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五十九章

狄更斯 《老古玩店》
當吉特交代了任務,約莫過了一刻鐘之久從獨身紳士的房間走下樓來時,辦公室里只剩下桑普森·布拉斯先生一個人了。他沒有和平常一樣唱著,也沒有坐在寫字檯邊。吉特從敞開著的門口看到他立在爐子前面,以背向火,樣子很不尋常,因此吉特心想他一定是突然病了。 「怎麼回事情,先生?」吉特說道。 「事情!」布拉斯叫道,「不。怎會有什麼事情?」 「你的面色蒼白得厲害,」吉特說,「我幾乎不認識你了。」 「啐,啐!純是幻覺,」布拉斯叫道,彎下身子把煤燼揀出來,「我從來沒有,吉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好的了。並且還很快活。哈,哈!我們樓上那位朋友怎樣,咦?」 「好多了。」吉特說。 「我聽了很高興。」布拉斯接著說了——「謝天謝地,我該這麼說。一位上等的紳士——高尚、豪爽、慷慨,不大給人添麻煩——真是一位可敬佩的住客。哈,哈!加蘭德先生——我想他也好吧,吉特;還有那匹小馬——我的朋友,我特別好的朋友,你知道。哈,哈!」 吉特把阿伯爾村那個小家庭給了一個滿意的敘述。布拉斯先生好像非常心不在焉和不耐煩似的,坐到凳子上,招手叫他走近一些,拉住他的紐孔[1]。 「我一直在想,吉特,」律師說道,「我要送給你母親一筆小小津貼。你不是有一個母親嗎,我想?如果我記得不錯,你告訴過我——」 「唔,是的,先生,是的,當然啦。」 「一位寡婦吧,我想——一位勤謹的寡婦吧?」 「一位肯苦幹的婦人,也可以說是一位再好也沒有的母親,先生。」 「啊!」布拉斯叫道,「那太令人感動了,真太令人感動了。一位貧苦的寡婦,能夠把她的孤兒照顧得很體面很舒服,真是善良人性的美麗圖畫。脫掉你的帽子,吉特。」 「謝謝你,先生,我馬上就要走的。」 「無論如何,只要你停一下,就該把它脫掉。」布拉斯說著,接過他的帽子,為了找一個放帽子的地方,把台子上的文件弄得亂七八糟,「我正在想,吉特,我們常常有房子租給和我們有關係的人,常常辦那類的事情。現在,你曉得我們必須找人照料這些房子——但常常是我們不敢信任的人。為什麼我們找不到一位我們能夠相信的人,而讓我們同時享受做一件好事的樂趣呢?我說,為什麼我們不能雇用一位像你母親那樣高尚的女人呢?一有工作,就有住處——而且還是很好的住處呢——一年四季合宜,租金免收;此外還有每星期的津貼,吉特,這樣就可以讓她備辦一些目前不能享受的各種日用品了。現在,你覺得這件事怎樣?你覺得有什麼可以反對的嗎?我唯一的願望就是為你效勞,吉特;因此,如果你反對,也可以坦白地說出來。」 布拉斯說話的時候,他把吉特的帽子移動了兩三次,然後重新把它插在文件堆里,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似的。 「對於這樣一個好意的建議我有什麼可以反對的呢,先生?」吉特誠心誠意地答道,「我不知道怎樣感謝你才好,先生,真的。」 「那麼,就是這樣,」布拉斯說著,突然面對著他,幾乎貼到吉特臉上,帶著一種令人討厭的笑容,儘管他正在感激的高峰上,也嚇得倒退了幾步,「那麼,就是這樣,事情算定了。」 吉特惶惑地注視著他。 「定了,我說,」桑普森接下去,揉搓著他的手,他又擺出平常那種油滑的態度來,「哈,哈!以後你會明白,吉特,以後你會明白。但是,哎呀呀,」布拉斯說,「斯威夫勒先生去了多少時候了!一位可憐的遊蕩者,的確!我到樓上去,你替我照料一分鐘好不好?只是一分鐘。無論怎樣我不會耽擱你多久的,吉特。」 一面說,一面走,布拉斯急急忙忙出了辦公室,一下子就又反身回來。斯威夫勒先生幾乎也在同時到了,吉特匆匆地正要離開這裡找補上他損失的時間,布拉斯女士本人正在門口碰上他。 「唔!」薩麗鄙夷地說道,一面扭頭望著他,一面走了進來,「你那個寵物去了,桑米,咦?」 「啊!他去了,」布拉斯答道,「我的寵物,隨你怎麼說吧。一位忠實的傢伙,理查先生,閣下——一位高尚的傢伙,真的!」 「啊哼!」