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 · 第一章 萊茵河的三個題目
不必擔心我們追溯得太遠,以致越出了歷史的範圍。早在1907年,卡米伊·茹里安就發表了與梅葉 [1] 的意見相似的看法。梅葉認為,在語言研究中如果將史前時代的史實與此後的史實分割開來,就有「經常割裂屬於同一趨勢的眾多事件」之虞;茹里安則在一篇鏗鏘有力的「史前辯護詞」中指出,與古老的歷史學相比,一個尚在蹣跚學步的學科也許從現在起就能對人類真正的命運作出更多的回答,他說:「史前史中絲毫沒有關於這些個人、戰鬥和革命的記載。擺脫了充斥於歷史學的超人之後,科學才終於認識了人類。」心靈和精神、信仰和對未知的征服、技術和社會,總之,人的這些創造正是人的主要特徵,它們的起源和某些最初的確認已經相當古老,以致人們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了;萊茵河這樣的大江大河便是如此。
Ⅰ.通道:一條大河的形成
萊茵河,當代人誦讀著這個短促的名字時,一幅圖景就會湧現在眼前,這條古老大河的全部流程就會異常清晰地顯現在人們的腦海中:它發源於阿杜拉山,蜿蜒曲折,漸漸形成河床,起初水流湍急,然後穿行於峽谷之間,最終以其寬闊的河面將豐沛的水量注入北海。當我們想到這些時,既沒有絲毫的神秘感,也不覺得有任何問題。萊茵河猶如一個人,從源頭到入海口,我們對它如此熟悉,以致把它當作站在眼前的一位交遊已久的老朋友。
可是,問題還是有的。一個人出生之後才能成為我們的朋友,河呢?河顯然也是一個個體,人們在久遠的年代就把它人格化了。大自然在造化個體的過程中,並非不曾有過遲疑和求索;萊茵河曾經與奔騰在布魯瓦河和阿勒河峽谷中的羅訥河上游相連,後來不是彼此隔絕了嗎?它曾經流經勃艮第的邊緣,經由杜河、索恩河和羅訥河中游的河床流入地中海,可是後來它不是改道了嗎?重新穿過阿爾薩斯平原流向北方以後,它不是不再經由威悉灣流出美因茨盆地了嗎?作為新來的客人,它從巴塞爾悄悄地進入那個同樣以萊茵為名的峽谷,從賓根附近的一條斜路流出這個峽谷後,終於成為一條寬闊的大河。此處是它的主流,是名副其實的萊茵河,彼處是它的支流,是匯入萊茵河的小河;挺好,可是,依據誰的規定說這是主流,那是支流呢?是大自然還是人?是一個個體,也就是這條河。不過,大自然並沒有為萊茵河規定最終的模樣,是人依據合理的選擇和自覺的意志為它確定了如今的模樣。
從羅臘西人的奧古斯塔到各個島嶼、盧克馬尼爾山口,到巴達維人的克萊蒙山,只有一支水流和一個河床可供主流使用,別無選擇,這一點非常清楚。但是,巴塞爾以上地段呢?河水來自康斯坦茨湖,河床突然被無法穿越的沙夫豪森瀑布切斷;或者說,河水來自四州湖的羅伊斯河和從哥達湖流出的古老的阿勒河,來自土恩湖和芬斯特臘爾霍恩湖;水量充沛的阿勒河與萊茵河匯合之處,水量大於傳統的萊茵河,可是,為什麼要保持主流的尊嚴,用萊茵河來稱呼這許多水流呢?在習慣面前沒有驚愕。我們從孩提時代起就看慣了將山川河流分成等級的地圖,習慣於把河流當作現成的地理現象,誰也不曾討論過它們的必要性。再說這有什麼用呢?就萊茵河而言,我們甚至不曾覺得以下兩點有什麼奇特。據我們所知,許多河流(我們只舉兩條河作為例證)曾多次更換名字。例如,波河在被稱作帕杜斯河之前,曾時而被稱作伯丁古斯河,時而被稱作埃里達努斯河;索恩河則曾經有過三個不同的名字:布里古諾斯河、阿臘爾河、索戈納河;可是萊茵河從它出現在希臘文獻之日起,就與現在一樣叫做萊茵河。就是說,不為我們所知的先輩們在兩千餘年之前就像現在這樣稱呼它了。從那時起,這個名字所指的是從雷蒂山到巴達維亞濕地的那條河流的全部流程,沿途的地理特徵也與現在幾乎完全一樣,變化極小。在凱爾特語中,萊茵河的第一個名字雷諾斯的含義是流水、河流或大海,古愛爾蘭語為此提供了佐證。萊茵河獲得這樣一個普通得無以復加的名字,是在公元前的哪個世紀呢?現在當然不必為此確定年代,而是要知道人們如何和為什麼將選定的若干條水流頭尾相接,使之成為一條河,成為我們傳統上的萊茵河。我們把目光投向地圖,便能作出一種推測。
對於人來說,山的重要之處不在於山頂而在於山口,更重要的是山谷的兩種功能,其一是人們可以從朔風勁吹的山腳向上攀登,其二是可以沿坡下山,去往興趣和信仰吸引的地方,滿足一下看一看外面世界的熱烈願望……如今地圖上的每一個點都有詳細的標註。可是,在繪製地圖尚未成為科學之前,人們感到有必要(通常很少感到)給每個山頂豎一塊名牌;為山頂命名的想法自然來自居住在山麓的鄉民,山這邊和山那邊的鄉民給同一座山各自起一個名字,一些雄偉的山峰於是往往就有兩個名字;比如,同一座山峰,南麓的鄉民稱作切爾維諾峰,北麓的鄉民卻稱作馬特峰。為一些較大的河流命名也是這樣,一條河流過一段距離後往往會與另一條河交匯,為了能夠始終辨認主流,不因遠離源頭而混淆主流和支流,人們只用一個名字來稱呼主流的全部流程,這樣一來,大河與它們的支流便得以區別。萊茵河就這樣誕生了。
17世紀對於萊茵河源頭的描述
