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二十六回 傳鞭授藝隱患潛伏
佟天慧這條龍頭軟鞭絕不停留,跟著一振腕子,又把軟鞭帶回來,從左往右,仍然是橫著掃下。這頭金錢豹再往起躥,可不成了,前爪後胯全帶了傷,它用不上力量,身軀剛往起一挺,龍頭軟鞭已然又卷到,咔嚓,嗷的一聲怪叫,鞭頭正打在金錢豹巨口的左邊,從嘴角打上,半邊的利齒全被砸掉。這時的傷太重了,連滾帶竄,腥血甩得草地上一片殷紅。可是佟天慧趕緊地縱躍閃避,龍頭軟鞭還是招數不停,一連又是兩下,才把這個金錢豹頭骨砸碎,倒在山道上斃了命,佟天慧已經遍身用汗洗了。
自己這些年雖則在老鴉灘沒過著清閒日子,除了種地,就是停下練功夫,可是十幾年的工夫,就沒有這麼拼過命,此時累得氣喘吁吁,看到金錢豹血跡模糊的身軀,真是不寒而不寒而慄,忙抬頭招呼:「梅梅,你還不下來等什麼?」苗女梅梅她在樹上先行雙手擾著口邊,高聲地招呼姐姐福姑子,問她在哪裡。因為在佟天慧一現身相救的時候,這個福姑子她已經爬起來,逃進亂石崗南邊一處深草中,她就始終沒敢再露面。梅梅也看不見她的影子,這才拚命地招呼。那個福姑子她真是嚇破了膽,敢情她悄不聲地已經從亂石崗旁邊,穿著一片一片的荒草,已經逃到山嶺的那邊,到了山嶺的半腰,伏身在一個大石筍後面這邊,偷偷地張望。這時梅梅拼著命地這麼高聲喊著,她才聽見妹妹招呼,知道沒事了,並且她也看見佟天慧救了她姐妹。
從嶺腰上往下走著,此時豹已經打死,她反倒連跑也跑不動了。還是梅梅比較著這個姐姐有勇氣,從樹上跳下來,向佟天慧招呼著。這個梅梅雖則已經十六歲,還是一派天真頑皮,此時她恨極了這頭金錢豹,走上前去,照著豹頭噗噗的就是兩腳。
佟天慧拭著汗,不禁地也笑了,向梅梅說道:「你還不快去把福姑子架回來?你看她還能走路麼,怎麼白雲洞那邊一個人沒跟你們出來?」梅梅卻微笑了笑,她們現在因為跟佟天慧這三年左右的工夫,已經親如家人,全按著漢人的稱呼,招呼佟天慧。梅梅道:「佟叔叔,你等等,我先把廢物姐姐架回來,再和叔叔說。」梅梅立刻飛跑著迎上前去,架著福姑子緊走回來。
到了佟天慧的面前,佟天慧見福姑子身上好幾處傷,忙地問道:「福姑,你可是被豹抓傷麼?」福姑子此時面色慘白,兩眼仍帶著驚惶害怕的神色,向佟天慧道:「佟叔叔,可嚇死我,我全是自己摔傷的。若被這個惡東西抓著,我大約早死在它利爪下。佟叔叔,你幾時曾看見南山一帶有這麼大的豹子,偏偏被我們遇上,真是晦氣。」
梅梅一旁依然帶著笑說道:「姐姐受點傷不要緊,沒有摔壞了筋骨,忍著疼,回去擦上藥就好了。若不是佟叔叔趕到,我們大約全得死在豹子的爪子下。我們受傷,也是佟叔叔給的,命也是佟叔叔救的,這怎麼辦?是謝謝佟叔叔,還是叫他給我們治傷?」
佟天慧看看這個梅梅卻含嗔帶笑道:「梅梅,你的膽子越練越大了,可是方才你一樣也幾乎要嚇死,此時又說嘴呢,你怎麼這麼不講理?我才從大嶺上翻過來,聽見喊聲,就知道是白雲洞山家苗族的人,所以我破死命趕來救護。我也用不著你們謝,憑什麼叫我治傷?難道這頭豹子是我放出來的?該打。」
福姑子推了梅梅一下,也把方才的驚惶恐懼盡斂,雖則傷還疼,腮邊也帶了笑容,向佟天慧道:「佟叔叔,你別聽妹妹滿口胡言。實告訴叔叔,我們是天還沒大亮,就往這邊來,我們為是往那道大嶺上去等佟叔叔。那裡最高,也正可以看到叔叔的來路,隔著幾里地也能看到一點形跡。我們二人已經這樣等了兩天了,叔叔你為什麼這次不早回來?」
