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二十三回 冒險入苗山
那時他是俗家,因為邊荒一帶時起變亂,剛平定一年半載,又出了大亂子,這樣弄得這一帶總是那麼民不聊生。這個老鴉灘這裡所住的居民完全是逃難開荒,流落到這裡的人家,漸漸地有了生路,就算在這裡安了家。佟天慧也不是當地人,從他父親移居到這裡住下來,不過他們不是逃荒來的。佟天慧的父親佟兆千,還是很好的一身武功本領,長短兵刃,全拿得起來。他在瑤山西千佛嶺這裡落了戶,是另有一種原因,他有難言之隱。
自己在這裡住下來,在嶺下開闢了十幾畝田地,領著兒子親自操作,也看得出來,他不是鄉農出身,在剛一種山地的時候,他摸起什麼來,全看著外行,可是肯吃苦,能耐勞。在千佛嶺老鴉灘這裡,一晃三年的工夫,他竟自種起十幾畝很好的地來。家中人口又不多,佟兆千隻是夫婦二人帶著一個兒子,那時佟天慧不過十七八歲,他可是時時有些不願意幹這種莊稼地的事情,但是迫於父母命,無可如何。
尤其是他們沒到老鴉灘這裡之前,他們是在貴州貴陽地面很好的一個溫暖家庭,父親是給人家當護院的武師,突然間把家裡東西變賣盡淨,帶著他母子從貴州順著邊疆轉了一周,輾轉地才到了這個荒僻的地方。這個老頭子看中了這裡,竟在這裡落了戶。佟天慧全不知道父親是何用意?究竟他惹了什麼禍,有什麼事逼得他非離家遠走,隱跡在這種接近苗山荒涼的地方。佟天慧雖則屢次設法向父親探問,可是父親的情形,又很坦然,絕不像身上有什麼重大的事。
任憑佟天慧怎樣追問,佟兆千隻是告訴兒子沒有什麼事,絕不是本身惹了什麼禍,畏罪逃走。就因為自己練了一輩子武,因為離家之前,遇到一件極寒心的事,自己灰了心,但是已經學就了一身功夫,再不承認把這身功夫拋掉,那不過是自己那麼想,一般親朋至交,誰不知道佟兆千是八式匠,所以只有速速地走,離開貴州地面,找到這麼個地方。這裡無親無友,沒有一個認識人,我們低頭種地,從此後,把武功二字拋在九霄雲外,至死不再提一字。
尤其是佟天慧,他在貴州跟隨父親也練了好幾年的功夫,他雖則沒有多大的成就,可是因為天生來的體格好,佟天慧尤其是聰明過人,他對於拳術器械已經全摸得起來,這一來,父親再不叫他提練武二字,整天的督斥自己在莊稼地里操作,佟天慧非常苦惱。可是父親佟兆千告誡得非常嚴厲,只要佟天慧稍露一點會武的情形,就遭到父親的嚴厲斥責。佟天慧也無可如何,只好認了命,跟隨著爹爹整天扛著鋤到地里去操作。一晃來到千佛嶺老鴉灘就是五六年的光景,佟兆千並且輕易還不離開老鴉灘一帶。
這裡是緊靠山根下一個荒涼的地方,他們遇到用什麼衣服器具也得到鹿寨那個漢苗大集場去購買,不過至少也是三兩天才去一次,去的時候又是爺兩個一同走。佟天慧想在那個地方多留戀一下,看看漢苗交易的情形,不過這個老頭子佟兆千,他把所購買的東西備辦齊,立刻就離開鹿寨,絕不停留,鬧得佟天慧全不知道,父親怎會這二年變得這樣乖僻,不近人情。但是父子相依為命,母親又是個懦弱無能的人,佟天慧之後處處順從著老人家的心意,不過自己在莊稼地里始終是不甘心。
這種事,佟天慧是性非所近。自己想個人年歲尚輕,父親一年比一年老了,尤其他把武功完全撂下,自己看得出來。這幾年父親大見老,將來等到老人家不能操作,那時由自己做主,個人也就可以把鋤把子撂下,到鹿寨做買賣,跟苗人交易,有機會更可常常地跑跑苗山,多長些見識,來日方長,何必忙在一時。佟天慧他並且悄悄地還是不斷地操練自己身上所得的功夫,任憑父親管得多麼嚴,反正父親不能總跟著,所以佟天慧對於過去所練的功夫,雖不容易再深造,可是他絕沒荒廢下來。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一晃他們來到千佛嶺老鴉灘,已經八九年的光景。這時佟兆千年歲可老了,在這種地方倒是也想給兒子佟天慧成家立業,娶一房妻室,無奈住在老鴉灘這裡,所有眼中看到的人,也別說是佟天慧看不入眼,佟兆千也覺得沒有可以和兒子匹配的姑娘。他們除了認識附近的這些家鄉鄰們,旁的地方不止於沒有認識人,輕易連走全沒走到,佟天慧這就麼耽擱下來。在他們住在這裡時,苗山上已經連起了兩次變亂,聽到過多少次兇殺的案件,反正是多半苗人吃虧。