阿杜拉峰腳下,一望無際的蘆葦……不,萊茵河並非發源於充滿詩意的蘆葦叢中,它誕生於一些比較便於通行的山口,這些山口俯視著萊茵河的一些源流,其中有布雷諾河與雷諾河之間的盧克馬尼爾山口,控制著萊茵河下游的聖貝納迪諾山口、斯普呂根山口、塞普蒂默山口和狹窄兇險的維亞馬拉峽,以及俯視著哈爾伯施塔特的尤利爾山口;這些可以通行馬車的大山口常令我們忘卻了一些較小的山口,比如南方的馬伊拉河與北方的馬德爾河交匯處的馬齊奧山口;三個相似的名字:馬伊拉、馬德爾和馬齊奧啟發了聰明的喬治·德·曼泰耶,他依據地名學理論,逐一審視了那些剛剛形成的河流和許多山口,無畏的商人們翻山越嶺經過這些山口販運商品……萊茵河就誕生於這些通道和通道那邊的馬喬列湖、科莫湖和倫巴第平原,方便的水路交通為貿易創造了良好的條件,為這些地區的居民帶來了長期的充裕和富足。不必試圖在各個山口之間進行選擇,不必試圖弄清各條河流的源頭有什麼關係。例如,羅訥河與萊茵河之間,分別發源於阿爾貝格山口兩側的萊茵河與因河之間;因河這條巨大的水上通道本身又被布倫納山口和阿迪傑河谷割斷,然後流到交匯處,哈爾施塔特人從這裡離開特勞恩河,走向下奧地利平原。也不必試圖確定美麗的康斯坦茨湖在萊茵河的形成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康斯坦茨湖簡直就是中歐的一個小型內海,從飛艇上往下俯瞰,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周遭分別是瑞士、奧地利和德國。我們不妨概括地說,萊茵河像是一條導線,一目了然地徑直伸展在波河平原和北方地區之間。確切地說是哪些地區呢?從歷史上看,就是皮萊訥 [2] 以極其敏銳的歷史感稱之為第二個義大利的那些低地地區;這個地區港灣眾多、河道密布,圍成無數小島,其作用恰如威尼斯地區之於航行在地中海上的水手,史前時代的北方民族曾在這裡波濤不興的水邊撿拾琥珀,在他們看來,眾神之中最了不起的光明之神與一縷陽光,一同被禁錮在這些神秘而奇妙的琥珀裡面,而在此後的漫長歲月中,人們把琥珀看得遠比黃金和寶石更加珍貴。
琥珀大概產於維斯杜拉河與涅曼河(梅默爾河)之間遙遠的薩姆蘭。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些水路通向薩姆蘭,水路周圍散布著扼守埃斯科河 [3] 和馬斯河河口的神聖的瓦爾赫倫諸島,這些水路還控制著易北河、赫爾果蘭島及其險峻的岩石。費馬恩島監視著後來分別被稱作基爾灣和盧卑克灣的兩個海灣……可是,長長的商隊從黑海沿岸緩緩走來,穿過德涅斯特河和南布格河河谷,然後登上這塊令人垂涎的「海泡石」。這條走向東部的路線把萊茵河漸漸拋在身後了;不過,琥珀也可以在弗里斯蘭 [4] 地區西邊找到,商人們沿著祖先遷徙時走過的老路,在神甫和上帝的佑護下向蘊藏著琥珀的地方前進,用他們帶來的金首飾、銅製品以及後來的鐵制兵器等珍稀之物,交換無價之寶,然後把琥珀如同戰利品那樣帶回到地中海邊的神廟,一直帶到多多納和提洛島。路線當然不止一條,長期以來最常用的路線是這樣的:從波希米亞和莫爾道河來到易北河,然後從馬格德堡附近的拐彎處抵達威悉河,直到威悉河流出赫西尼安山的那個地方。然而,萊茵河不久就擔當起了通向弗里斯蘭路口的嚮導角色,萊茵河從北海導向阿爾卑斯山脈、特辛以及眾多的湖泊,最終到達波河河谷。德尼斯 [5] 在2世紀用一系列富有教益的彼此混雜的手法,向我們展示了在白楊樹下嬉戲、在河邊採集琥珀的……凱爾特人兒童。這是一條十分久遠的路線,記載在羅得島的阿波羅尼烏斯 [6] 詩中的駕駛阿爾戈號的英雄們 [7] ,走的也是這條路線。據這位詩人神秘而奇特的地理記述,當時叫做羅達諾斯河的羅訥河分為三支,有三個入海口:一支是注入大洋的今日的萊茵河,另一支是注入愛奧尼亞海的今日的波河,第三支是注入撒丁海的今日的羅訥河;羅訥河的入海口幾乎面對著斯托察德,即耶爾群島,在第一鐵器時代 [8] , 一條向大陸輸送珊瑚的通道以耶爾群島為起點。被赫拉 [9] 弄得暈頭轉向的阿爾戈號上的船員們最終到達的地方便是這裡……如果這裡說的是三條路線,而不是三條河流,那麼,這個觀念從各方面來看都是合乎邏輯的。
17世紀初的庫爾
其實,三這個數字一點也不算大。早在我們所知的第一批商人之前,許許多多人已經發現並使用這幾條古老的商路了,他們當時使用的語言如今再也聽不到了……三這個數字遠遠不足以說明這些古老商路之多。注入萊茵河谷的水流同樣作出了貢獻,它們使它終於成為萊茵河,使它為人們所熟知,使它能為人們提供服務,使它有一個確定的流向,對此怎能不置一詞呢?
水路可以分為兩組。南面是多瑙河的一條或多條水流,也就是從雄偉的伊斯特洛斯河(後來才叫做達努比奧河,況且僅指其上游)谷地中看到的那些水流。事實上,這條水流不單為商人及其商品指明了方向,他們來自亞洲的十字路口黑海和也許對形成新石器時代的生活方式作出過貢獻的黑海沿岸平原,最終到達我們這個世界的中心。水路也許不止一條,其中之一通過康斯坦茨湖和阿爾河,直達潮濕的沿岸布滿了史前人類棲居地的那幾個湖泊,拉泰納 [10] 這個史前人類棲居地有力地說明,這些遺址當年的規模十分巨大。另一條則通過突兀在前的蒙貝里亞爾山崖腳下的隘口和環繞著彎彎小河的貝桑松衛城,直達很早就有人類居住的索恩河和羅訥河地區。這條水路不僅提供了水流和河谷南部濕軟的河泥,為那些外來者向前推進提供了方便,外來者帶來巨大破壞,也帶來了新習俗和新發明,他們深入歐洲中部走廊,在那裡你追我趕地展開廝殺;這條水路還得益於與之交叉的另一些水路的特殊貢獻,這些水路有的與之垂直相交,經由納布河和薩爾河通往易北河及其早已被發現的各個河口;有的則經由赫芬根、瓦爾茨胡特和森德哥河或者內卡河,從羅滕堡到坎恩施塔特和海德堡,從而得以繞過黑林地區抵達萊茵河;所經地區的各類產品擴大了這條水路上的商品交易量。