佟天慧一聽福姑子的話,這才明白,梅梅說的話還是真對,果然這場危險,身上的傷痕,全算自己賜給她們的,佟天慧反覺得十分抱愧。這兩個女娃子,竟自有這麼純厚的天性,她們知道我佟天慧照顧她們,待她們好,她們竟也拿自己當骨肉家人看待,來的日子一晚了,就這麼想念擔心。這樣看起來,越發地痛恨鎮守苗疆苗山附近的官府們萬惡,苗族一樣的有血性,明恩怨,識好歹,只是這般貪官污吏,和那些不法的駐軍們,絕不對他們分別一下,哪是生番,哪是熟苗。像山家這麼好的一個苗族,也被他們逼迫得困處在大山中,不敢再往邊山一帶多走一步。這是他們天性善良,已經闖出禍來,無法挽救。這二三年的工夫,自己和他們接近的時日太多了,對於他們知道得清楚,對當初的事絕不再存報復之心。像他們被逼迫到這種地步,很可以結合一般野人們到苗山邊山附近一帶去搶掠一下,也消消自己的氣,得些糧米衣物,可是他們寧可終年地受苦,找不到食糧及鹽,就這麼忍受著,沒有一個想去做擾亂邊境的事,所以看起來,一切罪孽全是那般萬惡的東西造成的。
佟天慧聽到福姑子這番話,勾起了無限感慨,對於這兩個女娃子,自己也是強作笑容,安慰著好們,告訴她們:「因為這次出山之後,得給八岔洞的瑤族來採辦他們所要的幾件當地無法買的東西,所以比較預定的日子晚了十幾天,叫你們這麼關心,到嶺頭等待我,險些送了命,真叫我不安了。不止於受的傷應該叔叔好好地給你們治,我再出山時,必要給你們姐妹兩個每人帶一份衣服和好看的花線來做獎勵,你們不喜歡麼?在這裡等一等,我把我的擔子還得挑下來。」
梅梅、福姑子姐妹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把疼忘了。在苗山里她們又全是犯罪的人,這二年,雖則蒙佟天慧的教導幫助,種的山田豐收,究竟他們仍然過著穴居野處的生活,得一點漢族的東西太不容易了。所以佟天慧就是給他們這一族多帶些應用的東西來,佟天慧往返也是困難冒險,他們全是珍惜著不敢浪費半分,一條線,一枚針,全是把它看作寶貝。她們是熟苗,過去跟漢人很接近,福姑子、梅梅也是常常地到鹿寨一帶去,看到漢人女娃子和婦女穿得那麼齊整,她們那時趕上自己苗山積蓄的獸皮、藥材多些,可以多換些日用必需的物品,她們倒也穿過新衣服。自從遭了禍,逃進南大山,全是將將地能夠衣服蔽體,哪還敢存種奢望。如今聽到佟天慧許她們帶新衣服、好花線來,梅梅喜歡地跳著,和福姑子笑,福姑子也把身上傷痛全忘了。兩個人現在又很感謝這頭金錢豹,若不是險些被金錢豹吃了,佟叔叔來了,也想不到單單地給我們帶衣服。這兩人是一片天真,稚氣得可笑。
佟天慧此時已經到了嶺上,把自己那副重擔子挑了下來。此時福姑子不像先前那麼萎靡走不動了,反倒招呼著梅梅,兩個人一人抓住佟天慧的擔子的一邊,幫著佟天慧走路,趕奔白雲洞。這兩個女娃子,已經連著兩三天這麼跑出來,所有苗洞裡邊,不論男女,只要能操作的,全要到山地里去耕作,誰也沒有工夫再照顧她們,哪又知道這姐妹二人險些死在金錢豹之口。到了白雲洞附近,梅梅頭一個跑進苗洞,高聲地招呼著找她的爹爹老苗屠古、叔叔沙童根這幾個人。她高喊著:「我佟叔叔回來了。」他們的田地,就守在苗洞附近,梅梅這一連喊帶叫,立刻把人全招呼來。老苗屠古,還是那麼精神百倍的,跟沙童根全從田地里跑來,可是看到這兩個女娃子帶著傷,身上許多血跡,忙地驚問怎會弄成這樣。可是梅梅卻告訴老苗屠古:「不用問,快接佟叔叔,他的擔子太重了。」
