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熳派概論 · 第一章 爛熳派的意義
通常說爛熳派與他派,尤其是與古典派不同處,就在特別注重於「幻想」與「情感」。實則還未說得徹底。爛熳派的幻想不是伏在案上搜頭空思。他們乃向自然上直接承受其種種的啟示,這是一種「直感」(inspiration)。這是神遊六合、超出人世間的一種「領悟」,一種「頓覺」。至於情感,爛熳派所喜歡的不是普通的情感,這些平常的人情,實為他們所吐棄,他們所要的,乃是熱烈奇特的情操——熱情。
一、直感
當陶淵明早起,晨光尚在朦朧熹微之際,他拿了手杖到山間水涯散步;看了山頭雲霞「無心」飛來飛去,聽那鳥聲唱那愛情友誼的曲調。此時微風習習,從咽喉呼吸入了肺腑,覺得心脾俱清爽玲瓏。他老人家立在「三徑」,手撫孤松,神賞眾菊花爭艷斗媚。他高興極了,就在東籬之下,叫了孩兒拿出家中自釀的老酒,一杯復一杯自斟起來,不覺醺醺然看那日影漸漸移到庭柯,雞鳴樹巔,狗吠鄰家,薰風自來,禾黍油油與清風互相上下擺舞。他自己這樣物化,以為是太古的人民,以為是「羲皇以上人」!
若在春天,他則信步行到西疇,見了樹木欣欣向榮,泉聲涓涓然從山岩下瀉出,向那樹根草芽上流去。於是他登了「東皋」隨意呼嘯,彈他那張無弦索的手琴,對了清流而作些詩詞歌賦。春殘夏又來,農事將忙,他在田野與農夫親戚們談些「情話」。秋去冬已至,雪片紛紛,寒山凋零,又有一番氣象。
這樣四時在郊外游賞,朝暮不同,陰晴遞變,自然上的萬象迭出互異。它的偉大、它的瑰麗、它的時時刻刻的幻變,無形中將個人的小己包圍起來,將他混化與自然相合為一體。所以陶淵明大叫起「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的感想。
以他這樣沉潛浸淫於自然,故他一己之內不啻為自然的縮影;遇有發泄,當將自然的情狀反映出來。他就是自然的代表。他的作品便是自然的影子與聲籟。如他的詩,如他的《歸去來兮辭》,如他的《桃花源記》,都是代宇宙說話,都是作者個人與自然同化的作品。
所以陶潛詩文,就是一個向自然上而得到直感的最好證據。若要將西方爛熳派來比並,可以說是東西互相輝映。今先把這派的圖畫與詩意介紹出來。
以下第一圖是表現春的美麗動人。樹葉的勃發溫柔,小鳥的活潑依人,小流的清澈,田家的靜穆,和了人物的旖旎。這是以精緻勝人。
第一圖
第二圖
此第二圖,乃是一個爛熳派對著自然與太陽行歌呼嘯。他左手提琴,右手拿書,兩眼看日頭,神若有所會。這是春天的直感法。樹的蓊蔚,那樣茂盛,那樣靜肅。細草蒙茸,那樣甜倩,那樣軟柔。天色迷漫,雲氣陰靄中,上頭將太陽半遮住,只許一半的光線射出。下頭將樹林與人物也一半迷住,一半給予他醒悟。這是一種「天人互感」的最好畫圖。
閉守一室,向書籍研究到斷簡殘編,所得的不過些他人唾餘。所謂爛熳派,就在於不肯如此效法腐儒書呆子,終日伏在案上,呻吟到了白髮,只曉得半部《論語》或一卷卜卦術的《易經》。他們知道自然的偉大,與鑑賞它時時刻刻的無窮變化、無限寶藏、不可算計的新鮮風景與色彩。他們如盧騷、哥德、貝侖輩 (1) ,從此吸收宇宙的萬象,而反映為奇偉的詩文詞章。
自然的骨子為山嶽,其血脈乃水流湖海。太陽、月亮,是它的眼光。風雲雨露乃其腔竅。草木花卉是其裝飾。四時的變幻,萬有的發皇,乃是它的表情。