這些通道還用來運送食鹽。水路兩側散布著一些著名的鹽礦,其中包括一些聲名遠揚的鹽產地,諸如哈爾施塔特和哈萊因、科赫爾河畔的哈雷、斯塔斯富特南邊薩爾河畔的哈勒;在日耳曼尼亞戰役中,朱利安 [11] 在這裡見到了勃貢德人和阿勒曼人手持刀劍爭奪鹽礦的情景。這些水路還用來運送金屬、青銅和黃金從歐洲東南部經由這些水路運往歐洲西北部,諾里庫姆的鐵沿著多瑙河上游和內卡河,以接力方式運到羅訥河和萊茵河。下面這一事實頗能說明問題:第一鐵器時代早期特有的巨劍,不見於高盧南部和瑞士西部,卻可以在巴登地區、阿爾薩斯、洛林和勃艮第等地找到。但是,只談產品在這裡是否就夠了呢?在水路交織的森德哥,在內卡河的各個入海口,在北面的美因茨盆地,人們彼此交換的不只是工具、武器或首飾,而且還有思想,是的,彼此交換的還有文明前進的腳步。美因茨盆地從新石器時代人在河邊建造茅舍起,直到成為青銅和鐵的重要集散地,始終如一地得到人們的培育;青銅和大量的鐵經由尼達河和韋特河來到這裡,然後去往富爾達河和威悉河方向。劍能夠馴服地聽從持劍者的直接命令和他的瞬間直覺,因而被看做「用以延長血肉之軀的鐵臂」,當劍開始分享人們對於斧頭這種粗笨的殺人兇器的青睞時,難道僅僅是一種工具或一種行為方式的傳布嗎?由此而形成的難道僅僅是更加靈巧的舉止嗎?在舒馬赫一部漂亮的著作中,有一張地圖為這些後來的水路勾勒出了輪廓;通過今日的人口分布狀況,我們不難發現這些水路在當年的重要性;事實上,藉助這些古代水路,不同地區和不同人群之間的接觸不斷擴大;這些地區包括萊茵河沿岸、中歐平原、較早得到開發的波希米亞和諾里庫姆、稍遠處的龐尤克辛(今黑海——譯者)沿岸;這些人群包括哥特人、斯拉夫人和上百個其他人群,他們後來以密集的方式組成為日耳曼部族,成為不安於現狀的雜亂而喧囂的一大人群。
還有多瑙河通道;北方的通道同樣以其伸向遠方的觸角通向各個人類聚居中心,尤其是日德蘭半島,那個地方簡直就是產生人群和部族的熔爐……有兩條路,一條是威斯特伐利亞路,另一條是濱海路。它們的走向應該從以下兩部著作中去辨識:一部是維達爾·德·拉布拉什 [12] 「為歐洲土地占有史所著」的《法國全圖》,書中附有一幅著名的地圖;另一部是埃馬紐埃爾·德·馬托納 [13] 的《世界地理》,此書的第4卷「德國」中也附有幾幅很說明問題的地圖。
第一條路沿著赫西尼安山脈北麓延伸在呈階梯狀和便於挖掘的黃土地上,從馬格德堡地區的博爾德到威斯特伐利亞的黑爾韋格,它悄無聲息地來到萊茵河,在利珀河和魯爾河之間經過一些令人浮想聯翩的地方:帕德博恩、埃森、杜伊斯堡、高級神職人員的駐地和軍事古堡,這些地方後來成了濃煙滾滾的煤鐵之都。這條路在芬洛與馬斯河相交,第一鐵器時代的一個巨大的墓群表明,此地曾是一個繁華的大地方。從這裡開始,這條路線稍稍改變方向,避開皮爾,經由埃沃的濕軟河泥地帶和埃斯拜高原,來到埃諾、皮卡第和明淨的香檳土地上。內安德塔爾峽谷中的居民從他們的洞穴就可以看到這條路與萊茵河交匯的地方。斯普羅克霍夫的一幅地圖清晰地標明,早在第一青銅時代,這條水路流經的地段上就散布著20個貨棧。德魯蘇 [14] 的第二次戰役就是沿著這條路進行的。
德魯蘇在公元前12年也利用了另一條路,這條路沿著盛產魚類的海岸延伸在沖積灘地上,這片低洼的沖積灘地異常肥沃,人口比較密集,一大片貧瘠的礫石地和沼澤地將它與內地隔開。由此從波羅的海到英吉利海峽,從維斯杜拉河到埃斯科河,然後再到索姆河,一塊又一塊受著海浪威脅的堅實的土地,與一些島嶼、濕地和沼澤中的綠洲連成一片,居住在這些綠洲上的是過著兩棲生活的弗里斯蘭人和冷漠的巴達維人;進入新石器時代之後,這些綠洲的居民便是那些經常成群結隊地前往南方貧瘠的赫西尼安土地上進行殖民活動的部族了。不過,這裡依然是十字路口,依然是居住中心。例如,通格爾和巴韋便是如此,巴韋附近的一條羅馬時代的大道表明了這個地方對於人類生活的重要性,而安特衛普、根特和布魯日則證明了通格爾的重要性。一位古代歷史學家提及的唯一的一座日耳曼古城,恰恰是只能在這個地區找到的阿希布吉烏姆(今埃森堡——譯者),這難道是偶然的嗎?塔西佗聲稱這座城市是尤利西斯及其父親列爾泰斯建造的(見《日耳曼尼亞志》第3章),也許這是因為他錯讀了一則碑銘而產生的誤解。近年進行了一些考古工程,旨在搞清萊茵地區的琥珀貿易輸送路線的起點和儲存庫;大膽而審慎的馬薩里奧特人不願貿然進入波濤洶湧的北海,於是從公元前6世紀到公元前1世紀,就利用儲存庫從居住在易北河與萊茵河之間的中介人坦科特人手中,接收用船隻從阿邦庫爾島運來的珍貴的商品……
過於詳盡的細節並不十分重要。我們應該牢記的,或者說,自古以來照亮萊茵河的命運的,是這樣一個事實:是人,是將眾多的水流集為一條大河的人,把山口、激流鍛造成為一條通道,而不是一堵屏障;是一條紐帶,而不是一條鴻溝。
Ⅱ.天然邊界
也許是南北之間的一條紐帶;如果願意,也不妨說是兩個荷蘭、兩個威尼托之間的一條紐帶。然而,是否也可以說是東西之間的一條紐帶呢?除了萊茵河這個名字,我們對於這條河所知甚少,所以若想了解它所扮演的角色,就需要從它作為一條交換通道的歷史著手。是不是一條和平的通道,這是另一個問題,既然是交易,當然就會有贏利,就會你爭我斗,就會經常動武。這些河流往往起到了息事寧人,讓商人們和平相處的作用,直到有一天為了這些河流本身,人們彼此爭鬥起來,那是埃迪恩人與塞夸尼人,他們因索恩河的過河費而傷了和氣,發生爭執……總之,自從學者開口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這是一些令人尊敬的學者,他們所提供的不再是詩篇或傳說,而是歷史學家和地理學家的論述,這些學者宣布說,萊茵河不只是一條紐帶,還是一條界線。是這樣嗎?不。因為古希臘人,例如大約公元前440年的希羅多德,並未談及萊茵河,他們知道阿爾卑斯山以北只有一條河,這條河的河谷似乎是為了將東部的產品和思想運送到西部人的心臟地帶而定製的,此河便是伊斯特羅斯河,即今日的多瑙河。可是,以後到來的那些人把多瑙河叫做雷諾斯河,在他們迅速提出的各種體系中,萊茵河扮演了界線的角色。