屠古等也是在盼望著佟天慧,立刻全迎上前來。老苗屠古趕緊先招呼著一個弟兄名叫月沙的,把佟天慧的擔子接過來,替他擔著,一同走進白雲洞他們所住的石洞內。雖則全是老朋友了,常來常往,現在不過相別兩三月,見了面依然是那麼特別的親熱。此時屠古這才問怎會跟梅梅、福姑子會在一處。佟天慧含笑指著這兩個女娃子,向老苗屠古道:「你去問吧。」屠古一看這種情形,就知道女娃子惹了什麼,不過情形很各別,兩個女娃子全帶著傷,可是臉上全有笑容,這真是怪事,立刻向梅梅追問。梅梅這才說道:「自己跟姐姐這幾天盼望著佟叔叔早早回來,不等天亮就往大嶺上等候張望。也是今天起得太早了,天還沒有大亮,不過是略辨道路,離著那道飛叉嶺還有一大段路,竟從樹林子裡躥出一隻金錢豹。這隻金錢豹,兇狠異常,姊妹兩人雖則還拿石塊把它打傷,可是金錢豹發了威,姐兒兩個被豹追得眼看著就要死在它利爪巨口之下。哪知道我姊妹兩人命不該絕,我佟叔叔恰好這來到飛叉嶺,他竟以一條單鞭,打死金錢豹,爹爹敢情佟叔叔有那麼大本領。」她口中說著,竟自跑到佟天慧面前,把佟天慧的短衫撩起,用手拍著佟天慧圍在腰間的龍頭軟鞭道:「爹爹,你看佟叔叔竟會使用這麼好的軟兵器,咱們苗山中,哪見過這樣厲害器械?爹爹你求求佟叔叔,教給我們使用這條兵器。我們兩人練會了,爹爹的臉上多麼好看。」
老苗著古哼了聲道:「你這兩個女孩子,就是這樣胡纏胡鬧,全是這麼大的姑娘,還是孩子氣,也該叫佟叔叔先歇一歇,你們也去收拾一下傷痕。還有什麼事,值得這麼喜歡?」梅梅看了福姑子一眼,向老苗屠古道:「我佟叔叔下次再入苗山時,就給我們帶好看的布、好看的花線來,我們怎麼不高興。」老苗屠古不由哈哈一笑道:「你真給我屠古丟人,為了穿新衣服,把疼全忘了。不要再糾纏我們。和佟叔叔商量正經事呢。」梅梅、福姑子兩個人才笑著跑向後洞。
沙童根也在這,卻向佟天慧道:「天慧弟,你敢情還有一身本領,二三年的工夫,一點沒露出來,我們看看這條兵器。」佟天慧遂把龍頭軟鞭的如意扣一摘,軟鞭褪下來。沙童根跟老苗屠古全看了看這條兵器,老弟兄越發高興,萬想不到畏罪逃亡南大山隱匿,反會結交了漢人中這麼個好朋友。老弟兄兩人更詳細問,佟天慧武功本領全是跟什麼人學的。
佟天慧趕忙把龍頭軟鞭收起,向屠古、沙童根,把自己的事略說一下,告訴這弟兄兩人,錯非是在苗山內見不到漢人的地方,自己絕不敢露出是練過武術,這是違背父命。自己的老爹爹若知道了,定然氣死。屠古、沙童根,聽到佟天慧的爹爹佟兆千的這種情形,他們雖是苗人,一樣懂得佟兆千這種情形,他定有難言之痛。
可是老苗屠古向佟天慧道:「天慧弟,你有這一身本領,你為什麼埋沒了一生?我很願意你把自己所學施展施展。南大山一帶很有些個頑強兇悍的生番部落,他們常常地擾亂各苗墟、各苗洞,他們不時地躥出山去,搶掠漢人,為害邊疆,只顯他們這麼橫行不法。我們山家苗族,不算什麼,因為我們這一族,原本全是犯罪的人,可是一般善良的苗族部落,早晚全要被他們連累。天慧弟,你仗著這一身本領,很可以為苗山中造福,把這兩處頑強不法的生番野苗制服住了,苗山中誰不感激你?救了所有的苗人,也就是救了他們這兩個部落。」
佟天慧聽了老苗屠古這番話,冷笑著點了頭道:「屠古哥,你這種打算,很好,我也應該這麼做。但是我才跟你說的話,你就忘了,我父親這些年來,嚴厲告誡,不准我再提練武二字。今天的事我雖則違背父命,可是我不能見死不救,此後我仍然得遵從父命,我絕不敢再提練功夫這些事了,咱們說些別的吧。」佟天慧說著話,忽然覺得背後有腳步輕移之聲,一回頭,敢情竟是梅梅、福姑子,這兩個人不知什麼時候,悄不聲地已經從後面出來,站在自己身後,是在聽自己跟老苗屠古講話。佟天慧這一看她姊妹兩人,可是發現這兩個女娃子全把嘴噘起,臉上帶著一片愁悶失望之色。佟天慧向梅梅說道:「梅梅,為了什麼方才還那麼高興,現在反這麼愁眉苦臉?有什麼事不如意,對叔叔講出來。」
梅梅哼了一聲道:「佟叔叔,我跟姊姊一團高興,叔叔卻用一盆冷水澆在我兩人頭上,我還喜歡什麼。」老苗屠古跟沙童根,其實早看見兩個女娃子進來,他兩人站在佟天慧的背後,屠古他就沒言語一聲,顯見是他知道女娃子來意。佟天慧此時聽到梅梅的話,正色說道:「梅梅、福姑子,你兩人有這種志向,想學我使喚的這條龍頭軟鞭,我很喜歡,我是應該教給你姊妹兩人。我說的話,你們已經聽見,絕不是你們不能練,我不願意教,只為父命難違。漢人、苗人是一樣,全懂得敬愛老父,你們想我佟天慧,能夠故意違背他老人家的教訓,我在外面私自傳授別人武功,這種事做不得。梅梅、福姑子,你們想是不是?」
