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 · 1935年版序言
「把當代的一切觀念應用於久遠的古代,
這是最容易產生錯誤的根源。」
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
第30章 第14節
在歐洲乃至在全世界,有哪一條河流如同萊茵河那樣,向地理學和歷史學這兩個毗鄰的學科分別提出了如此不同的問題,更確切地說,有哪一條河流如同萊茵河那樣,把應該對這些問題作出回答的地理學家和歷史學家置於如此不同的氛圍之中?
地理學家進行著觀察。巨大的萊茵通道由延綿不斷、彼此交替的山口、平原走廊和峽谷所組成,對於地理學家們來說,生動而強烈的萊茵河觀念來自這條通道在國家之間,同時也在人與人之間通過團結和互助而創造的一切。
阿爾薩斯就是這樣一個平原走廊,它出現在將孚日山脈和黑林地區隔開的開闊地帶中部,一側是在貧瘠的沖積土上形成的陰暗的森林,它遮住了萊茵河從遠處走來的身影,另一側是層層疊疊的葡萄園,它布滿了孚日山脈腳下和林木蔥綠的小山包;兩側之間則是侍弄得十分精細的井然有序的耕地。這個地區面積雖不大,卻在經濟中長期扮演著十分獨特的角色,原因在於這裡不但土地肥沃,而且是一個與外界往來進行接觸的必經之地。當我們聚精會神地對它進行觀察時,展現在眼前的是葉片繁茂的菸草和在炎熱的夏季里成熟的玉米,在這些產於溫暖國家的作物中,還可以看到甜菜、小麥或啤酒花等涼爽地區的作物,依據德國人和弗蘭德爾人的習慣,甜菜和小麥往往實行套作;人們給啤酒花纖弱的莖稈綁上了防止倒伏的支撐物,讓花蕊在陽光下成熟;北方和南方在這裡手拉手地和諧共存。
由此往北就進入了法爾茨 [1] 和黑森地區。在凱澤爾斯勞滕和諾伊施塔特之間穿越哈爾特,景色就同孚日山脈和奧登瓦林山那樣,滿眼鬱鬱蔥蔥的山林,大片針葉林中散布著一些光亮閃爍的居民點;貧瘠的耕地與牧場相鄰,湍急的河流穿行在陡峭的峽谷中。諾伊施塔特附近豁然開朗,低變高,窄變寬,暗變亮。取高山而代之的黑土平原從諾伊施塔特延伸到美因茨,黑土平原被分割為無數塊耕地,地塊之間並無籬笆相隔;平原兩側低矮的小丘上生長著層層疊疊的葡萄。大自然的慷慨贈予提高了這條大通道對於人類的價值;來自濃霧瀰漫的北海沿岸和陽光燦爛的地中海沿岸的商人與商品,川流不息地從這些富饒之鄉經過。萊茵河畔這些地方的形象閃閃發光,早已為人們所熟悉。
整個歐洲沒有一條河流能與萊茵河匹敵,從魯羅爾特到鹿特丹這一河段上的景象,最能體現萊茵河的重要性。當人們航行在寬達500米的河面時,只有一直伸延到遠方霧靄之中的那些陡峭的河岸,才會引起人們注意,人們不像在高山中穿行於雄偉的隘路上那樣,將注意力集中在壯觀的城堡和布滿葡萄園的山坡上。用一些端部緊貼水面的石塊砌成的河岸護坡,向航行者顯示水路里程的巨大的白色標牌,沿河城鎮中交通井然有序的林蔭大道,這些由河流本身所呈現的千變萬化的景色,猶如它生命的律動,把河上船客的注意力牢牢地吸引住了。喘著粗氣的拖船顫巍巍地牽引著低矮的平底船隊,排成兩列擦著水面行駛,這樣的船隊有時會同時出現在河的兩側;航行在河上的船隻樣式各異、千姿百態;作為古老運輸方法的見證,木排在船隊兩側展示著它們巨大的身軀;閃閃發光的白色遊船從木排旁邊駛過,汽輪拖著滿載煤炭和礦砂的駁船,小型帆船也運送著為數不多的貨物;有時還可以看到海輪高大的身影,海鷗在海輪周圍上下翻飛,勾勒出一幅出人意料的圖景……然而,這條長長的萊茵河走廊,這條風平浪靜的水道,不就是一個海灣、一個海峽嗎?20個國家的旗幟飄揚在航行於萊茵河上的船隻上……
