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熳派概論 · 第二章 歷史

張競生 《爛熳派概論》
爛熳派各地各時均有。今從歐洲與近代說,則起始於英國,繼盛於德邦,而集大成於法蘭西。 爛熳主義乃北歐民族的產生物,可是南歐的西班牙如羅拍的衛佳(Lope de Vega) (1) ,如膠特濃(Calderón) (2) 的詩與劇,已滿含了此種主義。而以《民間歌謠叢談》名「Romancero」為最浪漫與影響力最大。民間所唱都屬出於心聲與天籟,其一種自然簡樸,萬非那班矯揉造作的文人筆墨所可企及。例如我們的《詩經》——當然是古代民間的歌謠——其中所描寫的何等自然與簡樸不俗。此中言情更是天真爛熳:見一好女子,他就說夜間不能睡著;相愛就去偷情,密約去桑間濮上,只要狗不吠,星常光;不願意嗎,就即罷休,「你不我思,豈無他人」;也有用情甚真的,如「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之類。說及西班牙的《民間歌謠叢談》一書,就是一束「野花」,乃爛熳的男女從自然採擷而保藏起來留給後人曉得同樣心情者去鑑賞。 昔時的西班牙乃是一切小說的舊鄉。它是顏色的反映與醉迷之邦:藍色,一切牆影均是藍光,頭髮深藍到呈黑彩;黃色,從女子的黃色輝煌的內裳以至於黃銅的手環,以至於吸菸者的黃指甲;紅色,女子的紅裡衣、紅扇與紅頸珠,以至於粉紅的湯、紅的酒與白的麵包。太陽從西方沉下,反射它的光線,把此地的色彩更加一層的渲染與補足。「夕陽西斜,天色從熱紅而橘紅,而病黃,到了怪藍以至於凶青,同時與那紫光色的夜景混合成為一個冷酷的黑茫茫世界。」(法國哥支耶 (3) 所說) 凡此自然的景色,給了西班牙人一個喜劇中而含苦悶的象徵,同時也給他一種古怪奇異的感觸。故西班牙乃是熱情者,勇氣與銳感,他們曾出了許多天才,怪盪不羈的人才。他們是自由的奮鬥者,雖受阿拉伯一時的降伏,到底,自能抬頭而耀光。 義大利,地屬南方,氣候與西班牙相同,民族——拉丁,也是同系,故其情感熱烈,在喜氣中而含有淒涼的狀態,一切也與西班牙人相同。 義大利,偉大羅馬的故邦。義大利,三傑 (4) 艱難創造的新國。義大利「復興」時代,出了許多藝術家,大詩人——詩人丹丁的家鄉。 丹丁名著《神曲》(或直譯為《天上的喜劇》)(La Divina Commedia )乃是義大利整個自然的表現。他在九歲認識了一個八歲的小女孩柏阿麗,到了二十六歲,這個「理想的愛人」已經化去,丹丁受此純潔的愛情所影響,由是寫出他心中的積悶而成為許多的著名詩篇。 爛熳派都是富於情感的人,但其情感不是苦悶,也不是愉快,而乃在於苦樂二者的中間。他們重肉而又重靈,而尤重「靈肉一致」。由此,爛熳派的情感終久不能得到快樂,因為他們所希望的「靈肉一致」,終久不能實現:或則僅得到肉慾的滿足而缺乏心靈的安慰,或則連肉慾也不能滿足,只好去空望心靈的報酬。可是「人世間」雖永久有缺憾,而大自然的鑑賞,常足以酬勞。所以爛熳派對世間則極苦悶,但對自然則極快感。這種「不得於人而得於天」的心情,形成為此派苦樂參半的特性。 丹丁對柏阿麗生前既不能得到親炙,徒呼「佳人已屬沙叱利,義士今無古押衙」而已。況且玉消香滅,此情更難安慰,丹丁於是只好托諸幻想,在《神曲》中,他幻想地獄、天堂,幻想柏阿麗已登仙,領他游天上各種福地,這固然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安慰法,於苦中求樂趣,於煩悶中自求消遣。 十九世紀的義大利,承受了丹丁的遺澤,爛熳派的勢力更加膨脹。在米蘭,每星期出了爛熳主義的期刊,竭力與古典主義相抵抗,而鼓吹自由與切合時勢的文學。 義大利的日光,晶焰光瑩,從橘子林中反射一切的金光。義大利的風景如畫圖,湖沼廣大眾多,藍的天,樹枝扶疏,細草蒙茸。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建築師與圖畫家的產地,最和諧的音樂之家鄉。舉目所見的無非是兇猛的性格,活潑的表示,熱烈的愛情,任俠,輕生,忽歌忽泣,隨時都有奇遇,恨氣與失望的悲哀滿地飛揚,為愛而行兇,為柔情而犧牲。自暴君、猛將,以至於教士、戀人與夫野人鄉民,都有一種特別的色彩與心情。全個義大利,便是爛熳的世界。 第九圖 上圖乃表示丹丁得了柏阿麗的啟示,以寫成他的名作。女的情思,至足動人。 瑞士的湖山比南義大利也不差;最著名是亞兒坡山脈(Alpes) (5) ,蔓延於法國、瑞士與北義大利及奧國、南德之間,山頂積雪,永久不化,其最高峰名「白山」者,尤為奇特。瑞士詩人哈勒(Haller),於一千七百三十二年曾寫一本詩叫做《亞兒坡》者,即專在描寫此山的佳勝與其山民的簡樸自然。此書甚著名,應算為爛熳派名作之一,影響於全歐的文學甚大。 在這詩中,哈勒有這樣的寫法:「在山、湖與巉岩之間,日光的影射固然厚薄不同,但極和諧而成為整個的風景。山谷細草青綠溫柔,山頂覆滿黑林,坡地斜下平盪,其間無數牛羊鳴呼,與谷音相照應。湖在石岩間,返映如一大鏡,一層煙霧常在水面飄揚。同時見到谷形的青草,捲成折紋,將這些風景包羅起來。」「又有赤露的高峰,一條一條的坑陷滿堆積雪,其高直與天齊。夏日炎炎,峰上變成為晶柱,山下青翠,長久保存其陰涼。瀑布急流而下,撞過了無限的石岩,水沫潑散,成為灰色與遊蕩的霧霰條條如掛在嚴重的空氣內。五彩的虹霓從這霧霰中射出,谷中全成為玫瑰色。凡見者莫不驚異這些河流從天降下,又復變成為雲霧從地而升上……」 他又描寫此山的牧童牧女結婚禮節的簡單,但他們愛情的真摯比社會的闊人婚姻者不啻有千萬大。哈勒是自然主義者,他說「順乎自然」便是真正的人生。至於社會一切的文明,與夫君主、軍閥、宗教的制度,均是戕賊自然,同時便是毒害純潔的人心。 