梅梅道:「佟叔叔,就為這件事,不能教給我們。可是要依著我想,佟叔叔照樣地能教給我們,只要不是佟叔叔自己嫌麻煩,絕不算叔叔你違背父命。佟叔叔,你想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南大山,漫說漢人沒有到這裡的,就連邊山一帶的苗族,全不肯往這一帶來,這可以說是另一個世界。我們姊兒兩個,又是山家苗族。叔叔你成全我們,叫我們學出本領來,我姊妹兩人要為苗山造福,替佟叔叔做這件自己願意做又不能做的事,這真是三全其美。佟叔叔你還有什麼猶疑呢?」沙童根在旁鼓掌大笑道:「好娃子,你真能講,你說出來話,理直氣壯。我們也覺得你佟叔叔應該成全你們,不過你們可得牢牢謹記,將來萬一遇到漢人,可不許你們講出身上的功夫,是跟老鴉灘佟天慧學來的,你們不能恩將仇報,反害了佟叔叔做一個不遵父命的不孝之子。」福姑子、梅梅這姊妹兩人立刻往地上一跪。她們姊兒兩個各把兩隻手,先往胸頭按了一下,跟著兩手向上一舉,她們就要以苗族最尊嚴,最鄭重的指天為誓。可是佟天慧立刻把兩人愣拉起來,說道:「梅梅、福姑子,用不著那樣,你所說的話,不過是強詞奪理。可是在苗山中,我倒也能夠通權達變。不過我實在告訴你,連我本身所練的功夫全沒有成就,好在你們是女娃子,我也無須那麼固執,擔了師父之名,就得把你們教出來。今天所遇到的事,也就足以證明,在苗山多一點本領,多一點保障,你們以原有的矯健的身軀,再學些武術的技巧,往後就不會再有這種危險了。不過我不能常常地留在苗山中,只要我入山時,必然盡心指點你們就是了。」
梅梅、福姑子聽得佟天慧答應了教她兩練功夫,這兩個女娃子愁眉頓展,滿臉堆歡,又像回來時那樣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佟天慧只要一到白雲洞,立刻就得忙亂些日子,各苗族部落有許多跟佟天慧是約定的貨物。佟天慧對於苗人,不管是哪一族,哪個部落,和他們總是保持信用,言而有信,凡是自己說過的事,要儘自己的力量,把它做到,所以這時趕緊地把所帶來的貨物,分配起來,在第二日,就分頭去給各部落去送貨。十幾天的工夫,才略微清閒下來,已經把梅梅、福姑子急得如同熱鍋上爬螞蟻,起坐不安,好容易盼得佟天慧迴轉白雲洞,她們也不管佟天慧是否勞累,立刻就磨著佟天慧,教給她們兩人練龍頭軟鞭。佟天慧因為這兩個女娃子,這麼性急,自己絕不先行說破,因為此時,只有自己這一條軟鞭,她們雖則也有兵器,就是苗刀弓箭,棉繩套索。這龍頭軟鞭是一種特殊的兵器,很不容易練,佟天慧自己先提著這條龍頭軟鞭,操練了一次,這條軟鞭舞動開,真像一條烏龍,盤旋夭矯,這種兵器施展開,兩三丈內進不來人。
佟天慧收住了勢,向這姊妹兩人說道:「方才我那種練法,不過是叫你看一看,龍頭軟鞭的奧妙,你們還不能就想練那麼快。你們仔細注意著這幾招。」佟天慧把龍頭軟鞭施展幾招,福姑子、梅梅姊妹兩人,她們認為極容易,趕到這條軟鞭一到了她們手裡,就不成了,不止於使不好,反險些被軟鞭把自己砸傷,有時候甩起來,想撤回去,鞭卻不如她的意了,不是人使喚鞭,成了鞭使喚人了。福姑子、梅梅這才知道這條軟鞭的難練,可是絕不灰心,也沒減去高興,照樣地揣摩佟天慧使鞭的手法。佟天慧知道這兩個苗女,實有成就的希望。佟天慧一片血心救助屢遭災害之苗族,豈料稍露鋒芒,竟成巨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