今先說自然的骨子——山嶽的美麗吧。山的形狀極窮變幻:有清秀如美人臉,有壯嚴如丈人峰。或似英雄的赳赳,或如兒女的喁喁。或若猛鷙的下擊,或似矯燕的上升。韓愈的《南山詩》說得極好:「……或連若相從,或蹙若相鬥。或妥若弭伏,或竦若驚雊。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輻輳。或翩若船游,或決若馬驟。或背若相惡,或向若相佑。或亂若抽筍,或嵲若注灸。或錯若繪畫,或繚若篆籀。或羅若星離,或蓊若雲逗。或浮若波濤,或碎若鋤耨。或如賁育倫,賭勝勇前購。先強勢已出,後鈍瞋 譳。或如帝王尊,叢集朝賤幼。雖親不褻狎,雖遠不悖謬。或如臨食案,餚核紛飣餖。又如游九原,墳墓包槨柩。或累若盆罌,或揭若瓮豆。或覆若曝鱉,或頹若寢獸。或蜿若藏龍,或翼若搏鷲。或齊若友朋,或隨若先後。或迸若流落,或顧若宿留。或戾若仇讎,或密若婚媾。或儼若峨冠,或翻若舞袖。或屹若戰陣,或圍若蒐狩。或靡然東注,或偃然北首。或如火熹焰,或若氣饙餾。或行而不輟,或遺而不收。或斜而不倚,或弛而不彀。或赤若禿鬝,或熏若柴槱。……喁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誾誾樹牆垣, 架庫廄,參參削劍戟。煥煥銜瑩琇,敷敷花披萼。翕翕屋摧溜,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
以上韓愈所說的僅指南山,若使他見了大地的一切山嶽,不知又怎樣寫法。
實在山的美麗不僅在其骨幹,而且在其草木的點綴、鳥獸的叫號、風雲的烘托與夫星辰日月的輝映。
山中的朝景,一種晨曦微茫之象,一種輕描淡摹的神秘,若把它來比「美人曉裝圖」,最是相似。當夜色將去未去、太陽要升未升之際,這恰是美人微開餳眼睡態尚存之時。此際,爛熳派喜歡立在最高峰,看那光與影互相驅逐;千岩萬壑中:這是青苔,這是綠蘚,這是金光從石頭上反射而來,這是紅霞從樹杪中擊激而出,這是從淡藍而淺綠而暈紅而粉白而極端的玫瑰色的五彩帶披在山腳到了山頭飄搖於空中。
山中氣味格外新鮮甜蜜,一種馨香芬芳,乃是百種花卉、千叢香林所釀成,人間香水美味都不及它千萬分之一的令人心醉神怡。
在此光彩氣味之中,試一閉目深思,覺得周圍的空氣嬌嫩輕倩似要將肺腑洗滌而清,似要將身子托舉起來與飛雲流霞相蕩漾;恰好是耳邊鳥啼,腳底輕颺,有如羽羽然以登仙。
山中晨曦給予爛熳派的恩典是溫柔、愉快。晨曦是夜盡日來,是從死而再生,是一種奮發的象徵。從晨曦而得到的感覺是「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是「楊柳岸曉風殘月」,是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
爛熳派之所以愛山,因為山有林木,有鳥獸的叫號、昆蟲的聲響,而孕成萬籟的和諧。這些眾籟,自具一種神秘,可以說是自然的聲嘯藉此以表出它在春夏天的歡樂,秋冬時的悲慘。這是自然的情操。喜歡山林的爛熳派,當其神與意會,自己情操被自然的情操所滲入;久而久之,自然的情操已全占他的心坎,故其手所寫的,全是自己所感到的心聲,也即全是自然的情操。
山有清秀的,也有粗縐險惡的。爛熳派的鑑賞與他派不同處,不但在觀其山水清明的氣象,而且最喜歡與那個「鬼谷」「巉岩」「妖穴」「魅洞」相周旋。
自然與人心一樣具有二種的表現:一邊是喜樂的,愉快與善良;一邊是悲哀的,苦痛與凶暴。清秀的山水代表第一方面。險惡的山谷代表第二現象。善於鑑賞的當將這兩方全觀,然後始能見自然的整個。
況且險惡的山水感動人較為深切。仰望半壁江山,似要從天上墮下;俯臨深淵,覺得如現實的地獄,無意中自然生起了危怕與驚恐。
所謂「壯美」「偉大」「雄壯」「浩然」「大觀」,底里都是一種「可怕」的表示。無論一個山峰怎樣美麗,假使其高出雲煙,自下望去,似山巔與雲氣一樣飛去,立時覺得「可怕」的心情發現。故爛熳派要求「壯美」與「偉觀」,自應從那「可怕」的自然上去搜尋。