當然,他們讓我們猜的謎起初含混不清;例如,狄奧多羅斯 [15] 在公元前1世紀提出,萊茵河是分隔凱爾特人和加拉西亞人的界線,前者居住在萊茵河左岸,後者居住在萊茵河右岸;這種區分十分令人驚異,因為狄奧多羅斯的前輩,例如波利比烏斯 [16] ,認為凱爾特人和加拉西亞人是兩個相當含混的稱謂,彼此可以交替使用。不久以後,大約在公元前30年,哈里卡納蘇的狄奧尼修斯 [17] 在描述凱爾特時宣稱,萊茵河是僅次於多瑙河的歐洲第二大河,它將這個廣大的地區均分為二,一部分是日耳曼尼亞,與斯基泰相近;另一部分是加拉西亞,靠近南部,朝向庇里牛斯山脈。這與我們今日的習慣性說法比較接近,但是,愷撒的《高盧戰記》那時已經出版,此書提到了高盧的凱爾特,成為法蘭西正式形成之前存在的證據;在這部首次向地中海地區的居民提供有關凱爾特可靠資料的巨著中,愷撒談到比爾及人時說,他們與「居住在萊茵河那邊的日耳曼人為鄰,永不休止地與他們作戰」,此類名言多達20句。愷撒在別處談到這些比爾及人時說,他們「大部分」來自不久前渡過萊茵河的日耳曼人,與真正定居在大河這邊的日耳曼人聯手對付羅馬。「那邊」與「這邊」的變化值得注意,是不是由於知識不足而在不經意間寫下的呢?愷撒雖然擁有信息機構,卻早已停止運轉了。再則,他剛剛接替敗在他的軍團手下的高盧人,如今駐紮在河邊的是這些軍團;它們已經渡河,而且打算守衛這條河。由此在歷史上產生了第二個觀念,其影響之嚴重甚於第一個觀念。由於征服者刻意所為,萊茵河是邊界的說法出現在征戰的一片嘈雜聲中,它不再是一條紐帶了。
我們姑且就此打住,轉過頭來看看當代資料,但不討論細節。處在比爾及人和日耳曼人中間的愷撒猶如一條分界線,引導他走向萊茵河的,不正是以標明在土地上的界線將游移不定的人群固定在一定範圍之內這種需要嗎?而他這位傑出的蘇丹社會觀察家實際上同樣被這些人群引導著。首先,他在一部厚厚的著作中告訴我們,說不清有多少部族畢恭畢敬地在尼日河的某條支流邊上止步,他以一位受過書本和外交傳統薰陶的優秀歐洲人就此說道:「這是他們名副其實的天然邊界。」可是,僅隔數頁卻出現了一句無意之中扇自己耳光的話:「除了尼日河和下烏埃梅河,其它河流在旱季完全不是障礙,因為河床里一滴水也沒有了……」
萊茵河無緣享受這份失寵的滋味。曾有一段時間,萊茵河完全不像我們所知的那樣,航道很深,到處都有人工堤岸;冬季和冬季的冰凍,夏季和夏季的乾旱,都可能令羅馬人憂心忡忡。他們不能不憂心忡忡,因為儘管沒有橋,卻可以涉水而過;眾多的部族扶老攜幼,帶著行李,拉著夜間可以宿營的大車,一直在涉水渡過萊茵河。「渡過萊茵河」這幾個字出現在《高盧戰記》中有多少次?在《日耳曼尼亞志》第32章中,塔西佗不是將河床堅實、可以當作邊界的萊茵河,與無法用來當作界線的萊茵河作了明確的區別嗎?此外,他不是在《編年史》第4章第126節中向我們指出,為了阻止蠻族涉過無法載舟的河流,一些軍團不得不在岸邊構築工事嗎?
在我的腦海中浮現這樣一幅圖畫:在孚日山脈和黑林之間的平原上,在樹木和蘆葦後面,在河狸和候鳥經常光顧的沼澤地後面,遠比今日更加嚴實地隱藏著一條河,河水不那麼深,水流不那麼急,流沙在河中涌動,樹幹橫躺在河泥中;灌木叢散發出腐爛的氣味,蚊子成群成堆,萊茵河幾乎被稠密的灌木叢徹底孤立了,它與有人居住的土地、農田、農莊和村落之間的聯繫幾乎完全被割斷了,只有少量過著兩棲生活的漁人、獵人或在河中洗沙的淘金人,能夠在這裡出入。既然無人監視河流,渡河便是輕而易舉的事,於是,性喜冒險的好戰部族麇集在河邊,看準合適的時機,涉水或者踏冰越過河面,突然撲向誘人的莊稼和富足的茅舍。
上面說到的是阿爾薩斯地區的萊茵河,可是,稍稍掉換幾個詞,同樣可以用來描述其它地段的萊茵河;正是這些不同地段的萊茵河,首尾相接連成了我們的萊茵河。
現在讓我們來看一看萊茵河的眾多的支流和支流的支流,有什麼更令人驚奇的嗎?最初的源頭是無數的小溪以及連成網狀的小河和湖泊;在瓦爾茨胡特對面,萊茵河不是匯集了瑞士的幾乎所有水流,其中包括阿勒河嗎?可是,此後什麼也沒有了,在巴塞爾上游,某些地段的支流流域寬度不足50公里……此後什麼也沒有了,在阿爾薩斯和巴登之間,萊茵河奔騰而下,伊勒河將它與孚日山脈隔開,近在咫尺的黑林地區只把幾條很短的小河投入萊茵河。此後什麼也沒有了,直到內卡河、美因河、納赫河、蘭河和摩澤爾河從東西兩面匯聚過來,在萊茵河主流兩側重新形成稠密的支流網。再往前去直到匯入大海的漫長路程上,支流全都集中在一側,其中有錫格河、魯爾河和利珀河,還有埃里特和尼爾斯兩條小川,於是,萊茵河與另一側的聯繫再次中斷……這幅圖景其實很能說明問題:與其說萊茵河所呈現的是同一性,毋寧說是多樣性。這樣一條明顯地在不同時期由不同源頭形成的大河,它的每一個河段都與眾不同,各有特點;不同河段的河岸呈現不同的面貌,它們向人們所提供的支點價值也各不相同,難道不是這樣嗎?
