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二十七回 二苗女出山游鹿寨
崑崙劍上文以啞道人佟天慧為本篇中之重要人物,不能不詳述其身世。上集正敘至佟天慧尚未入玄門,隨父隱居苗山外老鴉灘,以惡勢力壓迫,甘心忍苦耐勞耕耘,自活亦所不容。佟天慧被迫無奈,私販入苗山,更結識山家苗族,收二苗女,傳授武功。佟天慧數月間一入山,數年後,兩苗女頗有成就,更為打造龍頭軟鞭兩條,令兩苗女揣摩鍛煉,自己詳細地給她們講解,如何運用鞭的力量,這不是短時期所能成就。可是這兩個女娃很知道下苦功夫,佟天慧他可不能儘自在這裡住下去,他來一次,不算路途往返的耽擱,至多在白雲洞住上一個月。對於福姑子、梅梅操練軟鞭,自己每一次出山時,必要指點她姊兒兩個幾手最難運用的招數,直到回來,這兩個女娃卻能夠練得純熟,運用得法,佟天慧也是十分的高興。這個白雲洞山家苗族,也比起先前人多了,不止於當日出事時他們的本族人逃散了的投奔了來,就連散在苗山各處歸到別的族內的山家苗族,知道自己這個苗族復興起來,全是自動地投奔了來,先前不過是二三十戶,百十名丁口,這時已經聚集了不下三百多戶,總有一千多名丁口,在飛叉嶺下,竟建立起苗墟來。
除去石洞照舊居住,自己更沿著嶺下,搭蓋房屋,築起寨牆來,全墟的人,一半遊獵,一半種田。老苗屠古跟沙童根,這兩個憂患餘生的老苗人,眼看著本族兄弟、子孫發展得非常快,他們現在更能過著安樂的生活,所以屠古、沙童根,全是十分高興。老弟兄督率著全苗墟的人,整天地辛勤操作。這個飛叉嶺白雲洞竟成了苗山中最富強的一個部落。
這個佟天慧,他這幾年的工夫,出入苗山,常常地來往著,自己也算走熟了,一年至少要到苗山去四五次。光陰過得快,忽然間已經是六七年的工夫,兩個苗女居然學就了一身武功、本領,佟天慧對於她們,傳授武功,真是傾囊而贈,把自己所會的,完全教於了她姊妹兩人,這兩個女娃真有些青出於藍了。
因為在過去她們雖則沒學過漢人的技擊術,可是苗山中,她們自身有一種被環境逼迫出來的本領。固然是智慧不同,體格不同,可是她們整天地翻山越嶺,追飛逐走,張弓射箭,套索擒獸,這種本領,雖則在名目上,不像武術家全有名稱,她們自己操練出來的這種功夫,有時真有驚人之處。這兩個女娃生長苗山,不用教自然地就練,趕到佟天慧這一傳授漢人名門正派的武功,這兩個女娃子幾年的功夫,有的地方真比佟天慧還輕快。佟天慧在內地里也給她們打造了兩條龍頭軟鞭,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教了,告訴她姊妹二人,想往深處造就,只從「熟中生巧」四個字求之,將來自己就會知道,這四個字的重要了。苗山里這麼日見富庶,可是苗山外卻變了樣,日見窮困。
這個鹿寨漢苗集場,它是包括著苗山附近一二百里內的商販,所以這個地方很重要。可是最近幾年來,鹿寨一帶全毀了,就是因為一般貪官污吏們越鬧越厲害,無法無天的事全敢做了,貪心是一天比一天重。他們拿著這個鹿寨集場,做了他們的搖錢樹,只要駐防的官兵調到這裡,這就一步升了天。別處的官府,升任到這一帶,雖則縣官還是縣官,州官還是州官,只要到了任,真比換頂戴晉級還高興。這一任就能夠贖後半生的用度,能夠在苗山這裡做三年官,大概子子孫孫全吃不盡花不完。這種風聲傳出去,廣西省的宦途弄成一敗塗地,簡直是賄賂公行,賣官鬻爵,官場中全是各走門徑,一任縣官,就能花幾萬銀子的本錢。這一來鹿寨所有的商民可全毀了,商民的花銷多,他們就得從苗族身上打算,獸皮藥材,一天比一天地不值錢,是非是一天比一天多,兇殺鬥毆的案子,差不多每天總有兩起三起,反正是衙門朝南開,有理無理拿錢來,所有這些歸化的熟苗,他們在這一帶交易得年月一久,這一般奸猾的商販種種的手段,苗人們也全明白了。所以,想在他們身上另外的手段,剝削壓榨,他們有些不甘忍受了。