地理學家眼中的萊茵河就是這樣的。因為,河谷為整個歐洲大陸提供了建立廣泛聯繫的可能,人員和商品的流動極其頻繁,眾多的聯繫在這條水上大動脈上結成,這一切使地理學家們眼裡的萊茵河僅僅是歐洲最活躍的自然通道,這一切使地理學家們把因現代經濟而重新變得強大的萊茵河沿岸諸國,視為全世界人類的和平勞動和生產勞作最積極、最活躍的地區之一。
歷史學家怎樣呢?他們讀著書,傾聽著隆隆之聲,今日的隆隆之聲或是淹沒或是增強了往昔的不諧和之聲。他們力圖作出努力,以超脫的姿態,勇敢地從大量相互矛盾的事實和解釋中,對萊茵河在以往各個時代中的作用、價值和意義,梳理出一個全面性的看法來。這是一個極為艱巨的任務,在地理學家以往的著作中,在一代又一代的學者、作家、想入非非者和衛道士們為頌揚無與倫比的萊茵河的光榮而撰寫的大量書籍中,如果說確實往往缺少某種東西的話,請你別說那就是不偏不倚;如果說這許多作者全是為了眼前利益而自覺或不自覺地熱衷於篡改事實的作假者,那也不是事實;其實,他們中的不少人只不過走上了歧途而已,若能好好地加以引導,他們是會回到正路上來的。那麼他們錯在哪裡呢?首先,他們頑固地把萊茵河看做一條應該堅守或奪取的邊界,一個應該首先奪取然後嚴加控制的獵物;萊茵河曾經勾勒了邊界,如今它的某些段落再次成為邊界;也就是說,在許多年月里,年邁的萊茵河老爹在人們的心目中是一個囚徒,是一個人質……這些年月離我們並不遙遠。在精神的自然作用下,歷史學家們把不久前的過去和活生生的現在,一股腦兒拋進了遙遠的往昔。在他們天真的想像中,眼前的悲劇年深日久,一部充滿著人與人之間的知識、宗教和藝術交換、借鑑和接觸(姑且暫不深入到經濟方面去)的歷史,經常被他們不自覺地說成是一部不人道的屠殺和戰爭的歷史,如今他們又以巨大的努力故伎重演。事情尚不止於此,歷史學家們無緣無故地對萊茵河的過去所施加的重壓,便是套在人類願望頭上既盲目又有目的命運桎梏的重壓。
譴責他們的狂熱嗎?可是,恰恰是各國人民的狂熱,即暴烈的歷史的現代參與者,企圖從過去為這種歷史找到辯解。我們的同時代人自以為熟知所有路口,於是便在每一個轉彎處,向沿著崎嶇的萊茵河命運之路而下的朝聖者們,一一指明所有的路口。觀察歷史的角度於是被危險地扭曲了。其實,歷史並不是無法避免的命運所造成的結果,而是由善於傾聽不同聲音的人們所創造的,所以無論以多大的努力恢復歷史的原貌都不為過。為了各國人民的利益嗎?歷史學和地理學不必為實用主義推波助瀾;我們所需的只是對各種事物正確和合理的理解,其中包括過去的事物,當然也包括現在的事物,這就足夠了。
剛才談到應該加以引導,是否可以說這件並不輕鬆的差使意味著要完成兩項任務呢?一項是破壞性的,即消除所謂的命運幻影;另一項是建設性的,那就是告訴大家:在萊茵河的歷史中,除了用來編織不和與衝突的那些事實和事件之外,還有另外一些截然不同的事實和事件。曾被歌德熱烈讚頌的這塊樂土,雖然曾經遭受仇恨之風的摧殘,卻也曾受到才智的氣息、充滿活力的歐洲文明和文化的氣息的薰陶。我們應懂得如何採集這些氣息。姑且把「天然邊界」的說法歸之於一些人的詭譎和另一些人的天真吧,要知道,所有邊界都是人為的。