激流從巴塞爾直瀉斯特拉斯堡,像一頭猛獸闖入它流經的地區;萊茵河不但沒有把不同的地區連成一片,反而把同一地區分隔開來了,從科隆到注入大海,萊茵河沿岸的背景呈現出幻覺般的力量,高爐、煉鋼爐、煉焦爐和軋鋼機向天空噴吐著混有金屬的濃煙,後面不遠處便是一幅三角洲的景象,我們不妨稱它為萊茵河邊的美索不達米亞,下面是稠黏的黏土平原,農莊孤零零地散落在平原上,就像是倫勃朗的油畫一般。除了都叫萊茵河以外,激流和萊茵河還有別的共同點嗎?河岸變得模模糊糊,順流北上的遊客猶如向著永不枯竭的海洋水庫走去,映入眼帘的只有架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的蒼穹,天際不時有一行行大雁划過,一縷金光滿含不宜示人的希望,在形狀不斷變化的灰色雲層中,把整個天空染紅。各個河段各不相同,流速不一,景色迥異,文化和居民狀況也各具特色。這些條件造成了各個河段的景觀,也可以用來解釋,何以在這個普通生活之風勁吹的山谷里,總能見到各種獨特的關係,其中有的偏於傳統,有的更富人情,而不管前者或後者,都顯現出當地的勃勃生機……因此,如果想要廣泛結交,那麼萊茵河總共只有一條;如果想要畫地為牢或者與人爭鬥,那麼萊茵河就有若干條,若干條時而將人們聚攏時而將人們分開的萊茵河;一言以蔽之:兩個世界。
一個是我們的世界:西歐的端部。這是一大片由眾多的河流澆灌的土地,交織著平原和高山,既有濕潤的溪谷,也有乾燥的高原,還有有人經管的樹林和種滿莊稼的盆地,在維達爾·德·拉布拉什所說的「善意的力量」——「善意的力量」超脫於地區多樣性之上,從而彌補了地區多樣性的缺陷——的秘密作用下,這片土地逐漸組成為一個容貌勻稱端正的法人,這便是高盧和後來的法蘭西;這是兩個強有力的人群,然而他們的總體生活的營養卻來自地方生活,在他們獨一無二的火焰中,融入了成千上萬個小家庭和個人的灶火……
17世紀巴塞爾的萊茵河
面對這個面目清晰、向著早已開發的海洋開放的世界,還有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便是廣闊無垠的中歐,這片土地的大部分或是與東歐相接,或是與更遠的無邊無際的亞洲大地相連。這是一塊密布森林的土地,經由荒原和草原上長長的路徑與東面連通;在漫長的歷史上,混雜著眾多的民族或部族的巨大人群不間歇地活動在這塊土地上,其中包括桑布里人、條頓人、哥特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和另外許多人;他們的差異雖然被一些表面的相似之處所掩蓋,他們共同的無能卻無法掩飾,那就是說,他們始終未能從森林的腐殖土和沼澤的淤泥中清理出一種明晰的政治制度來,以至於他們的政治制度長期處於模糊不清和半消失狀態。
可是,北方的大海與南部地區之間有一個中介,這便是萊茵河;我們本能地這樣看,歷史也要求我們這樣看。它是歐洲的半島部分與大陸部分之間的鴻溝嗎?我們有時候這樣說,但是並不確切,或者說僅在某些時候確切。許多寬大而便於通行的隘口溝通了多瑙河河網與萊茵河河網;也許確實是一條鴻溝,可是請問,不是有許許多多的橋樑架在這條鴻溝上面嗎?萊茵河地區諸國便是橋樑,尤其是如下這樣一些國家,它們各自把政治或宗教的羅泰爾公國 [18] 未定型的後續者,安插在兩個明顯有別的世界之間。
這是一些起著界線作用的地區嗎?是的。從此岸到彼岸,從此地到彼地,人們並不採用同一方式進行接觸。有一些生活節奏緩慢的孤立地區,受著發酵的腐爛物、節節上升的狂熱和不斷滋生的蟲孓的保護。還有一些令人厭惡的林帶,四周奔跑著迅速繁殖的狼,林子深處如同天然儲存庫,生活著第四紀遺留下來的各種野生動物:有爪子的駝鹿、兇狠的原牛、披著長毛的野牛、北方的棕熊等等,這還不包括那些體積較小的動物:猞猁、野貓和狼獾……粗壯結實、踽踽獨行的樵夫時常光顧生長著山毛櫸和松樹的樹林,哈爾特對面大片陰暗的森林,把奧登瓦爾德山遮蓋得嚴嚴實實,在右岸更高處的紹爾蘭山上,艾費爾高原與之遙遙相對;兩側陡峭的山坡把河的世界圍在當中,河流則拐成大彎,每隔一段距離後才為河畔的居民提供一些方便。
這是一些令人止步的地區嗎?我們見到的情景卻是這樣的:鬍子上掛著蘆葦的族長從未令任何不願停留的人在此止步。如果說,狄奧多羅斯、德尼斯和愷撒筆下的萊茵河將人群分裂了,這裡是高盧人,那裡是日耳曼人,那麼請別忘記:同一位愷撒曾說,塞納河把比爾及人與真正的高盧人分隔開來,而加龍河則把後者與阿基坦人分隔開來。其實,這只不過是簡便實用的劃分範圍的分類方法和讓人對現實快速作出想像的手段而已,實際上,現實遠遠複雜得多。想要知道各個民族在地球上分布狀況的人們,通常只有一些粗略的地圖,而地圖上的河流和幾條著名的「山脈」,恰恰勾勒了出於實用目的而劃分的範圍。千萬別以為一些定居的部族會手持長矛,以疑惑的目光盯著大路,警惕地「看守萊茵河」,而且不要求換崗。是邊界線嗎?不,是區域。有時走向分離,但並非處處都是如此。各個區域之間存在著一些紐帶。正如我們這裡有人所說的「長橋」,橋面平坦,支架穩定;高盧和後來的法蘭西,日耳曼和後來的德意志,經由這條「長橋」彼此融合,高盧和法蘭西飽受大洋與地中海的影響,日耳曼和德意志則在很長時期中,始終把森林的潮濕氣味保持在自己身邊,並向周圍擴散。
Ⅲ.兩個種族之間的萊茵河
在歷史學家的追問下,宿命論的命運煙消雲散了,國家之間進行接觸的可能性顯露出來了。可是,在萊茵河兩側是否曾經存在過淵源更深、性質更野的對立呢?是否存在著從愷撒時代起就針鋒相對的兩個種族呢?這邊是凱爾特人,依據民間的想法,凱爾特人當然就是我們自己法蘭西人;那邊是日耳曼人,也就是德意志人和他們的祖先。這是個大問題,一個充滿誤解的大問題。讓我們直面這個問題,不要拐彎抹角。既然沒有文字資料,那就求助於人類學、考古學、語言學這些能夠提供幫助的科學吧!
語言學提供的幫助不多。然而,無論為了撥開斯拉夫人搖籃周圍的濃霧,或是為了向日耳曼黑夜投去一縷陽光,缺乏文字資料的歷史學家都從語言學中找到了最後的援助。一部分工夫花費在尋找各種語言的不同方言之間的親疏關係,為它們分系編組;有些方言之間的差異大得幾乎沒有相似之處,但它們依然屬於同一種語言。對於這種共同語,語言學家們同樣致力於恢復它們的原貌;19世紀的語言學家們依據在亞洲和歐洲發現的多種語言,成功地重建了這些衍生語的母語,並將它命名為印歐共同語。
