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封丹寓言 · 第一卷
1.知了和螞蟻
知了高唱了
一夏天，
北風一送來秋涼，
她就鬧了饑荒。
沒有儲存一點點
蒼蠅或者蟲肉乾。
肚子餓得咕咕叫，
只好去找找
鄰里螞蟻嫂。
求她幫幫忙，
借點活命糧，
熬到明年下新糧。
「我會還的，」知了說道，
「八月之前，連本帶利少不了，
我用動物的誠信來擔保。」
螞蟻有個小缺點：
助人借物不情願。
「天熱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螞蟻問這個求借者。
「誰來我都給唱歌，
別見怪，不管白天與黑夜。」
「你總唱歌？那很好啊，
喏，現在你就跳舞吧。」
2.狐狸與烏鴉
烏鴉老闆棲在高樹梢兒，
嘴叼一大塊奶酪。
狐狸老闆循香味來到樹下
對他大致說了這番話：
「烏鴉先生，您好哇；
您真漂亮！我看您帥呆了！
實不相瞞，如有副好嗓兒
能同您那身羽毛相當，
您就稱得上這林中的鳳凰。」
聞聽此言，烏鴉頗為不悅，
為了亮一亮他的好嗓兒，
大嘴一張，到嘴的美味便失落。
狐狸得了奶酪，又說道：
「老兄啊，千萬記牢，
奉承者就靠愛聽的人活著。
這一課完全值一塊奶酪。」
烏鴉不禁滿面羞慚，
他發誓再不受騙，可惜有點晚。
3.青蛙想要大如牛
青蛙見一頭公牛走到近前，
覺得他的個頭兒好大。
而她小得可憐，大不過一隻蛋，
她十分艷羨，要跟牛比個高下，
就伸展四肢，鼓氣，
使盡全身解數，
還問另一隻青蛙：「怎麼樣？
夠了嗎，妹妹？我還比不上？」
「還不行。」另一隻青蛙回答。
「這樣呢？」她又問道。
「根本比不上。」「這會兒又如何？」
「相差得沒法兒說。」
可憐的小動物膨脹過度，
結果嘭的一聲肚子脹破。
世上許多人不見得比這青蛙明智：
普通市民攀比大貴族，要建豪華府邸，
小小公國君主也往列國派大使，
區區侯爵卻想有青年侍從[1]。
4.兩頭騾子
兩頭騾子趕路：一頭馱著雜糧，
另一頭則馱著鹽稅的銀兩。
馱稅銀的騾子得意忘形，
身負重任無論如何也不願減輕。
他走路蹄子抬得高高，
頸上的鈴鐺也一晃三搖：
忽然撞上剪徑的強人，
當即就要搶這稅銀。
一夥強盜撲來如狼似虎，
抓韁繩將馱銀兩的騾子拉住。
這頭騾子還抵抗拚命，
感到身中數刀，疼得直呻吟。
於是他連聲哀嘆道：
「跟在後面的騾子見危險就逃跑，
而我落入魔掌卻性命難保。」
「朋友啊，」他的夥伴回答，
「受重用不見得總有好結果，
如像我這樣，
只給一個磨坊主幹活，
你也不會受了重傷。」
5.狼與狗
一條狼餓成了皮包骨，
只因家犬嚴嚴守住門戶。
這條狼遇見一隻大狗，
大狗不小心迷了路：
他又英俊又強壯，
又肥胖，皮毛又光亮。
狼真想襲擊這隻喪家犬，
恨不能將他撕成碎片。
但是這難免一場廝殺，
而牧犬個頭兒又那麼大，
肯定要奮力抵抗。
狼大人只好上前耍花腔，
低首下心地恭維幾句，
說狗長得富態令他艷羨不已。
牧犬一聽心下喜歡：
「尊敬的先生，要像我這樣胖，
這完全取決於您的意願；
離開樹林吧，您會大不一樣。
您的同胞在林中多悲慘，
又笨又懶，過著窮日子，
一個個全是窮光蛋，
那種生活只能等餓死。
只因毫無保障，沒人供吃喝，
一切全得靠武力搶奪。
跟我走吧，您能過上美好生活。」
