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三十回 佟天慧憤回老鴉灘

鄭證因 《崑崙劍》
他想此番從山裡帶出來的皮貨,數目很多,因為不是打獵得來的,仗著自己這一族人耕耘所得,用富餘的糧食換來這些獸皮,哪知道此次帶出來,比起上半年來又差了一半,往後大山里遊獵的這一行就算完了,這完全叫逼人鋌而走險,要擠得苗瑤各部落做不法事,他們沒有生路了。苗山里能夠像自己山家苗族最近這些年的情形,恐怕找不出一兩族來,他們就是有的能種些田地,所收的糧食不夠吃半年的,還得仗著打獵採藥材,拿著性命換來的多少獸皮,拿出山來,就這麼換不出什麼東西來,苗人們只有死,沒有別的路了。 佟天慧他雖是竭力地警戒著自己,可也因為近來老父的病,一天比一天加重,眼看著不成了。一個心情鬱悶的人,是最怕喝酒,此時也因為幾杯酒喝下去,沙童根這麼抱怨著,述說著此次交易的情形,佟天慧可就沒有什麼攔阻。福姑子、梅梅這姐兩個,她們雖則能夠出山,佟天慧更帶進飯館子,叫她們能夠吃到這種沒見過的飯食。可是這二人纏磨著到這裡來,安心就是想把沙童根跟佟天慧全留住,好用話,激著他們再看看那兩個小洞主生死如何。福姑子聽著沙叔叔越說越氣,知道自己所想的准成了,遂從旁用話引著,提到這次莊生洞小洞主出事的情形。 福姑子遂向佟天慧道:「佟老師,你是漢人,這一帶的情形,你知道得很清楚。難道古蘆、天馬兩個小洞主,就沒有逃活命的指望了?照這樣往後苗族誰還敢出山交易?倘若沒有苗族跟鹿寨這裡的好向百處商家來往,這個鹿寨也就完了。佟老師你曾告訴我們,管著鹿寨這一帶的修仁縣,因為本縣境內山地多農田少,漢人們錢糧地丁,收不進什麼去,全仗著鹿寨這裡,這是這一縣的命脈,難道官家就任憑這個地方毀在這些惡人之手,不來干涉他們麼?苗人犯了罪,官家既能管,苗人有冤屈,不可以一樣地到官那去告訴麼?」 佟天慧把一杯酒喝下去,把酒杯一推,吼了一聲道:「孩子們,菜吃得不錯吧?很難得出山,不要留著,我們吃不了那些,痛痛快快地吃飽了。不要問這些話,除非是你佟老師做了官,有了權,有了勢,我可以把這群萬惡的東西們全懲治個淋漓盡致,叫苗民們能夠在苗山里安居樂業,可惜你佟老師也是一個被欺侮的老百姓,你問我這些話,我去問誰?做官的,戴頂子的,穿官衣的,拿鐵鏈子的,騎馬挎刀的,提著刀握著槍,穿著二尺半長褂子,官有大有小,有老爺有差役,有大人有軍兵,大小不同,要錢全是一樣,你找誰去說理,找誰去告狀?有錢的有理,把錢花夠了數,殺了人不用償命。古蘆、天馬,這兩個小東西,他們是大山里苗瑤,從來就當野人看待他們。娃子,他們、你們全是一樣,想叫你們死,就別活著,想活著自己去尋找生路。吃完了飯趕緊走,這裡再待下去,肚子就要破了。」 梅梅把酒壺拿起來,晃了晃,裡邊還有小半壺,又給沙童根、佟天慧各斟了一杯道:「佟老師,說得真對,我們這才明白。可是佟老師,我們現在沒惹事,我們認頭吃虧,已經交易完貨也換過來,難道我們看看古蘆、天馬被怎樣收拾,現在死了沒死,我們跟他只隔著一道大嶺,全是苗人,這一點義氣也不許有麼?