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三十二回 慘受毒刑囚禁囹圄

鄭證因 《崑崙劍》
進得屋來,往床前走一步,心裡扎一下,湊到床邊。李老壽哭訴道:「大爺,你別叫他看見這樣了,他可全看得見。」佟天慧搖了搖頭。這時這位老當家的似乎聽清了李老壽的話,嘶啞的聲音,連連招呼道:「老壽,你這是做什麼,這全是什麼人?這麼亂鬧,天慧,天慧。」佟天慧往前一探身,悲聲答應道:「爹爹,兒子在這裡了。」可是他往前這一探身,這位老當家的已經看到佟天慧口角流血,身上好幾道綁繩,這個垂死的老武師,他在這種情形下,突然精神一振,兩眼反倒不像先前那麼昏暗了,啊了一聲,又招呼:「天慧,你往裡邊來,你身上是什麼?誰把你綁上?」 佟天慧知道外面的武官在監視著,不容多說話,咬咬牙把右腿一提,跪在床邊,向里探看身子道:「爹爹,我對不起了,你白養兒子一場,我不能送終。我現在遭了一場事,被人牽連上,官家捕拿我到案,爹爹咱們爺兩個來世見了。」這位老人家竟自向旁邊的李老壽說道:「你把我扶起來。」李老壽忙說道:「老當家的,你動不得了,別難過大爺也是沒法子,他不會惹什麼禍,這一定是被別人牽連的。」這位老當家的咬咬牙,臉上現出怒容,他說話也比較清楚了,這也就是他垂死掙扎,更因為眼前的非常事,他殘餘的一點精神,在這時一振,向李老壽道:「老壽,好夥計,你服侍我一場,我死了也感激你,扶我起來。」 李老壽慢慢地把這位老當家的扶著坐起,這時門外的那位武官,已在呵斥著道:「佟天慧!你還不走為什麼,你是找苦子吃,抓他出來。」佟天慧一轉身,向床邊上咚咚咚的連磕了三個響頭,哀聲央求道:「老爺,你再恩典我一刻,叫我說兩句話吧。」佟天慧把頭碰得全起了大包,軍兵們居然沒肯立時才進來。此時老當家的被李老壽扶著,就倚在李老壽身上,眼中可看到門外的軍兵,這位老武師,努著力,提了提氣,向佟天慧道:「天慧,你若還知道是我的兒子,不許騙我要死的人,你這二年敢是走了邪途,入了綠林了?」 佟天慧急得又碰了個頭道:「爹爹,我死也不敢那麼做,現在我不敢不告訴你了。生路斷絕,我自行設法,深入苗山,拿著自己的命,換我一家的溫飽,我絕沒做絲毫違法的事。」這位老武師點點頭道:「天慧,我信你的話,現在……」佟天慧道:「爹爹,現在就因為我認識幾個苗人,他們在鹿寨惹了事,兒子該死,我在去鹿寨買藥的那天,看見不平事,說了幾句不平的話,這就是我這場殺身大禍的來由。兒子對得起天地,對得起祖宗,就是被屈含冤死在大營,也是乾乾淨淨。」 這個老武師聽到佟天慧的話,也是要放聲哭,可是他哭不出來了,一仰頭,險些就暈過去,佟天慧跟李老壽急忙招呼,可是這位老武師緊咬著牙,忽然把眼瞪著,稍沉了一沉,這才招呼:「天慧,好兒子。」這時那武官可又在催促,這位老武師,聲音可越發低了。 佟天慧忙問道:「爹爹,你還有什麼話?」老武師喑啞嗓音,努著力說道:「天慧,我從桂林來到老鴉灘,銷聲匿跡,不再見人,我做了一件虧心事,我可萬想不到天慧你和我一樣。不過,我害了別人,你卻害了自己。爹爹,沒有力氣多說了,老爺們也在招呼你。這些年來,我不肯告訴你,我虧心,你倘若能逃得活命,將來定能知道,桂林長勝鏢局神刀杜起龍連人帶事業,就為的爹爹一句無意中的閒言閒語,我斷送了一個鏢局子,十幾條人命。我從那時才決意地埋名隱姓,在老鴉灘這裡來,懺悔我一身的罪孽。我不叫你再練武,再去奔別的事業,只叫你守著幾畝薄田,吃碗莊稼飯,但盼能夠落個善終。想不到我自身沒還了這筆冤孽倒債。天慧,你終歸也落個多言賈禍,毀了自身,在我未死前,給我個眼前報應,天慧……」可是這位老武師,還想再說什麼時,一口濁痰上涌,頭一仰,身軀挺了挺,絕氣身亡。佟天慧放聲痛哭,可是軍兵們已然闖進屋來,他們是恐怕佟天慧尋自盡,把佟天慧抓住,給硬拖出屋來,任憑佟天慧哭喊,官兵們一邊呵斥著,硬給架出門外。佟天慧就這樣被押解著離開老鴉灘,自己昏昏沉沉,被官兵拖架著,數十名馬隊,在兩旁監視著,一直地順著山邊,撲奔象江邊的大營。 