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三十一回 老父垂危禍從天降

鄭證因 《崑崙劍》
果然老爹爹的情形不大好,看到佟天慧回來,微弱的聲音,向佟天慧招呼道:「天慧,你怎的去了一天?」佟天慧忙答道:「爹爹,我到鹿寨去買藥,回來得稍晚些。」這位老武師咳了一聲道:「天慧,你也這麼大年歲了,你還看不出來,爹爹的病,不是藥物所能挽回了。你不必痴心妄想,塵寰留戀,我可沒有多久的時光,你不要離開我了!」佟天慧一聽爹爹這個話,立刻流下淚來,忙著拉著老爹爹的手,哭著說道:「爹爹,兒子好容易從苦難中熬出來。爹爹雖然病重,兩腿不能行動,我願意爹爹多活幾年,也稍盡我做兒子的孝道。」老武師嘆息著說道:「天慧,你不要悲痛,你這幾年很好了,處處聽我的話。為父的去世之後,你千萬不要忘了我囑咐你的言語,還是照著我在世的情形。」佟天慧連連答應著,自己多看來,對於爹爹隱居老鴉灘,什麼人不願意見,他分明是有極大痛心的事,可是親如父子,自己問過幾次,遭到他的申斥,絕不肯告訴自己。此時剛要向爹爹問,究竟為了什麼來到老鴉灘,更不叫再提練武的事?可是此時,老父大約勾起傷心,一陣急喘,不敢再多問了,忙著把鹿寨那裡所買來藥,給老爹爹吃下去。果然這位老武師的病,不是這種藥物所能救治,吃下藥去,一點起色沒有,佟天慧只得悄悄地給老爹爹預備後事。 當天夜裡,這位老武師就發了兩陣昏,可是到天亮,又稍微地緩和一些。佟天慧現在只盼著老爹爹能多延遲兩天,個人把他老人家的後事預備個齊全。還仗著這二年,佟天慧自己想出的法子,暗入苗山,私自往苗山里做營業,幾年來,賺了很多錢,此時對於老父身後事,能夠盡心地辦理。 這一天的工夫,佟天慧把老人家的衣衾棺槨,全辦了個舒舒展展。趕到天又黑了,這位老武師還是跟昨天一樣,不過不時喊起腿疼來。佟天慧現在家中,沒有什麼人,他現在雖則這麼大的歲數,這個佟天慧他另有一種想法,自己總認為一個堂堂男子漢,應該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才對得起自己,所以絕沒有家室之念,自己認為娶妻生子,就把個人絆住,就讓是不能給姓佟的斷了香菸後代,也得在自己立起事業之後,再做那種打算。此時老爹爹這一病重,老長工李老壽年歲也很大了,他也只能幫著看看門,燒燒飯,這幾天還全仗著鄰居們幫忙。 佟天慧已經一連兩夜沒合眼,現在老父直喊著腿疼,佟天慧只好自己給老爹爹捶著腿。佟天慧還想著,老爹爹的病,或者有希望,已經廢了的兩腿,怎的竟會反疼起來,血脈又活動了麼?其實這位老武師哪還有好的盼望,他是兩腿越發覺得死沉,難過得不知說什麼是好。這一夜佟天慧又是沒合眼,可是在半夜裡,老長工李老壽忽然來在佟天慧身邊,附耳低聲地說:「大爺,你出去看看。怎麼東南那一帶,火起沖天,連天空全照紅了。往東南去,你是知道,只有一兩家種山地的草棚,沒有村莊鎮甸,火著得太厲害了,我算計著,恐怕是鹿寨燒起來了。」 佟天慧聽到這些話,悄悄地走出屋來,一出屋門,抬頭往東南望去,果然那邊天空里全照紅了,火勢果然太大。自己如今躥高縱矮的功夫也練出來了,趕忙地出了後院,墊步擰腰,躥上了小客屋的屋頂,越發看得真切了,這種火勢絕不是村莊小鎮甸所能燒起來的,至少得有上百間的房,才能這樣。