我們在這裡不敢多事,自己絕不願意找死,可是我們回山給莊生洞主帶個信去,總可以成了。若是連這點小事全不肯辦,我們也真成了沒有人心的人。」 佟天慧哈哈一笑道:「小孩子,我多久攔阻你了?願意去只管去。不許學著罵人,誰沒有人心,若是沒有人心,不宵會受那麼多的罪。」梅梅趕忙說道:「佟老師,我可不敢。咱們吃完飯去看看,別說一句話,躲得遠遠的,趕緊就回山,也沒有多久的耽擱。」 這時沙童根已經半醉,他對於梅梅這些話,也不再攔阻,酒助著又動了那種抱不平之心,不過當年吃的苦太厲害,如今年歲太老,不敢再多事,先前沒喝酒,雖是一肚子不憤,恐怕招惹是非,現在酒到了肚子裡,可就覺得小姑子說的話應該那麼做了。這時酒飯已畢,福姑子忽然想起,向佟天慧問道:「佟老師,聽說師爺住家離鹿寨這裡不甚遠,你住的地方,我記得叫老鴉灘,對不對?我們既然出了山,好在老鴉灘還是苗山附近,我們又不往遠處去,不犯規矩,師父可以帶我們到你家中看看爺爺?」 佟天慧皺著眉頭說道:「福姑子,怎麼,我囑咐你們的話全忘了?將來有了機會必叫你們去的。我心亂得很,你爺爺病得很重,我方才已經跟你們說過,我還得趕緊回去。」福姑子見佟天慧不耐煩,不敢再多說了。夥計此時算清了賬,福姑子真想用她的錢來付酒飯錢,佟天慧向她一揮,叫她照舊收起,自己付了酒飯錢,出了永安居。帶著的那六個弟兄,也全吃個飽,坐在那等候著。福姑子、梅梅向佟天慧道:「師父,咱們看一看就趕緊回來。」佟天慧道:「不必去了,反正進山給帶個信就是了。」 福姑子忙說道:「師父,你剛答應了,怎麼又不許我們去,好師父,咱們去看一看吧,多可憐。」沙童根好像是也在關心兩個小洞主,向那六個弟兄說道:「你們就在這裡等待著,不必跟了去,就在這裡等待,我們到那裡看一看就回來。」弟兄們答應著。這兩個女孩得到了這種口風,立刻頭裡緊走,梅梅看了福姑子一下,兩人是很欣幸地居然把這兩位老人家全騙來了。一直地往東出來,不遠就是往北走的那條橫道。 轉進這條橫道時,這裡沒有多少大商販,只有些個臨時在這裡趕集場的小商販們,就在路邊堆著他們所賣的貨物。可是從這邊來,人也很多,漢人、苗人全有,不時聽到低聲凶罵,全是在罵那個萬惡的商人和這群官兵們。福姑子、梅梅穿著人叢往前緊走,沙童根、佟天慧緊在後面跟過來。出了這條橫道,也不過就是一箭地,就是山坡。這一帶樹木叢雜,這裡可沒有商販,已經算出了集場,可是附近一帶人很多,官兵臨時歇息的兩間木房子,就在山根下一片樹蔭中,這是暑天最涼爽的所在。 越往前走人越多,可是人們不時地往回下移動,分明是前面的人被驅逐了。這爺四個又往前走過一段路來,從人叢中已經看到那兩間兵房,更聽到一陣陣呵斥叫罵之聲。因為這裡聚集著總有一二百人,可是全不敢往山根前貼近了。福姑子、梅梅忽然聽得慘叫之聲,抬頭看時,這姐兩個不禁心像火燒,怒沖肺腑,敢情古蘆、天馬兩個小洞主被吊在樹上,他們吃飯已經耽擱很大的工夫。 可是來到這裡時,竟遠遠地看到一名軍兵,竟自拿著一條皮鞭子,掄起來一下一下地往這小洞主的身上打著,口中更喝喊著:「你這兩個反叛!真是無法無天,你多久住了口不再罵,皮鞭子也不再往你身上落,倒看看是你的嘴厲害,還是皮鞭厲害?