環立四周的人,好像懇求他們幫助她復活過來。 她死了,沒有辦法把她救活了,也不需要這樣做了。儘管在她自己的生命凋殘得這般迅速的時期,好像由她賦予了生命的那些古老的房間——她照料過的花園——她賜給了歡樂的眼睛——在許多沉思默想的時間裡悄然常至之地——好像在昨天她還走過的小徑——全不會再見到她了。 「絕對不是,」教師說,他彎下腰吻她的腮幫,眼淚止不住地下流——「天國的裁判絕對不是要在這個塵世上結束了的。如果拿塵世和她那年輕的靈魂展開翅膀飛升上去的那個世界做個比較,試想塵世算得了什麼呢,就這樣說吧,即便在這張床榻上面用嚴肅的詞句表示一種誠懇的願望,能夠把她的生命召喚回來,但是我們中間有誰肯把這話講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