狼就問道：「讓我幹什麼？」
狗回答：「幾乎什麼也不必干，
就是趕一趕拿棍子行乞的人，
迎合家裡人，討主人的歡心；
您也就能相應地拿到工錢，
也就是說吃到各種殘羹剩飯：
小雞骨頭，還有鴿子骨頭，
還不算能得到多少愛撫。」
狼已開始憧憬這種幸福生活，
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行走間狼發現狗頸的毛全脫落，
就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
「怎麼就沒什麼？」
「這種事也不值一提。」
「那究竟是什麼事？」
「您瞧見的這個部位，
也許是我戴的項圈磨的。」
「戴項圈？」狼又問道，
「您就不能隨便跑？」
「不能總亂跑，可是這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您所有那些飯食，
說什麼我也不想要，
即使換取一件珍寶，
以這種代價我也不干。」
狼先生說罷撒腿就跑掉，
至今他還是一個流浪漢。
6.牛羊與獅子合夥
從前有一個傳說，
牛羊和獅子合夥。
一方有母牛和母山羊，
以及她們妹妹母綿羊，
一頭驕傲的獅子為另一方：
他可是鄰近的領主。
商量好贏利分享，
虧空則共同擔負。
有一天山羊用網逮住一頭鹿，
她隨即將獵物交給夥伴。
大家到齊後，獅子屈爪一算：
「咱們四個分這獵物。」
於是鹿就分成了四份。
身為貴族，獅子拿了頭一份，
他說道：「這應當歸我，
理由嘛，只因我叫獅子。」
對此誰也無話可說。
「這第二份，憑權利還應歸我：
這權利就是強權，
想必大家都懂得。
第三份非我莫屬，既然我最勇敢。
這第四份你們誰敢動一動，
我當即就要她的命。」
7.褡褳
朱庇特[2]曾講：「世上的生靈，
凡是不滿意自己的外形，
都可以到本神腳下申訴，
但講無妨不要發憷：
我會設法予以矯正。
猴子，您過來，頭一個發言，
您有優先權，您看看
這些動物；以他們的相貌
同你們的相貌做個比較，
您感到滿意嗎？」
「我，為何不滿意？」猴子回答，
「同其他動物一樣，我不也有四條腿？
我的畫像至今對我毫無責備。
按說，我的熊老哥，
別人剛剛給他畫個輪廓；
但凡他能聽我一勸，
他就絕不會讓人畫完。」
熊就這話題發了言，
大家都以為他准要抱怨。
其實不然，對自己的相貌
他倒是欣賞得不得了。
他轉而評論起大象，
說他耳朵要減半，
說他尾巴要加長；
還說他極不雅觀，
大塊頭兒沒個形狀。
大象聽熊把話講完，
他雖然堪稱明智的榜樣，
說出話來也是老調重彈：
他認為鯨魚夫人太胖，
不符合他的審美觀。
而螞蟻夫人自認為是巨無霸，
覺得蛆蟲小得可憐。
朱庇特見他們都自誇自大，
對本身又都那麼滿意，
就只好打發他們回家。
其實最狂妄無知的生靈里，
我們人類要數第一：
只因我們對別人
有副野貓的眼睛，
對自己目光就像鼴鼠。
我們對自己什麼都能包容，
對別人卻毫不寬恕。
我們對自己總另眼相看，
對別人則只有白眼。
創造萬物的主宰
把我們每人創造成褡褳，
每個褡褳都有兩個口袋：
我們人無論古時還是今天，
自己有錯就丟進後袋裡，
前袋專裝別人的過失。
8.燕子和小鳥
一隻燕子經常旅行，
也就積累了許多見聞。
誰見識多誰就老練，
他連極小的風暴都能預見：