荒野、急流、古怪的洞穴、高深的淵谷、雪山、冰坑、最高的峰岩,凡此,一邊可以得到自然「可怕」的現象,一邊可以得到「直感」的領受。
因為在這些「可怕」的自然,個人覺得甚渺小,覺得外界的力量甚偉大。覺得個人似被所鑑賞的對象所侵吞,所混化。在個性甚強烈的爛熳派說,覺得個人與外象混合為一,覺得個人包含了全自然,個人與自然直接交通;凡自然的表象全由個人所領受,以是個人所表見的全是自然所詔示。
在這些險惡的處所,最易得到「可怕」的心情與自然的詔示時是在夕陽與夜景。夕陽無限好,又最好的在近「黃昏」。此時蒼茫中,周圍因黑暗而縮小,漸漸縮小其範圍,縮小到使個人覺得所鑑賞的對象便是自己。今假如個人立在最高峰,此時,夕陽已下,初時所見的,尚有遠山的各種光色,漸漸夜氣來侵,諸山逐次沉沒,漸漸覺得只有自己的山頭尚存在。隨後,黑色愈濃厚,山頭也已不存,只有自己一身孤立在高峰上,左右周圍,依稀渺茫中似已消滅。如此回想剛才所見的遠山色彩與天上人間的一切表現,全個歸到自己的身上。這時自己便是宇宙,宇宙便是自己。
夜景的直感與朝氣不同處:晨曦是把個人分散為千萬的分子,各個分子與外象相混合為一。這是發展的、一貫而萬殊的、喜樂的、從個性而得到自然性的。夜景是把個人中日間所感想的千萬分子歸合為整個的個性,是斂藏的、萬殊而一貫的、悲哀的、從自然性而得到個性的。
夜景是苦悶的象徵,神秘的表現。夜景給予爛熳派是古怪、慘痛,與無聊賴。從夜景的直感,而幻成為爛熳派對於神秘、山魅、林妖、墳魑、屍煞、鬼怪,種種的描寫。
這些尋幽搜奇的習尚,凡是爛熳派的都對它有特別的嗜好。好奇喜怪,這是爛熳派的特別心情。此中直接的影響乃由自然的怪狀與夜景之所致。今先舉四圖,表示爛熳派所特喜歡的山水。
第三圖
在此第三圖上,雖清秀中,已經含有粗厲。試看此石邊大樹,其槎杈極見突兀。山石蹲立,小草橫生,小瀑布奔放不羈。遠望雲氣抑鬱,罩於小阜、曠野之間,形成了一種苦悶無可聊賴中的環境,但同時又有一種神秘、偉大,而與自然相通的幻象。
第四圖
第五圖
第六圖
在這第四、第五,二圖上,混名為「鬼橋」:一方面,有那巉巉的危岩;一方是那白茫茫的瀑布從天而下奔於深谷;介此中間,一勺小橋,孤懸於兩大石層。若使人立在橋上,俯視萬丈下的深淵,仰觀飛雲在岩頂,時聞猛鷙、山猿號呼攻擊之聲。此景,盧騷最寫得出,在他《懺悔錄》中,他說最喜歡在這等橋上,手握緊柵欄,頭傾前下瞰,以至於頭眩神昏,如此至於若干時之久,時或擲石到谷底作響。此等感覺當然格外深刻。因在特別「可怕」的環境,始能領略外界的偉大,同時也覺得自己的偉大。其第六圖乃一幽洞。看到洞門深邃,洞外細草與小樹叢生,別有一種感觸。
于山之外,自然現象最普遍與最動人處,應推及水。水的特勝是活動與其反映的光彩。泉聲潺潺,從山巔而瀉出於峰巒之間,於此發泄山中的幽悶,同日也使靜默的山景,一變而為動彈的水光。故水之源頭,多出於山;水泉乃山的脈流,有水,而後山,靜中見動,嚴肅中而有輕倩的氣象。
第七圖
水與山最親近而配合最穩稱者是湖。湖的周圍,所有山景,得了湖光而益形生動。爛熳派鑑賞湖景,得力於湖的「直感」者甚大。英國爛熳派中至有以「湖派」特稱者(見下章)。實在湖的美景在靜中見動,動中有靜。它是會合山與水為一致,使山因水而流麗,水因山而恬逸。由湖景而「直感」得「動靜和諧」的聲籟;由湖景而「直感」到「光影合拍」的照相;由湖景而「直感」「靈肉一致」的妙趣。此第七圖,乃法國「不惹」 (2) 湖景,昔爛熳派大詩人拉馬丁與其情婦在此得到許多「直感」的美句。可恨我們的五湖邊,尤其是西湖,僅為一班酒肉之徒與娼妓所遨遊,求如詞家柳永之流能去詠「三秋桂子」已極渺如晨星了。
