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二十八回 惡奸商詐騙苗民

鄭證因 《崑崙劍》
走到一處,留戀一處,沙童根跟所帶來的弟兄們,看著她姐兩個這種情形好笑。這一來她們的怒氣倒消了一半,因為藥材脫手時,就弄得滿懷不憤,可也沒有法子,跟原來打算的,幾乎差了一多半,山裡帶來的東西,無形中把價值低減得可憐。可是你在這裡不賣到另一處藥材商販那裡,規矩一些的,兩下是一樣行情。那種狡猾的商販們,越發叫你氣破肚子,反正不能帶回山去,只好忍痛脫手,把藥材賣掉。 往五花坪走過來是好遠的一段路,這兩個女娃子走一處看一處。老苗沙童根,先前看著她們可笑,後來可有些著急了,因為這個集場,沿著山邊,整整占了三四里長的一片山灣,還是對面設市,這要是走一處看一處,這一天也走不到五花坪,沙童根連連催促著。這兩個女娃子更有主意,任憑沙童根怎樣招呼,她們認定了好像長這麼大才出一次山,下一年,還不准叫出來不叫出來,任憑沙童根怎樣呼喚催促,這兩個女娃子只是笑著答應著,她們還是拿起這樣拿起那樣,看個不休。 老頭子實在急得沒法了,在這個地方又不能過分申斥,遂叫手底下兩個弟兄,跟隨在福姑子、梅梅身邊,自己先帶著這四個扛獸皮的趕奔五花坪。好在進山仍然得往回下走,自己交易完了翻回來,跟兩個女娃子會至一處,不怕她們不跟著回山了,遂留下兩個弟兄囑咐福姑子、梅梅,不許惹事,不要儘自耽擱,不許往別處去,只順著山邊這一帶商販排列的夾巷,往東走著,彼此就不至於走散了,遇不到一處。老苗沙童根帶著四個弟兄趕奔五花坪,這兩個女娃子看著沙童根的後影發笑,全認為老頭子可沒有方法了,兩人高高興興地順著這條道往東去,還是走一處看一處。 這時忽然聽得背後有人招呼道:「福姑子,你們姐妹也來了,難得出山。」福姑子一聽發話的就是苗人說漢語,這是他們最易辨別的,一回頭,這才看出敢情正是民山瑤洞的洞主鐵風,帶著一般弟兄們背著藥材從後面走過來。這個老洞主因為每年全要到白雲洞山家苗族的苗墟去兩次,他們跟老苗屠古很熟識,福姑子、梅梅趕忙打個招呼。這個鐵風洞主見女娃子身邊只有兩個弟兄跟隨,遂向福姑子問:「怎麼你們洞主沒有跟來,只是你姊妹來的麼?」福姑子忙答道:「老人家這次並沒有出山,是我沙叔叔帶著弟兄們來的,我們跟著開開眼界,沙叔叔帶著弟兄往五花坪出脫皮貨去了。」 鐵風洞主道:「很好,我也是到那邊賣藥材,採辦完了應用的東西,咱們一塊回山,結伴走。」福姑子答應著,鐵風洞主帶著人也走過去。福姑子、梅梅這次因為出山,她們反倒不敢作漢裝,因為她們來時及經過十幾個苗墟苗洞,漢人的裝束極容易引起誤會,所以現在還是苗女打扮。這兩個女娃子雖則生長苗山,整天在高山大嶺間練功夫,捕野獸,皮膚雖是粗黑,可是這兩個女娃子骨格相貌,長得非常好,她們走過一個地方,很容易引得一般漢苗人注意。 此時正走在一個布商的席棚前,這個買賣很大,貨物堆得很多,所堆著的布匹,綢緞有好幾十種,真是五光十色。福姑子、梅梅看著愛,可是她們絕不能買,苗山中不使用錢,他們全是以物易物,他們倒是需要布匹,可是所買的絕不是這兩個娃子所愛的。她們走到這個布商席棚子下,摸了這樣換了那樣,愛不釋手,交易正在忙的時候,商販們知道她們不是顧主,也不去管她們任憑她們姊兩個換著樣地細看。梅梅一回頭,忽然看見人叢中,有一個人正向東邊走去,她趕忙跳起來招呼:「佟老師,別走!我們在這兒了。」梅梅從人叢中緊跑著,連碰了好幾個人,追上了這位老師佟天慧。 佟天慧這次已經三個月沒入苗山,她們正在盼望著,不知道這位佟老師有什麼事,過了約定的期限日子很多了,在鹿寨這裡竟看見他,梅梅所以緊跑過來,抓住了佟天慧,福姑子也從席棚下跑來。佟天慧看到姊妹二人竟來到鹿寨,十分驚異,佟天慧可認為老友屠古怎的竟會把這兩個女娃子放出來,這個地方來不得,太雜亂,極容易出事。這姊妹二人如同見了親人,問長問短,本洞兩個弟兄也跟過來,向佟天慧打招呼。