還未等風暴形成，
他就向水手報警。
一年正是播種大麻的季節，
燕子看見一個農民種田，
已經播種了好大一片。
他就對一群小鳥說道：
「我覺得這情況可不妙。要有大難，你們太可憐；
我無所謂，能遠走高飛，
隨便就能找個生活的空間。
在空中趕路的那隻手，
難道你們沒有看見？
那一天不會很遠：
那隻手播種的是你們的災難。
長出來的大麻要將你們包圍，
布滿網羅你們無處飛；
還有各種機關陷阱，
在這個季節防不勝防，
不是把你們誘入牢籠，
就是奪走你們的小命。
你們要當心籠子和油鍋！」
因此，燕子還繼續往下說：
「快去把那些種子吃掉，
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小鳥聽罷都紛紛嘲笑：
「田野里好吃的多得不得了。」
等大麻田長出一片青苗，
燕子又對那些小鳥說道：
「快去把那些青苗拔掉，
該死的種子要長成，
肯定要把你們斷送。」
「災難的預言家，真愛嘮叨，
你給我們派的活可真好！
要清除這麼一大片，
得需要我們上千隻鳥兒。」
大麻尚未長熟還不太晚，
燕子又飛來再次規勸：
「這種長勢看來很不妙，
壞種子總是成熟得早。
既然時至今日我的勸告，
一句你們也聽不進去，
我還是希望你們能牢記：
你們一旦看到夏麥收割完，
田裡又長出了新苗，
人們農閒無事可干，
就要開始捕捉小鳥兒；
你們一旦看見他們到處張網，
到處安放捕鳥器，
你們小鳥可就要遭殃，
千萬不要再亂飛，
躲進窩裡別出去；
再不然遷走換一換環境，
學那野鴨仙鶴與山鷸，
不過你們遠飛還不行，
我們要飛越海洋和沙漠，
前往尋找另外的世界。
因此只有一種辦法最保險，
你們全躲進牆洞裡不露面。」
小鳥早已聽得都不耐煩，
嘰嘰喳喳的鬧聲喧；
如同當年的特洛伊人，
可憐的卡姍德拉[3]一開口，
他們就起鬨議論紛紛。
但是誰也沒有笑到最後，
特洛伊陷落而鳥入牢籠。
我們出於本能，
只傾聽知近者的聲音，
等待災難降臨，
我們才肯真正地相信。
9.城鼠與田鼠
從前城裡的老鼠
請來田鼠用餐，
招待很合禮數，
品嘗殘羹剩飯。
土耳其地毯上，
已經擺好餐具。
我讓讀者去想像
兩位朋友的宴席。
佳肴特別豐盛，
美味一樣不少，
吃得正在高興，
突然有人來打擾。
就在客廳門口，
他們聽見聲響，
城鼠拔腿就走，
田鼠也緊緊跟上。
聲響停止人走掉，
逃遁者又立刻露面，
城鼠對客人說道：
「快把烤肉吃完。」
「算了吧，」田鼠回答，
「不是誇口比高低，
明天還請到舍下，
您的國宴不稀奇；
我家絕無人出入，
從容用餐不用怕，
提心弔膽享口福，
這種樂趣見他鬼去吧！」
10.狼和小羊
最強者的道理總是最大道理，
下面我們就來證實。
一隻小羊在清澈的
溪水邊上喝水。
一條大灰狼尋食，
被飢餓引到這裡。
這隻野獸暴跳如雷：
「你真膽大包天，
竟敢攪渾我喝的水！
你這樣有恃無恐，
就應該受到嚴懲！」
「陛下，」小羊回答，「大王，
且請您息怒，
您何不想一想，
我喝水的地方，
是在下游，
離開您有二十多步，
因此怎麼也不會
攪渾您喝的水。」
「攪渾了，」殘暴的狼又吼叫，
「我還知道，去年你說過我壞話。」
「那怎麼可能，去年我還沒有出生。」
小羊這樣回答，
「現在我還吃媽的奶呢。」
「不是你，那就是你哥哥。」
「我是獨生子。」