語言與歷史有什麼聯繫?最直接的聯繫。一種語言就是一個人群。沒有一個人群不擁有自己的語言,沒有一種語言不表達一個「單位」的思想:是否應該說政治單位?政治這個詞由於它的現代含義而具有危險性,姑且說是文化單位吧,同時並不排除它的政治含義。不同方言的某些符號是否擁有共同的起源?應該說,這些有著親緣關係的方言曾經擁有一個共同的母語。所以說,必定有一個人群在同一個時期中使用這種語言。在哪裡?什麼時候?這就是問題。藉助經過精細加工的語言材料獲得對於「雅利安人搖籃」的確切認識,這是祖先的夢想,我們離它還相當遠。但是,憑藉武力實行征服的貴族將民眾置於自己的奴役之下,用某種機制把自己的語言強加給他們;語言學家為我們描繪的這幅圖像,符合祖先們團結一致時的情景,也符合他們分裂時的情景;他們分裂之後產生了新的組合,卻沒有任何文字資料告訴我們這是些什麼樣的組合。不過我們同樣可以通過已知或重建的語言,獲得有關征服者人群的某些概念。比如,梵文就是跟隨征服者進入印度的,而拉丁語進入義大利,德語進入德意志東部,還有葡萄牙語進入巴西,無一不是藉助武力征服實現的。茹里安把操印歐共同母語的同一文明的攜帶者里古利亞人以及凱爾特人,都視為遠離我們歐洲社會的人群,不也是出於同一考慮嗎?里古利亞人是由於發現了印歐共同母語的一種子語,即義大利—凱爾特語才被確認的,他們控制著從愛爾蘭海到坎帕尼亞地區、從易北河畔到埃布羅河畔的廣大地區。茹里安認為凱爾特人的活動範圍更小,他們侵入了後來稱為高盧的那個地區;後來羅馬人藉助同樣的征服和取代手段,在他們征服後的廢墟上建立起自己的統治。當然,這些只是假說,有人表示異議,可以繼續討論。然而,凱爾特人、里古利亞人、印度—歐洲人,這些含義並不確定的神奇字眼,究竟指的是什麼呢?是種族?絕對不是,在這一點上,語言學家、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完全一致。
語言學家梅葉在他的名著《印歐語比較研究導論》中寫道:「沒有任何依據允許我們談論印歐人種,如果說確實曾經存在一個印歐民族,那麼我們並不知道它存在於何時何地。」卡米伊·茹里安在1903年刊登在《人類學》雜誌上的一封致薩拉蒙·雷納克 [19] 的信中說:「在民族問題上,拉丁人不是遠比我們幸運嗎?他們對於『種族』一詞及其概念一無所知,在此類事情上,他們只知道具體的名字。他們說這是拉丁人,那是羅馬人;他們完全正確,因為羅馬人無非是個名字,凱爾特人也不說明名字以外的其它東西。」皮塔 [20] 在他的《人種與歷史》中嘲諷了這樣一些人,他們想在亞洲或東歐「某地」為一些河流找到源頭,由這些源頭髮育而成的是一些神奇般地純而又純的河流,諸如里古利亞河、凱爾特河、加拉西亞河、諾曼河等等,似乎這些河流都不是「人類學意義上相同的河流」。
人其實是一種古老的東西。當我們開始講述摸索時期中人的故事時,人已經在生活、勞動和創造中度過了數千年。凱爾特人、里古利亞人、印歐人,那時都是一群又一群「未名人」,而「未名人」之前的人呢?發明了最原始的技術、篩選了種子並把它們撒在壟溝里的那些人呢?建造了茅舍、馴服了畜牲、平庸地創造了人類家庭——我們的歐洲家庭——這件簡單東西的那些人呢?他們都在那裡,而且始終在那裡;每當發生入侵、征服的時候,每當配備著更先進的武器和更巧妙的工具的大隊人馬潮水般地侵襲他們的田地和習俗時,他們這些人始終在那裡。我們應該從最佳已知或較好已知出發,向一片漆黑的未知挺進。數千法蘭克人征服了羅馬人的高盧,當他們勝利地進入這片廣闊的土地時,除了他們就沒有別的居民嗎?在他們之前的數千羅馬人呢?這些人征服了高盧的凱爾特人之後,沒有在這塊處女地上紮根定居嗎?凱爾特人呢?數千凱爾特人到哪裡去了?人群逐漸屈服、歸附,最終融為一體。愷撒以後,克洛維斯 [21] 以後,經過一兩代人以後,在高盧那些有衣服和財產的人當中,還能依據語言、服飾、習慣乃至他們所崇敬的神祇,分辨誰是征服者誰是被征服者嗎?茹里安指出,被羅馬人征服的高盧人迫不及待地接受了主子的行事、說話和思考的方式。費迪南·洛特 [22] 指出,從4世紀中葉起。高盧—羅馬人就令人驚異地醉心於蠻族的服飾和習俗乃至姓名。不妨說這是一種歸附行為。那些歸附者的祖先是一些混雜的人群,漫無目標地遷徙、劫掠婦女、交換戰俘,他們受之於這些祖先的根深蒂固的本質,是否在50年間改變了呢?他們依然停留在那裡,而他們人數的眾多和秘密而混雜的遺傳性,猶如一個巨大而無聲的重物,悄無聲息地壓在後來者的身上。藉助含有某些新成分的外來者,人群的混血過程重新開始並繼續進行。人們面對自己擁有什麼呢?一個名字:古人;兩個名字:日耳曼人和凱爾特人。我們還可以說這是兩個巨大的人群,其中一個比另一個早熟、早開化。總之,這是一個既深刻相似又鮮明對立的模糊不清的混合體。
《歐洲首批居民》的作者阿布瓦·德·茹班維爾 [23] 以略顯自相矛盾的口氣說,在南部德意志人的血管中,凱爾特人血液多於日耳曼人血液;他甚至說,日耳曼人身上的凱爾特人血液比我們法蘭西人還多,儘管我們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混雜人群的後代,而是其中的凱爾特人的唯一繼承者。姑且把這看做笑話一句吧。可是請仔細想想,如果說「我們的祖先凱爾特人」確實是愷撒的高盧人,而且羅馬作家通常也說:「操凱爾特語的人是我們高盧人」,那麼這些高盧人卻被拉丁人說成是金髮碧眼的高個子,就是魏吉爾在《埃涅阿司紀》第8篇第658行中高唱的金光閃閃的紅毛髮人,也就是那位虛張聲勢卻又不乏坦率的戈比諾 [24] 蠻有把握地所說的,既擁有優越性又擁有典範的、完整的「日耳曼特性」的那些長頭型人。當我們在萊茵河左岸大唱反調「這裡是凱爾特人」時,站在我們面前的是前額短而寬、棕發而不是金髮的矮人;這是些短頭型人,因而是凱爾特人、法蘭西人……那麼,高個子高盧人呢?紅頭髮亮眼睛的高個子呢?
事實上,一位做事謹慎、信息靈通,而且不以成見作為理由的人類學家在談及德意志時曾說:數千金髮高個、如同戈比諾所描述的那種長頭型人曾經生活在德意志。可是,另外也有數千棕發的短頭型人,非得說他們屬於凱爾特人類型嗎?不錯,經過空前激烈的爭論後,大家一致同意布羅卡 [25] 的意見,承認莫爾旺、中央高原和孚日山脈等地的居民屬於「凱爾特型法蘭西人」;這種人的特徵是較短的前額、較矮的身材、棕色頭髮和深陷的眼窩。然而,這是因懶得再爭論下去而達成的一致,是昨日的科學。在出土了大量骸骨的那個著名的索呂斯特史前墓葬群里,略多於1/3的長頭型人與正好1/3的短頭型人並排葬在一起;此外還有略少於1/3的中頭型人,這就令我們對他們的存在不能視若無睹。既有主流,也有反主流。在湧進我們家園的入侵者中間,有多少「長頭型人」和「短頭型人」在這裡找到了他們自己的祖先,從而與他們重新聚集在一起?正因為如此才有以下這許多人名:蘇埃維亞人和阿勒曼人、哥特人、勃貢德人、倫巴第人、法蘭克人、薩克森人、諾曼人;如果說這許多名字攪亂了歷史學,那就讓人類學去梳理吧。每個名字都包含著「種族等同物」嗎?不。只是一些不純的成分所組成的混合物,「長頭型」與「短頭型」無法區分地摻和在其中。神話就是神話,如果願意,也可以把它看做幻影。人們在許多筆戰中所說的人種,其實只是一種幻影而已;語言學家將幫助我們正視這一點。
遺存至今的各種日耳曼語古文獻(從公元前3世紀到公元9世紀)中所使用的語言,構成了「日耳曼共同語」,出現在這些文獻中的各種日耳曼語都是這種共同語的變種。歐洲中部的居民使用這種共同語,德意志北部平原上的居民大概也使用這種共同語;什麼時候?大概在公元前三四世紀,這樣的推測大概不至於太離譜。可是,操這種語言的人究竟是誰?一個民族,而不是一個種族。塔西佗毫不含糊地寫道:「日耳曼是民族,不是人種。」一個民族,也就是若干人群的一個集合體,其中每個人群擁有各自的首領或酋長,使用各自的方言;梅葉說:「若干人群的一個集合體,其中相鄰的人群形同一體,他們自己也覺得彼此同屬一個整體,但從未組成為一個政治單位。」這是眾所周知的說法,我們能超越這個固有的概念嗎?