第十圖 今附第十圖,即是亞兒坡山的一高峰,此中可見日光影射於雪、岩及樹林之間的美景。 說及瑞士爛熳派,當應提及盧騷,雖則他常被列為法國派。盧騷生於瑞士的日內瓦,我們已介紹他的《懺悔錄》及《夢》二書了。讀者可見他得力於自然的感觸甚大。所有瑞士的湖光、亞兒坡的高峰深谷,他都有深刻的描寫。在他的名小說Nouvelle Héloïse (6) 一書,他從瑞士湖光的返映,於以傳出其書中人物的柔情,使人感得情感從自然產生出的為最真正與旖旎,萬萬非社會風俗的假裝者所能比擬。在他的教育小說名Emile (7) 者,尤以自然為中心的理想。他有極著名的標語是:「從自然而來者均好,由社會而來者都壞。」「自然」到了盧騷,變為至好的文學、人情及宗教。 深情而個性甚強烈的盧騷,在他文字的勢力上,一邊引人皈依自然,一邊則攻擊那時社會的組織。所有宗教、道德、風俗、法律,均被他的筆鋒所攻倒。他的《民約論》,摧除法國的王室而建設共和。「人權」為自然所賦予,人人有權說他心中所要說的話(言論自由),信他所要信的對象(信仰自由)。因為人在自然上,一切均是平等。生下時都是赤裸裸,誰是君王、軍閥?誰是人民、奴隸?故爛熳派不但以情感改革人心,即於政治上的主張,也非古典派之甘為奴僕者所可比肩。爛熳派是自由主義的先鋒、人權的建設者,爛熳派是獨立不羈的超人,盧騷即是最好的代表人物。 常有誤會爛熳派既以自然為依歸,以個人主義為號召,勢必為孤獨的隱士,不管社會的是非。這個實在大錯特錯。爛熳派喜歡自然,為他立身養神之地。爛熳派提倡個人主義,為他獨立的行為,不受他人干涉束縛之反抗。可是同時,他們極關心社會的組織與他人的改造,使社會制度與人心都得以自然的定則為立點。例如盧騷一邊最是自然及個人主義者,他常被人稱為「野熊」。他極願住在一間田家,有牛奶可食,飼養家畜,聽雞啼狗吠,牛鳴鳥唱,與農人談話。他常夢想得有小屋粉白色的屋牆,襯以綠油的窗槅,有母牛,菜園與清流涓涓然在屋的前後左右繞旋。 可是在社會反抗的盧騷,又有一番事業。他在《民約論》上主張人權是天賦,「整個民權」乃是政治的「極高機關」,不管何人——君主、軍閥、貴族,或特殊的階級,如財閥、教士等——均應服從,不能抵抗與摧殘。在他《懺悔錄》上,我們見到他無一時不與惡劣的勢力相反抗,以至於食窮,受逐,被萬人所唾罵,都不能減少他的抗拒的力量。爛熳派乃如孟子所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盧騷就是這樣人物。到後來囂俄(詳後)便是實行此種主義的一人。 附盧騷像於下(第十一圖)。 第十一圖 一切他的思想及行為,請讀我們所譯的《懺悔錄》。此種直指心靈的描寫,乃為爛熳派所特長。 英國,就北歐學派說,應算爛熳派運動的祖地。此中最早著名的當推莎士比亞(Shakespeare,1564—1616),莎氏著名劇本,為世共知。他的命意、立義,與夫劇的演法、感情的發揮、及文字的取裁,一反前此古典派的法則,而全出自己天才的創造。 莎氏描寫人情極見深刻,尤擅長於悲哀苦悶的表情。他的劇中人物、鬼神、妖怪、巫人、伶臣、奸雄、淫婦,以至於貪夫、情婦、英雄、豪傑、妒毒、慈愛,色色都能窮形其真相。囂俄最喜歡將偉大的天才莎士比亞等去比海洋,一切都為所包羅,瑜瑕並存,莊諧互出。莎氏劇有它的佳勝處,也有它的缺點。例如它的奧晦,多言,有時不免偏於道學氣,喜歡誇張,多添許多無謂的龍套、好奇、太談鬼怪等等弊病。囂俄為他辯護得好:「大橡恰好取來譬喻莎士比亞,這樣大樹,自有奇怪的枝杈、多出的分干、蔭蓊的葉、粗硬的皮,因此才成為橡樹。如你要枝圓干直,葉如絲的軟綿,則請向弱蒲、衰蘆與空心的灌木中求之,但使橡得依然存在,勿用斧戈去侵伐為幸。」 莎氏最曉得人情的多方面,任他怎樣英雄偉大,總有一些弱點。以是在他的劇中英雄與凶暴常同是一人,有悲的也有喜的,在淒涼中而具有愉快,有的可歌,有的可泣,人情劇之所以得乎人情,就在於有善有惡,美與丑,善良與凶暴同時並至,相形而益彰。 英雄與兒女,剛強與溫柔,這兩個相反而相成的原動力,乃為情感的中心、社會的根基、文藝的重要材料。莎氏對此的描寫確稱妙手。今只舉一劇名《羅猛與柔烈》(Romeo and Juliet ) (8) 為證,一對青年男女互相愛悅,但彼此父母又屬世仇,在這樣婚姻不可能之間,男女愛情只好「私偷」。這個也可見因有家庭與社會的阻礙,而後始見愛情的真切。 第十二圖 此第十二圖,即繪出此劇男主人翁於夜間與愛人柔烈私會之後,朝曦已至,晨鶯正啼,勢須親吻道別,「最是五更留不住,催人尚有黃鶯兒」,情人到此,柔腸已寸寸斷了。 莎氏的爛熳派文學勢力影響之大不但及於英國,德國對他崇拜尤為周至,法國更有不少的信徒。今我國也有不少的介紹:從林紓所譯的《吟邊燕語》起,以至於教會學校也多事於唱演。最近尚有一個自稱文學家的棍徒,口口聲聲自為莎氏的信徒以驕人,而破口大罵爛熳文學。他完全不知莎氏即是爛熳派的首領。由此推論,若使林紓與教會灼知此義,恐也不敢為莎氏提倡了。 可是莎氏的爛熳價值,並不因一班盲目的提倡與反對而增高與減少。爛熳派的文學——抒情、自由、創造、新奇、偉大、怪惡、簇新,而切合人情,順乎自然,凡此都有不可沒的聲譽。任他們那班蟲蟻的反對派去侵蝕吧,大橡依然頂天作浩浩之聲與東風相呼應,與太陽相親炙。 從莎士比亞後,英國的爛熳派更見昌盛,於文言小說與詩歌二派均有特出的作家。 文言小說家則有李沙遜(Richardson,1689—1761) (9) 、非塵(Fielding,1707—1754) (10) 、歌斯密(Goldsmith,1728—1774) (11) 。 李沙遜的小說如Pamela ,Clarissa Harlow ,Grandison (12) ,最能描出天然與婦人的情感。作者本具有一半女性,而他又極深知婦人的心理、計謀與虛榮。