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五十六章
在奎爾普舉行過荒舍茶會之後的一兩天,斯威夫勒先生又按照通常時間走進桑普森·布拉斯的事務所,一個人到了廉潔堂,把禮帽放在寫字檯上,從口袋裡取出一小包黑紗,依照服喪帽箍的形式別在帽子上。別好了,很滿足地鑑賞了一番他的工作,又把帽子戴好——想法遮住一隻眼睛,為的是增加悲哀氣氛的效果。等這些都安排得妥妥噹噹後,他才雙手插在口袋裡,邁著方步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
「我的一生遭遇總是如此,」斯威夫勒先生說道,「總是如此。一向就是如此,從孩提時期起我就眼看著我最大的希望凋零;我從來沒有愛過一花一木,但是凡是被我愛上的,它便會最先殘謝;我從來不曾撫養過一隻可愛的小羚羊,讓它那溫和的黑眼睛來叫我陶醉,但是一等到它了解了我,愛上了我,它一定就會嫁給一個市場菜販。」
斯威夫勒先生越想越難過,突然在當事人的椅子前面停下,一仰就倒在椅子圈裡。
「而這,」斯威夫勒先生說,擺出一種帶有嘲諷的鎮靜神氣,「這便是人生,我相信。晤,的確如此。為什麼不是呢!我十分滿意了。我要佩戴,」理查接下去,重新脫下帽子,狠狠地盯著它,好像他之所以不把它丟在地上踩它兩腳,完全是基於金錢上的原因——「我要佩戴這一個紀念女人忘恩負義的標誌,這樣可以使我牢記心頭,決不再跟隨著她穿行迷宮了;我不再為她而沉醉在玫瑰色的酒里了;在我有限的餘年中,她將要把溫暖全部殺害了。哈,哈,哈!」
在這裡有必要說明,斯威夫勒先生在獨白的收尾,並不是用一種又高興又暢快的大笑來結束的,笑的樣兒無可懷疑地是和他那些嚴肅的回憶不相調和的,實際上他是在一種戲劇化的心情中,只是想表演一番在傳奇劇里稱之為「笑起來像一個魔鬼」的玩意兒;因為好像你們寫的魔鬼永遠是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笑,而且總起來永遠是三個音節,從來不多也不少,那正是這類人物的一個最大特性,也是很值得記憶的一個特性。
這種有毒的聲音還沒有完全消失,斯威夫勒先生仍然非常憂鬱地在當事人的椅子上坐著,這時事務所的門鈴突然響了——如果我們使這聲音和他當時的心情適應的話,就該把它當作是一聲喪鐘吧。他迅速地把門打開,瞥見查克斯特先生那個富於表情的面孔,兩個人當即來了一番親如手足的寒暄。
「你到這座倒霉的屠宰場裡太早了。」那位紳士說著,一條腿支持住身子,很自然地搖動著另一條腿。
「早了一點。」狄克答道。
「早了一點!」查克斯特先生頂了一句,還是對他很相稱的那種斯斯文文的打趣態度,「我想是的。怎麼,我的好滑稽,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不是剛剛上午九點半嗎?」
「進來坐坐好不好?」狄克說,「沒有人,斯威夫勒solus[1],『現在是最陰森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
「這會兒教堂公墓打開了大門。」
「『墳墓里放出了它們的死人[2]。』」
兩位紳士裝模作樣地聯吟,但是到結尾就把詩變成了散文,他們一面吟著,一面走進了辦公室。這種小股的熱情倒是光榮阿波羅信徒們的拿手好戲,實際也是把他們維繫在一起的環鏈,使他們自以為是超凡入聖。
「喂,你好吧,我的闊少爺?」查克斯特先生說著,坐在一隻凳子上,「我因為自己的一點小小的私事,不得不到城裡一趟,既然路過這裡,就不能不來望望;但是我敢發誓,倒沒想到能夠碰到你。時間太早了。」
斯威夫勒先生表示同意;在進一步的談話里,好像在說明他很健康,查克斯特先生也在一種同樣令人羨慕的情況中,然後兩位紳士便按照他們所隸屬的那個古老團契的莊嚴習慣,一道合唱那支最流行的《皆大歡喜》[3]的片段,在結尾發出很長的顫聲。
