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五十七章
查克斯特先生憤憤不平的危懼不是沒有根據的。的確,獨身紳士和加蘭德先生之間的友誼不只沒有冷淡下去,而且增長得很快,發展得特別迅速。他們經常往來,聯繫也極頻繁。這時獨身紳士正患著輕微的疾病——大概是最近感情過度激動以及隨之而來的失望的結果——更給了他們一個通信更勤的理由,因此一位住在芬士里阿伯爾村的家人,幾乎每天要從那地方到貝威斯村跑上幾個來回。
因為小馬現在已經把假面具揭開,再不半吞半吐或者旁敲側擊了,它倔強地拒絕接受除吉特以外的人駕駛,於是不論是加蘭德先生來,也不論是阿伯爾少爺來,總得由吉特陪同著。一切信件和問詢的職務,也交由吉特擔任;這樣在獨身紳士不適意期間,吉特每天早上到貝威斯村正常得幾乎像郵差一樣。
無可懷疑,桑普森·布拉斯先生是很有密切注意著他的行動的理由的,而且他不久就能辨清來到街口的小馬的蹄聲和小車的輪聲了。每逢聽到這種聲音,他便立即放下筆,揉搓著雙手,表現出揚揚得意的神氣來。
「哈,哈!」他常會叫喊起來,「小馬又到了!一匹了不起的小馬,真馴順極了——咦,理查先生,咦,閣下?」
狄克不免照例地回答一番,這時布拉斯先生便蹬在凳子底下的橫撐上面,從窗遮頂頭望到大街,觀察前來訪問的客人。
「又是老紳士!」他會這樣喊了,「一位很得人心的老紳士呢,理查先生——儀表堂堂,閣下——氣度平和——面孔每一部分都表現著仁慈,閣下。看到他就使我想到李爾王[1]來,就是當他保有他的王國時的那種氣概,理查先生——同樣的善良,同樣的白髮和半禿的頭頂,同樣易於受人欺騙的神情。啊!一個令人念念不忘的可愛的人物,閣下,非常可愛呢!」
於是加蘭德先生下車上樓了,桑普森便從窗子裡對著吉特點頭微笑,又立刻走到街上同他寒暄,像下面這一類的談話就來了:
「養得真好呀,吉特,」——布拉斯先生拍著小馬——「真給你長面子——又光又亮,實在。看起來真像全身都上過一道油漆似的。」
吉特動動帽子,微笑著,也拍拍小馬,說他也相信「布拉斯先生不會看到好多像這樣的馬呢」。
「真是一隻美麗的動物!」布拉斯叫道,「也很機靈吧?」
「保佑你!」吉特答道,「它像一個基督徒一樣懂得你對它講的是什麼話呢。」
「它真懂嗎!」布拉斯叫了起來,他在同一個地方,從同一個人口裡,這同樣的話聽過不下十幾次了,但是仍然好像驚奇得了不得的樣子,「我的天呀!」
「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先生,」吉特說道,聽到辯護士這樣關心他所喜歡的東西,心裡非常滿意,「絕沒想到會同它搞得像現在這般親密呢。」
「啊!」布拉斯先生答道,滿口的仁義道德,「倒是一個值得你回憶的迷人題目呀,真夠迷人呀。值得驕傲和值得受人慶賀的東西,克立斯托佛呀。忠厚乃處世之本。這道理我常常在我自己身上體會出來。今天早上就因為忠厚使我損失了四十七鎊十先令。但是算起來還是不吃虧,還是不吃虧!」
布拉斯先生悄悄地用鋼筆刺著鼻子,把眼睛弄得水汪汪地注視著吉特。吉特心想,如果有一位好人,他的樣子看起來卻不像是好人,桑普森·布拉斯正是一個例子。
「一個人,」桑普森說,「由於他的忠厚,在一個早上就損失了四十七鎊十先令,倒是一個值得羨慕的人。如果是八十鎊的話,闊綽的感覺更會增加了。損失的每一鎊都賺回一百倍的幸福來。克立斯托佛呀,」布拉斯叫道,微笑著,拍著胸脯,「一個平靜細小的聲音正在我心裡唱著喜歌,一切都是幸福和喜悅!」
吉特受這次談話的影響,感情上起了很大的變化,他正在想應該如何表示他的意思,這時加蘭德先生出來了。桑普森·布拉斯先生逢迎盡致地把老紳士扶上車;小馬先是搖了幾次頭,四條腿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屹立了三四分鐘,好像它決心不離開那個地方,而是要生在那裡,死在那裡似的,但是突然地,事先也並沒有任何使人準備的通知,一衝而去,速度是一小時十二里。於是布拉斯先生和他的妹妹(她早在門口迎接著他)交換了一種異乎尋常的笑容——在表情上一點也看不出愉快來——一齊回到理查·斯威夫勒先生那裡,在他們離開的時候,他一直自得其樂地表演著各式各樣的啞劇,當他們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在他的寫字檯旁邊,又激動又興奮地拿著一把破鉛筆刀在桌上亂刻亂劃得很起勁。
不論什麼時候,每逢吉特沒有趕著車,單身來到這裡時,桑普森·布拉斯總是要找個因由把斯威夫勒先生打發出去,即便不是到派克海姆·萊伊,總也要讓他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兩三小時以內不會回來,可能還要再長一些,因為說實在的,那位紳士並不是以辦事迅捷著名,他寧可故意拖長時間,儘量磨洋工。斯威夫勒先生一走,薩麗女士也馬上退出去。布拉斯先生便把門開得大大的,心情愉快地哼著他的老調,也和以前一樣地泛起天使般的笑容。吉特下得樓來便被叫了進去;對他講一篇大道理,或者對他說一些使他聽了很舒服的話——有時布拉斯先生有事過街去,便請他照料門戶;看當時的情形送給他一個或兩個克朗。這類事情常有,吉特從不懷疑錢是從獨身紳士那裡來的,因為他已經十分慷慨地賞賜過他的母親,使他真是說不出的感激;他便用這些額外收入給她買了許多廉價禮物,自然也給小雅各買,給小弟弟買,巴巴拉就更不必說了,因此每個人每天都能得到一些新鮮的玩意兒。
