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冬景 · 一般或特殊
人類發明文字後,文字的使用,最先只是少數人有這個權利。因此凡用文字保存的知識,多具特殊性,少數人能運用它,多數人可不能享受它。直到後來發明了印刷術,而且發明的主要原因便是印行經典,力求普遍。多數人雖因此能享受經典,還是不能自由使用文字。這限制自然是由上而下的,多數人能夠享受文字的用處,已算得到一般化的意義了。照理想說來,社會組織從法老帝王的極端專制,到民主政治的人類原則平等,知識學問的特殊性必然漸歸消滅,一般化必然漸次可以實現。
可是另外還有個事實值得注意,就是人類求生技術越進步,社會越複雜,一切必分工進行,各有所守,各有所專,種種知識學問又會自然而然趨向於專門化,特殊化。一般性日少,特殊性日多。
一個民族的文化或文明,重在一般事情能夠特殊化,同時這特殊化的東西又能應用於一般生活。能夠這樣,是進步。不能夠這樣,是墮落。這是「必需」的,也是「必然」的。舉個淺近的例,昆明地方城鄉轉運的交通工具,大部分還是牛車,若有人能設法使牛車行動較輕便,或甚至於造出一種木牛流馬來代替,就是一般的特殊化。這種費力少效用大的交通工具,每人都能用,都能有,就是特殊的一般化。提起地面交通工具時我說馬車牛車,不說汽車,因為我們這個國家一直到如今還不能夠真正自造一輛汽車。
關於牛馬車輛問題,不過借來譬喻一下罷了。文學方面也有特殊一般問題存在,很可討論。
文學作品簡單說來不過是用文字拚拚湊湊產生的一種東西罷了。古怪是它的存在,好像很有用,又好像無用。即如說有用,它的用處又隨人解釋,各有不同。現在假定承認字有用,就文字說,不管它是和普遍口語離得極遠,還是和口語十分接近,想運用它來編一支小曲,一段短短故事,使情感或理想成為一種型式,或者更不怕汗牛充棟來寫一部大書要他發生好作用,必得透徹了解它的性質。比方說,在試驗中必作到能令文字「平鋪成為湖泊,凝聚成為淵潭」。必有耐心和殘忍,肯「扭屈文字試驗它的韌性,重摔文字試驗它的硬性」。一個作家對於文字的性能了解得越多,使用它作工具時也就越加見得「恰當」。 我不說「美麗」,說得是「恰當」,正因為一切所謂偉大作品,處置文字的驚人處,就正是異常「恰當」處。運用文字,表現自己或社會,希望恰如其意所能言,寫它出來時,且能明白在某一類讀者中必然留下一個什麼印象,可能引起些什麼反應,既是每個作者的願望,這麼說來,了解文字性能似乎也可以算得上一種「知識」,而且算得上作家所不可少的知識,這知識稍稍說得不同,便是技巧,調排文字的技巧。
在這時提起技巧,很自然會成為一種迂論,一種反世違俗見解,原因是有句話在可解不可解情形下流行:一切文字都是宣傳。
「一切文字都是宣傳」,正如說「一切文字都可載道」,可是自從在作家間流行著這句話後,有好些人從此以後似乎就只記得「宣傳」兩個字。在朝在野服務什麼機關的,也都只記著「宣傳」,不大肯分析宣傳的意義。標語口號盛行時,什麼標語口號能產生什麼結果就不大明白。於是社會給這些東西籠統定下一個名辭,「宣傳品」。這名辭內容,包含了「虛偽」,「浮誇」,「不落實」,「無固定性」,「一會兒就成過去」,種種意義。又給創造它的人一個稱謂,「宣傳家」。宣傳家可分兩種:有少數是能幹的,人雖能幹,依然不會得人敬重。居多倒是愚笨的,因為仿佛極有信仰,實在無多知識。這件事平常人不能說,不許說,用意雖多,說來還是很容易令拿筆的老實人灰心,護短者生氣。但居指導地位的又照例不肯說。所以慢慢的情形就越來越不同,直到有一天,「宣傳」兩個字當做什麼解釋,指導者也弄得糊糊塗塗。這一天不一定是「未來」,也許「過去」已有過了。