「反正是你們家的哪一個。
沒錯，你們牧人和牧犬，
誰都不肯放過我。
大家都對我這樣說，
這個仇我一定得報。」
狼說罷就叼起小羊，
到密林深處吃掉，
根本不走訴訟的過場。
11.人和自己的形象
——贈給德·拉羅什富科公爵[4]
一個人愛自己無與倫比，
自認為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他總指責鏡子造假象，
他深陷謬誤還得意揚揚。
命運之神特別熱心，
為了給他除掉這病根，
就讓他的目光移向哪裡，
都能看見婦女用的啞顧問。
到處都有明亮的鏡子，
在各家庭，在各商店，
在風流男子的兜里，
也系在女人的腰間。
我們的那喀索斯[5]怎麼辦？
他要去什麼地方躲藏，
想像中最隱蔽的地方，
只要別再看見明鏡，
別在鏡中看見形影。
不料就在這偏僻之地，
卻有一眼清泉流成的溝渠，
他又在水中看到了自己，
頓時不由得心頭火起，
他那雙激怒的眼睛
以為看到怪誕的幻影。
他要離開可真費了力，
這水渠景色實在美。
大家都明白這故事的含義。
我要對所有人說：
這種極端的過錯，
人人都喜歡維持。
我們的靈魂，正是這個自戀者；
那一面面鏡正是
別人的愚蠢行為，
鏡子，也忠實畫出我們的過錯。
至於那水渠，人人曉得，
就是那本《箴言集》。
12.多頭龍和多尾龍
史書記載土耳其蘇丹的使者，
一天覲見德國皇帝，
炫耀大蘇丹國力非德國可比。
一位德國大臣當即反駁：
「我們君主有眾多藩國，
諸侯國都極強盛，
都能豢養一支大軍。」
使臣將軍何等智辯，
回答說：「百聞不如一見，
聽說諸侯國能供應兵員，
這倒讓我憶起一次險歷，
說來離奇，但的確真實。
我在一個安全地點，猛然瞧見
一條百頭惡龍，勢欲穿過樹籬。
我周身血液一陣冰涼，
恐怕誰見了都難免驚慌。
不過一場虛驚，毫髮無損
怪獸休想襲我，找不見籬門。
我還在想著這場險情，
不料又出現一條猛龍，
只長一顆頭，卻有幾條尾巴。
再次遇險，我好生害怕，
心中不免萬分驚詫。
龍頭先行，龍身跟進，
幾條尾巴也一路暢通。
我敢斷定這兩種形象，
恰似您的皇上和我的君王。」
13.竊賊和驢
兩名竊賊偷來一頭驢，
你想留他想賣話不投機，
話不投機動起手腳，
兩條好漢打得正熱鬧，
又一賊趁火打劫，
將驢子先生牽跑。
驢子，有時就是個小公國，
竊賊，就是某某君主，
不管是在土耳其、匈牙利，
還是特蘭西瓦尼地區[6]。
我碰到的賊不止兩個而是三個：
經常發生這類爭奪，
要爭奪的地方誰也沒得手，
就闖來第四者，
當即把他們擺平，
獨吞了戰利品。
14.諸神保佑的西摩尼得斯[7]
有三種人物，可以盡情頌揚：
諸神、情婦和國王。
馬萊伯[8]也這麼講；這話算我一份，
這些格言永世流芳。
溢美之詞就是愛撫，能贏得人心；
美人的青睞往往是甜言蜜語的報償。
我們瞧瞧人神有時為此如何解囊。
西摩尼得斯想要讚美
就覺得這題目說起來毫無意思。
競技手家裡都是默默無聞的人，
父親雖是好市民，卻無別的功德：
內容既貧乏又細瑣。
詩人先談他的主人公，
能講的話已搜羅一空，
便筆鋒一轉，借題發揮，
大談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兩英雄，
稱讚兩兄弟是光榮角鬥士的榜樣，