他於婦人的表情寫得甚深刻:她們的愛情怎樣周轉委曲;於外面推辭中,內里已含有允意;半吞半吐,若推若就;她們的裝飾、家務、說話的口吻、寫信的筆法、她們自己不願說與不好說的事情而使他人代傳出的法術,以至於極秘密的引誘人手段,凡此種種都不能逃避李氏的觀察。 李氏的小說最大功勞在描寫「家常日用的生活與人情」,這是古典派所不肯說的。小說到了李氏別開了一個新世界:普通的人情風俗,一躍而為文壇的最好材料。這個恰似我們的《紅樓夢》,從最普通人的事情,寫出他最動人與最溫柔旖旎的文字。浪漫文學到此,又多闖一個新園地,他從自然現象、英雄故事,而推及勢力到了「民間」。他於直感與幻想之後而注意及於「寫實」。 非塵著名的作品Tom Jones (13) ,雖比李氏的小說較少深刻,但命意與造景則較宏富與鮮明。歌斯密的Vicar of Wakefield (14) ,描寫兒女的柔情與慈善的風氣,全歐的情感為他變換得不少。 若論詩家——抒情的爛熳派詩人,英國出得更不少與極有光榮。此中先應說及丹森(Thomson,1700—1748) (15) 的《四季》一書。他描寫本地蘇格蘭的「冬景」:猛流從山中的石隙急瀉而下,天低而夾灰色,海涌凶暴地向岸邊撞擊,黑林因風而作滿地響。風的聲,北方的聲籟,全由他的詩的音韻所傳出。在他的夏、春二章,我們見到英國的田野,那樣廣衍波動,那樣風韻的綠疇,那樣豐裕,銀的花,金的穗,遠遠那些堡影與鐘聲。這些詩中都含有畫意:那樣新鮮的色彩,豐富的線面。這不但是畫的單方面關於風景的繪彩,這是詩中畫,將自然的靈魂、四時的表現、一切山水的情狀,都從繪聲繪影中流出為「詩籟」。並且這個被丹森所寫的自然,不但是自然的本身,而乃人類應當享有的感觸,這是一個「人類的自然」。他描寫那順乎自然,與自然合一的生活,那些鄉民、山夫、田子,何等安逸愉快,不受名利所羈縛,兵戈所侵略,一切社會罪惡所濡染。他們便是自然,如小孩子在「自然的母親」腹中安眠。丹森從自然的景象一項一項詳盡去描寫,寫出自然無窮盡的美意,寫出平常人對著自然所最習慣而不覺察的美感。北方民族本是「好目」,又如南人的好鼻。但這個目,須待丹森給他加上許多眼光。故可說在丹氏之前,人們只用「肉眼」看自然。到了丹氏的《四季》一詩出後,人們見了自然才具畫家與藝術家的「靈眼」,看入自然的底蘊,看到自然的骨子,看穿自然的心靈。自然到此,成為一幅畫圖、一部劇本、一種音樂的和諧。 楊格(Young,1681—1765) (16) 由他的Night-Thoughts 省譯為《夜》而得大名。在這第十三圖上,我們見到楊格在他《夜》詩中所寫的悲慘情狀。這是作者描寫自己的情事。在黑夜淒風苦雨之中,楊格老人,悲哀已極,不能成寐,全為夜聲的沉悶與死神的恐怖所困迫。獨自一人,手持小燈,到那荒郊,抱起他最憐愛的少女屍骸,椎心泣血,為最末次的辭別。由楊格,這個老父親一人手自鑿穴以掩埋自己的女兒。因為他女死在法國南方,乃屬新教徒照例不能入公塋,所以楊格只好深夜私葬。在這本詩中,他同時描寫所作墳墓的情狀,與夫夜鴟的悲啼、陰風的悽愴,與夫無窮邊的夜中慘氣,和了這個慈父的冤憤,一同纏結得鬼氣森森,憤恨重重。又在這個悲哀描寫之後,作者忽復直感到夜氣最好的教訓。夜象的奇幻與諸星辰的渺茫,使作者此時覺得與上界相感通,覺得死者不死,而生者得到有無限的安慰與希望,覺得人間世不過是一瞬的生存,而天上靈魂的享受與家人的聚樂乃是天長地久的光榮。 第十三圖 楊氏寫了《夜》詩九章共九千六百三十五句,其中極讚揚自然的美善與兩性結合的愉快。這部書的聲譽極大。因其情事纏綿悲愴,讀者無不感慨墮淚。 有攻擊楊格捏造事實者,據說楊並無在法國南方葬女一回事。他有女在里昂死去,可是照例入葬新教徒的公塋,並無被人留難以至於自己掘穴私埋的悲劇。攻擊者因此加了楊氏欺誑之罪,加他只圖出名不惜以身與女為欺誑之具的罪名。 攻擊者全不知道藝術與事實的分別。藝術固當有事實為背景,但不必全本於事實。藝術之美處就在能擴大,或束小事實的範圍;或使事實丑者變美,美者為丑;或使事實在甲變乙,在乙成甲。藝術不是歷史的專重事實的記載,它乃依著作者「創造」與「擬議」的才能,使虛無的可成為實有,實有的如變為虛無。明白此義,就無怪楊氏去捏造事實了。不但不好怪他,而且應讚譽他。若使普通文人去紀寫他實在有乘夜私自葬女的事實,因其文筆不能動人,則無異於記載鄰人的貓昨日生下三小貓的故事,雖為事實,究與讀者何干。若使其文章感人深切如楊氏的《夜》詩,則雖自己並無事實,而因文字的力使其事又似成為可能。因為藝術之足貴處,就在使人見到所說的事似有似無,似能似不可能,如此始能引人入勝,使人驚異駭嘆。例如黛玉葬花,安能定其必有?又安能說世間必無一個明慧善感的女子如黛玉一樣的痴情?「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這樣好詩句,無異將此葬花一事變成為實有的可能了。又如寫寶玉的多情,如湯碰到自己手,反問婢女是否被傷;雨淋一頭,自己不覺,反請他人去逃避之類,若非如此寫便寫不出寶玉。須要如此寫,縱然事實上無此寶玉,而因人情的凝結,世間上便似有這樣的寶玉生存了。藝術的事實與普通人所謂的事實不相同:藝術的事實是寫「事實的特出者」,是寫其特別的一面者,是寫其一時間的特象者。例如寫廬山,可以特寫其某處的瀑布,將此泉流寫得如天而下,擴大其潑散的水力而成為全個廬山的遮蓋。若如此寫法,見者幾疑廬山變成一個瀑布,山象一變而為水景了。藝術家確有此等變換的寫法。又如於雨後餘暉之下去描寫此瀑布變成為虹霓的色彩,見者又駭嘆此一番的新象了。將瀑布代表廬山,已去事實甚遠。將虹霓去代表瀑布,間接去代表廬山,去事實當然更遠。可是,廬山因此更著名。因為廬山到此景化與神化了。區區執事實以相繩,藝術家暗中當然笑其為笨伯。藝術家不是不會知道廬山的真象。但將整個廬山照實寫出來,這又有何趣味。