「可有什麼新聞?」理查說了。
「我的好滑稽,」查克斯特先生答道,「城裡平靜得像荷蘭淺鍋[4]。沒有什麼新聞。我順便告訴你一件事,你們的房客可是一位最不平凡的人物呢。他真不大容易讓人理解,你知道。真沒有看到過這樣一位角色!」
「他在做著什麼事情呢?」狄克說道。
「我的天老爺,閣下,」查克斯特先生答道,掏出一個橢圓形的鼻煙壺,壺蓋是用黃銅精工雕成的一隻狐狸頭,「那個人有些神妙難測。閣下,那個人已經同我們的學徒拉上交情了。他倒沒有什麼害處,但是你看他多麼遲鈍和愚蠢呀。現在,如果他需要朋友,為什麼不交一位懂得一點事、又能在舉止和談話上對他有些幫助的人?我是有我的缺點的,閣下——」查克斯特先生說了。
「不,不。」斯威夫勒先生插嘴道。
「唔,是的,我有,我有我的缺點;沒有人知道他自己的缺點比我知道我的缺點更清楚。但是,」查克斯特先生說,「我倒並不溫和。我的最大敵人——每個人都有他的敵人,閣下,我也有我的敵人——也從來不曾譴責我溫和。我並且可以告訴你,閣下,如果我沒有這種比我們那位學徒高明而能維繫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的特點,我寧願偷一塊大奶酪餅[5],系在我的脖子上,跳到水裡淹死。我寧願死了受委屈,比我活著受委屈強。我敢以人格擔保,我寧可這樣。」
查克斯特先生停下,用食指的指節彈著鼻煙壺的狐狸頭,正好彈到狐狸鼻上,取了一撮煙,堅定地注視著斯威夫勒先生,好像對他說,如果他認為他要打噴嚏,那他實在是誤會了。
「單是同阿伯爾拉上交情,閣下,」查克斯特先生說,「還不算,他同他的父母也搞熟了。自從他白白追尋了一趟回來,他便一直在那裡——實際一直在那裡。而且他還特別照顧那個小勢利鬼呢——你會發現,閣下,那個後生將經常來往於這個地方——但是我想,除了最普通的客套話,他從來不曾和我交談五六句。現在,實在說,你知道,」查克斯特先生說著,嚴肅地搖搖頭,正如一般人感到事情做得有些過火時那種慣有的樣子,「這完全是一件心地卑鄙的事,如果我不是為老上司著想,並且知道他離開我不行,我早就應該同他斷絕關係了。我沒有旁的路子。」
斯威夫勒先生坐在他朋友對面的凳子上,捅捅火,表示非常同情,但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至於那個小勢利鬼,閣下,」查克斯特先生接著說下去,帶著一種預言者的神氣,「你看他遲早會讓人看出是個壞蛋來的。干我們這一行的都懂得一點人性,你要相信我的話,那個肯回來找補一先令工作[6]的角色總有一天露出他的本來面目的。他是一個下流的偷兒,閣下,他一定會做賊的。」
查克斯特先生感情很激動,本想進一步談下去,使用更強調的語氣,但是這時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好像是有什麼人為了業務而來,於是他立刻擺出一副謙遜的面孔,同他剛才發言時的態度很不相稱。斯威夫勒先生也聽到同樣的聲音,把他凳子的一隻腿旋轉著,直轉到寫字檯邊,心上一慌竟忘記放下手裡的撥火棍,這時才把它一丟,叫道:「進來!」
誰想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引起查克斯特先生憤怒的那個吉特!沒有人像查克斯特先生變得這樣快,一見是他,很快地鼓起勇氣來,並且表示出一面孔的兇相。斯威夫勒先生注視了他一會兒,跳下凳子,從那個隱藏的地方把撥火棍取出,在一種盛怒的情形下,把它當作大刀連劈帶守地揮舞起來。
「紳士在家嗎?」吉特說,對於這種不平常的接待有些驚異。
斯威夫勒先生還沒來得及回答,查克斯特先生便趁著這個機會怒沖沖地抗議這種問法,他認為其中含有不恭敬和勢利的傾向,因為問話的人明明看到兩位紳士在座,竟膽敢說起另外一位紳士;就是說也不要緊(因為很可能他所探求的目標未必不是下流貨),至少也應該提出他的姓名,好讓聽話的人去判斷他是個什麼玩意兒。查克斯特先生又說,他很有理由相信這種稱呼只有他才配,他可不是隨便讓人侮弄的人——因為某些勢利鬼(他不願特別指出是誰,也不願加以說明是誰)不嘗一些苦頭是不會知道的。