此時這個老鴉灘附近所住的人,也全在出來向東南一帶張望,彼此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佟天慧一計算著,火起處的方向,一定是鹿這寨那裡的商販聚居的地方,著起這把火來,自己十分嘆息著,這得毀多少人。自己因為老父已經病勢垂危,不敢再出去了,趕緊退下房頭,回到後面屋中。老長工李老壽低聲問:「大爺,你看見了,這把火夠厲害的吧!」佟天慧道:「你好好地照看門戶。不錯,一定是鹿寨那裡,這把火把鹿寨的商販要全毀了。因為那裡多半是臨時搭蓋起的木棚子,就是後來有建築成房屋,不過是一少半,這種房屋最容易燃燒。尤其是那一帶取水困難,火燃燒起,就沒法挽救。」 剛說到這,老當家的那裡又在低聲呻吟,李老壽趕忙退出去,佟天慧仍然照看著老父。自己想著,人世上的事,真是什麼事全難預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只為一點疏忽,造成了無邊大禍,往往多大的事情,全起於細微,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像鹿寨這一把大火,不知道哪一家商販不小心,卻毀了整個的鹿寨。可是想到近年鹿寨一般商販,欺壓剝削大山裡的苗民,修仁縣跟駐防的大營,也全拿鹿寨這裡苗族當了銀子坑,誰到了這裡誰紅眼,恨不得把鹿寨和苗山里全壓榨盡了才甘心。燒了好,這一來燒個乾乾淨淨,叫他們全死了心,苗民們仍然過他原始人的生活,倒顯得心頭乾淨,不再受這般人的欺侮壓迫,他們一樣地活下去。佟天慧此時就是憤恨這樣想,其實這種罪惡的地方,這把火哪會燒乾淨了。 天漸漸地亮了,佟天慧越看老爹爹的情形,越不如昨夜了,氣越發弱了,已經三四天沒有進飲食。佟天慧也熬得精神疲倦,不能支持,遂告訴長工李老壽多進來看著點,自己要稍睡一刻,緩緩精神。李老壽也勸著佟天慧,多睡一刻:「老當家已經到這樣,沒法挽救了,大爺,再熬病不就糟了麼?」佟天慧隨倒在老父身邊,很快地睡著。這個長工李老壽,因為這父子二人全厚待他,所以什麼事全是盡心竭力地照顧著。佟天慧睡著,李老壽他不敢離開這裡,恐怕老當家的一口氣上不來,咽了氣沒人知道。這時已經到了辰時過後,李老壽忽然聽得遠遠地一片馬蹄聲,非常清楚,這種聲音,越來越近。李老壽聽得非常扎耳了,這個老鴉灘,不通著大路,輕易沒有過路的客人,從這種地方經過,尤其是馬隊,更是輕易看不到,老鴉灘是緊靠山邊,完全是石頭道,馬蹄子走在上面,發出很大的聲音。李老壽見佟天慧睡得很沉,先前他可不敢驚動,越聽外面的聲音越不對了,馬蹄的聲音反到了門前一帶,雖則在屋裡也辨別得出至少有十幾匹馬。這時佟天慧也驚醒了,朦朧兩眼抬起頭來,睜開了兩眼,看看李老壽,向李老壽問道:「外面這是什麼聲音?這麼亂。」李老壽低聲道:「是馬隊。」這佟天慧這時下了床,口中說了聲:「怪,馬隊,往這種地方是什麼事?老壽,你出去看看,是什麼事?」李老壽答應著,立刻轉身,往外走,還沒出屋門,聽得大門那邊,叭叭叭一連幾聲,拍門拍得很急,李老壽扭著頭,說道:「大爺,有人叫門。」佟天慧是心中一動,可是跟著說:「你去看,是找誰的,不要找錯了人,我們跟外邊沒有什麼來往。」跟著又是一陣緊拍門,這個李老壽緊跑向後面,口中答應著:「來了。」 