不過這些商販們個別奸猾的不算,大多數也是營業一天不如一天,他們不把獸皮藥材的價值減到最低,這種營業他們也沒法幹了。官府在這裡巧立名目,除去正當徵收的國課之外,這一般地方官和駐軍,變著花樣要另外徵收七八種賦稅,這些錢在商販身上取,商販他們可得在收買進來的皮貨藥材上應付這種不正當的勒索,那麼苗人苗山所出產的一切,價錢沒個不低減。漢苗區市只准在鹿寨這個地方,這麼大市場,好幾百家商販,他們連合在一起,就是用這種低價,或者互換的食糧布匹、食鹽針線。最近一年來,苗人們終年辛苦所得,擔驚冒險,捨死忘生,在苗山收穫來的,無形中算是給這一帶的官府駐軍進了供。
那時管理苗山十分嚴厲,除了鹿寨附近一帶漢苗可以雜居,別的地方,絕不許苗族們隨意入境和隨意居住。他們除了在鹿寨這裡交易,苗山所有的出產無法出手,他們所需要的東西,也只有在鹿寨這裡求得。每一個苗人,在賣脫他三五個月所積存的獸皮藥材,全是抹著眼淚回去,這樣弄得怨聲載道。鹿寨所有的商販,但不能夠改行,到別處另做營業的也全願意離開這裡。官家把這裡看作銀子坑,可是商民百姓以及苗山裡的苗民,全把鹿寨這裡看成了血腥地,越是這樣是非越多。
因為一個個滿懷不憤,一肚子不平,往往因為一點細微事,彼此就不能忍耐,鬥毆兇殺,每天是此歇彼繼,東邊鬧剛完了,西邊嘩亂起來,反正是只有商人、苗民倒運,官家把他們抓了去,一打二罰,這種情形一天比一天厲害。這天正是鹿寨一個最大集期,這個日子附近,好幾縣,十幾個大市鎮商販們在這裡全要臨時做營業,這是每年一次,三天的集期。
靠著這個鹿寨的東嶺下,這一段地方叫五花坪,這裡有四五十家商販,可全是常年在這裡經營,因為這裡專收細貨,粗劣的獸皮不要,平常的藥材不要。這個時期正是苗山里幾種最珍貴的藥,到了採取下來的時候,出山交易在這三天大集場裡。因為這幾種藥材,單出產在一個地方,這是苗山內「民山瑤」他們這一族所獨有。這幾種藥材,完全出在虎頭峰後面一個最險峻的地方,苗人們為了一年盼著得一次這種珍貴的藥材,他們明面上說是沒本錢,事實上比花本錢還重,藥材一見了苗子,這個民山瑤,瑤洞的洞主就分派出部下的健壯弟兄們,他們用結好了四十多丈長的軟梯從虎頭峰下去,常年有二十人在那裡守護,可用不著灌溉培植,這二十人完全得晝夜分班防守這一帶,就是因為藥的苗子極嫩,長出來後很容易被毒蛇野獸糟蹋了,二十名健壯的弟兄,就得防備著毒蛇野獸,這簡直是與死為鄰的事。二十人在下面,必須有三班人來替換。因為這個地方,形如一個古井,下面沒有水源,這種藥材就生在石頭縫子裡,他們在這裡得整整四個多月的工夫,藥苗才長出來。採取下來,交給他們民山瑤的洞主,等待這個集期一到,把它帶出山來。他們這一族,就指著這點藥材做填取苗山所沒有的生活必需物,這是多少年辛辛苦苦這麼做著。可是這幾年來,所換得來的山外出產,一年比一年減少下來。
因為這民山瑤所住的瑤洞,跟別處全隔絕,他們又沒有多少別的補助,除在這點藥材之外,就是打些野獸,可是他們民山瑤所住的這一帶,得不到什麼很好的獸皮。苗族的各部落,又是各自劃出界線來,誰也不可越過所定的界線去打獵捕獸,所以這民山瑤的苗族,這二年來的生活,越發陷入苦境。他們每一次出山,全由這民山瑤的洞主名叫鐵風老苗親自帶著人出去,他雖則出身瑤族,因為在瑤山這裡幾十年的工夫,他也習於漢語,話說得很好,也懂得漢族一切的習慣,他的年歲很大,可是依然不辭辛苦,到了集期必是親自出山。
他們民山瑤所住的地方,離著鹿寨足有八十多里的山道。這次出山他帶著八個本部落的弟兄,抬著藥材獸皮。因為這種苗族住的地方極其隱僻,往鹿寨來得翻過好幾處高峰大嶺,他們全是頭一天就起身,帶著乾糧水袋,因為這一段道路極其難走,明著是八十里,可是這翻山越嶺,總有一百多里,一天的工夫,也不過走出一多半來。在山裡歇息半夜,再連夜趕出來到天亮,正好能到了鹿寨。
集場這裡只要天一亮,商販們全早收拾好,預備著,要做這三天的買賣。鹿寨此時歸修仁縣管,並且還有鎮撫苗山的瑤營,就駐紮在千佛嶺附近。這個集期里修仁縣街門那裡比平時要多派人,那個瑤營統領也要派出幾隊官兵在這裡彈壓保護。天剛亮,市場已經開始營業了,在這種集期,固然是苗山里苗人們交易的時候,可是附近各縣的漢族因為這個集場,並不止於像平時專為和苗人做交易,苗山上不需要的東西,在這集期里也全有了百貨雜陳,臨時的商販跟舊有的商販,把鹿寨一帶,全占滿了,漢人、苗人擁擁擠擠。