今從其特象的瀑布,在特別的一個時間描寫此瀑布的一特象,如此廬山的全象,固然僅攝取其億萬分之一,然在此億萬分之一中,而將廬山的一種特象描寫出來,使見者駭異其新奇美麗,這就是藝術家的功勞,是他的特長而為他人所不可及處。 所以藝術家,只有將材料加上一番創造的心力,斷不肯照事實寫事實。為楊格辯護者,說他確有在法國南方暗中私葬其「私生女」的事實。然有一件更可靠的材料者,楊格在寫《夜》詩之前不多時,確喪其妻、其女與其婿,這三層連疊而至的悲哀已足為他創造同樣事實的材料。楊氏不必全寫其事實,因他以藝術家的資格,自可任意穿插創造也。 說及我國近來對於《紅樓夢》的研究,因為不知藝術與事實的分別,所以也鬧出許多的笑話及無謂的辯駁。彼蔡元培輩的「紅學」,固是「笨伯」。即胡適之的科學方法,也是笨伯。箇中事實固有些根據,但必證實曹雪芹便是賈寶玉,又是何等蠢的笨伯。必要證實曹雪芹曾經身歷其事,然後能寫出這部《紅樓夢》(前八十回),這又何等蠢何等傻!他們不知藝術家自有創造的能力,而藝術家之可貴處,正在於自己的創造力,能從無中寫出有,一點小事見出天來大。若必一身經歷之後才寫得出,這又不算為大才能了。 考究作家的身世境遇,確實為研究他們的作品不可少的工作。所謂「知人論世」。知他的身世,而後較易明白與暢識他的創造力到何程度,這就是考據家的好處。若必斤斤於事實的拘執,則考據家——至少對於藝術一方面的貢獻不但無益而且有害。因為他們將創造的才力——藝術的本身,一筆抹煞,而使人類盡為機械的工作了。 與楊格同時的英國爛熳派詩人可入算者尚有Hervey的《墳中吟》 (17) (1746年出版)、Gray的《鄉墓詠》 (18) ,而最出色是Macpherson的《奧森》(Ossian ) (19) 一書。奧森乃蘇格蘭的莫爾汪地方的太子,一生曾經許多磨難。到老了,坐在海沫潑天的蘇格蘭海岸的荒墳旁,看那黑雲在此荒地重重壓迫,滿山急流向那破殘的故宮廢堡傾瀉。蒺藜荊棘,蔓野而生,浸浸而罩蓋前時的紅樓玉殿。此景此情,這個滿生悲哀的老奧森從那陰霧重重不見天日之下,破喉泣血寫他一生經過的悲慘命運。苦情由慘景而倍增。這樣慘景實為苦情最好的陪襯材料。 在此應再說及爛熳派鑑賞與憑弔的情感確實有些與別派不相同。山明水媚與禽音花香一氣混和,實為人情所喜樂,爛熳派對此也與他人一樣心情,覺得美景良辰不許錯過。可是他們特別喜歡的是在幽悶怪惡的自然與環境之下:鬼橋、怪谷、高山、峻岭、巉岩的石壁、滔天的大浪、破堡、殘垣、荒郊、赤野、狼號隼叫、狗吠猿啼、大風拔樹、厚霧遮天,凡此景致,尤為爛熳派所樂與醉賞流連。 為何他們有這樣癖好?原來爛熳派所要求的是「自然的直感」與「熱烈的情感」,因為他們的熱情在社會上不易得到,於是不免發生苦悶。要把這個苦悶排遣,只好向自然消磨,但這個消磨苦悶的方法,對著樂境不如對悲境為宜。苦人對苦境,心中積悶發泄得出,而且發泄得極痛快。譬如要哭的人,對著良辰佳會不好哭出,只裝笑容,而愈裝愈不自然,反不如到苦痛的環境,痛痛快快大哭一場較為得計。爛熳派喜歡惡境,一方便為淘寫平素苦悶的心胸;而一邊則對這些苦境之下,覺得自然格外表現得出,人對它較為容易摻入。豈不是嗎?例如山在平時狀態之下,似乎山是山,不易撞入的。若遇狂風,樹木颼颼,若遇暴雨,泉流涌涌,即時,山似與樹木同搖動,與泉流同傾瀉,山的靜態到此變為動態,山平日的嚴重不可干冒,到此似要將胸懷裂開,乞人安慰,將人抱入它懷裡去一樣了。 以上我們所舉的爛熳派如丹丁,如楊格等均是苦悶的作家,其所取的背景都是極盡慘痛與悲哀。《奧森》一詩,尤是此項作品的代表之一。美國爛熳派的作風都屬如此。請看後來,德國與法國的作家,也都有這樣傾向。 英國此期的爛熳派作家真多與極有價值。如Cowper (20) 的詩,如Walter Scott (21) 他最著名的書是Ivanhoe ,隨後又有「湖派」如Wordsworth,Coleridge,Shelley,Keats,Southey,Wilson,Thomas Moore (22) ,均極知名(此中大部分的詩家所詠的為Cumberland、Westmoreland等湖的背景,所以世人稱他們為「湖派」)。 可最大與最著名的英國爛熳派作家應推貝侖(Byron,1788—1824),我們已有他的《多惹情歌》別成一書介紹了。 詩到貝侖,形式與內容俱變。就形式說,音韻與字句,自由運用,不為古格所限制,這是新式詩的最好模範。就內容說,詩到他不是「純粹詩」,也不是「詩史」,而乃是「小說」。他所唱的都屬英雄兒女的事。而且他的人物不只是英國;或是西班牙、葡萄牙、亞巴尼 (23) 、希臘、義大利,以及於土耳其。尤當注意是他的英雄不是君主、軍閥,而是一班不羈之士,及一些著名的海賊劇盜。「海賊」關於「海的描寫」,想為以海生活的英人所特嗜。可是貝侖的「海上英雄」不是《水滸傳》里那些以戕殺為事全不曉得兒女深情者。貝侖的英雄,大都是描寫貝侖自己的本身,所謂「將軍好武又好色」者也。 詩人到了貝侖變成為理想與實行的人物。他是文人,又喜戰事,每日騎馬,游水,練習手槍,卒之,親身赴希臘獨立的戰爭與土耳其抵抗而死。這是一個文人而兼能武事者。他於兒女的深情,又有十分的領略,但他一面講情,一面而實行英雄的行徑。「英雄難過美人關」,英雄的貝侖,十過了美人關,而依然只馬單戈與強暴者反抗而死。且他為古文明的希臘而死,故死得極有價值。 貝侖的性格有剛有柔,是英雄又兒女。實則真的英雄未有不深於情;而真情的男女,又未有不剛烈如英雄者。以是貝侖所作的「詩的小說」,一邊則柔情繾綣,一邊則英氣勃發。他的名著如:Childe Harold ,Giaour ,Corsair ,Lara ,Don Juan (24) ,裡頭的人物都是「兒女情長,英雄氣大」的描寫。我常意把中國人的錯誤觀念矯正。例如他們最錯誤的在看「兒女深情」為蛇蠍。