湖的美麗與最感人處乃在明月之下,一片銀光照得湖色瑩潔,使湖岸與山間成為光與黑影相間的色彩。由月影的返映,湖光直與天光相連接,此時狹小的湖界變成為無限大的涯岸。同時月與星辰的影子全在湖心蕩漾,好似天空跌倒在湖底,所謂「三潭印月」已極形其確切,尚不如說「月印三潭」為更美妙。
月光,尤其是初月——新眉月,如美人的眉彎;月光,尤其在滿月,整個月光,尤其是秋月;月光,下弦月,雞聲晨曉的月,冬天月;其實,一切月光,均有一種美致,一種撩動人的情趣。可是月的美處在其所附麗。當其附麗在柳梢頭時,便覺有「人約黃昏後」的興奮。當其破雲穿花使花弄影時,滿地花木自有一種生動的引惹。若在深閨,看它度簾越戶而來,好似情人躡足而到洞房偷情。自來詠月甚多,可以說占了詩篇一大部分,可見月光感人——尤其是感動詩人的深入。
月的附麗於湖間,比一切的附麗尤更可記。這因此地有山有水,有彎曲的岸,有花有木,有石與有屋子,由這些的影子而見出月影的複雜中而和諧。這因湖水靜逸,領受月光較多與真切。這因湖邊的萬籟恬穆中而有和諧的節奏,同時將月影滲入這些聲籟,恍然月影也有節奏與音韻起來。
黑夜與月光當然是處於相反的景象。黑夜給予人的是神秘、恐怕。詩人所得到的「直感」是鬼魅、妖怪、悲慘與危險。
月夜是光明的詔示,是愉快,雖思婦愁人見此未免傷懷,但在月影之下,所得到的痛苦總含些快樂的分子。所以詩人在月夜所得到的「直感」是超逸、興奮,是心地清澈、神志光明,李太白詠月諸作,最能得到此中三昧。
除湖沼外之水,應算江河,此間滾滾,興感實多。然水之廣大無垠者當推海洋。不見海洋不能說曉識「水情」。囂俄,法國爛熳派首領的天才大詩人囂俄,喜歡以天才比海洋。他說:「有些人是海洋……波濤,潮流的進退,浩浩蕩蕩,各種聲波,深黑,透明,海藻的婆娑,烏雲的顛簸,鷹鷙擊波,在無數的浪頭,狀如萬星的光耀,上下浮沉於不知何有之鄉,那些頭顱混混沌沌,那些群眾踉踉蹌蹌,有的如泣如訴,似怪似妖,在這些黑如夜裡,那些可怕的淒哀,憤怒,刺激,苦痛,那些暗礁,破船,那些洶洶的狂嗥,天的悲號與人的混合一塊,這些血海;——若在天氣靜明之時:那些風韻,溫柔,良晨,這些愉快的白帆漁艇,這些歌唱;那些美岸,遠遠見到大地的火煙,城市的熱鬧,那些藍色的天與海水,這些嚴重的氣候,扼住咽喉的臭味,這些鹽,無它,一切物均腐化;——它有暴氣也有慈善;無限大中而有涯略;於複雜上而有一致的和諧;狂盪之後而復平和,革命而有建設,它是天堂也是地獄,這樣長期的變遷,震盪,這個無限的寶藏,那樣不能窺探的深蘊;——凡此種種,可以聚合與反映在單個的心靈,這樣心靈就是『天才』,你可以由此得到耶西兒(Eschyle,希臘詩人) (3) 、意惹(Tsaie,猶太詩人)、丹丁、米些翁 (4) 、莎士比亞;看這些人的心靈與看海洋的心靈同樣就對了。」
抄完此節後,不必再說海洋的鑑賞,於文藝家的「直感」是怎樣重要了。
自然萬物的美煥新鮮,全靠在其時時的變遷。這些變遷全靠在其四時的推移與陰陽燥濕的遞換。同一山嶽,同一湖海,在春光明媚之時,山披青翠之衣,水現細紋之帶,自具有一種嬌滴的風韻。若到冬天,波濤撼天,黃葉墮地,又有一種淒涼氣象。夏天,在山,則「佳木秀而繁蔭」;在水,則金波與碧液糾纏以成彩。於秋觀山,則「風霜高潔」;觀海,則波平如鏡。
由上而觀,大地乃是最大的藏書樓、最佳的書本、最富裕的博物院、最美麗的劇場、最動人的劇本,最具有詩意、詞章與音韻。美的,丑的,善與惡,剛柔,勇怯,光明與黑暗,一切一切,都可從自然而得到。