可以超越。因為我們知道,在征服過程中,失敗者不會神奇地消失得乾乾淨淨。「新來者」強迫「殘存者」使用的語言呢?語言習慣猶如擦不掉的印記,征服者把他們的印章原封不動地蓋在白紙上了嗎?梅葉回答說不是白紙;他從重建的日耳曼共同語中發現了印歐語的某些成分,主動(或被動)接受了日耳曼共同語的人「用一種新的方式」講這種語言,而從他們自己的角度看來,這也許是一種「相當古老」的方式。征服者是少數,他們統治下的民眾在講征服者的語言時,改變了發音方法,使之與原來的發音方法不同,以此顯示他們固守根本的願望;與此同時,他們對於印歐語奇特和複雜的語法規則的吸收也很不完全。此外還應指出,操日耳曼語的人群,包括征服者和遷徙者,不都是長期處於不穩定狀態之中嗎?在眾多地區和部族之間的頻繁遷徙,造成了語言的多樣化,使得同一種語言很早就出現了差異。巧妙的語言學為文獻匱乏的歷史提供了一些輪廓,在不同的名字後面它發現了如下事實:眾多的人群滯留在原地,在創造未來的同時永遠保存過去。
歷史學可以開始工作的時刻終於到來了。可是條件依然極不充分,因為可以算作文獻的東西,僅僅是一些名字而已,而且只能從日耳曼人這個名字開始。
我們第一次遇到日耳曼人這個名字是在何地、何時,什麼日期?還需要知道的是,這個名字出現在古代作家筆下時,實際指的是什麼?關於這兩個問題,已經寫出了許多著作。塔西佗的《日耳曼尼亞志》中的一句名言告訴我們,日耳曼是一個新的名字:「日耳曼是一個不久前添入的新詞」;那麼日耳曼人呢?薩魯斯特 [26] 在公元前73年使用了這個詞。在他之前,這個詞見於波塞多尼烏斯 [27] 的一部希臘文著作(約公元前80年)。《大事記》中有一條關於公元前222年的記載:執政官馬爾克盧斯 [28] 在皮亞琴察附近的克拉斯蒂狄奧姆戰勝因蘇布雷斯人和日耳曼人,不久即率領羅馬軍團進入米蘭。這條記載是否應視為真實可信,是否應據此將日耳曼一詞的出現一下子提前許多年?一支包括一些因蘇布雷斯人在內的混合部隊打了敗仗,這是確鑿無疑的,可是除了因蘇布雷斯人,這支混合部隊還有什麼成分呢?波利比烏斯說是吉薩特人。在普洛佩斯 [29] 的詩中,吉薩特人的首領在一個巨大的盾牌保護下,手持兩桿叫做「格薩」的投槍站在戰車上;詩人還說,這位首領「不無自豪地聲稱自己正在順萊茵河而下」。吉薩特人令我們想到了比爾及人,可是,有多少古人不把比爾及人混同日耳曼人呢?
讓我們面對現實。名字只能使我們迷失方向。在羅馬的一般人頭腦里,凱爾特人和日耳曼人這兩個名字指的是同一個人群;前者指這個人群中最野蠻的那部分人,也就是特別兇殘、非常熱情、吃苦耐勞的日耳曼人;後者則指開化程度較高、離地中海家園較近的那些部族,他們因與外界頻繁接觸而漸漸失去了原有的特徵。但是,越是往北和往東,這些高盧人因眾多的森林和沼澤而變得越發野蠻;到了比爾及人那裡,就再也分不清誰是前者誰是後者,誰是比較兇殘的高盧人,誰是比較開化的日耳曼人了。這是斯特拉博 [30] 和波塞多尼烏斯的看法,也是西塞羅的看法,而當他表明這一看法時,愷撒已經揮兵馳騁在高盧了;在西塞羅這位羅馬辯護人眼裡,日耳曼人與赫爾維特人看過去都是「高盧人」。無論如何,日耳曼人(Germani)這個詞令人想到其他一些有著同一詞尾的高盧人部族,例如佩曼人(Poemani)、科曼人(Comani)、內高盧人(Cenomani);那麼,這些所謂日耳曼人是否並非日耳曼部族,而是羅馬人在某地遇見的一個或數個凱爾特人部族呢?
17世紀中葉的施佩耶爾
羅馬人可能由於文字原因而弄錯了,因為在羅馬人的文字中有一個與日耳曼人(Germani)相近的形容詞:germanus,其含義是真實、自然。由此很快就在民間產生了一種生命力極強的關於詞源的說法:日耳曼人(也可理解為「真實而自然的人」。——譯者)即高盧人,真正、純粹、上等的高盧人。愷撒本人是否對這個詞有不同的理解?不管怎麼說,他不具有塔西佗後來特彆強調的那種概念(然而,我們這些經常把若干世紀攪混的人卻不應忘記,《高盧戰記》和《日耳曼尼亞志》以年為單位計算時間,這與伏爾泰作於1753—1758年的《風俗論》中有關羅馬征服的那幾章,以及卡米伊·茹里安作於1908—1912年的《高盧史》頭幾章是一樣的);我想說的是:當時人們都有這樣一個概念:日耳曼尼亞是一個廣大的地區,被圈在萊茵河、大洋和多瑙河中間,東面是薩米蒂亞人和達契亞人的土地。這個概念完全是地理概念,而絕非人種概念;這是那些具有建設精神的人所獲得的概念,因為他們所面對的那些地區令人擔憂:活動在黑森林邊沿上的好戰部族,對於他們身上那種南方人對陽光的喜愛心懷敵意,時刻準備傾巢而出,向遠方實行攻擊。由於不甘心於對這些部族一無所知,他們決心搞清楚這些部族究竟是什麼人。他們終於獲得了一些信息,儘管其中有些並不十分準確。就這樣,愷撒僅僅知道這些部族的一條界線,而塔西佗卻不僅已能勾勒出這些部族的活動範圍,而且把日耳曼人置於這個活動範圍當中;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他把這些部族的活動基地叫做日耳曼尼亞。可是,為什麼不著手使之靠攏呢?
日耳曼人(Germani)這個部族的名字,漸漸變成了一個地方的名字(「日耳曼是一個不久前添入的新詞」),又從地名變成對這個地方居民的稱呼,最終成為一些人的名稱,而這些人的血統、語言和習俗都與原來叫做日耳曼人的那些人不同。同樣,在另一個大陸上,向迦太基進軍的羅馬人把阿非利(Afri)這個稱呼賦予被布匿人征服的土著居民,並由對人的稱呼變成了對地域的稱呼,阿非利加起初是一個行省的名字,後來變成一個洲的名字。當阿拉伯人到來時,這些名字都消失了,戈迪埃在他的《馬格里布的黑暗年代》中寫道:「這是因為阿拉伯人頭腦中沒有這些基於地理的大類別,阿拉伯人眼前唯一有意義的東西便是部族。」如果把阿拉伯人換成日耳曼人,豈不是也會把起先指凱爾特人的日耳曼人,後來指日耳曼人的日耳曼尼亞這段歷史顛倒了嗎?