「我意思是說住在樓上的那位紳士,」吉特說,轉身對著理查·斯威夫勒,「他在家嗎?」
「怎麼樣?」狄克答話。
「因為如果他在家的話,我給他送來了一封信。」
「誰給他的?」狄克說。
「加蘭德先生。」
「唔!」狄克說,十分禮貌的樣子,「那麼你把它交過來就是了,老兄。如果你一定要等回信,老兄,那麼就請你在過道里等,老兄,那是一個又透氣又通風的地方,老兄。」
「謝謝你,」吉特答道,「但是我必須把信交給他本人,對不起。」
這種過分大膽的還嘴可把查克斯特先生氣炸了,又覺得太有傷他朋友的體面了,於是他便宣稱,如果他不是為了一些職務上的理由,他一定會把吉特當場打個稀爛;他認為,一種反抗侮辱的義憤,在非常特殊情況之下,也會得到英國人的陪審官合理的批准和認可的,他不懷疑,他們不只要下一個殺得正當的判決,而且還要給復仇者一個道德和人格高尚的證明。斯威夫勒先生對這一問題並不怎樣熱情,反而以他朋友的憤激為羞,正在茫茫然不知何以自處(吉特倒很冷靜、很自然),這時忽然聽到獨身紳士從樓梯口厲聲喊叫起來。
「是不是有人找我?」住客嚷道。
「是,閣下,」狄克回答,「一點也不錯,閣下。」
「那麼他在哪裡?」獨身紳士吼道。
「他在這裡,閣下,」斯威夫勒先生答道,「現在,年輕人,你沒聽到叫你到樓上去嗎?難道你聾了嗎?」
吉特好像認為犯不上繼續同他理論,匆匆地離開了,留下兩個光榮阿波羅信徒沉默地相對注視著。
「我對你說的怎樣?」查克斯特先生說道,「你看如何?」
斯威夫勒先生大體上還是一個厚道的人,並沒有看出吉特的行為有什麼罪大惡極的地方,因此竟不知應該怎樣回答才好。不過,桑普森先生和他妹妹薩麗正好進來,解除了他的困境,查克斯特先生一看到他們,便急急忙忙地退走了。
布拉斯先生和他那位美麗的伴侶,好像在他們節約的早餐中間討論過什麼關係重要的問題似的。遇到這種場合,他們總是比平常晚半小時上班,同時總是滿面春風的樣子,就像他們方才所定的陰謀詭計使他們的心情鎮靜了,並且在他們勞勞碌碌的生活中放出了一道光芒。現在這一個例子,好像分外使他們快活了;薩麗女士帶著一種油腔滑調的神氣,布拉斯先生更是非常滑稽非常輕鬆的樣子揉搓著手。
「喂,理查先生,」布拉斯說道,「今天早上我們怎麼樣?你看我們很精神很愉快吧,閣下——咦,理查先生?」
「很不錯,閣下。」狄克答道。
「那就很好。」布拉斯說道,「哈,哈!我們應該像雲雀那樣快活,理查先生——為什麼不呢?我們所生存的是一個愉快的世界,閣下,一個很愉快的世界。世界上有壞人,理查先生;但是如果沒有壞人,也就沒有好律師了。哈,哈!今天早上有從郵局來的信嗎,理查先生?」
斯威夫勒先生答稱沒有。
「哈!」布拉斯說道,「沒關係。如果今天業務少,明天會更多些的。理查先生,一個知足的人生活才能美滿。有人來過這裡嗎,閣下?」
「只有我的朋友,」狄克答道,「我們永遠不會需要一個——」
「『朋友,」布拉斯很快地隨著唱了起來,「『不然就給他一瓶酒。』[7]哈,哈!那便是歌詞的唱法,不對嗎?一支很好的歌呢,理查先生,很好。我喜歡它的情調。哈,哈!你的朋友就是威則登事務所那位年輕人吧,我想——是的——『我們永遠不會需要一個——』還有旁的什麼人來過嗎,理查先生?」
「只是有人來看房客罷了。」斯威夫勒先生答道。
「唔,真的嗎!」布拉斯叫道,「有人來看房客,咦?哈,哈!『我們永遠不會需要一個朋友,不然就給他一瓶……』——有人來看房客,咦,理查先生?」
「是的,」狄克說,由於他東家所表現的那種得意忘形的樣子,使他有點不大舒服,「現在就在他的房間裡吧?」
「就在他的房間裡!」布拉斯叫道,「哈,哈!讓他們在那裡吧,快活自由,唉—呀—呼—咳[8]。咦,理查先生?哈,哈!」
「唔,當然啦。」狄克答道。