由此而觀,也可以知道爛熳派的特長與其偉大。因為他們最喜歡鑑賞的是自然的現象,由此而反映為他們的詞章,所以他們的詩文,都是從自然所得的「直感」;有的如長江大洋的浩蕩;有的如湖沼的清淨無塵;有的如春山的青翠;有的如秋容的皎潔、冬象的慘慘澹淡;有的如月色的晶瑩;有的如黑夜的漆黑,如鬼怪的可怕。
這個得力於自然的「直感」,已經給了爛熳派無限的優勝,而況他們尚有一種精神的作用,又非他派所可企及者,這即是「熱情」。
什麼是熱情?
這是一種激烈的情感;不管是或喜或怒,或愛或恨,或好或惡,或樂或悲,總是達到其最高的程度,所謂「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喜則「拍手叫絕」,怒則「豎發衝冠」。愛則愛到嘗其糞,恨則恨到將其頭作溺器。樂則樂到眼淚四垂,悲則悲到要哭無淚只有干泣以至於肝腸寸寸斷。
這種熱情,當然為古典派所不取,和平派所吐棄。可是人類的偉大、情感的真正,全靠這樣熱情的發揮。例如法國一千七百八十九年的革命,群眾因為有革命的熱情,所以能將根深蒂固最有勢力的皇室、貴族、教徒推倒,而建立真正的共和國。
第八圖
如第八圖,即是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人民攻破黑暗慘無人道的「巴斯底」監獄 (5) 紀念片,以至於將此獄的管理官等頭顱懸於杆上遊行。從此時起,法王地位一落千丈,以至於自己也不免於上斷頭台。熱情,尤其是「群眾的熱情」,自然不免有時太過度,但其革故創新的力量至大,非此不能以建巍巍的奇功。
中國人最喜歡「中庸」,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如一丘之貉,如一群羊,一群豬狗,任人宰割,任人使喚,而中人竟自誇這樣中庸性為君子之道,以致養成一群的奴隸性:不管蒙古來也好,滿人來也好,以至於虎狼來主宰也好,只有屈膝稱臣,毫無表示一點反抗性,這就是「中庸之道」!
「辛亥革命」為我國人吐出一點奴隸氣。不幸,武昌起義只有些兵士具點熱情,至於全部人民仍然不知不覺,以致後來演成一班軍閥執政而互相戕殺的怪象。由此可見我們人民因無熱情於革命,所以不能建設一個真正的共和國。前車可鑑,法國革命的熱情可以效法(當然不必學其上斷頭台的方法),我們如要建立一個真正的共和國,應當先養成對於共和國有熱烈的情感。
熱情在實行上已經具有這樣的大力量,至於個人得此而為情操,與發揮而為文章,其效果更有足紀述者。
爛熳派的作家都是熱情的。
他們怎樣能熱情?可以下頭二項理由來說明。
第一,他們喜歡鑑賞自然與從自然上而得到「直感」,這個已在上稍為說過了。因他們能從自然的現象得到「直感」,此中影響於情操上自然成為極熱烈,譬如朝日初升,那些萬道金光將大地射擊,這樣領受的情操,安能不巨大?夕陽黃昏,那些迷離的氣象罩滿了宇宙,這樣領受的情操安能不宏偉?暴風狂雨,全海風浪震撼如山崩岳傾,這樣領受的情感當然極端的激烈。暖日當窗,見那三兩小鳥飛鳴於柳條楊枝之間;或則月明星稀,露濕風和,此景此情怎樣不使人起了極端的溫柔性。
自然的偉大,其表象也從而偉大,鑑賞自然的爛熳派,其情感受自然的偉大所薰陶,當然也成為熱烈偉大了。
提高志氣,將「小己」擴展而與大自然相合為一,這樣情感最易於夜間鑑賞星辰而得到。見那滿天星辰為數不能算計,回思大地不過在空中一點微塵,而我個人在大地上更是微塵中之一微塵,由此與太空比擬,個人自己直是等於不能入算的微塵。從此覺得平常自私自利所斤斤計算者真是無謂與毫無意義,只有與自然和合為一,然後個人的小己才覺有趣味與值得生存。
