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七十二章
當早晨到來,他們能夠更平靜地談論使他們悲傷的主題時,他們聽到了她的生命是怎樣結束的。
她死了兩天了。當時他們全環繞在她身旁,因為知道她就要斷氣。天剛一亮她就死了。在前半夜,他們還念書給她聽,並且和她談話,但是隨著時間的推進,她又陷入睡眠中了。從她在夢中模糊的囈語裡,他們還能辨出她談的是和老人長途跋涉的事;但並不是什麼痛苦的場面,只是幫助過他們和對他們仁慈的一些人,因為她不斷很熱情地說:「上帝保佑你們!」在醒著的時候,神志一直很清,只有一次,她說空中飄起了美麗的音樂。上帝知道。也許是真的。
最後,她從一次很平靜的睡眠中睜開眼睛,請求他們重新吻她。吻過之後,她轉過頭對著老人,臉上泛起了美麗的笑容——笑容是那麼好看,他們說,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也永遠不能忘記——雙手緊緊繞住他的脖子。最初他們並不知道她是死了。
她常常談起那一雙姊妹[1],她說她們真像是她的好友。她希望有人告訴她們,她是如何常常想念著她們,當她們在夜間一同到河濱散步的時候,她又是如何注視過她們。這些日子她又常常說她很願意見到可憐的吉特。她希望那裡有人把她的愛帶給吉特。便是在那個時候,她一想到他或者談到他,還是夾雜著往日的那種爽朗、快活的笑聲。
關於其餘的事,她永遠沒有發過牢騷,也沒有抱怨過,最後她帶著平靜的心情和絲毫沒有改變的態度——只是她每天對它們更加仰慕更加感恩了——像一道紅光在一個夏日的黃昏中緩緩地消失了。
差不多天剛亮,那個一向和她是朋友的男孩子跑來了,帶來一束乾枯了的花,作為獻禮,他請求把它們放在她的胸前。昨天晚上探身窗口和教堂管事說話的正是他,他們也在雪地上看到他的小腳印,在他回家上床之前他還一直在她睡的房間附近徘徊著。他好像有一個幻覺,認為他們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他又把他的夢告訴他們,他夢見她又回到他們這裡來了,和先前的情形一樣。他竭力請求見見她,說他一定沉得住氣,他們用不著害怕他會受驚,因為當他哥哥死了以後,他也是成天坐在他身邊,挨近他使他感到快活。他們讓他滿足了他的要求;真的,他遵守了他的諾言,儘管很孩子氣,對他們全體倒是一個教育。
直到那時為止,老人還不曾說過一次話——除了對她之外——也不曾離開過床邊。但是當他看到她那得意的朋友時,他受感動的樣子他們還沒有看到過,並且他還露出一種意思好像要那孩子走得更近一些似的。然後手指著床,第一次迸出眼淚來,站在旁邊的人們知道這個孩子的前來對他是有好處的,便把他們單獨留在那裡了。
那個男孩子用他那沒有技巧的談話談著她,來安慰老人,並且勸他休息一下,到外面去散散步,或者做一些他所希望於他的事情。再過一會兒,一定要把她那塵世的形體從塵世的眼睛前面永遠移開了,他便把他引走,免得使他知道她不再回到他身邊來了。
他們要為她的床上採集鮮葉和漿果。那天是星期日——個晴朗的冬天下午——當他們穿過村莊大街時,正在走路的人們全退到一旁讓路,並且向他們溫和地致敬。有些人慈祥地同老人握手,有些人脫帽立定,等待他蹣跚地走過,許多人在他走過的時候叫道:「上帝幫助他!」
「鄰居!」老人說著,停在他小嚮導的母親房子的門口,「為什麼幾乎所有的人今天都穿黑衣服[2]呀?我看到差不多每個人都纏著黑紗呢。」
那位婦人說,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理由。