李老壽跑到前面一開門,就嚇得臉上變了色,只見面前一大隊官兵,順著老鴉灘這裡排下去,完全是馬隊。單有一個武官,挎著腰刀,帶著入名軍兵,站在門前,軍兵們把刀全拔出來,提在手中。李老壽一開門,軍兵已在呵斥著:「還不滾出來?」李老壽生長山邊種了一輩子田地,哪裡見過這種陣勢,立刻嚇得渾身顫抖,結結巴巴地說道:「老爺們,這是做什麼?」那名武官已在喝問道:「你這個老頭子,用不著害怕,你們這裡可是佟家,你是做什麼的?你可姓佟。」李老壽牙齒打著顫,答道:「這是佟家,我是當夥計的,我叫李老壽。」這個武官道:「你家中還有什麼人?」李老壽道:「只有老當家的跟大爺,沒有別人了。」武官立刻呵斥道:「叫他們全出來,有話問他們。告訴明白,你這裡已經包圍,不要想著跑,那是找死。」李老壽趕忙回說道:「老爺,我們老當家的已經快咽氣,我們大爺守在老當家的身邊,不能離開。我們可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不敢惹事,老爺究竟有什麼話,告訴我給你回復一聲。」 一名軍兵立刻一揚手,叭的就打了李老壽一掌,打得李老壽哎喲連聲,踉蹌地倒退。這名軍兵卻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不爽快地叫他們滾出來,還用你回復。」那名軍官也在厲聲喝問道:「你這老東西,不要找打。他們父子住在哪裡,趕緊領我們去!」李老壽忙說:「就在後院。」這名武官向軍兵一揮手,立刻全闖進門來。李老壽嚇得趕忙緊走,一邊往裡邊跑著,一邊招呼:「大爺,大爺,你快出來。」這裡本沒有多少房子,轉過迎面這間小客屋,就是後院,佟天慧已在推著門,向外張望。李老壽頭裡跑過來:「大爺,這是怎麼回事,你惹了什麼禍?」佟天慧看到李老壽身後一隊軍兵,已經全闖了進來,自己也覺心驚。這時這名武官,帶著軍兵已經到了上房門前。 佟天慧只得走下台階,拱手躬身說道:「老爺們,小民這裡給老爺們行禮了。」這武官立刻手按著腰刀,厲聲喝問道:「你姓什麼?你叫什麼名字?」佟天慧忙答道:「小民姓佟,名叫天慧。」這武官哼了一聲道:「佟天慧,你好大膽!事情辦完了,卻躲在這裡,佟天慧你倒樂意打官司吧。」在武官話聲未落,有兩名軍兵,猛往前一撲,把佟天慧的雙臂抓住。佟天慧啊的一聲,就要掙扎,又是後面的軍兵,各自把刀一舉,往上一圍,厲聲說道:「你敢拒捕?」這一來佟天慧可急死了,老父病已垂危,眼看著就要完了的人,自己哪還敢再掙扎,很快地就被官兵把兩隻胳膊倒綁好。佟天慧急得咬牙切齒,恨聲說道:「我一個忠善良民,犯了什麼罪?竟把我綁上。」這位武官冷笑一聲道:「佟天慧,你做的事,你明白,反來問我,你們好厲害了。你這個東西,最萬惡,身為漢族,卻跟那般苗人野人勾結,殺人放火,你們真箇造了反。鹿寨五百多戶商家,被你們燒個乾乾淨淨,竟敢殺官劫犯。也是你這萬惡的東西,惡貫滿盈,在鹿寨永安居和街上,自己泄了自己的底,若不然真叫你這個東西逍遙法外。不用說,趁火打劫了不少東西吧,全隱藏在哪裡?」 佟天慧一聽武官這個話如同沉雷轟頂,就知道自己不易活了,鹿寨出了事,一定是有人劫奪了莊生洞兩個小洞主。可是自己卻被屈含冤,他們竟會找到老鴉灘這裡,把自己捕獲,佟天慧不由得痛恨萬分,這是在鹿寨那裡語言不慎,被他們聽了去,那裡一出事,竟疑心到自己勾結苗人們幹的,這種事沒法承認,趕忙地說道:「老爺,你得恩典小民,小民實在的冤枉。