福姑子已經告訴跟著沙叔叔來的,他們已到五花坪去交易。 佟天慧告訴這姊妹二人,自己是因為老爹爹病得厲害,不能再進山,趁著集期在這時順便買些藥,「你們既是到五花坪,跟沙叔叔會合,咱們一道走,我正有事和你沙叔叔講。」佟天慧為是見了沙童根。告訴他交易完了,把應用的貨物買辦齊,趕緊回山。因為最近鹿寨這裡的駐軍是新換防,這些個兵全是新調來的,最近幾個月出了很多的是非,他們在鹿寨這裡比從前那一個隊伍全厲害。佟天慧更因為山家苗族雖則舊日那兇殺案已經沒有人再提起,終歸他們是不能正式露面的人,沒有一點是非,出山交易,還不要緊。倘若發生一點事,就能把他舊案追究起來。飛叉嶺白雲洞重建苗墟,這些年真是慘澹經營,山家苗族好容易安居樂業,自己不願意他們再遭到意外事。對於兩個女娃子也不便說什麼,帶著她們往前走。 這時從這南邊一排席棚子旁,一條橫著的夾巷,涌過一幫人來,也有漢人,也有苗人,全是紅頭漲臉,緊往這邊跑著,內中有許多苗人,就有幾個用苗語在罵著,漢人們也是嘴裡低聲罵,剎那間這些人,全竄進這邊的人叢中。後面跟著過來一隊官兵,一個小武職官,帶著八名護勇,頭裡兩名提著馬棒,驅走前面行路的人。這些人早已躲得遠遠的,把這一段席棚子前的道路閃開。 後面跟著過來的官兵,抑著兩個人,全是捆綁得很結實。這兩個人已經被打得鼻破臉腫,臉上又是血,又是泥土,幾乎看不出面貌來。佟天慧招呼著福姑子、梅梅,全閃在北邊的席棚子下,躲避開。梅梅忽然向佟天慧道:「佟老師,官兵綁著的是莊生苗洞的兩個少洞主,惹了什麼禍,被他們打得這麼厲害。」這個莊生苗洞也是未歸化的野苗,他們全是在飛叉嶺附近住的苗族。這兩個女娃子在白雲洞苗墟,整天在山頭一帶打獵練功夫,所以對於莊生苗洞的人很熟識。這個莊生洞兩個小洞主,全是十七八的年歲,生得軀幹雄偉,非常的健壯。其實他們這個莊生洞,跟山家苗族白雲洞這邊,有一道大嶺隔斷著,可是莊生洞這兩個小洞主,一個叫古蘆,一個叫天馬,這兩個小洞主在嶺頭那邊,往往地要翻上極險峻的山嶺頂子,到山家苗族這邊來,往往地跟這邊的福姑子、梅梅,遇到一處,日子一長,彼此全熟識了。這兩個女娃子,不斷地往山嶺那邊去,她們又是天生來的爭強好勝,常常地跟莊生洞這個小洞主,追飛遂走。 這種苗山的少年男女們,全是那麼天真無邪,他們雖則常常碰到一處,絕沒有絲毫兒女私情。福姑子、梅梅跟著這位佟天慧,覺得這一身武功本領,另有不同之處。莊生洞的這兩個小洞主,對於山家苗族的這兩個女娃子又敬服,又羨慕,他們很想著也學到福姑子、梅梅這種本領。可是苗山中苗瑤各部落,他們是天生來爭強好勝,尤其那種牢不可破的風氣,重男輕女,古蘆、天馬兩個小洞主,就不肯開口來求山家苗族的這兩個女娃子。他們卻偷偷地暗中注意福姑子、梅梅一時施展的這種本領。不過除了他們這少年男女四個人,山家苗族跟莊生洞其餘的人多半沒有來往,所以別的人全不大熟識。此時這兩個小洞主竟在鹿寨這裡出了事,全是被打得受了重傷,福姑子、梅梅辨認出來,這才向佟天慧低聲告訴。 佟天慧雖則常入苗山,每年到飛叉嶺白雲洞,總要去兩三次,可是對於莊生洞的人,輕易沒見過。此時那隊官人押解著這兩個小洞主,從山前這裡,也是得往東轉過去。因為鹿寨這裡集場大,此時更是每年最大的三天集期,大營那邊派來十幾隊官兵,彈壓保護。這個駐屯的綠營,他們倒完全是奉命鎮撫苗山,保護鹿寨商民。可是他們大營不能扎在鹿寨的附近,任憑多麼貪贓枉法文武官吏,他們也得叫商民們能夠在這裡住下去,才能夠變著法子來敲詐壓榨,大營倘若駐紮在鹿寨附近,商民百姓早叫跑了,誰還敢在這裡營業,駐屯的綠營又往哪裡去找這種外財?所以他們大營駐紮在苗山東的象江邊,離這裡並不甚遠,也不過五六里之遙。 這裡他們臨時卻靠著山邊,離開了集場不遠,搭蓋了兩間房子,作為巡防官兵臨時歇息之所。鹿寨這裡這一年來兇殺、鬥毆的事太多了。這種地方是修仁縣衙門管轄,可是駐屯象江的大營,更有極大的勢力,因為鎮撫苗山,完全得由統領這裡派兵鎮壓,這不是修仁縣所能管的事。