「與自然和合為一!」這個標語,文藝家與宗教不同處,宗教則埋沒自己的個性;至於文藝家——當然特別是爛熳派的文藝家,則特別重視個性。他們視個性乃整個自然的表現,由此我們可以解釋爛熳派所以熱情的第二因由,乃因他們的個性甚強烈。
「中庸」的人,並無個性,他們如一群羊、雞、狗、豕,濟濟蹌蹌,旅進旅退,人云亦云,只會規摹他人,毫無自出心裁,這樣民族與個人只有受他人宰制,與依樣葫蘆,斷不能創出新思想與好文藝。
爛熳派的個性甚強,因為他們一方面乃受整個自然的感觸,故其個性乃是整個自然的代表,的反映,的影子。別方面,他們的幻想,擬議力,甚強,故能將一點微細的事實看作為天來大。這個由小而擴張為大的幻想力,可從神秘、英雄故事及男女愛情三方面而求其根源。
「神秘」在爛熳派的文藝上占了極大的勢力。他們歌誦神鬼妖怪,一切魑魅魍魎,山魔,水精,墳中殭屍作怪,夜裡巫人念咒,以至於貓狗猴雞俱能施威致祟。這些事實,若從科學上來觀察,當然毫無立足地,但文藝與科學各有範圍,文藝之優長就在全靠天才去創想。許多事實在科學本是空洞,但一經天才的文藝家描寫出來便成為可能的存在。例如《浮士德》里的魔鬼猛非 (6) ,儼然是一實在的人物。爛熳派所以要這樣描寫神聖的事故,因為藉此可以表出極端的「惡性」。
本來,實在的人物,也可供給為惡性的材料。在此層上,若將惡性極端去描寫,則此種惡人立即也變成為鬼怪,如寫張獻忠喜歡食人頭髓,一日不殺人,他就食不下。又如西方故事說「藍須人」禁了許多女人在塔內,姦淫之後,又把她們一個一個殺卻之類。可是這些人性的惡總未極端,因為人類無論怎樣窮凶極惡總具有點人性。我們說爛熳派是「熱情」派,是極端的主張者,故他們要寫惡性,除了「人類惡」外,尚要借寫鬼怪的兇惡,這樣始能表出他的「極端惡」的情操。例如猛非,他看惡事不過是一種遊戲,故少女可誘姦,慈母可毒殺,女兒可格殺,生女可沉殺,一切俱可消滅,良心、學問、悲憫等等均屬無謂,只有惡性的發揮是他獨一的快樂。原來魔鬼是惡神的本身,他的天性便是散布惡的種子,所有惡事都可無忌憚去做,這就是「極端惡」的代表者,寫此後,「人間惡」直不足一顧盼了。
熱情的爛熳派寫「極端惡」後,又喜寫「極端善」。他們最喜歡寫是「英雄故事」。英雄是人類的代表,是「人神」,是善的極端者,他們的心情行為俱非常人所可企及。例如施兒(Shiller) (7) 描寫太兒(Tell) (8) ,瑞士的英雄,適逢本地君主的專橫,因他不知禮數而得罪。專制君主命他於百步間如能射去其子頭上的蘋果,可免他死罪。太兒於無可奈何中,施其絕技,幸而免殺其親子。但未射前腰間預備一箭,如初射不達目的時,他則將此第二箭反射其暴君。這件情事何等可歌可泣。爛熳派喜歡寫的,就是這些超人的事實。因為此正可發揮「極端善」的情操。
所有真正的文藝,其描寫的人物必是「代表的人物」,即是他們不是極端惡,則必是極端善。這個理由本極易曉。因為普通人物,人人皆知,不必煩勞文藝家去描寫;即去描寫,也毫無價值,而不能引人去注意。故所有的文藝家必是注意於描寫「代表的人物」,不過爛熳派尤能從「代表的代表」,即從極端上去著力而已。
男女愛情,真正而熱烈的兩性愛情,又為爛熳派最好與極通用的材料,因為這樣愛情乃一切熱情的根源,亦為極端善與極端惡的混合物。
人類本是情感的動物。但其情感須有所附麗與挑動而後始能發展。其附麗與挑動之力最大者莫如男女的愛情。父母子女之愛,尊敬而已。兄弟姊妹,親睦而已。至於朋友之愛更形泛泛。可是男女之愛則極其熱烈。一因肉慾的要求,一因情感的交換,兩個人的情愛似不能分開的;各方尋求其「對方」;彼此找得其「半體」;未達此「並體」之前,兩方均覺其生命的缺損,必俟其「對方」得到後,生命始覺完滿與美暢。