「為什麼,你自己——你也穿黑衣服呢?」他說,「窗子白天一向都是開著,現在也都關上了。這是什麼意思?」
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理由,那位婦人說了。
「我們必須回去,」老人慌慌張張地說,「我們要看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成,不成,」男孩子叫了起來,留住他,「你不要忘記你的諾言呀。一條路是通往古老的綠巷的,那是她同我常去的地方,在那裡,你常常看到我們在為她的花園編過花環呀。不要轉回去!」
「現在她在什麼地方?」老人說了,「回答我這個問題。」
「你不知道嗎?」男孩子答道,「我們不是剛剛離開她嗎?」
「真的,真的。我們離開的是她——誰說不是呢?」
他把手舉到眉上,茫然地四下望望,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便穿過大路,走進教堂管事家裡。他同他的聾助手正在圍爐而坐。兩個人看到他們,一齊站了起來。
男孩子急忙用手向他們示意。那不過是一瞬間的動作,但是就是那一點動作,再加上老人的神情,已經很夠明白的了。
「你們——你們今天要埋人嗎?」他急切地問道。
「不,不!我們埋什麼人呢,閣下?」教堂管事答道。
「噯,真的是誰呀?我也是說,真的是誰呀?」
「今天是我們的假日,我的好閣下,」教堂管事溫和地答道,「我們今天沒有事情做呀。」
「那麼好了,你們到哪裡我也去哪裡。」老人說著,轉過身對著男孩子,「你敢保證你對我說的話嗎?你不會欺騙我吧?自從你們上次見了我以後,即便時間很短,我也變了樣子了。」
「您跟著他走吧,閣下,」教堂管事叫道,「上帝保佑你們!」
「我準備好了,」老人柔和地說道,「來呀,孩子,來呀。」於是他就這樣讓他引走了。
現在那個鐘聲——她常常聽到的鐘聲,晚上白天,總是用一種肅穆的愉快心情靜靜地聽著的鐘聲,幾乎把它當作一種有生命的聲音——無情地為她徐徐地響著,她是這樣年輕,這樣美麗,這樣善良。拄拐杖的上了年紀的人,以體力健康自豪的壯年人,前途無限光明的年輕人,在生命黎明時期的無依無靠的嬰兒,一齊涌了出來,集中在她的墓前。老頭子們在那裡,他們的眼睛昏花了,知覺也衰退了——祖母們也在那裡,在十年前她們就應該死了,但是仍然活著——聾子、瞎子、瘸子、半身不遂的人,各式各樣的活死人,在這個夭折者的墳墓封閉時都來憑弔。把將要埋葬在墳墓的人和那些仍然能夠在墳墓上匍匐爬行的人做個比較,誰說她應該死呀!
他們從擠滿群眾的道路中抬著她走,她全身潔白得像是剛剛落到地面的雪,而她在塵世上的日子飛馳得太快了。她又走過了那個門廊底下,當上天好生之德把她帶到那個和平地方的時候,她曾經在那裡坐過,由那古老的教堂把她接待到它那平靜的陰影里。
他們把她抬到一個她不止一次地坐下來沉思的古老的暗角里,然後把她放到地上。陽光透過一個花玻璃窗——這個窗子,在夏天,樹枝經常摩擦著,小鳥成天唱出甜蜜的歌聲。在太陽底下,風吹枝動,一種顫抖著、變化著的光輝就會照射到她的墳上。
土歸於土,灰歸於灰,塵歸於塵[3]!許多年輕人丟擲了花圈,許多沉抑的嗚咽聲發了出來。一些人——他們不是很少幾個呢——跪了下來。大家的悲哀全是又誠懇又真摯的。