他們的口頭禪如「英雄難過美人關」「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戀愛不能革命」的種種口號,誰知事實完全與他們所說的相反。凡對兒女有深情者始是真英雄,真能革命,這個例子在我國歷史上也極多。貝侖又是一個好證例。 受了英國爛熳派初期的影響,如楊格的《夜》,邁灰遜的《奧森》、莎士比亞的劇——與受了法國派如盧騷、狄特魯 (25) 等的鼓吹,德國於是起了「狂飆時代」(Sturm und Drang)的文學,此中最著名的作家應算哥德與施兒。 哥德的《衛特》(Werther ) (26) 一書乃此狂飆時代的先鋒。衛特愛上了朋友的未婚妻,但他的熱情不只及此女子而止。他推其愛情以愛美詩、名文;更推其愛以愛幽靜的環境與大自然,他的兒女愛情由是擴充而達於宇宙。別一面說,他將宇宙的大愛情縮小為愛此女友的結晶品,這樣情愛自極熱烈。所以當女友為義表示與他決絕時,他只有「自殺」,不能再生下去。我們在《哥德自傳》一書中,已介紹《衛特》怎樣成就,與其「自殺」風響的巨大了。薄於情義的人以為一個男子為何為了一個女子而輕生。其實,情到極點時,由此情的激發同時可以做出頂天立地的事業。由此情的消滅,同時也就不免於生氣絕盡。為情而自盡,乃是情到不能發展,只好與情同歸於消亡。若使此情有所附麗,則可以變成為別種偉大的表現。故為情自殺,不過是一種極端的消極。就情言情,這是一種熱烈的結果,此等熱情實足提高社會的感情。 哥德浪漫作品最出色的當然是《浮士德》一詩劇。哥德在此劇,要將人類善惡混雜的真性情揭發出來。浮士德大科學家,終生勤苦,到老只得了「頭童齒豁」,於是想飲藥自殺。忽然鬼來。這個鬼名長拖拖、叫他不要死,將他變成美少年,為他介紹與少女格麗倩偷情。偷情尚是好事,但鬼的兇惡,務使此少女殺其母,溺其子,又使浮士德殺女之兄,以至於罪惡重重,男的逃走,女則被監禁受了極刑。以浮士德的拘謹、格麗倩的天真,本來可以成為一對「忘年的好情人」。可惜這對男女的善意,敵不過鬼的兇惡。從別面說,這個鬼,也是代表這對男女的惡劣心情與及社會的惡制度者。 在這劇中,鬼的口吻神情,描寫得無微不至。當浮士德想到格麗倩為他殺其兄之故,受了社會的唾罵,心中未免懊悔萬分,鬼則譏笑其懊悔的無謂。當格麗倩逃到教堂祈禱以贖罪時,鬼則假為神的詔示,大責格氏的非為,要罰她入地獄,種種威嚇,使格氏至於昏迷倒地。總之,鬼使人作惡,又使作惡之人不生起悔過遷善之心。在《浮士德》一劇,善惡不但是並存,而且惡的勢力比善的更超過。今附第十四、十五兩圖,一為哥德相,一是鬼的現形。 第十四圖 第十五圖 與哥德同時齊名而以友誼對於文學互相助進的施兒(F. Schiller,1759—1805)則以歷史上的英雄劇逞其鋒芒。他的名劇如《劇盜》(楊氏有中文本譯本)、《瓦郎斯唐》、《瑪麗斯托》與《太兒》 (27) ,都能將死人透上生氣。此中最有趣味是《太兒》一劇。 太兒乃瑞士的草莽英雄。在第一幕,在雲低山高的亞兒坡山中,只聞打獵的角號,太兒是自然的英雄,每日以獵麋為生,向自然中求生活,並不知有社會政治的事情,當然更不知道此時本國有暴君的苛虐。這個暴君格些爾(Gessler)專橫到一日在通市的旗杆上懸上一帽,命令凡在此過時當致敬。太兒過此不知緣由而疏忽。當人將他拿到格些爾前時,太兒申說無意失禮,並不敢故意沖犯。格說,那麼,聞你善射,矢不虛發,信嗎? 適太兒有12歲的小孩在旁,極以其父的善射為榮,張聲說: ——實在的,主上,他能於百步遠,射中樹上的蘋果。 ——是你的孩子嗎?格說道。 ——是。太兒答聲。 ——你尚有他孩嗎? ——共有兩個,主呵。 ——哪個為你最痛愛? ——都是我的小孩呢。 格說: ——甚好,太兒,你既能於百步間射中樹上苹杲,今在我面前也一樣顯你的技能,取你弓矢,即就你手中現有的弓矢吧,將置在你兒頭上的蘋果射下;我先警告你是,好好射去,如你不能射中蘋果,或你孩兒,你當處死。 太兒動容道: ——主呵!你所命令的太稀奇!誰!我!向我兒放箭!不,不,人當不願這樣,天主不願你如此!這太兒戲,主呵,你竟以此要求為父者。 格道: ——你向你兒頭上的蘋果射去,我要你如此做,我要。 太兒慘然說: ——我向可愛的兒頭上瞄擊!呵!我寧可死。 格不作聲色說: ——你當射擊,否則,立時,你與兒即處死。 太兒憤激道: ——我為我兒的兇手!主呵,你無少孩,你不知為父者的心情。 格笑道: ——太兒你竟作婆子態了。人說你喜幻想,好奇怪;果然,我今給你一個好機會。勇敢做去吧,這是恰合你的身份。 周圍的人均為太兒求情。小孩的大父——一個老翁,跪地哀免。可是小孩拉他起來,並這樣說: ——不必向此人哀求,請人告我應立在何處就是。我並不怕,我父能射下飛鳥呢,當然他為兒生命竟不至於誤放箭呵。 中有一革命黨向前說: ——主呵,此兒的天真浪漫,使你毫無動情嗎? 格不管,只命令道: ——將此童縛在丁香樹! 童坦然答道: ——為何縛我。放我自由,我當鶴立如小綿羊;如你要縛我,我則要出死力抵抗哪。 格的馬弁向童說道: ——至少,當用布將你眼遮下。 小孩極執意說: ——不必,不必,你疑我怕我父的箭嗎?我連目睫一動也不會。放心吧,父親,好好表示你的技能。他們不相信的,他們望不得我死;你就使他們的毒計失敗吧;你箭一射出就達我們的目的了。快快吧。 小孩就站在丁香樹下,人將蘋果放在其頭上。看眾再向格些爾作了最末次的哀求免射。 格些爾則轉首向太兒責其私帶弓箭有犯王法。因軍器只有他們軍閥始能帶的。他最後但這樣說: ——你既喜此種軍器,到今只好使你利用了。 太兒到此知懇求無用,只好叫聲: ——讓我做罷,讓我做罷! 可是他要射無力氣,又懇格些爾給他一死。可是格終不允。到此,他又猶豫不定,或看格以冀其轉心,或望天搔首;忽然間,他於箭袋中取出一箭束於腰帶上。他身向前傾,如要跟箭同去一樣,同時箭去,看眾號呼: ——小孩萬歲! 小孩趨到太兒腕中。並執蘋果說: ——父親,這就是你箭射穿的蘋果,我斷定你不會傷我的。