有的人也不為是買什麼東西,就為是到這個地方開開眼,多見識見識。這三天的集場,凡是苗山里各苗洞沒有不到的,所以遠遠就能聽到這一帶言語喧譁,漢人、苗人真是挨肩擦背。這次山家苗族他們這個苗族來的人很多,因為他們自從出事後,逃進大山里,在飛叉嶺白雲洞重建苗墟,老苗屠古、沙童根得以佟天慧的幫助,重建苗墟,把個山家苗族復興起來。他們自從得到佟天慧的幫助,幾年來把白雲洞一帶荒涼的苗山變成了沃野。這幾年他們不指著遊獵,完全仗著耕耘,他們把生活主要的食糧充足了。他們本族的人,就在農田上遵著佟天慧教導指示,他們收下來的食糧,自己用不盡,不用出山也不用再去販賣,有好多部落,向他們懇求著揀那極好的獸皮,容易賣的藥材,向他們換些食糧。
並且老苗屠古、沙童根在憂患餘生之下,他咬定了牙,要把自己這個苗族整理好了,叫他們完全忘掉了苗人的兇殺狠斗劣俗。並且前幾年還不敢出山,就是非去不可,也得把自己這個部落里挑選出習於漢俗、能說很好漢語的人們,到鹿寨換一些佟天慧不能給他們捎帶的東西。
可是他這個部落發達富庶起來,他們一切全有盈餘,在別的部落所換的獸皮藥材,總是積存半年才出山一次,出山的時候少,是非也可以少了。這次趕上這個大集期,他們已經存了很多獸皮藥材,也願意在這個時候把它出手,因為這時有許多外來的商販客人,他們也能在這裡收買一部分貨物去,苗人們往往能得到很大的價錢。
這次福姑子跟梅梅也向屠古、沙童根央求著,她們也願意跟去,到鹿寨看看這個集場熱鬧。她們在當年沒鬧事的時候,年歲小,根本就沒出過山。趕到老苗屠古闖了那場大禍,山家苗族全族的人險遭屠戮,逃到了飛義嶺白雲洞,福姑子跟梅梅始終就在大山里長起來。這兩個女娃子,她們天生來喜愛漢族的裝飾,當初沒出過山,可是她們這個部落是已經歸化的苗人,跟許多熟苗一同住在南嶺附近一帶。
這些熟苗部落,常常有作漢裝的,她們看到了就願意學,願意那麼穿戴。可是屠古、沙童根這兩個老苗性情全倔強,常常因為這些事申斥她們,趕到跟佟天慧結識之後,佟天慧跟這兩個苗女十分融洽,不辭辛苦地來傳授她姊妹二人武功本領。福姑子、梅梅趕到佟天慧來時,就向佟天慧纏磨著,問山外的情形,和漢人的風俗習慣,女孩子們裝飾打扮。佟天慧也常常給她們講,並且給她們帶來許多女孩子們穿的衣料、裝飾。福姑子、梅梅不時地穿戴起來,作漢人的裝束,屠古、沙童根看著不喜歡。因為佟天慧總是勸著他們老弟兄,不要因這些小事傷了骨肉的情感,所以,福姑子、梅梅在苗山中總是作漢人裝束的時候多。現在聽到這個大集場有三天的熱鬧,她們非央求著屠古、沙童根帶她們出去一次。
現在因為她們當初鬧事的案子,已經煙消火滅,鹿寨這裡駐軍和地方官,也全換了好幾次,山家苗族從前的事再沒人提起。可是屠古、沙童根絕不想再離開飛叉嶺白雲洞了。這次兩個女娃子纏磨著叫帶她們出山,屠古他是不想出去了,因為這些日來,身體上覺著不適,到鹿寨去是極辛苦的事,吩咐沙童根,帶著本族弟兄出山交易。這兩個女娃一連纏磨了好幾天,沙童根只好答應帶她們出去。本來在這種時候,到集場走一遭,絕沒有什麼是非和危險,並且福姑子、梅梅又學就一身本領,翻山越嶺,比起別人來快得多,一路上不止於會給別人添麻煩,她們反倒能給大家照應許多事。
沙童根帶著六個苗人跟這兩個女娃子到了鹿寨集場,他們這次帶來的有二十多張極好的獸皮,全是在本山最難得的,藥材倒沒有什麼出奇珍貴的。沙童根帶著自己的人,先把藥材賣脫之後,購了許多需要的東西,全打點好了,叫手底下弟兄背在身上。這點獸皮,也是到五花坪去交易,福姑子、梅梅她們長了這麼大,是第一次出山,這一到集場裡,兩個女娃子四隻眼有些不夠用的了,福姑子、格格兩個人幾乎要想把市場上所有的東西一樣帶一件去,搬進山去才稱心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