儀式完成了,送喪的人站開,村民圍成一個圈子,在墓石放上去以前向墳穴里望望。有的想到,他如何曾經看到她就在那塊地上坐過,她的書本如何落到裙上,而她那一張悽苦的臉在凝視著天空。又有人說,他如何感覺奇怪,像她那樣嬌弱的人竟會如此勇敢;她如何從不害怕在夜間獨自走到教堂裡面,竟喜歡在萬籟俱寂的時候在那裡徘徊,甚至還攀登通往鐘塔的階梯,沒有燈光,只憑從又厚又老的牆壁氣眼中透進來的月光引路。年紀最老的人們在低聲談論,說她看到過天使,同天使講過話;當他們想起她長的樣子,說話的態度,以及她的夭殤時,有人便覺得可能真的如此。這樣,人們一小群一小群地走到墳上,低著頭向下面望望,再讓出路來給陸續來到的人,然後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著退去。過了一個相當的時間,教堂里人走光了,只剩下教堂管事和幾位送喪的朋友。
他們看著墓穴封好,蓋上石頭。於是,微茫的黃昏漸漸聚攏來了,沒有任何聲音衝破那地方的神聖的沉寂——皎潔的明月把它的光輝傾射到墳墓和碑碣上,傾射到柱上,牆上,圓拱上,尤其是(在他們看來)傾射到她那安靜的墳墓上——在那一個平靜的時間裡,外界的事物和內心的思想交織成永生的保證,人世間的希望和恐懼在這些保證面前受了屈辱——於是,他們帶著又平靜又服從的心情,轉身走去,把女孩子交給上帝了。
唔,把這類的死所給予的教訓印在心上是困難的;但是誰也不要拒絕接受它呀,因為它是所有的人必須學習的東西,且是一個有力和普遍的真理。死神總是讓那喘息的靈魂從脆弱的身體上獲得解放,因此他把天真的和年輕的人摧毀了,於是上百種的道德,便化作憐憫、仁慈和博愛,出現在世界上,賜福給全世界的人。傷心的人們在這種青綠的墳墓上流下來的每一滴的眼淚中總會產生一些善念,總會含有一些更溫和的品德。在毀滅之神的腳步底下,常會躍起光輝的創造,反抗他的威力,而他那條黑暗的幽徑也將變成一條通往天國的光明大道。
老人回到家裡時已經很遲了。因為在他們散步回來,那個男孩子又找了一些藉口,把他引到他自己的家裡;由於路走得很多,而且幾天以來又缺乏休息,他便在火爐旁邊沉沉地睡著了。他完全疲憊不堪了,他們也就想盡辦法不要把他吵醒。睡神把他拘留了很久,最後他醒來,明月正在大地上照耀著。
他弟弟對於他的久滯不歸,放心不下,正在門口等候著,這時看到他同他的小嚮導走來了。他上前迎接他們,親切地讓老人靠住他的手臂,引導他邁著又慢又抖的腳步向房子裡面走去。
他一直奔往她的臥室。沒有找到他留在那裡的人,他帶著張皇失措的神情回到他們聚集的房間。從那裡他又衝到教師的住處,喊著她的名字。他們緊跟在後面,在他白白尋找一番之後,又把他帶回家來。
他們儘量使用憐憫和感情所能提示出來的有說服力的言語,勸他同他們坐在一起,聽他們對他講幾句話。他們想了許多方法,讓他心理上準備應付必須發生的事,他們又使用了許多熱情的詞句,曲曲折折地說明她已經得到幸福的命運,最後,就把事實講給他聽了。這話剛一出口,他立即像是一個被慘殺了的人那樣昏倒了。
一昏就是好幾小時,他們幾乎對他的生命不抱什麼希望了;但是悲哀的抵抗力是強的,他又甦醒了。
如果有人從來不了解人死以後的茫然——喪魂失魄似的空虛——當什麼熟悉的和親愛的事物隨時隨地失去了的時候,淒涼的感覺會侵上最強壯的心頭——當每一種家庭守護神變作一塊碑碣而每一間屋子變作一個墳墓的時候,無生命和無知覺的東西會發生聯繫,成了回憶的目標——如果有人從來不了解這個,只憑他們自己的經驗來體會,那麼他們就很難猜想得出,為什麼多少天以來,老人一直在憔悴下去,悶悶不樂地過日子,胡亂地在這裡那裡流浪,好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但是又得不到半點安慰。
不論他的思想力或者記憶力還有多少,全部都限於她的範圍裡面了。對於他的兄弟,他絕不理解,或者好像不要去理解似的。對於每一種親愛的表示和每一種的照顧,他一直漫不在意。如果他們對他談這一個題目或者任何其他題目——除去一個——他最初也能耐心地聽一會兒,後來轉身便走,像先前一樣繼續尋找去了。