反叛真該全殺了頭。」這時站得稍遠,哪還聽得見這兩個小洞主罵,大約被打得已經喊不出來了,或許是在他們近前還聽得他們低微的聲音。 看在眼中是真慘,這兩個小洞主只剩了下身的半截短褲,吊在樹上全身成了紅色,身上流下來的血嘀嗒嘀嗒的,地上已經流了一大片,身上全被打爛了。此時另一名官兵卻在招呼著那個提皮鞭子的,叫他住手,那一個官兵用一個木瓢盛著冷水,他含了一口,噴一次,一連向這兩個小洞主嘴上噴了四五次,他才把瓢中的水潑去。這麼官兵卻在哼了一聲道:「這種野獸一樣的東西,他們就仗著生來的皮肉結實,所以才敢跟你這麼目無王法地任意罵人,叫他們緩一緩氣,不改口再打。這種東西,生來就是挨打的材料,才死不了呢。」 佟天慧、沙童根也到了福姑子跟梅梅的身後,看到這種情形,全是眉頭緊皺,暗暗咬牙。此時敢情這裡又多了兩隊官兵,全是巡查苗寨,聽到這裡出了事,全趕到這察看,靠那房子的門前,站著三個小武官,他們在低聲說著話,臉上全帶著笑容,很得意。那個抓人來的哨官劉振標卻喝喊著道:「李德功,你們到屈掌柜雜貨店去看一看,還有這死囚一同來的也受了傷,看看他們能行動了,告訴他們,老爺恩典,叫屈掌柜別再扣留他們,放他們回山,叫他們本族的洞主趕緊來,到這裡贖這個人。這是因為兩個東西年輕無知,老爺們在他身上作德,不把他們送到大營,只要往大營一交,按著反叛砍了頭,還得找他們洞主,叫他們早早地派人前來。你們把這兩個東西先放下來,架到屋裡去,叫他們緩緩氣。這全是野獸一樣,不通人性,沒有那麼大工夫,把他們嘴堵上。」 那兩個軍兵齊聲答應著,這個被派的軍兵剛從這邊走,劉振標卻向這名軍兵招呼道:「你可是告訴屈掌柜一聲,他一樣地也犯了集場的規矩,少時叫他到永安居去找我,他得具個結,往後不許再跟苗人發生爭執。他不趕緊地照辦,我可一樣地抓他,別認為劉老爺好說話,懂得我這個話麼?」這名軍兵連連答應著道:「明白,我能夠全告訴明白他,叫他立時到。」 這時旁邊那兩個帶兵巡查的小武官,全帶著笑,看看劉振標,內中一個道:「劉老爺,我們得喝你的喜酒,你彈壓地面辦理得當,你真是好公事。」那個劉振標哈哈一笑。他忽然眼中看到遠遠的圍著這群人們,不住地交頭接耳,立刻把面色一沉,向身旁的軍兵呵斥道:「你們趕緊把這些東西們全趕走,他們再敢在這一帶逗留不走,就把他們抓進來,每人先賞他們一頓軍棍,全跑到這裡看熱鬧來了。」軍兵立刻答應了聲,有的提著馬棒,有的提著皮鞭子,如狼似虎向這邊跑來。 這些看熱鬧的苗人、漢人誰敢惹他們,在一陣嘩亂中,全是向南邊飛跑回來,可是跑得慢的,就得挨兩馬棒,立刻有十幾個人被打怪叫,不過被打了還得跑,他們抓了去,是不容辨別,就得挨一頓好打。福姑子、梅梅、佟天慧、沙童根,也雜在眾人中,緊跑回來,離開很遠,進了這條橫道,才把腳步放慢。這般漢人、苗人,不過是低聲罵,聊以泄憤而已。 來到這個永安居前,佟天慧向福姑子、梅梅說道:「娃子們,全看清楚了,可以回山了。這是娃子們報答師父請你們吃飯吃酒,給我添了一肚子氣。該死,真是該死!