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二十二回 老鴉灘耕耘抑壯志

鄭證因 《崑崙劍》
悟明道長引領著一同走出丹房,先奔東配房,來到屋中,見房間非常的寬大,屋中陳設簡單,也和丹房那邊差不多,不過收拾得十分潔淨,靠著北牆和後牆搭著兩付板鋪。司馬子謙自從來到這飛仙觀之後,自己想到個人自從做官以來,二十多年的工夫,東征西戰,出入槍林箭雨,立了多少汗馬功勞,自己雖是帶兵官,可是因為讀書明理,始終抱定了為國為民之心,可是到如今竟落到這個下場,真叫人灰心了。反不如這個悟明道長,隱居飛仙觀,免卻多少煩惱,清修古剎,與人無忤,與世無爭,尤其像自己這般年歲,很可以做個收場了。自己暗中打算著,只要叫我司馬子謙能夠把這場事弄個水落石出,我定然入玄門為道士,不在名利場中流連下去了。這不過是司馬子謙的一時感觸,至於他將來是否能夠真箇地如願,恐怕事情由不得他了。 司馬子謙連聲誇讚著,悟明道長又領著大家到西配房看了看,司馬子謙忙向悟明道長說道:「觀主請你回丹房歇息,不用觀主再照顧了,我們自己分配大家歇息之處。」這位無情道人,也不再客氣,迴轉丹房。霍元凱遂請司馬子謙、寶麒、寶麟爺三個在東配房歇息,其餘的人全在西配房。可是司馬子謙知道這般人,對自己全是十分客氣,趕忙說道:「這麼辦不是太不公平了麼?難道師傅們把我看成養尊處優的達官貴人麼?我看請崔老師傅跟霍老師傅,和我父子在東配房,免得老師傅那麼多人,擠在一處。」霍元凱道:「我看可以請崔老師跟老大人在東配房,我們這幾個人就在西配房,就這麼辦吧。」司馬子謙、寶麒、寶麟,和龍形八掌崔文佩,一同來到東配房。司馬寶麒和弟弟寶麟來到飛仙觀,這兄弟二人就算始終沒開口,也實因為沒有他們可說的話,此時進了東配房,司馬子謙就算是兩天兩夜沒合眼,此時覺得十分疲倦,向崔文佩道:「崔老師,我不和你客氣了,我要歇息一下,咱們回頭再細談。」崔文佩道:「老大人,不要客氣,彼此越隨便越好。」司馬子謙躺在板鋪上,不大的工夫沉沉睡去。崔文佩向寶麒、寶麟道:「你們弟兄也一樣地過辛苦了,咱們隨便地歇息著不好麼?」 司馬寶麒道:「崔老師,我們還不覺得困,正有話想跟崔老師說。為了我父子的事,叫老師傅們跟一般強敵,惡勢力做了對頭,如今被迫得來到飛仙觀暫避。小侄年輕,不懂得什麼,可是眼前的事,叫人反倒不安。小侄認為只應付蘭州城內一般扎手的人物,我們或者還許能夠戰勝了惡魔,為家父洗刷這種不白之冤。就讓是勢力不敵,難逃毒手,那也只好付諸命運。何況有崑崙劍客,暗中相助,主持事情,雖則是步步危險,小侄認為不會就落個一敗塗地。可是方才霍老師,跟這位悟明道長,言語間的情形,叫人擔心。這種情形,對於我們眼前的事最不利,一般強敵已難應付,自己本身若是再起了猜疑,或者弄出大誤會來,那可就是大不幸了。崔老師,一定也聽出他們說話的情形了。」 龍形八掌崔文佩點點頭道:「不錯,這件事方才我也很擔心,因為這種誤會,若是鬧大發了,不止於對眼前的事,十分不利,將來還恐怕要引起了無限風波。可是方才這位悟明道長,好像是對於這些事沒有十分介意。不過我可看得出來,這個悟明道長,是一個行俠仗義,一生歷經世故,很難惹的人物,他的喜怒不形於色,這個人的脾氣很怪,霍老師固然是請求得冒昧些,可是他那種無情的拒絕,任何人也難禁受。當時雖則全是不露痕跡的,把事情暫時壓下去,將來恐怕一定還有是非,這真是叫人痛心的事。不過我們這一般人守在面前,務必地全要十分注意,要盡全力,為他兩人解釋這種嫌隙才是。」 司馬寶麒說道:「崔老師,能夠不叫他兩下里把事情弄大發了,那才是我父子之福。小侄總想,不因為我們這場事,不會到飛仙觀來,也不會有這種誤會發生。崔老師是文武全才,在武林中更是受人景仰的前輩,只要崔老師盡力為他們兩下化解,小侄想定能消患於無形。」龍形八掌崔文佩剛要說話,追雲燕子柳鴻過來,請司馬子謙父子跟崔文佩到西配房去用飯。司馬寶麒向柳鴻說道:「家父過分勞累,我看先不必呼喚他老人家。」