邊界有「公正」或「不公正」之分,但是,要求人們講「公道」或者建議人們使用暴力的,卻不是大自然。把「人種」留給不懷好意的牧羊人吧,他們對此擁有發明權。我們之所以這樣做,不僅因為科學研究迄今所獲得的成果提出了這樣的要求,還因為我們是法國人,我們不必因為正處在動盪不安的時刻而不敢這樣說。法國人不會面對外國人揮舞被米什萊 [2] 從我們的中世紀史中清除的那種觀念,這樣做並不背離我們民族的願望,我們這個民族對於願意在接受法律的前提下與我們共同生活的每一個人,永遠張開雙臂表示歡迎;米什萊不同意奧古斯都·梯葉里 [3] 、弗朗索瓦·基佐 [4] 和昂利·馬丹 [5] 的看法,把他們的觀念清除掉是他的光榮;弗斯泰爾 [6] 曾將這種觀念追溯到墨洛溫王朝和加洛林王朝,卡米伊·茹里安 [7] 則一直上溯到史前時代的邊緣方才罷休。他們都看到了如下事實並且把它說了出來:在被稱作「法蘭西」的這塊土地上,人群之所以能在經歷了許許多多決裂和動盪之後保持團結一致,原因並不是卡米伊·茹里安所說的「強加給我們的血緣命運」,而是濃縮在一個名字中的習俗使然。
由此可見,本書由一位地理學家和一位歷史學家合作撰寫,絕非偶然。地理學家總想從過去的角度來解釋現在;而歷史學家向來十分重視歷史的地理範圍。
事實上,他們兩位的合作並非僅僅出於他們的主動。法國萊茵地區最大的銀行希望出版一部書,紀念該行成立50周年,於是徵詢這兩位地理學家和歷史學家,請他們就萊茵河提出的基本問題發表各自的想法。在阿爾薩斯興業銀行慷慨資助下,這部著作出版了,書很漂亮,但是印數很少,而且是非賣品。許多讀過這部書的人覺得,這樣一部以真誠之心寫成的充溢著國際公正精神的著作,沒能以廣大公眾便於獲得的形式出版,實在太可惜了。興業銀行再次顯示了大度,允許兩位作者抽出書中版權屬於該銀行的那些篇章,另出一個經過改寫的增訂本。對於參與策劃這部書的人來說,萊茵河畔的生活不是寫在書本上的一個概念;但願這部以新面貌出現的著作,能為驅散孕育著災禍的烏雲,為摧毀地方主義的戰爭和仇恨的歷史,代之以和平交流和團結的歷史作出貢獻。這麼說吧,我們以追求客觀知識為唯一關注,撰寫一部活生生的萊茵河的人類史。
面對一大堆問題作了長久的思索之後,最佳選擇便是提筆開卷,勾勒輪廓,俾使研究順利地向前推進。材料實在是汗牛充棟,如果我們能把兩三個經過選擇的時期交代得比以前更加清晰,如果我們能在讀者的腦海里留下兩三個我們認為正確的想法,我們就感到非常幸福了。
* * *
[1] 法爾茨,又譯普法爾茨,法文為Le Palatinat,德文為Pfalz。
[2] 米什萊(Jules Michelet,1798—1874),法國歷史學家。
[3] 梯葉里(Augustin Thierry,1795—1856),法國歷史學家。
[4] 基佐(François Guizot,1787—1874),法國政治家和歷史學家。
[5] 馬丹(Henri Martin,1810—1883),法國歷史學家。
[6] 弗斯泰爾(Fustel de Coulanges,1830—1889),法國歷史學家。我國史學界多以其姓氏古朗三台稱之。
[7] 茹里安(Camille Jullian,1895—1933),法國歷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