只要在鹿寨集場這裡出了兇殺的事,苗人只要子鬧事後逃進山去,地面上官人和駐軍立刻進山搜捕,有時連土司全被牽連,往往一殺戮就是十幾條性命,這樣所以逼迫得兩次變亂,幾乎連桂林全失陷,總算是漢兵的力量大,把這個變亂平定下去,苗人們再多加上一層壓迫剝削。這個佟天慧他雖則父親管得那麼嚴厲,不准他到鹿寨一帶去,可是他們因為苗人的變亂也受到牽連,兩次的變亂,他們全挨了餓,只是沒有逃到別處去。對於鹿寨一帶兇殺的案件,老鴉灘所住的人們,離著這麼近,有看見的,有聽到的,佟天慧也全能知道一件一件的事情經過。
他早就懷著一份不平之心,認為這樣下去早晚恐怕邊荒一帶還要受到大塗炭,自己雖則有個人的打算,但是被父親拘束住,只好牢守在老鴉灘。這年佟兆千忽然得了一場很重的病,趕到病治得略好之後,兩條腿算完全廢了,這個老頭子就算癱在了床上。佟天慧對於老爹落成這樣,真是痛心,他真是一切不顧地想把爹爹的病完全治好,無奈腿這殘疾,任憑你請到什麼好醫生,也無法挽救。這一場病不要緊,佟天慧把家中的積蓄完全耗盡了,一年多積存些糧食也全賣了,爹爹的兩腿算是沒有指望了,不過保住性命還能活下去。可是佟天慧不止於把積蓄變賣完了,東鄰也欠糧,西鄰也欠米,弄得欠債纍纍,他們來到這個老鴉灘,已經十幾年的光景了,自己開墾出來的這片田地,每年收成還十分好,可是到了這時,除了變賣父子辛苦堆積的這點產業,沒有別的辦法了。因為欠的債要還,一家人還得要吃穿用度,再收下糧食來,必須到轉年,半年多的光景就無法支持,佟天慧只好咬咬牙,把田地賣去幾畝。
現在他這種田地,賣著很容易了,不止於當地人肯買,縣城的人也肯在這裡收買墾出來的熟地。俗語說得好,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佟天慧就算是死運當頭。他賣田地絕不敢叫已然病廢在床頭的爹爹知道,他雖則是一個江湖的出身,和那真箇莊稼地里長起來的人不一樣,終有那種豪放氣,可是這點田地,是他來到這裡手舉著鋤把子好幾年的工夫,吃盡了苦頭,親手鋤熟了的田地,比什麼看得全重了,叫他知道變賣這些地,他非得急壞了、氣壞了不可。好在家中只用了兩個老長工,那時多一句話不敢說的,母親唐氏七十多歲的人,什麼事從來不多問一句。佟天慧只要囑咐好了長工們,口頭謹慎,誰敢多口惹事,尤其是佟天慧暗中告訴兩個老長工,你們只要把賣田地的事,叫老爺子知道了,我准跟你們拚命,有死有活。長工們全是老實鄉農,誰敢惹這個禍,所以佟兆千躺在床頭,絲毫不知。
哪知道入了冬,這個老妻唐氏又一病不起,剛轉過年來,這位老婆婆反倒先行撒了人寰,拋下父子而去,佟天慧只好是料理母親的喪葬。雖然住在這種地方,一切事十分儉樸,可是什麼時候也是一樣,反正你得用錢,這半年來,一句是吃耗挑費,再加上母親一場病,一直到死,這一來沒有別的,佟天慧把田地又賣去一半。事情還是照樣瞞著這個佟兆千,他倒是不容易知道。不過有時也追問佟天慧是哪裡來的錢,支持用度,料理母親的喪葬,佟天慧只好是說些假話支吾。
可是轉過年來,竟趕上江流泛濫,田地又被淹了一下,水退下去,已經到了夏末初秋,這一來更毀了,佟天慧可落個束手無策,自己知道要陷入絕境,對於爹爹面前也不容易再蒙蔽下去。自己索性打定了主意,這絕不是我安心放棄莊稼地的事業,這是逼迫我另走一條道路。水退了下去之後,倒是還可以忙這一個晚秋,不過佟天慧所剩的田地,就是半收,全不夠他一家的挑費,還剩下七八畝地,他索性把這些田地完全變賣淨盡。
自己卻向爹爹說明,災荒之下,田裡是一點指望沒有,現在有幾個老鄰居幫忙,我們自己也設法,凡是歉收災荒的地方,全是糧食短少。兒子和鄰居,一同出去到外地販運些食糧回來,既可以獲利,就是不賺什麼,也能找出爺兩個的挑費來,只留下一名長工,辭退一人,個人出去也不過是一個多月的工夫,就可以回來。
佟兆千他躺在床上,外邊的情形是一點不知道,所以任憑佟天慧這麼一說,這個老頭子信以為真,因為不論如何,也不能活活的守在一處餓死,只好放兒子走。佟天慧把賣地這一點錢,更把母親遺留下的衣物也全賣掉,他卻自己採買了苗山內不需的東西。他可絕不到鹿寨集場去交易,因為那裡凡是和苗人做交易的大約全是幹了多年,並且他們對於當地的駐軍,和官府一般爪牙,全是那麼勾結住,一個陌生的人想在那裡也去做交易,那簡直是往虎口裡,並且自己的資本少,還不夠賄賂一般彈壓地面的官兵和官府的一般胥吏們。