可是這種地方一出事,多半是漢人和苗人的衝突,雖是苗人在這裡跟漢人的商販鬥毆生事,可是駐屯軍大營卻一樣多管,因為全把這裡看成了一口肥肉,誰也不肯對這裡放手了。大營在這裡立著臨時巡查官兵歇息的地方,修仁縣縣衙門也在這裡立起縣衙門的辦事處,這種情形,又給他們造成了多少無法無天、營私舞弊的事。除了案情重大,在鹿寨這裡無法解決,或者是押送大營,或者是押送到縣城,平時一發生事故,多半在這就地處理。這種貪官污吏,衙門口的爪牙,他們就放開手段,在這裡什麼無法無天的事全做了,駐防的官兵在這裡也是照樣地那麼橫行不法。 此時這一隊官兵,押解著莊生洞的小洞主,一邊走著,一邊還不住地打罵著,他們得從這裡穿著這條商販最多的道路,往東再出去半里多地,再往北轉過去,緊靠著山邊樹林下,就是彈壓鹿寨巡防官兵的休息所。這裡苗漢商民這麼多,他們還是非從這裡走不可,這些軍兵,他們就忘了自己應當衛國保民,商民百姓納捐納稅,供養著練出來的兵,他們反說民命如草芥,更把這鹿寨看成了發財的寶地,所以對待商民百姓如同仇人,尤其是對於一般苗人們,更加仇視,只要落在他們手中,先加上個反叛野人的名目,跟漢人鬧了事,總是苗人吃著大虧。苗人們雖則屢次反抗,總是因為各部落人心不齊,這一帶苗山,多少年來就沒有出過一個能夠率領群苗,把各處苗洞結合到一處的有力量人物,所以他們的力量始終是不能和清兵對抗,幾次的變亂,也不過是多犧牲許多部落。不過不管是苗族瑤族,他們絕不會在死心塌地的歸化,對於管轄苗山的官府和駐屯的清兵,也完全是痛恨入骨,明面上不敢惹,暗地裡咒罵,被這群貪官污吏們,造成了漢苗永久的隔膜。 此時福姑子、梅梅向佟天慧說出認識這兩個小洞主,佟天慧忙地問這兩個女娃子道:「你們從出生以來,這是第一次出山。平時也聽說過,這一帶就是這樣,只要落在官家手內,就得受他們的凌辱,遭他們的毒打。這種事在鹿寨這裡,每天就能看到幾次。這個鹿寨已經變成了罪惡地,不止於每天全要有兇殺惡鬥的事,這個地方更不許有義氣,任何人只要多管一點閒事,就能給自己惹火燒身,也跟著受到一場凌辱,遭到一場毒打,所以這個地方的人心,一天比一天涼薄。你們初次出山,不懂的外邊情形,你們平時羨慕漢人,喜歡漢人的風俗、習慣,可是在鹿寨這一帶,真箇地叫你們待得時日稍久,你們就要覺得漢人的可怕來,離開這裡,才能找到你們一時羨慕的那種善良風俗,有禮貌的安樂之鄉。叫他們過去,咱們快快走,我錯非是為的買點藥,這種地方我也不願意來。」 福姑子同梅梅聽佟天慧這個話,總認為說得過甚。此時那一群虎狼官兵,威風凜凜地驅逐著他們所經過之處苗人、漢人。那兩個小洞主雖則被他們捆綁得結實,依然在掙扎向押解的官兵狂喊,質問為什麼不講理,欺侮苗人。那群虎狼官兵們,掄起馬棒來,向這兩個小洞主身上暴打著,也是在罵著。這一帶是人最多的地方,官兵所經過的地方,漢人苗人雖則是怕官兵的打罵躲避著,可是離得稍遠,又集攏來,也全要看看這兩個小洞主。外面的人群在擁擠著,凡是往五花坪去的人,全被擋住。佟天慧帶著福姑子、梅梅,跟兩個苗人,也是雜在人群中,跟著慢慢地走。這時跟著的人,七言八語,紛紛議論著,佟天慧、福姑子、梅梅已然聽出大致情形。 莊生洞這兩個小洞主,他們也是帶著本洞積存的獸皮到集場來交易,他們在南邊那條商販的街上出了事,遇到了一個老奸巨猾的商販,他們是雜貨商。這個商販在鹿寨這裡已經多年,在這裡做買賣,凡是奸猾刁狡之徒,他們可就跟這一帶的官府和駐軍常常地勾結,變著方法來欺侮苗人,任憑多麼老實善良的苗人,也沒有個不出事了。這個雜貨商,他已經有好幾次欺侮苗人,憑藉官府的勢力,把苗人害得家敗人亡。這是出了名的最難惹的奸商,日子長了,苗人們一樣也有個耳聞,凡是苗山靠南嶺一帶所住的各苗族,多半不敢和他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