太兒手抱兒,倒地上不知感覺。 眾人教他起並給他許多讚揚。格些爾走近,問他為何腰上又束一箭,太兒不答。格要求非說不可。太兒懇求如他實說,可免刑罰。經格答允後,太兒雙眼凶視,表示報復的決心道: ——我要將此箭射你。如我殺兒,這第二箭包定殺你。 格怒起來將太兒囚禁。 囚人與暴君同押解在一船。適狂風起,船幾陷落。暴君懇求囚人救助。太兒解縛後,自行撐艇,到了岸旁,即從石岩中逃去。到了家,又迫於暴君命不能安居。他到此才想除此凶蠹。他暗中計算:殺人固然不好,但殺此暴君,為人民尤是為子孫計,確實為應該。於是他藏在岩中,待格些爾從山下來,箭去,此暴君已倒地而亡。 施兒的歷史劇都是這樣出色。一因他深知歷史的事實,一因他深曉劇本與看者的心理,一因他的文筆動人。必要具這三種才能,而後歷史劇才有價值。 除了這兩個首領——哥德與施兒,德國爛熳派的佼佼者尚應說及: (1)格綠施篤(Klopstock) (28) ,他的名著Messias ,乃是新詩派的先鋒。他提倡初期的德國文學,與原始的宗教。「原本返初」,使人讀他詩想及自然的善意。 (2)黎信(Lessing) (29) ,以他的Laocoon 一書出名。他是一個德國文學的革命者。他極反對舊文學,而提倡莎士比亞劇。到他,德國的國民天才,植立了一個堅固的基礎。哥德讀他書後而成為大詩家。 (3)赫特(Herder) (30) ,也是提倡初民文學的人。他的書及詩中都充滿了原始的意味與自然的嗜好。此人指導哥德的功德甚大。 (4)必格(Bürger) (31) ,因他的《鬼歌》(Lenore )而著名。 (以上諸人,可以參考我們譯的《哥德自傳》中與他們相關的事情。) 爛熳派到了法國,其勢力更加膨脹,可是經過許多奮鬥而後始得成功。因法國所謂「古典派」的成立甚早與極有勢力。在復興時代(十五六世紀間)法國繼承希臘、羅馬的文學,已經成立「古典派」。故在法國的爛熳派——反對古典派的文學,當然成立極難。然以英德新文學的影響,與法國爛熳派的努力,終於能將這個根深蒂固的古典派推倒。今將此經過的歷史分為四期來說明。 第一期 蘊釀時代 在此時期應特提的有二人:盧騷與狄特魯。 盧騷(我們在上已略說及),主張自然主義,反對一切的束縛。在法國,盧騷是第一個說破法國戲劇與音樂的無生氣,應提倡意國音樂為補救(請參看我們所譯的《盧騷懺悔錄》里)。他又是第一人於1760年在他的小說Nouvelle Héloïse 極深刻地描寫情感的價值。他也是第一人使法國人不必向書本與舊規矩求學問,而去求智識於「紅日初升,襲人的夏夜,沉醉的青草場中,神秘的寂靜與深默的大林里,葉中,花中,鳥聲,蟲聲與夫風號雨打的處所」。盧騷是法國爛熳派的先鋒。由他文筆與思想的勢力所傳播,爛熳派的種子已在各地滋長與勃發。 今舉直接受盧騷的影響的有Saint Lambert (32) 的《四季》、Roucher (33) 的《年月》、Deville的《花園》,Bernardin de Saint Pierre尤有一本極出名的言情小說Paul et Virginie (34) ,若言其間接勢力,則凡後來法國爛熳派,均受盧騷的薰陶。 自狄特魯(Diderot,1713—1784)以其劇本與古典派抗拒之後,如他的《父親》與《私生子》二劇,法國爛熳派又占得了一個新場地。他攻擊希臘亞里士多德的舊規。他說古時的戲劇均是荒誕不切人情。他於是提倡「人生的戲劇」,以家常日用的事情為中心,服裝不必矜奇,布景只求恰切。詩也不必用,但代以較自然的文言。雖則狄氏的劇本不大受群眾的歡迎,然其影響則甚大。 經過盧騷及狄特魯與當時一班百科全書派的鼓吹,與英國爛熳派的影響,法人在十八世紀的思想與行為完全改變。以言思想,他們總以古典派的死板無生氣為苦,而喜歡新派的活潑生動。以言行為,他們此時所趨向的不是理性而是情感,不是普通的情感,而乃憂悶、苦痛中的柔情。他們所喜歡的不在普通的勝景,而在野蠻粗陋的荒區、鳥道、幽徑、叢林,與夫驚人的飛泉急湍、使人失色的深淵怒海。推其尋幽捜異的樂,不久,他們覺得法國的山野太文明,於是遠尋於瑞士的雪嶺冰窖、大空氣、清風明月、牧童的角聲,凡此才足發泄他們詩人的興奮、戀人的情懷。 第二期 施打夫人與沙都柏昂 施打夫人(Mme. Staël,1766—1817) (35) 因拿破崙的仇視,而逃到德國,遂寫了她的名著《德國》一書。在此書中,她大攻擊法國文學的抄襲成規毫無創造的才能。她舉出德國此時的爛熳派,如哥德、施兒之流,富有個性,深邃,活動,興奮與神秘,長於夢想,抒情,故其文學獨立新鮮,其哲學深密厚重。 她大聲號呼,唯有北派(德英派)的文學足以模範。唯有爛熳派足以發展個人的天才。她的文筆生動,主張極有力量。她的《德國》一書,把法人耽迷於舊文學的眼光移到德國新文學去。今附上她的像(第十六圖)以為景仰。 第十六圖 說及此時期最著名的爛熳派沙都柏昂(Chateaubriand,1768—1848) (36) 更有極大的貢獻。他的名著除René (1805),Les Natchez ,Les Uartyrs (1809),Atala (37) 之外,最出色是《基督派的天才》(Le Génie du christianisme ,1802),此書寫得極有詩意,基督派到此別具一種新意義,沙氏看他不是宗教,而是美術。 不錯,基督派不是宗教而是美術。亞當與夏娃因偷情被逐出天堂,蘋果(陰戶)的象徵,蛇(陽具)的蠱惑的借用,這些基督教的故事何等有詩意。最先看透者乃英國米東的《失落的天堂》 (38) 一詩,到了莎氏更加足成此說。試看新舊《聖經》里所記的多少事實何等簡樸浪漫、神秘與熱情,這是初民的文學,富於情感、幻想與個性的描寫。到了中世紀,基督教堂「哥德式」的建築極盡美奐宏偉,宗教音樂唱歌的深邃感刻,宗教儀式祭典的隆重周備,凡此都可見到基督教中的美術動人。 