趕到路經鹿寨附近,佟天慧被一股子焦臭的氣味,熏得精神一振,反倒清醒了。敢情這裡那麼好幾百家的商販,已經化成一片劫灰,燒得這一帶連山邊樹木全被牽連上,僅僅剩下有一二十處,還是殘破不全的房屋和敞棚子,這一帶的商販們還在清理著火場,搜尋著沒燒完的殘餘貨物。馬隊押解著佟天慧,從鹿寨這裡走過去,雖則官兵們,不准閒人們貼近了,不大的工夫,大約有人已經清楚了佟天慧是這一案被捕來的漢人,立刻有二三十名商販,追著馬隊,踏著火場上的殘燼跑過來。 他們雖則不敢衝進了馬隊的行列,可是齊聲叫罵著:「好個萬惡的東西!勾結野人,把我們毀個家破人亡。」這些人一迭連聲地罵著,官兵們雖則在阻止驅逐,可是他們終於是跟隨著馬隊旁,出來有半里地,罵個不休,後來被那個武官喝令軍兵,把他們趕走。佟天慧這一輩子冤屈往哪裡去述,自己雖則推測著個人這場禍事,大致的情形,究竟是不明真相,一直地被押到大營。這個佟天慧一被提上去,自己知道自己這條命算完了。 這種地方,他是駐防的綠營,鎮撫苗山,有極大的權柄,只要自己一承認是和苗山野人勾結,那是非死不可。這位統領把佟天慧提上來,趕到一審問,果然是向佟天慧追究,在苗山全是跟那個苗族、瑤族有勾結,此次到鹿寨來,一共帶著多少野人,把人劫走了之後,定規好在哪裡潛伏隱匿。 佟天慧一聽,果然所料不差,是這麼回事。自己此次實在是絕不知情,回老鴉灘之後,就沒有出門,直到昨晚鹿寨火起,火勢太大了,才看見,這叫佟天慧招認什麼?只好是仍然喊冤,絕不承認跟苗人有勾結,到鹿寨來劫奪犯法的苗人。跟著就是一頓軍棍,打得佟天慧皮開肉綻,佟天慧咬定了牙。自己打算好了,寧可死在他亂棍之下,被他們推出去砍了,也不願落個身首異處。當天被帶到大營,一連就過了兩次堂,佟天慧死過好幾次去,咬著牙,就是不承認。 可是這位駐防統領卻用佟天慧家中搜出來的貨物,指定了是贓物。佟天慧就按著自己這些年的實情,說是生活斷絕,被逼無法,私運貨物,暗入苗山,只為是養家餬口,這些貨物就是帶到山裡去販賣的。但是這種話,這個統領哪肯聽,仍然是嚴刑取供,軍棍蟒鞭壓槓子,把這個佟天慧,已經折騰得離死已近。並且還有那個哨官劉振標手底下一名軍兵李德功作證,他是親眼看到佟天慧跟著一群苗人在永安居前商議下手,更有一名大營的糧草處軍兵,在永安居飯鋪子吃飯時,也聽到他們這伙漢苗人聚在一處,痛罵官家和商販,佟天慧真想不到竟會有這種死對頭。 可是佟天慧安心求死,不再作別的打算了,並且在他囚禁大營的幾天中,更知道這次的事,鬧得非常厲害,不止於把鹿寨燒個乾乾淨淨,商販們還死了不少人,可是事後官家查辦得也厲害了,官兵這裡派出大隊進山,到處搜查出事時所有各部落的苗族,這一來牽連太重了,苗山里不知又屈死了多少人,一批一批的苗人,被捕進大營。佟天慧知道事情鬧得太大發了,自己被這幾次嚴刑取供,被打得遍體鱗傷,倒盼著早早地咽了這口氣。 可是這個佟天慧就叫命不該絕,五行有救。突然就在這時,廣西的邊境上發生變亂,事情一鬧起來,非常嚴重,一連就是三個縣城陷落,駐防在鹿寨這裡的綠營,竟奉令帶著他這三營人馬,立刻開拔。這種軍令如山,疾如風火,任憑有多重大的事,也不敢遲延耽擱,所有大營這裡被押的人犯,只好移交修仁縣審理。 在那種專制時代,審理案件,有一種牢不可破的成例,不論多重大的案情,也得犯人親自招認才能夠定罪。佟天慧就仗著一被捕進來,就打算好,寧死在棍下,不死在刀頭,被打得這麼重,沒有口供,駐軍這一開拔,把佟天慧遂送到修仁縣,把他囚禁在監獄中。在那時官府里從來是對於官樣文章,非常的認真,一切的手續,絕不許有絲毫弄錯,至於他們營私舞弊,貪贓枉法是另一件事了。這是大營移交過來的案子,佟天慧從被收進來,就始終沒過堂。 軍營中辦理這種事情最潦草,所有這一案的卷章口供,他們也沒移交清楚,佟天慧反倒暫時能夠苟延殘喘地活下來。不過佟天慧被囚禁在這裡,身上帶著那麼重的傷,日子一久也不易活的。可是駐軍開拔走,也不過是十幾天的工夫,佟天慧是奄奄一息,這天忽然竟有人來探望。佟天慧還想著或許是老鴉灘家中李老壽他探聽出自己落在縣衙門裡,設法來看望。