你們苗族往後只好把脖頸伸出來,一個一個等著挨刀吧,有志氣從今往後,不許不再向這個萬惡的鹿寨地方來了。上兩輩苗人不准出山時,也是活下來,不穿衣服,圍獸皮,披樹葉,我看比現在也穿衣服好受得多。孩子們,還羨慕漢族,還想著歸化,死了心吧。我先走了,願意現在還活下去,趕緊回山。我只要有了工夫,必然到飛叉嶺白雲洞。」說著話更伸手拍了沙童根一下道:「老友,咱們再見了。」可是他說著話時,一轉身,將才看見被兩個小武官派去送信的官兵,竟到了永安居門口。因為這一帶的人太多,誰也沒留意,大約他是來了一刻,不過估測時間,他得先到后街,不會這麼快,佟天慧說的話,是否被他聽見,就不知道?佟天慧氣憤了也沒作理會,昂然順著這段挨肩擦背的街道,向西走去。哪知道今天這一般人,全是禍從口邊起,這可同俗語所說的多言賈禍,唯口興戎。佟天慧、沙童根、福姑子、梅梅,此時這幾個人,全是因為眼中所看到這種不平的事,叫人憤恨難平,古蘆、天馬兩個小洞主被打得太慘,心裡只記著這件事,把身邊一切就不注意了,並且倘若從這時起,不出別的是非,也就可以把眼前殺身大禍脫過去。無奈眼前的事,全如同箭在弦上,不能不發,所以這幾個人,殺身大禍也就難脫過了。這些事先不去提它。 福姑子、梅梅跟隨著沙童根,帶著弟兄們回山。現在這兩個女娃子,絕不像來時那樣了,對於眼前所陳列的一切,不再流連了。福姑子、梅梅她們這姊妹兩人,生長苗山,原本她們就是苗族中很聰明的兒女,雖則從幼小的時候,山家苗族遭了那場禍事,也受過顛沛流離之苦,可是她們逃到飛叉嶺白雲洞,重建苗墟。更遇到了這個佟天慧,又是一個俠腸熱骨,教給她們武功,常在這種人身邊,耳中所聽到的,也全是任俠尚義、濟困扶危的事。她們生長大山中,苗人們倒是常常地發生兇殺鬥毆的事,不過事情不同,照樣地能夠分是非曲直。如今他姐妹兩人初次出苗山,眼中就看到這種不平事。這也太暗無天日了,就是苗瑤各族,沒有受過教化讀過書,可也沒有這麼暗無天日,等於強取豪奪,還不准你稍微抗拒。所以福姑子、梅梅已經是忍無可忍。不過當時在這種地方,無法發作,可是姊妹兩人已經暗中計議,要為苗人雪不平。他們姊妹兩人,可不敢稍露出一點意思來,隨著沙童根,爺三個往回下走,全是帶著滿懷不平。他們進了山,離開這個萬惡的地方。 佟天慧他從鹿寨這裡也是一直地趕奔老鴉灘,因為自己提心著老父的病勢,自己已經看出老人家的病是無法挽救了。在鹿寨這裡,眼中雖則看到這種天人共憤的事,莊生洞兩個小洞主慘遭陷害,非要送了命不可,佟天慧何嘗忍得下去,只是老父病到眼前,這種情形,個人實不敢多管這件事了,所以也是垂頭喪氣,趕回老鴉灘。可是佟天慧到鹿寨去,這次也擱了很大的工夫,到了老鴉灘,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來到家中,那個老長工李老壽,正在門口張望,一見佟天慧回來,忙地招呼道:「大爺,你可回來了,你怎的盡日耽擱著?老當家的情形太不好,你快去看看吧。」佟天慧也不便再向這個老長工李老壽說什麼了,趕緊來到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