以藝術的眼光看基督教,基督主義一變而為爛熳派。究竟初期的基督教如爛熳派同樣崇拜自然、幻想、熱烈的情感、神秘的直感與苦悶和興奮的感情。後期的基督教,由教會的組織,一變而為宗教的信仰。在他們一班信徒說,自然有一種好處,因為宗教使人安心任命。但其壞處在迷信、聽天、不努力、詐偽、不誠實、守舊、重形式、不敢改革、不敢與惡劣的勢力相抵抗。我們不是信徒,實在鄙視這班宗教的無聊。 但就歷史說,宗教是一種事實。以社會說,它是一種制度。而就藝術說,它是給予人類的一種美感。以藝術的眼光去看宗教,宗教立時變成為有趣味的東西。這就是沙氏在此本《基督派的天才》所給予人們一種看宗教的新貢獻。後來承他緒餘者,大行提倡「以美術代宗教」的學說。我們到今日並且要「以科學與美術代宗教」。誠能如是,可以無宗教的迷信,而有它的熱烈的信仰,這樣新宗教——科學與美術合一的宗教,當然更有利而無害了。 下面所附第十七圖,表示沙氏作《基督派的天才》時那種與自然相感通的情狀。其第十八圖,乃其精神上的女友黎膠美夫人(Mme.Récamier)。此婦甚美而且好才,出其貲財,招集一班文人為文藝會。 第十七圖 第十八圖 第三期 爛熳派進攻時代 當施打夫人及沙都柏昂宣傳英德爛熳派文學之時,適拿破崙帝制自專之日。這個拿破崙未為帝前,本極嗜好哥德的《衛特》,到了加上皇冠之後,知道新派文藝的主張自由,與個性解放,及英德外國的優勝,於他的貴族及軍閥制度不相容,於是出其死力與新派相抵抗:一邊提倡舊時的古典文學;一邊將新派的書禁止,與把其作家,囚的囚,逐的逐,可是,大皇帝的力量,終不能阻止少年勃發與嚮往的心情。十八九世紀的「時代病」——一種抑鬱苦悶無處發泄的心病,拿翁是無法醫治的;唯有爛熳派始能解除這種煩悶與提起興奮,以救活這班垂斃的少年。這班少年是要生存的,所以大皇帝的壓力不能消滅幾個無勢力的爛熳派文人。到了拿氏推倒之後,爛熳派的勢力更如旭日初升,光焰萬丈長了。 此中最打得人心動的,好似焦雷從烈日之下一聲響的,是拉馬丁(Lamartine)於1820年所發表的《啟悟》(Méditations ),這是一部天籟,一部心聲,詩中有畫,景中生情,這是一種柔軟軟的心情,為自來法人所未領到;這是一種嚴重,深刻,又興奮又苦悶的詩意,為向來法人所未寫出;這是一種明媚旖旎的自然景致,自盧騷後,尚未為法國人所嘗過。他從無中寫出有,因為這是他個人的心情所鬱積而非他人所能知道的。我們在上第七圖已介紹這位大詩人與其情婦在湖上鑑賞的風光了。他由這個環境的激發與其情婦的挑動而幻成他不能滿足與煩悶的心情。在《啟悟》第九篇內,他說:「這是你(他的情婦)在我耳中,眼中;我見你在荒原,在雲上……不,你永不能逃出我的眼帘;當我不見你在地下,則即時又見你在天上。」這些深情濃意,只好借第十九圖來表現。 第十九圖 若論此期爛熳派進攻與打得最勝仗的應算囂俄(Victor Hugo,1802—1885),他於1828年發表那篇《格隆威》劇的序文,已經確定爛熳派的基礎。二年後,他那本《赫拿尼》劇更將古典派打得落花流水(關此二書,可參考我們的《偉大怪惡的藝術》)。事前,古典派運動官廳禁演此劇,但官廳說應把爛熳派的丑狀散布,所以不肯禁止。當日演時(一千八百三十年二月二十八日)爛熳派一班青年,穿了極奇怪的服裝;不扣鈕的內衣,綠縫條的黑褲,假頭髮垂到腳膝,簇擁滿了戲院。於劇台未開前,則在坐椅大食其蒜頭與臘腸;古典派的先生夫人們見此大為駭異,以為入了天方國。可是此劇演後,大受觀眾的歡迎。四十五年後,身經其事的爛熳家哥支耶寫得此番戰爭尚有奕奕的色彩。他說:「這樣簡樸、男性、有力量的詩句(此劇乃是用詩句寫的),離奇的情節,又英雄又柔婉的表現,所以此劇勝利的偉大筆墨是不能描出的。這是兩種主義、派別、兩個軍隊、兩個文明,互相奮鬥與競爭。勝利的爛熳派與輸敗的古典派,由此劇排演後而決定。一邊則叫號其勝仗,一邊則鼓譟其無聊。全劇場裝滿了聲浪,手勢,愉快與憤怒,滿暢與憂悶。古典派的垂頭喪氣正足顯示爛熳派的吐氣揚眉……」云云。 第四期 爛熳派全盛時代(1830—1843) 爛熳派對古典派得勝的不只是戲劇,此中最重要是詩。英國貝侖在此時出他的名篇Childe Harold ;拉馬丁出他的《啟悟》;亞弗的文宜(Alfred de Vigny)出他的《新舊詩集》 (39) ;囂俄,這個天才的詩家,更滔滔不竭湧出他的妙緒。他的詩集如Odes et Ballades ,Les Orientales ,Les Feuilles d』automne ,Les Voix inérieures ,Les Châtiments ,Les Contemplations ,La Légende des siècles ,L』Année terrible (若要照次序譯為中名,則為《短篇詩歌》《東方》《秋葉》《內聲》《懲罰》《鑑賞》《世紀故事》《恐怖的年份》),均極知名。他的小說如《慘痛》(Les Misérables ),《巴黎大教堂》(Notre-Dame de Parie )以及Han d』Islande ,Bug-Jargal 等 (40) ,他的思想勇敢深入,智識宏博,行為漂亮。一生幾全與專制相反抗,一生全為被壓迫者說話。在他的詩文,隨處都可見到偉大與怪惡並出。尤其在他的小說人物,一些則高尚如天人,一些則墮落如魔鬼。他所最崇拜的是莎士比亞,因莎劇中能將這個複雜的人情——兩面,善與惡的心理,全行描寫,這是「完全的人性」,爛熳派的作家所以與古典派不同處,就在敢於將人性醜惡方面寫出,所以它能建設「人生的文學」。附第二十圖,乃出於名雕刻家羅丹之手,表現囂俄如古神人,神氣無時不與自然相感通。第二十一圖為破堡,第二十二圖,乃名「笑人」者,各出雨果的手筆,藉此亦可以見雨果嗜好的一斑(《笑人》 (41) 也為氏小說之一的書名)。 第二十圖 第二十一圖 第二十二圖 單囂俄一人已足張起爛熳派的大旗,將古典派打倒,況且同時的又有許多扶助的人才。