趕到把人帶進來,佟天慧竟不認識,隔著木棚門看到進來的是一個少年,穿著一身鄉下人的衣服,這個少年來到近前時,佟天慧才覺出有些眼熟,忽然醒悟竟是福姑子喬裝改扮。 佟天慧萬也想不到這個女娃子這麼大膽,她竟敢進了縣城。福姑子看到佟天慧已經被折騰得把個人變了樣子,面色慘白,形容憔悴,到棚門這裡,還是被獄卒們架過來的,自己全不能行動了。福姑子爬在棚上,不住地哭著,向佟天慧招呼道:「盟叔,你想不到我張小二會來看你吧,我們也是才得到信。聽說在大營被押的人,全送到縣衙門這裡。你現在身上帶著這麼重的棍傷,總得想法子,把傷治好。我到這裡來,老爺們很恩典我,我更跟衙門旁邊賣茶的崔老伯,也是老鄉,他在衙門很熟,替我託付了一番,我能夠看到盟叔你。過一兩天,我給你弄些藥來,先把傷治好。盟叔你放寬了心,好好地養著,我頭一趟來,不能叫老爺們生氣,往後我就能常來了。」佟天慧此時有萬語千言,可是也不敢隨便地出口了。自己因為福姑子說的完全是假話,看情形她是花了錢打點了,不過獄卒們雖則躲開面前,可沒走遠,自己什麼話也不敢多問。並且福姑子終歸是苗人,話說多了,也恐怕露破綻。 佟天慧遂順著她的口風道:「小二,現在我就算家破人亡,任什麼人沒有了,你還這麼有人心來看看我。你若是能夠給我帶一些治棍傷的藥來,那更好了。鄉下人衙門口裡是有人尺寸的地方,別多言多語,叔叔完全是多說話把自己害了,你去吧。」這個福姑子似乎也不敢多留戀,把所帶來的食物,從木棚門托遞進來趕緊退出去。牆角那裡有人等著,把福姑子領出去。佟天慧總算有了一線生機。 個人被架回監房之後,想到眼前的事,到此時弄得還是在迷離中。因為出事經過始終不知道,究竟是誰下的手,苗山中現在怎麼樣了?福姑子怎會這麼大膽來到縣城?佟天慧現在心頭是略微舒展,並且獄中卒們對待自己,也比以前好些了。佟天慧也明白,衙門朝南開,有理無理拿錢來,尤其是修仁縣的衙門口,人不能說話,只有錢能通神。真怪,這個小娃子,她還會辦這種事。 又過了兩天,這個福姑子又來了。這次的情形,比上次還好,獄卒、獄丁也不那麼催促,不過還是不能說私弊話。這就因為自己案情重,不能夠全買通好了,絕不會隨便。可是福姑子真箇地把治棍傷藥帶來,並且悄悄地向佟天慧說了兩句,叫佟天慧好好忍耐,總得容她來三四次後,全可以買通了,那時定能詳告一切。佟天慧任憑怎樣著急,是無法,她們不能寫字的,只憑口頭說,更知道事情不簡單,不是三言五語說得明白。佟天慧更知道她們漢語雖則能夠說,但是有的時候,仍然用漢語講不清,後來雜苗語,這個地方是絕不行。佟天慧知道這福姑子不止於設法來看自己,並且她似乎還會著一種另外的意思,從她的神色上已經看出來。佟天慧是越發謹慎,遂用含糊的話略問了幾句。 就是問福姑子,他們還住在鄉下,沒搬到城裡來住,自己的盟兄可結實?可是福姑子告訴佟天慧不在崔家鎮那裡住了,已經遷移到山邊,老人家已經去世了。佟天慧就知道山家苗族大約也因為這場事受了牽連,白雲洞那裡,已經不能立足。在這次臨走時,福姑子卻告訴佟天慧下次來時,她定可以把家中詳細的情形,全告訴佟天慧知道。這次福姑子走後,佟天慧叫獄卒們把福姑子所帶來的藥拿去驗看一下,食物和兩件衣服,也全叫他們察看過。可是佟天慧知道福姑子錢已經花到了,他們不止於沒有絲毫刁難,反倒格外地照顧佟天慧,給他敷藥換衣服,並且又給監房裡多鋪了一層乾草,這是明擺著用錢買通的。這種情形,錢還花了不少。 因為自己每天看到獄中凌虐犯人,他們盡情敲詐的情形,一個個心是鐵的,是黑的,對任何人沒有絲毫慈悲惻隱之心。自己真是糊塗死,這個女娃子,哪裡弄的錢,他們在山裡沒有錢,自己只有盼著她再來時,用錢買得,容許和她說私話,自己才可以明白一切。可是福姑子一連好幾天沒有來。佟天慧在獄中,能夠從容治療,身上的傷痕日有起色,他已經能夠自己行動了。雖則像這種案情,身上是全副刑具,可是獄中的獄卒、典獄吏,全得了錢,不止於不虐待,反倒處處地照顧著他,佟天慧的行動上,能夠不受拘束,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