男女相愛既是出於自然與熱烈的要求,故當其尋求之時或當「對方」尚未得到之際,則尋求者不管是男是女,兩情奔悅如渴鹿而赴陽焰,如戰士的往疆場,他們一種勇敢直前之氣,任什麼禮教、法律、輿論、父母之命,均不能阻止,於是而演成為鑽穴、跳牆、人約黃昏後、親吻、偷情。此中進行,一方面則表示相愛的男女種種義氣、熱情。以至於危難在前,死患在後,都不能阻止其和合,這是一種「超人的行為」「極端的善」。又一方面,則或有阻礙其進行者,這相悅愛的男女,或則自殺,或至於殺人,以及做出種種的暴行。原來,人情不能全善,也不能全惡,凡有善必有惡,而凡有極善者同時也有極惡。這些現象,尤為男女相悅時所特見的。
要之,爛熳派以個性為前提,以個人思想行為為準則。所有傳統的宗教、風俗、禮教、人倫道德,以及於社會的法律,裁製及種種防閒,他們都視為妨礙個性的發展應當剗去。這樣個性的發展,同時得到各種新思想與新文藝的建設,同時則在社會及政治上起了極大的革命。因為思想與文藝貴在各人自出心裁。各人各去用心捜尋,不肯抄襲他人唾餘,則其結果必能產生新鮮的材料。至於由個性的發展,自然養成各人獨立自尊的氣概與自由平等的風尚,於社會政治上的改革力也甚大。
總括而論,爛熳派的立足點全在個性的發展,但這個「個性」,不是空空洞洞,也不是個人的武斷,它乃從自然的感觸而幻成。這樣個性,乃是自然的代表,的反映,的影子,它乃一個「小自然」,故這樣個性的具體與內容甚形豐富。因為它乃大自然的縮影,而其影射的情狀則各人各有不同,因各人各用個人去觀察,則時間、地點,與其方法,各有不同,以致所攝取的影子各不一樣。譬如各人去看廬山,有從山腳望上的,有從巔上俯視的,或則在朝陽穿林時由東方而注視,或則於晚景向西邊而徜徉,以至於千萬人各從一定的時間與方向去觀察,則千萬人所得的各各不同。他們所得的雖則是廬山的真象,但只是一體,並未得到其整個,這是「普通人的個性」。
若論爛熳派的個性則比此更豐富。他於四時、朝暮、陰晴,無論什麼時候都去視察,而且從各方面去觀察,由是將這各時間與各方面的廬山混成一塊,心目中有一個整個的廬山真象。尤好是這個真象,不是他人的,而是他自己的,因為這是他自己,他個人所觀察得的真象。所以爛熳派的個性甚豐富,因為他乃從整個自然上去直感。同時,這個個性又甚強烈,因為他是由個人將自然各種現象結晶為自己的影子。故他自己所代表,發揮與行為,乃是全自然的力量,所以其思想甚宏遠,情感甚熱烈,行為甚剛強與偉大。
再說一遍,爛熳派的個性,乃是全自然的縮影。凡言個性而不以自然的現象為背景,則其個性必薄弱,明白此義,然後始不會誤會爛熳派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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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盧騷、哥德、貝侖,今譯盧梭、歌德、拜倫。
(2) 不惹(Bourget),今譯布爾熱湖。
(3) 今譯埃斯庫羅斯。
(4) 今譯繆塞(Musset,1810—1875),法國浪漫主義作家。
(5) 今譯巴士底獄,是關押法國政治犯的地方,也是法國專制王朝的象徵。
(6) 今多譯為靡非斯特。
(7) 今譯席勒(Friedrich von Schiller,1759—1805),德國著名作家、哲學家。
(8) 席勒劇作《威廉·退爾》中主人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