歌頌他們的赫赫戰功，
描述他們揚名的戰場。
結果全詩的三分之二，
都是對兩位天神的讚美。
競技手原答應的酬勞付了一塔蘭[9]金幣，
一看這頌歌，就只付給詩人三分之一，
當面十分坦率地告知，
其餘向孿生的天神討去。
「你想滿意就去找天神，
不過我也不會虧待您：
我在家中要大擺宴席，
邀請的賓客都精心挑選，
還請您光臨，多多賞臉。」
西摩尼得斯接受邀請，也許他擔心
不算酬勞，別再錯過了頌揚的謝忱。
詩人赴宴。賓主開懷暢飲，
人人都那麼歡顏喜幸。
一名僕人忽然跑來通稟：
門外兩條漢子要見詩人。
詩人急忙離席看個究竟，
大夥照吃一口也不省。
來人正是詩人歌頌的孿生兄弟，
他們表示感激，送來詩篇的謝儀，
還警告詩人速速離開，
這戶人家要遭傾覆之災。
天神的預言果然靈驗，
房屋一根立柱忽然折斷，
房頂失去了支撐，整個兒壓下來，
砸爛了一桌宴席，砸爛酒杯餐盤，
連服侍的僕人也未倖免。
這還不是最糟的情況，
為給詩人報復得圓滿，
橫樑砸斷競技手的腿，
賓客們也都倒了大霉，
大部分人傷痕累累。
信息女神[10]便到處宣揚這個事件，
人人驚呼奇蹟，詩人收益翻了番，
天神喜愛的詩人酬勞高理所當然。
良家子弟爭相請詩人，
出高價撰寫頌詩讚文，
頌揚祖先保佑子孫。
回到故事的開篇，首先要說明，
世人一定要大張旗鼓地歌頌，
天地間分各路神靈、各種神人；
況且悲劇女神有時也賣文為生。
總之應當保持我們藝術的價值。
大人物風光，對我們也心存感激。
從前在奧林匹斯和帕耳那索斯
神山上，大家都是朋友和兄弟。
15.死神與不幸者
一個不幸的人天天呼喚
死神前來救援。
「死神啊，」他哀告，「玉貌花容，
快來呀，結束我的殘酷命運。」
死神前來，真以為能幫上忙，
敲門進了屋，亮出他的真相。
不幸的人便驚呼：「見鬼啦！
快走開！醜八怪！
嚇得我魂飛天外！
死神啊，別過來，
死神啊，快離開！」
梅塞納斯[11]風流倜儻
他曾說：「讓我身體殘廢也無妨，
哪怕缺胳膊斷腿，哪怕痛風，
只要活著就滿意，活著就成。」
死神啊，永遠別來訪，
對你誰都會這麼講。
16.死神與樵夫
窮苦的樵夫身背一大捆柴草，
被這樣重負和歲月壓彎了腰，
他腳步沉重，一路上不斷哀怨，
強撐著趕回那燻黑的茅草房。
又痛苦又費力，終於力不能支，
他撂下柴捆，回想自己的不幸：
「自從來到人世，何嘗有過樂事？
普天下可還有人比我還窮苦？
有時餓肚子，永遠得不到休息。」
老婆孩子都得養活，
官兵來了還要吃住，
債主來催債逼得急，
納了賦稅還服勞役，
完美的描述，人苦命不能再苦。
他便呼喚死神，死神隨即來臨，
問他什麼事要幫助。
樵夫說：「助一臂之力，
將這捆柴重新背起，
這絕不會誤你的事。」
死亡雖說一了百了，
但還是別妄動為好，
寧願受罪也不輕生，
這就是人類的信條。
17.中年人處在兩婦中間
一個中年漢子，
頭髮開始花白，
覺得該考慮結婚，
歲月畢竟不饒人。
他很富有，
也就
有條件認真挑選。
那些女人無不想討他喜歡；
因而我們這位也並不太急，
求婚可不能當成兒戲。
有兩位寡婦占據他大半顆心，
一位半老一位還年輕。
半老的多虧修飾得妙，
修補了自然的損耗。
兩個寡婦腳步輕盈，
說笑著待他為上賓，
有時還給他梳理頭髮，
也就是要修理美化。
半老的見到殘留的青絲，
總要一根根拔下，