我老爹爹病已垂危,小民這些天,只到鹿寨買了一次藥,連門也沒敢出,守著老爹,衣衾棺槨,全是托鄰人買來的。老爺,只管向鄰居調查,小民絕沒有一字虛言。可憐我老爹爹已經剩了一點氣沒咽,老爺們恩典我,放了我吧。」立刻有兩名軍兵趕過來,叭叭一連就幾掌,把佟天慧打得口角流血。那個長工李老壽,跪在一旁,不住地叩頭哀告,被一名軍兵一腳踹出好幾步去。這個武官,立刻呵斥著道:「你們給我搜!」這時如狼似虎的軍兵,哪還管屋中有待死的人,他們從後院一直搜翻起。這一來可害苦了佟天慧,他現在家中已經存著許多貨物,全是帶進山跟苗人交易的,並且他還有著許多張獸皮,藥材,這種情形,佟天慧可沒法子辯別,他這幾年是私人苗山,帶去交易的,在鹿寨這裡他絕不做買賣,這一來全成了贓物。佟天慧無法辯別,知道個人該是死運當頭,不過最痛心的是老爹爹已經到了垂危的時候,自己還弄出這場大禍來,叫他在離開塵世的一剎那,帶去了無窮的隱痛,個人太對不起他了。 此時把搜出來的貨物全堆在院中,那個武官喝令面前的兵勇,出去又招呼進幾名弟兄來,叫他們把這些贓物,完全運出去,馱在馬上。此時這個武官向佟天慧呵斥著道:「佟天慧你這個萬惡的匪徒。論你眼前所做的事,真該滅門九族,有一個算一個,全得帶到大營依法懲治。只是這個老賊,已經到了這樣,我們犯不上在他身上造這種罪,饒了他,叫他自己死吧。你得爽快地說實話,我看老鴉灘這裡,不只你一人,這裡所住的人,大約全是你的同黨吧?」 佟天慧忙說道:「老爺,我佟天慧到這時,任什麼不必辯別,我落個漢子做,漢子當,事情是我一個人。老爺你看,我老爹病到這種情形,就讓我平時是殺人放火滾馬的強盜,他能叫我出去麼?尤其這些老鄉們,全是在這裡多少年來,沒離開鋤把子,我們爺兩個更不是這裡人,寄居在這裡,不過住得年頭多些,和鄉鄰們沒有牽連,老爺你多開恩吧。」 這個武官喝令手下弁勇道:「把這個匪徒帶著走!」現在佟天慧是五花大綁,捆了個結實,弁勇往外一推佟天慧。佟天慧好像亂箭穿心,只好往這武官面前一跪,哀聲說道:「老爺,你多恩典,你答應我,叫我再看看我老爹我,我們父子,生離死別。別說我還不容易活著逃出來,就是活著逃出來,也看不見他老人家了。老爺,你多恩典我,小民感恩不盡,願老爺公侯萬代,步步高升。」 佟天慧此時這種奴顏婢膝,悲聲哀求,可絕不是他沒志氣,無恥下流。只為眼前這種勢力,不是自己所能抗的了,個人這是終身遺憾,無法挽救的事,爹爹已經不成了,只為他神智不清楚,還不知道是什麼事。老長工李老壽被踹被打後,他仍然跑進屋去,緊守在老當家的身旁。軍兵們進去搜翻屋中的一切,李老壽在老當家的身旁,左遮右擋,好在他沒有精神查問了,自己跟爹爹就算永訣,所以才這麼哀求著這個帶兵官的允許,自己這一輩子休想再看到爹爹的活面了。 這個帶兵官,竟被佟天慧哀求得動了惻隱之心,立刻呵斥道:「你是自己做出來的殺人大禍,不是誰害了你。我們公事很緊,可沒有工夫耽擱,趕快進去看看,趕緊走。」佟天慧諾諾連聲地答應著站起來,自己本可以趁著爹爹不能再坐起,看不著一切,被他們帶走,死在大營也就完了。可是在這種生離死別的關頭上,佟天慧是有大智慧有根基的人,這種人他有至厚的性情,他哪忍那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