真是文星會聚,人才蔚起,在詩界中則有拉馬丁等人在上所舉出外,又有哥支耶(Gautier)、米些(Musset)等,在小說界更為顯赫的如大仲馬、女作家惹事珊 (42) (我們已特別譯出她的《印典娜》),到了巴薩(Balzac) (43) 更集了大成;在歷史家中則有A. Thierry (44) ,Michelet (45) ;批評大家則有Saint Beuve (46) 的《星期一》;於畫則有Delacroix (47) ,Géricault (48) ;以及於雕刻,建築與音樂等項,都有爛熳派的名手,向了古典派這個死屍作了最末次的葬埋。 * * * (1) 今譯洛佩·德·維加(1562—1635),西班牙詩人、劇作家。 (2) 今譯卡爾德龍(1600—1681),西班牙著名劇作家。 (3) 今譯戈蒂埃(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法國詩人、小說家、批評家。 (4) 指義大利建國三傑,他們是馬志尼、加富爾、加里波第。 (5) 今譯阿爾卑斯山脈。 (6) 盧梭的小說,今譯《新愛洛伊斯》。 (7) 盧梭的小說,今譯《愛彌兒》。 (8) 今譯《羅密歐與朱麗葉》。 (9) 今譯理查森,英國著名小說家,感傷主義文學的早期代表。 (10) 今譯菲爾丁,英國著名小說家、劇作家。 (11) 今譯哥爾德斯密斯,英國著名作家。 (12) 英國作家理查遜的小說,分別譯為《帕美拉》《克拉麗莎·哈婁》《葛蘭狄生》。 (13) 菲爾丁的代表作,今譯《湯姆·瓊斯》。 (14) 哥爾德斯密斯的代表作,今譯《威克菲爾德的牧師》。 (15) 今譯湯姆森,英國著名作家。 (16) 英國著名詩人,感傷主義文學的代表,下文所述《夜》,今譯《夜思錄》,為其代表作。 (17) 詹姆斯·赫維(James Hervey,1714—1758),其作品Meditations and Contemplations ,現多譯為《冥思錄》。 (18) 托馬斯·格雷(Thomas Gray,1716—1771),其作品Elegy Written in a Country Church Yard ,現多譯為《墓園輓歌》。 (19) 麥克菲遜(Macpherson,1736—1796),下文譯為邁灰遜,其詩集《奧森》,現多譯為《峨相集》,託名中世紀詩人峨相所作。 (20) 今譯寇佩爾(William Cowper,1731—1800),英國著名詩人。 (21) 今譯司各特(1771—1832),英國詩人、歷史小說家,代表作有長篇歷史小說《艾凡赫》等。 (22) 今分別譯為華茲華斯、柯爾律治、雪萊、濟慈、騷塞、威爾遜、托馬斯·穆爾。 (23) 今譯阿爾巴尼亞(Albania)。 (24) 今分別譯為《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異教徒》《海盜》《萊拉》《唐璜》。 (25) 今譯狄德羅(Denis Diderot,1713—1784),法國思想家、百科全書派代表人物。 (26) 歌德的書信體小說,今譯《少年維特之煩惱》。 (27) 今分別譯為《強盜》《華倫斯坦》《奧爾良的姑娘》《威廉·退爾》,皆席勒的重要劇本。 (28) 今譯克羅卜史托克(1724—1781),德國著名詩人,感傷主義文學的代表。 (29) 今譯萊辛(1729—1781),德國思想家、文藝理論家、劇作家。下文是其代表作《拉奧孔,論繪畫與詩的界限》。 (30) 今譯赫爾德(1744—1803),德國啟蒙思想家、「狂飆突進」運動的理論指導者。 (31) 今譯畢爾格(1747—1794),德國浪漫主義詩人,「狂飆突進」運動的主要代表。 (32) 聖蘭伯特(1716—1803)。 (33) 讓-安托萬·羅切爾(1745—1794)。 (34) 貝納丹·德·聖皮埃爾(1737—1814),法國作家,下文是其代表作,今譯《保爾和薇綺尼》。 (35) 施打夫人,今譯斯達爾夫人,法國著名女作家、文學批評家,法國浪漫主義運動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 (36) 沙都柏昂,今譯夏多布里昂,法國作家,早期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 (37) 分別是指夏多布里昂的作品《勒內》《納切茲》《殉教者》《阿達拉》。 (38) 指彌爾頓的《失樂園》。 (39) 今譯維尼(1797—1863),法國詩人。《新舊詩集》現多譯為《古今詩稿》或《上古和近代詩集》。 (40) 這些作品皆是雨果所著,其譯名與今天有差異,比如Les Voix inérieures 今譯《心聲集》,Les Misérables 今譯《悲慘世界》,Notre-Dame de Parie 今譯《巴黎聖母院》等。Han d』Islande 今譯《冰島惡魔》,Bug-Jargal 今譯《布格-雅加爾》。 (41) 今譯《笑面人》(L』homme qui rit )。 (42) 今譯喬治·桑(George Sand,1840—1876),法國女作家。 (43) 今譯巴爾扎克(1799—1850),法國現實主義作家。 (44) 梯也爾(1797—1877),法國歷史學家。 (45) 米涅(1796—1884),法國歷史學家。 (46) 聖伯夫(1804—1869),法國傑出的文藝批評家。 (47) 德拉克洛瓦(1798—1863),法國浪漫主義畫派的代表人物。 (48) 籍里柯(1791—1824),法國早期浪漫主義畫派的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