好讓老情人感到更踏實。
那年輕的一上手，
見白頭髮便往下揪。
兩個女人各不相讓，
這老兄的頭髮很快就拔光。
於是他感到自己受了捉弄，
便對她們說：「我的美人兒，
這頭髮一根不剩，
我得感謝你們。
我有所失，但是得了更多：
看起來這好事還要多磨。
我有意娶的女子，
要我像她那樣生活，
不能保留我自己的方式。
任何禿頭都不會接受，
我的美人兒，我還應感謝，
你們給我上的這一課。」
18.狐狸與鶴
有一天狐狸大哥
留下鶴大姐，
不惜破費請吃飯。
一餐非常清淡，
他生活一向節儉；
這次只做一點稀湯，
盛在一隻盤子上。
長嘴鶴大姐什麼也啄不著，
狐狸卻三口兩口把湯舔光了。
鶴大姐受此愚弄，心存報復，
過幾天也回請狐狸大哥。
「好哇，」狐狸回答說，
「我和朋友們交際，
從來就不講虛禮。」
狐狸準時趕來赴約，
登門拜訪鶴大姐，
盛讚女主人招待周到，
菜餚燒得正夠火候。
尤其胃口，狐狸一向胃口好，
聞到肉香就享受了口福，
吃到口中更該美不勝收。
不料鶴大姐給他出了難題，
將小肉丁裝進長頸細口瓶里，
鶴的長喙很容易就探到裡面，
狐狸大嘴只能在外邊打轉。
他只好餓肚子回家，
一路上兩耳耷拉，
還緊緊夾住大尾巴；
徹頭徹尾的狼狽相，
就像上了小雞的大當。
騙子，我這寓言寫給你們欣賞，
你們等著瞧會有同樣下場。
19.孩子和教師
我講這個故事是要表明，
一個蠢貨的斥責多麼無用。
一個孩子在岸邊蹦蹦跳跳，
一不小心掉進塞納河裡。
除了上帝還有救命稻草，
幸好他抓住了一根柳枝。
且說柳枝救了他一命，
但是他還只能懸在水中。
恰好這時經過一位老師，
孩子就沖他連聲叫嚷：
「救命啊！我快要淹死！」
那老學究聞聲回頭張望，
也不管時機是否適合，
就開始高聲嚴厲地斥責：
「哼！你這個小淘氣精！
瞧你胡鬧掉進了河中！
照管這種小鬼頭真挨累，
有這樣孩子父母也倒霉！
父母的苦命多叫我可憐，
為孩子操心能把心操碎。」
說完這番話他才把孩子拉上岸。
在這裡我要斥責的那些傢伙，
比人想像的要多得多；
所有喋喋不休的人、
所有學究、所有批評家，
都能從我這故事中認出本身。
這三種人在當今世界
每種人所占比例都很大。
造物主保佑他們繁衍不絕。
無論碰到什麼事情，
他們只想耍一耍三寸不爛之舌。
喂，朋友，先救我脫險，
然後再高談闊論隨你便。
20.公雞和珍珠
一隻公雞覓食扒土，
一天扒出一顆珍珠。
他一碰見個寶石匠，
就立刻把珍珠獻上。
「我相信它很精巧，」
公雞說道，
「但是一個小米粒，
也比這顆珍珠好，
更能解決我的問題。」
一個無知的人繼承了
一份手稿，覺得沒用，
就去找鄰居書店老闆，
拿出這份手稿給他看。
「我相信寫得很好，」
無知的人說道，
「但是一枚最小的銀幣，
更符合我的需要，
對我也更有價值。」
21.馬蜂和蜜蜂
通過活計識別工匠的手藝。
偶然發現一些無主的蜜脾[12]，
馬蜂紛紛來認領，
而蜜蜂卻不答應。
官司打到大胡蜂面前，
他也難以做出決斷。
許多證人出來做證，
說蜜脾四周早已生出小蟲。
亂鬨鬨的，身子細長，
還長出了翅膀，
深褐色挺像蜜蜂。
這能證明什麼！
我們這些馬蜂
同樣也有這些特徵。
雙方都各執一詞，
胡蜂也說不出誰有道理。
案件要問個水落石出，
還必須重新調查清楚。
先聽聽螞蟻怎麼說，
疑點還照樣無法解。