「那麼是誰,」布拉斯說著,亂推他的公文,「是誰來看房客呢——不是一位女太太吧,我想,咦,理查先生?貝威斯村的教條,你知道,閣下——『當一位美麗的女人甘心蕩檢』[9]——還有類似的話——咦,理查先生?」
「另外一位年輕人也是威則登事務所里的人,也可以說一半是事務所里的人,」理查答道,「他們叫他吉特。」
「吉特,咦?」布拉斯說,「一個怪名字——像是舞蹈教師的提琴的名字,咦,理查先生?哈,哈!吉特在那裡呢,是吧?唔!」
狄克望著薩麗女士,奇怪她竟不曾禁止桑普森先生這種異乎尋常的喋喋不休的絮叨;但是看她絕對無意這樣做,並且還好像表示默認似的,他便得出結論,是他們剛才又在欺騙過什麼人,拿到了錢了。
「可以不可以勞駕你,理查先生,」布拉斯說道,從書桌上拿過一封信來,「把這封信送到派克海姆·萊伊[10]?不要回信,但是相當要緊,應該專人送去。回來的車費由所里付,你知道。不要替所里省錢;能撈多少就撈多少——這是辦事員的座右銘——咦,理查先生?哈,哈!」
斯威夫勒先生一本正經地脫下水上夾克,穿起上衣,從掛釘上取了帽子,把信裝在口袋裡,走開了。他剛一離去,薩麗·布拉斯女士便站立起來,很甜蜜地對著她哥哥微笑了笑(他點著頭拍著鼻子作為回答),也退走了。
桑普森·布拉斯一剩下他一個人,立即把辦公室的門開得大大的,坐在正對著門口的寫字檯旁邊,這樣不論誰下樓來走往街門,都不能逃過他的眼睛,然後極端愉快和勤奮地開始書寫起來;一面寫一面還哼著,哼的聲音什麼都像,就是一點音樂味道也沒有,一陣一陣的聲音好像是和「教」「政」聯盟有關,因為它們是《晚禱歌》和《天佑吾王》[11]的混合物。
於是貝威斯村的辯護士就這樣坐在那裡,一面寫一面哼地過了很久的時間,除了有時他停了下來,擺著一個狡猾的面孔傾聽一下,他聽不到什麼聲音,便又哼得更高,寫得更慢了。最後,又在他停下來的時候,他聽到房客的門打開又關上,有人走下樓來。這時布拉斯先生完全放下了書寫,筆拿在手裡,哼著極高的調子,一面左擺右晃地搖頭,好像他的整個靈魂浸在音樂里,面上泛起了天使般的笑容。
樓梯和甜蜜的聲音引導著吉特走向這個活動的事物跟前來了;他一走到他的門口,布拉斯先生便不再唱了,但是並沒有收斂他的笑容,同時還殷勤地點頭,並用他的筆向他招呼。
「吉特,」布拉斯先生說道,樣子是要多麼愉快就有多麼愉快,「你好?」
吉特對這位朋友有些畏怯,做了一個適當的回答,他的手已經按在街門的鎖上,這時布拉斯先生輕輕把他叫了回來。
「你不要走,對不起,吉特,」辯護士說,樣子很神秘但又很認真,「請到裡面來,對不起。哎呀,哎呀!我一看到你,」律師說著離開他的凳子,以背向火立在爐子前頭,「我就想到我眼睛看到過的最甜蜜的小面孔。我記得我們把古玩鋪接過來的時候,你去過那裡兩三次呢。啊,吉特,我親愛的朋友,干我們這一行的有時很辛苦,你可用不著羨慕我們——你用不著,真的!」
「我不,先生,」吉特說道,「雖然這種事像我這等人是不配有什麼意見的。」
「我們的唯一安慰,吉特,」律師接了下去,以十分出神的樣子望著他,「就是,雖然我們不能改變風向,我們卻可以使它溫和一下;如果打個比方,就是把它調節得不致吹壞了剪了毛的小羊[12]。」
「真的剪了!」吉特想道,「而且剪得真夠狠!」但是他沒有明說出來。
「在那一次事情發生時,吉特,」布拉斯先生說——「就是在我剛才提到的那一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和奎爾普先生苦鬥了一番(因為奎爾普先生是一個很殘忍的人),希望對他們稍微放鬆一點。這樣做可能使我損失一個當事人的。但是同情受苦人的正義感鼓舞著我,我戰勝了。」
「他畢竟還不是一個壞透了的人。」誠實的吉特這樣想著,當時辯護士抿著嘴唇,很像是在同他的良心鬥爭似的。