可是,這一切涉及種族嗎?即使在愷撒時代,人群也是混雜的,日耳曼人或多或少有些凱爾特化,凱爾特人則加入了日耳曼人聯盟,他們長久地互依共存,歷史學、考古學和語言學都對此提出了彼此吻合的佐證;既然如此,還能在這些人群之間劃出一條基於種族的界線嗎?地名也為此提供了佐證,一些與高山大河有關的地名,除了顯然來自凱爾特人對這些高山大河的那些稱呼之外,其餘的都來源不明,而與日耳曼毫無干係。萊茵河右岸的支流便是如此,其中包括Lupia和Raura、Sigina和Langona、Moenus、Nicer等河流;Lupia(即Lippe,利珀河)與我們尼斯人對狼的稱呼Loup相似,Raura(即Ruhr,魯爾河)則與摩澤爾地區的Roer(羅埃爾河)以及Arauris(埃羅河)讀音相近;Sigina是日耳曼化的塞夸尼人對Sieg(錫格河)的稱呼;Langana(即Lahn,蘭河)和Moenus(即Main,美因河)中的二合元音並非日耳曼語所有,與洛林地區的尼德河(Nied)堪稱姊妹河的尼達河(Nida)和Dubra(即Tauber,陶伯河)都是美因河的支流;匯入Nicer(即Neckar,內卡河)的有Alisantia(即Elzens,埃爾斯特河)、Anisus(即Enz,恩茨河)、Armisia(即Rems,雷姆斯河)。更不必說,在南部和東部的日耳曼人範圍內,還有許多非日耳曼人的聚居點,諸如杜努姆(dunum)、里土姆(ritum)、布里加(briga)、博納(bona)、杜魯姆(durum)、塞納(cenna);當然,還有屬於同一文明的一些詞彙,既見於凱爾特語,也見於日耳曼語,它們的相似之處可以理解為相互借用的結果。例如,人們早就指出,印歐諸語中用來指稱首領的詞,拉丁語為rex,高盧語為rig,而rika則是同一個詞的日耳曼形式;毋庸置疑,日耳曼語的rika來自高盧語的rig,倘若有e,則應變為d,而不是i。許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部族集合在一起,踩著腳跟一同前進,推進速度較低的人群驟然間壯大起來。日耳曼人朝萊茵河方向前進,起初很快到達下游,接著到達中游,即美因茨地區,那裡長期存在著一條由東向西的邊界;凱爾特人在日耳曼尼亞的一些「孤島」中固守,例如博伊人在波希米亞占據的那些「孤島」以及沃爾克人在赫西尼安占據的那些「孤島」;在愷撒時代,沃爾克人已經布滿阿基坦地區,出於一種奇怪的原因,他們的名字始終被德意志人用來稱呼羅馬人,被英格蘭人用來稱呼威爾斯人(先是Walah,接著變為Walch,後來又變為Welch)。暫時的平衡很快建立,又很快打破。上次的征服者和上上次的征服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現在作一個小結。是神話還是現實?文明其實已經開始回答這個問題了。剛才講述的是「勢力」,是藉助人的思想和情感對事實產生過最直接、最豐富多彩的影響的那些「勢力」。因為,這些由多種多樣的人群組合而成的「勢力」,並不在同一時間裡一起行動,並不以同一種方式行動。既有商路,也有軍事邊界;既有時而就借貸進行談判,時而明目張胆地進行掠奪的那些武裝部族所施加的壓力,也有文明的衝擊;既有覆蓋整個萊茵河地區的巨大人群,也有損害整體卻有利於某些地區的地方性小股勢力。總之,多種多樣的成分組成了這部歷史,它在不同時期所展示的,既非同樣的趨勢,也不是同樣的成功。
正是為了讓大家看到這種多樣性,我們才在上面努力通過對比來展示萊茵河絢麗多彩的過去所具有的若干特徵鮮明的圖景。
* * *
[1] 梅葉(Antoine Meillet,1866—1936),法國語言學家。
[2] 皮萊訥(Henri Pirenne,1862—1935),比利時歷史學家。
[3] 埃斯科河(Escaut),又名斯凱爾德河(Scheldt)。
[4] 弗里斯蘭,荷蘭北部地區,法文寫作Frise,荷蘭文寫作Friseland。
[5] 德尼斯(Denys le Périégète,生活於公元1—2世紀),希臘地理學家。
[6] 阿波羅尼烏斯(Apolonios de Rhodes,?—295),希臘詩人。
[7] 依據希臘神話,迦森(Jason)率隊搭乘阿爾戈號前往科爾希(Colchis)求取金羊毛。此事在阿波羅尼烏斯的詩中反映最詳。
[8] 第一鐵器時代相當於公元前1000—公元前500年。
[9] 赫拉(Héra),希臘神話中的主神宙斯的妹妹和妻子。
[10] 拉泰納(La Tène),瑞士境內的古人類遺蹟,後被用以指稱第二鐵器時代。
[11] 朱利安(Julian),羅馬皇帝(361—363年在位)。
[12] 維達爾·德·拉布拉什(Paul Vidal de la Blache,1845—1918),法國地理學家。
[13] 埃馬紐埃爾·德·馬托納(Emmanuel de Martonne,1873—1955),法國地理學家。
[14] 德魯蘇(Drusus,公元前38—公元9),羅馬帝國將軍。
[15] 狄奧多羅斯(Diodore,生活在公元前1世紀),古希臘歷史學家。
[16] 波利比烏斯(Rolybe,公元前205—前125),古希臘歷史學家
[17] 哈里卡納蘇的狄奧尼修斯(Denys d'Halicarnasse,生活在公元前1世紀),古希臘歷史學家。
[18] 羅泰爾公國(La Lotharingie),羅泰爾一世於公元855年為其子羅泰爾二世所建的王國,959年分裂為上羅泰爾與下羅泰爾兩個公國,下羅泰爾即今洛林地區。
[19] 雷納克(Salomon Reinach,1858—1932),法國考古學家。
[20] 皮塔(Eugène Pittard,1867—1962),瑞士人類學家。
[21] 克洛維斯(Clovis,466—511),法蘭克國王(481—511年在位)。
[22] 費迪南·洛特(Ferdinand Lot,1866—1952),法國歷史學家。
[23] 茹班維爾(Arbois de Jubainville,1827—1910),法國歷史學家、哲學家。
[24] 戈比諾(Joseph Arthur de Gobineau,1816—1882),法國作家、外交家,著有遊記多種。
[25] 布羅卡(Pierre Broca,1824—1888),法國外科醫生、人類學家。
[26] 薩魯斯特(Sallust,公元前86—公元前34),古羅馬史學家。
[27] 波塞多尼烏斯(Posidonius,公元前135—公元前51),希臘哲學家。
[28] 馬爾克盧斯(Marcellus,公元前268—公元前208),古羅馬將軍。
[29] 普洛佩斯(Properce,約公元前52—公元15),拉丁詩人。
[30] 斯特拉博(Strabon,約公元前63—公元20),希臘地理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