布拉斯女士咳嗽了一聲。 「我對你說,你這個氣人的流氓,」憤怒的桑普森說,「我願意以我的生命來賭他的誠實。難道你就嚕囌個沒有完嗎?難道我要永遠受你這種下流的懷疑的氣,永遠糾纏個沒有完嗎?你就不能尊重真正的品德嗎,你這個壞東西?如果你再談下去,我寧可懷疑你是否誠實,而不懷疑他了。」 薩麗女士取出鼻煙壺,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一直死盯著她哥哥。 「她把我氣瘋了,理查先生,閣下,」布拉斯說,「她給我的氣簡直難以忍受。我真又惱火又生氣,閣下,我知道我實在氣不過。這並不是好禮貌,閣下,也不是好態度,但是她把我氣糊塗了。」 「你為什麼不由他去呢?」狄克說道。 「因為她不能呀,閣下,」布拉斯答辯道,「因為激我氣我,正是她的一種脾氣本性,閣下,她一定要這樣做,否則我會疑心她要生病了。但是不去管它,」布拉斯說,「不去管它。我一定堅持我的意見。我已經表示對那個後生的信任了。他又替我照料過辦公室。哈,哈!啊,你這條毒蛇!」 美麗的處女又吸了一口鼻煙,把煙壺裝在口袋裡,仍然十分平靜地注視著她哥哥。 「他又照料過辦公室,」布拉斯說,意氣揚揚的樣子,「他已經取得了我的信任了,他將繼續保持這種信任的;他——怎麼,哪裡——」 「你又丟了什麼了?」斯威夫勒先生問道。 「哎呀呀!」布拉斯說著,拍拍他的口袋,拍了一個又一個,檢查他的寫字檯,檢查了下頭又檢查上面,把文件胡亂抖擻了一番,「鈔票,理查先生,閣下,五鎊鈔票——它會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明明把它放在這裡——上帝保佑我吧!」 「怎麼?」薩麗女士叫道,跳了起來,拍拍手,把文件撒在地上。「丟了!現在誰對了?現在誰拿去了?不必在乎五鎊——五鎊又算什麼呢?他很誠實,你知道——非常誠實。懷疑他就是下流。不要追他。不要,不要,無論如何也不要!」 「但是真的丟了嗎?」狄克說道,望著布拉斯,他的面孔蒼白得和狄克的一樣。 「相信我,理查先生,閣下,」律師答道,神氣十分激動地摸著他的每個口袋,「我害怕這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它的確不見了,閣下。怎麼辦呢?」 「不要追他,」薩麗女士說道,又吸了一口鼻煙,「無論如何也不要追他。給他一個藏掉鈔票的時間,你知道。發覺是他偷的未免太殘忍了!」 斯威夫勒先生和桑普森·布拉斯驚慌失措地望著薩麗女士,又彼此互相注視,然後像是受了同樣的一種推動力的驅使,兩人一齊拿起帽子,衝到大街上,在馬路中間狂奔,突破一切障礙,好像逃命似的跑。 恰好吉特也在奔跑,雖然跑得不夠快,又因為他比他們早出來了幾分鐘,的確走在前面好遠了。不過他們很知道他一定走哪條路,因此跨著大步前進,正在他休息一下喘喘氣準備繼續跑向前去的當兒,他們追到了。 「停下!」桑普森說著抓住他的一個肩膀,斯威夫勒先生抓住另一個肩膀,「不要那麼快,閣下。為什麼這樣著忙呀?」 「是的,我很著忙。」吉特說道,十分吃驚地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 「我——我——有些不大相信,」桑普森說,「但是辦公室里丟了一件值錢的東西。我希望你不知道丟的什麼吧。」 「知道丟的什麼!老天爺,布拉斯先生!」吉特叫道,從頭到腳都在顫抖著,「你不會猜疑是——」 「不,不,」布拉斯很快地答道,「我不猜疑什麼。不要以為我說是你乾的。請你老老實實地折回去,好不好?」 「當然我可以折回去,」吉特答道,「有什麼不可以的?」 「當然啦!」布拉斯說道,「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希望能夠證明一下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如果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因為替你辯護受的什麼氣,克立斯托佛,你真會懊悔的。」 