「我尊敬你,吉特。」布拉斯說,充滿了感情,「在當時,我完全明白你的義氣,我就尊敬你,儘管你的地位低,沒有財產。我看人倒不是憑衣裳,是憑良心的。衣服上的方格子不過是籠子上的銅絲。但是心才是鳥。啊!多少個樣[13]的鳥在籠子裡不斷脫換羽毛,從銅絲里伸出嘴來向著整個人類進攻呀!」
這個有詩意的比喻,吉特當作特別指他的方格子背心,完全把他征服了。而布拉斯先生的聲音和態度也大大增加了一些效果,因為在說話時他那和善的嚴肅樣子簡直像是一位隱士,他那布滿灰塵的大衣的腰間只缺少一條麻繩,壁爐上面也沒有陳列一具骷髏,否則便更夠得上一個隱士的風度了。
「嗯,嗯,」桑普森說著,滿臉堆起了笑容,好像慈善家在憐憫他們自己的或者他們同種同類的人的弱點那種神情,「這話離開本題太遠了。你把那個拿去,對不起。」他說著,一面指著寫字檯上的兩枚半克朗。
吉特望望錢,又望望桑普森,躊躇著。
「送給你。」布拉斯說。
「誰給——」
「不管是誰給的,」律師答道,「就算我吧,如果你高興的話。我們頭上[14]有的是怪脾氣的朋友,吉特,我們最好不要多問或者多講——你了解這意思吧?把它們拿去,沒有什麼說的;並且不必對別人講,我不認為這是最後一次,從同一個地方你還可以拿到一些的。我希望不是最後一次。再會,吉特,再會!」
吉特謝了又謝,懊悔不該根據一些無聊的理由來懷疑一個人,而這個人和他一談話之後,就證明完全不是他所想像的那種樣子,於是他收下錢,趕快回家。布拉斯先生仍然留在原來地方烤火,恢復了他的嗓音練習,同時又泛起了他那天使般的笑容。
「我可以進來嗎?」薩麗女士說,偷偷地向房間裡張望。
「唔,好的,你可以進來了。」她哥哥答道。
「啊嗨!」布拉斯女士咳嗽了一聲,好像有什麼疑問似的。
「怎麼,是的,」桑普森答道,「我應該說事情就算成功了。」
* * *
[1] solus系拉丁文,意思是「單獨的」或「一個人」。
[2] 斷章取義地引自莎士比亞劇本《哈姆萊特》(第三幕第二場),兩人自炫學問,但背誦的並不是劇本原文。
[3] 《皆大歡喜》 (「All’s Well」),系一支兩人合唱的歌曲(duet)。
[4] 荷蘭淺鍋(Dutch oven),荷蘭造的一種平底鍋。
[5] 大奶酪餅(Cheshire cheese),系英國Cheshire所產。
[6] 吉特為加蘭德先生看馬,老紳士本想給他六便士,因為沒零錢,便囑他下星期一再來,找補一先令的工作。到期吉特果然很誠實地來了,因此被加蘭德先生雇用。
[7] 「我們永遠不會需要一個朋友,不然就給他一瓶酒。」是一首歌的原句。斯威夫勒不一定是想引用歌詞,布拉斯在得意忘形之餘,就接著唱了出來。
[8] 「唉—呀—呼—咳」,原文作toor-rul-rol-le,系一種得意忘形的聲音。
[9] 引自哥爾斯密(Goldsmith)的《威克菲牧師傳》(Vicar of Wakefield )的《關於女人》一詩,原詩翻譯如下:
「當一位美麗的女人甘心蕩檢,
後悔莫及受了男人的欺騙,
有什麼法術能把她的悲哀解除!
有什麼技術能洗清她的恥辱?」
[10] 派克海姆·萊伊(Peckham Rye),倫敦地區名,在貝威斯村正南,現有車站。
[11] 《天佑吾王》(「God Save the King」),系英國國歌。
[12] 「把它調節得不致吹壞了剪了毛的小羊」(we can temper it to the shorn lambs),語出God tempers the wind to the shorn lamb,意為「上帝不讓剛剪了毛的小羊受風」(羊小風弱)。下一句吉特心裡想的話,「剪得真夠狠」,和第三十七章第二段描寫法律性能時所用的詞句(「颳得一根毛不剩」)異曲同工,都是在刻畫布拉斯的兇惡。
[13] 「個樣」(sich),系「這樣」(such)的訛音。
[14] 「頭上」(overhead),也可以作「樓上」解。布拉斯故意使用這樣一個含義不清的字,讓吉特誤信錢是從獨身紳士那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