佟天慧自己仗著有些力氣,他所買的東西打成了兩個大包裹,用一條堅固的大槓子一穿,個人帶了些乾糧食物,繞著鹿寨入苗山通行的地方,躲避著駐防的官兵,翻進苗山。這件事也不是容易事,這座瑤山,是著名的苗瑤雜居之處,可是山勢非常大,這是列入十萬大山最出名的地方,縱橫全有數百里。這一帶的情形還不用細問,明擺在那,凡是住在苗山一帶的苗瑤各部落,不論是苗洞、苗墟、苗寨,反正全是已經歸化的熟苗,他們是常年和漢人交易來往,這般人多半的是會漢語。佟天慧他帶進貨物來,這一帶不用打算賣,他們是用不著。
必須深入苗山找那極偏僻的地方,離著像鹿寨這一類的漢苗集場太遠苗族各部落,有許多是多少年沒出過山,他們有時候是間接著從別的部落換取所需,這樣他們對於漢族所有一切必需品,是十分稀罕了,他們不容易得到,得到的也是很貴。佟天慧非到了這種地方,才能獲利。可是這種事太險,自己說不定就許把命送在苗山里,但是自己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之地,不想這麼個辦法,又怎樣。所以佟天慧要在死中求活,要走到人不敢走的道路,要做別人不敢做的買賣。
自己尤其是對於苗語知道得不多,可是眼前的也會幾句了,這就因為老鴉灘住的鄉農們,他們常常地也把所收的食糧到鹿寨去和苗人交易,他們會些個苗語。架不住年頭多,佟天慧也學會了些,這就因為他心念中早存著這個意圖,自己當初可不是想著入苗山做買賣,他是要看看苗山里實在的風俗習慣和他們遊獵生涯的特長,所以他在別人不注意之下,把這些苗語全記住,此時用著了。
一連七天的工夫,他完全揀著沒人走的地方,翻山越嶺,一直地往苗山南部蹚進來,一算計,自己已經走進來有二百多里的山道了,雖然不能按著平常平坦的道路那麼算,因為他所走的這些路,儘是冤枉路,可是現在已經把熟苗的各部落全越過來。這天他越過一道極高的大嶺,遠遠地望到山環那邊有青煙冒起,知道這裡有苗墟了。佟天慧他到此時是毫無把握,要說起來這種事誰也不敢辦,簡直是拿性命做孤注一擲,說不定是遇見什麼苗瑤玀玀,生番部落,一個語言不通,自己別說可以立時死在苗刀苗箭之下,就是死不了,倘若自己所帶的貨物被他們掠奪去,自己也就沒有法子再活,苗人不殺死自己,個人也得跳澗。
他從一片叢林密菁間試著往前走,剛從一道山坡上走下來,自己還沒看清下面的苗人究竟像什麼部落,突然一支冷箭嗖的一下子,正奔自己的身上射過來。佟天慧此時可把他所擔的兩個大包裹先放在山坡上面草棵子內藏起來,因為話不說明了,自己不能拿著個人的命根子送禮,貨就是命。此時空著手,可是連條木棍也不敢拿,往旁一縱,把這支箭閃開。跟著嗖的又是一條箭,佟天慧二次縱身,已經竄到一棵大樹後,他可趕緊地高聲喊嚷:「朋友們,不要動手,我不是惡人,我是鹿寨的好商人。好朋友只管過來看,我一個人空著手,你們還不相信麼?」他一連喊了兩遍,這不是試著看,他這個話倘然不懂,那就糟了。
跟著從對面山坡邊嗖嗖的一連跳出三個苗人,有的擔著弓箭,有的拿著苗刀,握著套索,也全是帶著驚慌之色,藏藏躲躲,向這邊撲過來。佟天慧趕緊地把兩臂伸開從樹後轉出來,苗山中也有一種牢不可破的規矩,他們全是勇敢好鬥,可是絕不欺負懦弱之人,認為那種情形最可恥,不過也看不起懦弱的人。此時看到佟天慧兩臂伸著赤手空拳,他們這才圍上前來,仍然用苗刀威脅著,卻分出一個人來,如飛向山道上面高坡處去察看是否還有其他的人,這裡的苗人已在盤問。
佟天慧知道自己可以活了,不止於眼前這兩個苗人說的話容易懂,並且他們也會些漢語,兩下里這麼湊合著問答。佟天慧更把自己周身連衣服內全叫他們看過,自己沒藏著兵刃,個人說是在鹿寨漢苗集場,也是做買賣的,被那一般萬惡的哨兵和幾個同行刁狡奸詐,無恥的匹夫們百般敲詐勒索,使自己吃了官司,把貨物全被他們敲詐去,還不准再入鹿寨集場,個人被逼得萬分無奈,這才想起死中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