當這種行為和活動在桑普森·布拉斯事務所內外進行的時候,理查·斯威夫勒常常給一個人拋在房間裡,不免開始感到長日漫漫,百無聊賴。為了要更好地保持他的快樂,他便自備了一塊克里貝治板和一副撲克牌,同一個假想的人物對玩,有時一下注就是兩萬鎊、三萬鎊甚至五萬鎊,而且還要附帶上價值巨萬碰運氣的賭物。
儘管這種牌戲的得失關係重大,究竟還是在沉默中進行,斯威夫勒先生開始感覺,在那些夜晚,布拉斯兄妹出了門(他們常常這個時候出門),他便聽到一種鼻息聲或者很粗的出氣聲,從門口的方向傳來,他心裡稍微想了一下,便認為這一定是來自小女用人那裡的,她住的地方潮濕,因此就經常傷風。一天晚上他特別向那個方向凝視,清清楚楚地辨出一隻眼睛在鑰匙洞裡閃閃發光;現在不再懷疑他的猜想是否正確了,他悄悄地走到門口,在她還沒有覺察之前就撲到她身上。
「唔!我實在沒有什麼惡意,我敢發誓沒有惡意。」小女用人叫道,像是一個大人似的拚命掙扎著,「樓下太沉悶了。請你不要告我,千萬不要。」
「告你!」狄克說道,「你是說你想從鑰匙洞裡找個做伴的吧?」
「對的,我敢發誓我是這種意思。」小女用人答道。
「你的眼睛在那裡吹風吹了多少時候了?」狄克說。
「唔,從你第一次賭牌起,還在那時以前。」
斯威夫勒先生茫然地想到,在公事疲勞之餘,他常常異想天開地耍幾套小玩意來消遣,在這些遊戲中,無可懷疑,小女用人一直和他做伴,這倒有點使他難為情;幸而他對這類事情不大在乎,因此很快就把它丟開了。
「那麼——進來,」他稍微考慮了一下說道,「這裡——坐下來,讓我教你怎樣玩法。」
「唔!我可不敢玩呀。」小女用人答道,「如果薩麗女士曉得我來這裡,她會把我殺死的。」
「你樓下有火嗎?」狄克說。
「有一個很小的火。」小女用人答道。
「薩麗女士如果知道我到樓下,她不會把我殺死的,還是讓我來吧。」理查說著,把牌裝在口袋裡,「怎麼,你多麼瘦呀!這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我的錯呀。」
「你吃得到麵包和肉嗎?」狄克說著,脫下他的帽子,「怎麼樣?啊!我想吃得到的。你嘗過啤酒的味道嗎?」
「曾經品過一小口。」小女用人說了。
「竟有這等情形!」斯威夫勒先生叫了起來,抬起眼睛望著天花板,「她從來沒有嘗過——啤酒小口品起來是沒有味道的!哼,你幾歲了?」
「我不知道。」
斯威夫勒先生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沉思了一會兒似的;然後,吩咐這女孩子照料門戶,等他回來,說完就徑自走出去了。
他馬上轉了回來,後面跟著酒館裡的小夥計,一隻手托著一盤麵包和牛肉,另一隻手擎著一壺香噴噴的混合酒,冒著令人愉快的熱氣,實在是上好的苦艾啤酒,是店主東根據斯威夫勒先生的秘方配製的,當時他正埋頭研究,為了想贏得店主東的友誼才傳授給他的。斯威夫勒先生在大門口接下小夥計的東西,命令他的小夥伴把門鎖好,以防有人闖入,然後便跟她走到廚房裡去了。
「哪!」理查說,把盤子擺在她面前,「首先,把它打發完了,然後你再看第二步怎麼做。」
用不著第二次吩咐,小女用人一下就把盤子裡的東西吃光了。
「第二步,」狄克說,遞過啤酒,「先喝一口;不過你要知道,慢慢來,因為你還不習慣。怎麼樣,夠味道吧?」
「唔,還不夠嗎!」小女用人說道。
斯威夫勒先生聽到這一回答,簡直高興得難以形容,他自己喝了一大口,一面目不轉睛地注視他的同伴。這種開鑼戲結束以後,他開始教她打牌,她一下子便學得相當不錯了,很敏捷也很懂得機詐。
「現在,」斯威夫勒先生說著,把兩隻六便士銀幣放在一個茶碟里,洗好牌發了牌,又把蠟燭芯剪理了一下,「那算賭注。如果你贏了,你把它們全部拿去。如果我贏了,歸我。為了使它看起來像是真的並且更玩得愉快,我將叫你侯爵夫人,你聽見了嗎?」
小女用人點頭。
「那麼,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說,「出牌呀!」
侯爵夫人雙手把牌抱得緊緊的,考慮先打哪一張,斯威夫勒先生呢,他擺出了牌桌上所需要的那種又輕鬆又內行的架子,端起大杯又喝了一口,等待她首先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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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爾王(King Lear),系神話中的不列顛國王,曾被他那忘恩負義的女兒驅逐出去,以致發狂。莎士比亞將它編為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