「對不起，何必這麼費勁？」
講話的蜜蜂非常細心。
「這案子拖了快半年，
還停留在頭幾天。
這麼久了蜜已經變質，
想必法官有所考慮，
今後還應加快速度！
無須反覆預審和答辯，
用不著兜圈子廢話連篇。
還是讓馬蜂和我們
動手來干一干，
看誰能用如此甜的蜂漿，
造起如此漂亮的蜂房。」
馬蜂一拒絕便可得知：
他們沒有這麼高手藝，
於是胡蜂就宣判，
將蜂蜜判給應得的一方。
但願這樣處理所有案件，
土耳其人在這方面正是典範！
法典還不如普通常識，
千萬別花大錢打官司，
別讓他們騙吃又騙錢，
他們拖著案件不辦，
就是要把我們的錢財榨乾；
到頭來法官吃完牡蠣肉，
兩片空殼留給訴訟者。
22.橡樹和蘆葦
一天橡樹對蘆葦說：
「你有充分理由控告大自然：
一隻戴菊鶯飛落，
就會把你壓彎。
哪怕吹來一陣微風，
剛能把水面吹皺，
就會讓你低下頭。
而我的額頭像高加索的山峰，
不僅能遮擋燦爛的陽光，
還能頂住暴風雨的掃蕩。
對你什麼都是風暴，
對我無不是和風。
你若生在我的茂葉下也好，
有我的蔭護照應，
就不會受這麼多驚擾；
有我遮風擋雨，
也就不必憂慮。
你們這些蘆葦大多
生長在風王國的水澤，
我就覺得對你們，
大自然很不公平。」
蘆葦回答說：「您的同情
是出於好心，也不必擔憂：
風對我不如對您那麼可怕，
我不會折斷，風大就俯下；
而您呢，不管風多麼兇猛，
腰彎也不彎就硬頂。
咱們還是等著瞧吧。」
說這番話的工夫，
北風婆一直懷抱的風孩兒，
這時突然從天邊衝過來，
那風孩兒最調皮，
發狂一般撒歡兒。
橡樹還挺立在那裡，
蘆葦趕緊彎下腰去。
風力越來越大，
結果連根拔起
那棵伸腦袋夠上青天、
腳跟卻踏著黃泉的橡樹。
* * *
[1] 法國國王有一批青年侍從，由貴族子弟充任。
[2] 朱庇特：羅馬神話中的主神，即希臘神話中的宙斯。
[3] 卡姍德拉：特洛伊公主。太陽神阿波羅愛上她，賦予她預卜吉凶的能力；但因拒絕阿波羅的求愛，受其詛咒，就再也沒人相信她的預言了。她預言希臘聯軍會攻陷特洛伊城，城裡人誰也不相信，最後特洛伊城破國亡。
[4] 德·拉羅什富科公爵（1613—1680）：《箴言集》的作者，這本闡述道德的書，旨在揭示在當時，表面上最美好的感情，也無不出於利益的動機。
[5] 那喀索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拒絕回聲女神的求愛。受神懲罰，讓他戀上自己在水中的影子。最後他憔悴而死，變成水仙花。
[6] 特蘭西瓦尼地區：在羅馬尼亞境內。
[7] 西摩尼得斯（公元前556—前467）：古希臘詩人，警句作者，似乎首創歌頌，祝賀奧林匹亞競技會的優勝者。
[8] 馬萊伯（1555—1628）：法國詩人，文學批評家，法國古典主義詩歌的創始人之一。
[9] 塔蘭：古希臘重量及貨幣單位。
[10] 信息女神：史詩中常出現的人物，長有一百張口，奔走飛快，能迅速傳播真實或虛假的信息。
[11] 梅塞納斯（公元前69—前8）：羅馬帝國皇帝奧古斯都的重臣和朋友，文學藝術的保護者。後來，梅塞納斯成為文學藝術保護者的代名詞。
[12] 蜜脾：蜂巢中蜜蜂儲藏蜂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