現在我們一提起用文字作宣傳工作時,真像是早已由少數專家的特殊知識,進步到多數人的一般化知識了。想證實它並不困難,許多地方「文化人」忽然加多,便是一例。另外給人一種意義是凡拿筆的通可稱為「文化人」,社會進步戰爭支持全少不了他們。理由是他們會宣傳,正在用筆戰鬥。若讓我們說真話,多數拿筆的朋友們,對於這一項知識,應當說實在太薄弱了。「抗戰八股」與「自我批判」兩句話近來在刊物上常可見到,說明這薄弱的存在。想增加這種「文化人」的知識,也許還得從宣傳家寫成的小冊子以外想辦法。也許還得另外什麼人寫點東西出來。這本書說不定只是一部小說,內容僅僅寫到普遍社會所見的「愚」與「詐」,「虛偽」與「自大」,認識它,指摘它,且提出方式來改善它,與戰事好像並無關係,與政治好像並無關係,與宣傳好像更無關係,可是這作品若寫好,它倒於這個民族此後如何掙扎圖存,打勝仗後建國,打敗仗後翻身,大有關係!他教育的或者只是一小部分讀書人,為的是這些人真正愛重這個國家,有了覺悟,很謙虛的需要接受這種教育。這作品不特內容能啟迪他們,文字也能啟迪他們。
在目前,重慶或桂林,長沙或昆明,忽然有許多讀書人都被稱或自稱為「文化人」,這麼一來對「宣傳」好像極有意義,因為宣傳與熱鬧本來不可分開,文化人一多,事情就熱鬧起來了。不過我倒覺得另外有些作家,特別值得注意:這些人好像很沉默,很冷靜,遠離了「宣傳」空氣,遠離了「文化人」身分,同時也遠離了那種戰爭的浪漫情緒,或用一個平常人資格,從炮火下去實實在在討生活,或作社會服務性質,到戰區前方後方,學習人生。或更抱負一種雄心與大願,向歷史和科學中追究分析這個民族的過去當前種種因果。這幾種人的行為,從表面看來,都缺少對於戰爭的裝點性,缺少英雄性:然而他們工作卻相同,真正貼近著戰爭。目的只一個,對於中華民族的優劣,作更深的探討,更親切的體認,便於另一時用文字來說明它,保存它。他們不在當前的成功,因緣時會一變而為統治者或指導者,部長或參政員。只重在盡職,盡一個中國國民身當國家存亡憂患之際所能盡的本分。他們在沉默中所需要的堅忍毅力,和最前線的兵士品德,完全一致。這種人和「文化人」比起來,在當前是個「少數」。
這種人的產生增多,並不靠「宣傳」,火用火可以拉引,這種人當前看來少,戰爭若持久,此後會加多。不拘是作家,是專家,將個人能力參加到戰爭方面時,毫無可疑,這是一個貢獻生命最切實最合理的方式。話說回來,這種人的態度是很容易被人輕視與忽視。這種人且常常不免被某種「文化人」奚落。原因極簡單,「文化人」是在目前唯一有多量時間使用文字的人,他若作的是「宣傳」工作,一切無宣傳性的工作,需沉默努力而且更需時間和耐心的工作,都容易被誤解,受奚落。好在這一切是無妨礙的,戰爭一延長,舉凡冷靜而堅實的工作,就會見出它的意義和效果。
據我個人看法,對於「文化人」知識一般化的種種努力,和戰爭的通俗宣傳,覺得固然值得重視,不過社會真正的進步,也許還是在一些工作上具特殊性的專門家,在態度上是無言者的作家,各盡所能來完成的。中華民族想要抬頭做人,似乎先還得一些人肯埋頭做事,這種沉默苦幹的態度,在如今可說還是特殊的,希望它在未來是一般的。
載於《今日評論》1939年1月22日第1卷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