說著一同來到西配房,真箇地是山居儉樸,所預備的飯食,十分簡單,好在這般人絕不是圖口腹之慾,並且眼前的事,還在十分扎手,就是真箇擺上山珍海味,也吃著無味。那個道玄老道士,他一人照應著這般人,絲毫也看不出忙亂來,大家在吃飯的工夫,可絕沒有人再敢提方才霍元凱跟悟明道長的事。 這時龍形八掌崔文佩卻想起那位啞道人的事情,遂向小俠程萬里道:「程小俠,那位啞道人老前輩,什麼時候能來,他常到這裡麼?」小俠程萬里道:「這我可難猜測。這位老前輩跟我的恩師差不多,他的行蹤無定,隱現無常,正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大約今天早晚總會有信息到來。崔老師,這玄門三劍客,在明面上看來全是棄紅塵修道之士,他們應該像平常的僧道一樣,隱居深山古剎,閉戶清修不爭名,不奪利,無是無非。哪知道他們這三位老前輩,正和這種情形相反。這三位玄門劍客,全是天生一副熱腸俠骨,他們對於江湖上的事,反倒十分關心,行俠仗義,濟困扶危,殺賊官,除惡霸,剪惡安良,一事不為己,專為他人忙,我隨著恩師,雖然沒有多少年,可是恩師始終不叫我離開他身邊,我就沒看見他老人家有清閒的時候,比誰全忙。」 龍形八掌崔文佩道:「這種世風不合,人心涼薄,更有一般利慾薰心的貪官污吏,和一般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們,江湖上有多少含冤莫白的屈死鬼。所以天生這般異人,他們要為人間雪不平,以非常的手段,來對付一般大奸大惡、逞強梁霸道之徒。雖則他們不能為天下人雪盡不平的事,可是有這般人總能夠叫那些大奸大惡的人,稍知斂跡。小俠現在正好沒有什麼事,你可否把這個啞道人老前輩他究竟為了什麼,非裝成啞巴不可,叫我們也可以知道這位風塵異人過去的事跡。」此時大家全吃完了飯,那個道玄,收拾碗盞,更給大家泡上茶來。小俠程萬里向龍形八掌崔文佩道:「啞道人一生的事,他是輕易不願意人知道,也不願意人問。可是我覺得他一生事跡沒有不可告人處,倒不妨給大家說一說,不過此後不要到處給他傳揚才好,免得叫我受師父的責備。」小俠程萬里這才把啞道人出身來歷,滔滔不絕地完全說出來。這個啞道人一生的事,真是悲歡離合,可泣可歌。 原來這位啞道人,他在武林中,全稱他是鐵簑羽士。他姓佟名天慧,他原籍本是桂林人,他在桂林東南千佛嶺老鴉灘住家。老鴉灘這個地方,是一個水汊子,接近山邊的一個比較荒涼地方。在千佛嶺下,可有不少的住戶,這一帶所住著的老百姓們,全是指著勞力生活。老鴉灘所住著的人,一半是養船,一半是種山田。這個千佛嶺,很有些出產,只為這道大嶺太險峻,山上雖則有許多好木材,可是沒有人採伐,在嶺下所住的人家,是多少年來,漸漸地在這裡集合住下來。他們初到這裡,有的是單身漢,有的是帶著家小,因為廣西省苗山多,苗族也多。只為一般封疆大吏,屢次地處置不當,對付一般苗族們,不肯安撫教化,只憑著有兵權,擅做威福,威脅各部落,叫他們屈服,所以那時三年兩頭起變亂。他們雖則多半是未開化的苗族,可是一般熟苗們,只要官家不過分壓迫剝削,他們照樣地和漢人交易互市。可是一般貪官污吏們,始終把苗人看作化外的野人,對他們毫無憐憫之心,盡情欺壓。苗人們被壓迫急了,照樣地反抗,一般統兵大員們就給苗民加一個叛變的罪名,出兵征剿。苗民們雖然是壓住,終因為他們沒有官兵這麼大力量,弄成了最後的屈服,還落個血染苗山。可是官家這方面又何嘗不是大損失,平定一次變亂,得死傷多少兵將,耗費國家多少糧餉,住在邊疆的漢人,也是照樣遭到塗炭之苦。可絕不是徹底解決,不過一時的苟安,趕到時日一多,苗族們又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又是一次大變亂。就這樣,所以靠苗疆一帶,總是叫黎民百姓喘不過氣來。清代苗疆在福康安時激起苗疆所有苗族殺妻屠子,以苗疆所有苗人的血,爭生存的事情。