「我也相信如果你懷疑我什麼,你也會懊悔的,先生。」吉特答道,「餵。就讓我們趕快回去。」 「當然啦!」布拉斯說,「越快越好。理查先生,閣下,勞駕你抓住那隻胳臂。我抓住這一隻。三個人並排走起來不大方便,但在這種情形下只好如此,閣下;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呀。」 在他們把吉特這樣抓牢之後,他的臉色由白變紅,再由紅變白,最初好像也曾想抵抗一番。但是很快他就鎮定住了,心想如果他掙扎一下,他可能在大街上當眾被扯住領口向前拖,於是他只是態度很誠懇、眼睛裡含著淚珠重複地說,他們這樣做是要懊悔的,就由他們架著走了。當他們向回走的時候,斯威夫勒先生對於目前加在他頭上的職務頗感不快,乘機附在他耳朵邊上低聲說,如果他肯坦白認罪,哪怕只點點頭也好,並且答應今後決不再做這類的事,那麼他可以默許他在桑普森·布拉斯腿上踢一腳,逃到法庭自首;但是吉特憤怒地拒絕了這個建議,理查先生沒有旁的辦法可施,只好緊緊地握牢他,一同走到貝威斯村,並且把他帶到迷人精薩拉面前,她立刻警惕地把門鎖上了。 「現在,你知道,」布拉斯說,「如果這是一個無辜的案子,一定就是無辜,那麼,克立斯托佛,只有完全揭發出來才是使每個人都能滿意的辦法。因此,如果你答應檢查,」說著他挽起他的袖子,表示他是指的什麼樣子的檢查,「對雙方來說還算是一件又舒服又愉快的事情。」 「搜查好了,」吉特說著,驕傲地伸出他的兩臂,「但是注意,先生——我知道你這樣做是要懊悔的,一直到你死那天還要懊悔的。」 「這當然是一樁很令人痛苦的事件,」布拉斯說著,嘆了一口氣,一面把手伸到吉特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堆各式各樣的小零碎來,「很痛苦。這裡沒有什麼,理查先生,閣下;完全令人滿意。這裡也沒有什麼,閣下。背心裡也沒有什麼,理查先生,上身的後擺里也沒有什麼。到此為止,我很欣慰,我敢說。」 理查·斯威夫勒手裡拿著吉特的帽子,抱著很大的興趣地注視著這種行為,看到布拉斯正在閉著一隻眼睛望著那可憐的孩子的袖筒,好像那是一個單筒望遠鏡似的,他真想掛起笑容來了。這時桑普森匆匆地面對著他,請他把帽子搜查一下。 「這裡有一條手巾。」狄克說。 「那倒沒有什麼相干,閣下,」布拉斯答道,眼睛又在望著另一個袖子,說話的聲音好像具有無限把握似的,「一條手巾倒沒有什麼關係,閣下。不過醫生們認為把手巾塞在帽子裡並不是一種有益健康的習慣,我相信,理查先生——我聽說它會使頭部保持過分暖熱——但是從其他任何方面看來,放在那裡是絕對令人滿意的——絕——對滿意的。」 忽然間,理查·斯威夫勒、薩麗女士、吉特,同時叫喊起來,把律師的話打斷了。他轉過頭來一望,看到狄克手裡拿著一張鈔票。 「在帽子裡嗎?」布拉斯叫道,聲音很尖銳。 「藏在手巾後面,塞在帽子夾里背後。」狄克說,這種發現使他驚愕極了。 布拉斯先生望著他,望著他妹妹,望著牆壁,望著天花板,望著地板——望著每一個地方,只是不望吉特,吉特好像失去知覺木然地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而這,」桑普森叫道,拍著手,「便是在地軸上旋轉的世界,月光照射的世界,環繞天體移動的世界,發生這類五花八門事情的世界!這便是人性,人性嗎!唔,人性,人性!這便是我想盡方法恩典的小人,甚至現在,我還是很願意把他釋放呢!不過,」布拉斯先生接下去說道,表示出更大的剛毅來,「我自己身為律師,不得不為我這幸福的國家認真執行法律,樹立一個範例。薩麗,我的親人,原諒我,把他那一隻手捉牢。理查先生,閣下,勞駕你去把警察喊來。軟弱過去了,閣下,道德的力量恢復了。喊一個警察來,閣下,謝謝你!」 * * * [1] 「拉住他的紐孔」(took him by the buttonhole),意思是拖住他長談。紐孔就是上衣領口插花的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