那一個題目已經占據了他的和他們的心,關於那個題目,簡直連碰都不能碰了。死!他不能聽也不能忍受這個字。稍微一提到它,便要使他的感情激動起來,就像當初他乍一聽到這項消息的情形一樣。他在追求什麼樣子的希望,沒有人能夠說得出,但是他有重新把她尋找回來的希望——一些渺茫黯淡的希望,一天一天地因循下去,也使得他一天比一天更傷心更難過——這是每個人都清楚的。
他們想把這一個悲傷的場面轉移一下——試一試遷地為良是不是可以使他興奮起來或者鼓舞起來。他弟弟又接受了一些熟於這類事情的人的勸告,他們也來替他檢查。有些人就留在那裡,當他要談話的時候同他談話,當他孤獨沉默地蕩來蕩去的時候監視他。不論他們把他轉移到哪裡,他們說,他總是設法回到老地方來。他的心還是戀著那個所在。如果他們把他秘密地禁錮起來,並且嚴緊地監視他,他們只有把他當作囚犯拘留住;但是如果他有辦法逃走,他一定還能回到那個地方,否則也許會死在路上。
最初他還能聽那個男孩子的話,後來他也不起作用了。有時他讓那孩子陪他散步,或者甚至看到他來了把手伸給他,或者停下來不是吻吻他的腮幫就是拍拍他的頭。在別的時候,他會請求他走開——不是那種殘酷無情的態度——他不願他跟著他。但是不論是他自己,或是和這位溫和的小友一起,抑或是和那些不惜任何代價給他安慰或者想盡方法使他心安的人們一起,他總是一樣——對於生活里的任何事物沒有愛也沒有顧慮——完全成了一個心碎了的人。
最後有一天,他們發現他起得特別早,把行囊背到背上,手杖拿在手裡,還有她的草帽和她常常提著的那隻裝滿了這類東西的小籃子,獨自走了。他們正準備四面八方追尋他的時候,一位嚇壞了的學童跑了來,他說他剛剛看到他坐在教堂裡面——坐在她的墳墓上頭。
他們趕快奔往那裡,輕輕地走到門口,見他正像耐心等待什麼的樣子。當時他們並沒有打擾他,只是監視了他一整天。當天色十分黑暗了的時候,他才站立起來回家,上床休息,自己嘰嘰呱呱地說:「明天她就要來了!」
第二天,他又是從早到晚留在那裡;到夜裡他躺在床上的時候還在嘰嘰呱呱地說:「明天她就來了!」
從此一天又一天,從早到晚,他總是在她的墳墓上等她,在他面前,在那個古老、陰暗、靜寂的教堂里,浮現過多少幅愉快的鄉間的新鮮旅程,在自由、廣闊的天空底下的休息地方,在田野和森林裡的漫遊,以及在人跡罕至的小路上漫步的圖畫呀——浮現過多少種永遠難以忘懷的聲音的腔調,浮現過多少次瞥見過那個形體,飄展的衣裳,在微風中愉快地飄起紋浪的頭髮呀——浮現過多少關於過去以及他希望還能重新再來的憧憬呀!他從來不對他們說他想什麼,或者他要去哪裡。有時在晚間他也同他們坐在一起,他們能夠看出,他正在含著一種秘密滿意的心情計劃在夜晚到來之前,他要同她一起逃走;他們仍然聽到他在祈禱時低聲著說:「主呀!讓她明天回來吧!」
最後一次是在一個融和的春天。他沒有在尋常的時間裡回來,他們前去找他。他躺在石頭上死了。
他們把他埋葬在他心愛的人旁邊,埋葬在他們常常祈禱、沉思、手拉著手徘徊的教堂裡面,女孩子和老人一起長眠了。
* * *
[1] 指愛德華姊妹,見第三十二章。
[2] 黑衣服是外國的喪服,下面的白天關窗子是表示哀悼的意思。
[3] 「土歸於土,灰歸於灰,塵歸於塵」(Earth to earth,ashes to ashes,dust to dust!),英國國教祈禱書葬儀原文。意思是人來自大自然,返回大自然。《聖經》裡面也有這類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