苗山的這類事,已在一次一次醞釀著。這個老鴉灘,在千佛嶺的下面,可是由千佛嶺再往南去越過一道大山,就是苗山。那一帶有好幾十個部落,全散居在大山內,各部落的苗人,雖則多少不同,可是最少的也有一二百戶,這個苗山里可就有數千戶苗族,上萬名的丁口。 這般苗人們雖則語言風俗習慣不同,可是他們也一樣的有父母、妻子、兄弟、姊妹,他們也一樣的得生活,也是願意衣食溫飽。他們也知道愛他父母,愛他妻子,愛他們兄弟姊妹。他們多半是畜獵生涯。山地內有的地方也照樣地種農田,不過他種植不得法,更因山地高,土脈薄,收成不好,所以能夠種地的很少,這還是熟苗。至於那生苗各部落,全是終年指著打獵為生。在苗山附近這一帶,跟漢人接近的地方,彼此全是互市,還是守著一種古法,以有易無。苗人們把苗山所得來的野獸,剝下來獸皮,跟苗山中所產的藥材,他們帶到山外,再跟漢人來換食糧、布匹、針線,鹽糖一類的必要品。像這樣彼此全有利,苗人們用他們擔驚冒險、翻山越嶺得來的獸皮、所采來的藥材,換他們所需要的東西,這是很合情理的事情。隨著漢苗交易也時起衝突鬥毆,這都沒有多大的是非,爭多較少。漫說是漢苗交易,就是漢人對漢人,也照樣有這種是非。 但是在這種地方全有駐防的官兵,彈壓著地面,並且有管理地面官人,只要到了他們這個集期,全散布在這一帶。在明面上看著官家用意是善的,保護善良的商人,管束強梁兇橫之徒。哪知道卻給這般貪污不法之徒造成了機會。他們全是欺壓百姓、魚肉鄉民慣了的,他們在漢苗的交易的地方,盡情敲詐。有這一般官兵吏役們這一從中剝削,漢人和苗人完全受著壓迫,損失,無論在那個時候,也是一樣,光棍不鬥勢,誰惹得起?他們隨便加上你個罪名,立時把你鎖拿起來,買賣不能做了,還不知要受多大的損失,花多少錢,才能把你放了。他們就能顛倒是非,皂白不分,這種地方,沒有理講,有那刁狡的漢人,他們勾串了這般官人,變著法子,欺侮苗人。苗人們他們生長苗山,整年的就講究爬山越嶺,追飛逐走,所以一個個全鍛煉得軀幹那麼雄壯,孔武有力。因為被欺侮得過甚,他們絕不是比漢人傻,並且是多少年傳下來的交易方法,他們是以物易物,不是賣錢,可也是一樣,每一種獸皮能夠換多少糧,多少布,就是年月有好壞,他們的獸皮,價值也有高低,但是從習慣上和經驗上,也知道得清楚。因為過分地算計他們,實在逼迫急了,爭打起來,動上手,十回有八回漢人吃虧。漢人們因為跟苗人交易,他們也是時時操練著以圖自衛。越是這樣,爭執越多,是非越多,不過不經官人的手,遇有爭端,找出公正人來,苗人那邊也有土司,他們也一樣地出頭評理,這樣不論爭打得多厲害,也就立刻解決。可是那一般跟官人勾結的奸商們就不同了,他們是一面的官司,立刻就使用勢力,官人出頭,鎖拿苗人。苗人只要認頭賠禮,認罪賠償被打的損失,可以當時釋放。遇到那倔強的苗人,他要講理,自己理直氣壯地不肯認罪,這一來,官人們立刻就發了威,把苗人打個半死鎖起來,有時帶回衙門,有時就鎖在道邊上了,往往就是兩天不釋放,趕到放了,人也成了半死,他帶來的獸皮,也完了,糧食布也沒換回來。這麼被屈含冤的,他們就是苗人,也不能忍受。何況他們也是一家老小,指著這個生活。常常被他們這麼逼迫的,造成了大兇殺血案。有時是他們被打的自己本人,商量好了,帶著利刃來報復,有時是他們父兄或是子侄,帶著傢伙,找到奸商和那惡吏們,一動上手就得死幾口子。這種事在苗疆附近到處可以看到。這般官兵和衙門口的爪牙,這種無法無天的情形,難道帶兵官跟官府就沒有耳聞?可是他們互相勾結,上下其手,全是一樣,你想伸冤說理,算妄想。所以常常弄成官逼民反,不反也是死,索性先落個死中求活,干一天算一天,多大的風波,全是由他們造成的,這般人他們就不懂得什麼叫惻隱之心。這樣是非時起,兇殺的事,隔些日子就要有一次。 這個佟天慧,他這啞道人鐵簑羽士,全是後來他已經劍術學成,在江湖上才得了這種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