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二十一回 驚逢古劍受窘懷嫌
這時幸而小俠程萬里很快地已經回來,他進得屋來,忙向司馬子謙道:「老大人,這飛仙觀也是家師常到的地方,悟明道長雖則不是我崑崙派的門下,可是跟家師全是多年的道友。老大人只管安心,無須拘束,彼此脫略形跡,賓主全可以隨便了。」跟著扭頭向這悟明道士說道:「道長,這廟中的那個火工道,道玄師父哪裡去了?」這位悟明道長忙答道:「他在東山有一點小事,大約這也回來了。」小俠程萬里道:「我們接到掌門人的指示,投奔到飛仙觀,大約一時還不能離開此處。道玄回來請老師父吩咐他,給我們這般人安置一下,免得擾亂師父的清修。」悟明道長微微一笑,向小俠程萬里道:「萬里,你近來也這麼會講話了,這些事不用你再操心,東西配房已經全收拾好了,回頭請老大人和二位公子先到東配房歇息,師傅們隨意地在丹房這裡西配房起坐。我不照顧大家,我去給燒些水來,這也太不成款客的主人了。」說著話他立刻走出丹房。
大家隨意地落座之後,程萬里低聲向霍元凱道:「師兄,難道你也不知道這位悟明道長的過去麼?他正是跟現在代掌門人傳指示的那位啞道人是親師兄弟。」霍元凱道:「師弟,難道眼前這位悟明道長,就是當初在青海劍斬三凶威震江湖的玄門劍客無情道人麼?」小俠程萬里道:「正是他。」霍元凱用手向黃幔帳內牆上一指道:「那麼牆上掛的可就是那口太阿劍了。」程萬里點點頭道:「一點不差,不過無情道人封劍多年,這口寶刃恐怕不容易再出鞘了。」霍元凱道:「那是他厭倦江湖,封劍閉門,只是指著對於江湖上事,再不過問。這口寶劍我們求他,叫我們瞻仰瞻仰。」
小俠程萬里道:「你要知道,他的名字,這個人也是天生有一種古怪的脾氣,不是他自己願意的事,他可不管是什麼人,一樣地拒絕你。師兄你別找著碰釘子,趁早是免開尊口。」霍元凱哼了一聲道:「早晚我還是非碰這個釘子不可。」他們師兄弟二人說這個話,龍形八掌崔文佩、追雲燕子柳鴻、鐵掌方飛、陳天柱這幾個人,心裡全存著要開開眼,這是一生難得的機會,這口劍已經是好幾千年傳下來,可以說是曠世奇珍,只是全聽說過有這麼一口寶刃,就沒有人見過。如今為了司馬老大人這場事,既看見了這位名震武林的玄門劍客,更守在這口寶刃的旁邊,這要是不能開開眼,這真是入寶山空回了。
不止於這幾位老師傅這麼想,司馬子謙學問很好,他對於三教九流,全十分注意,也知道這口太阿劍是一口切金斷玉、削鐵如泥的寶物,自己也希望著能夠瞻仰瞻仰,可是現在被小俠程萬里的話把大家擋住,誰也不肯再開口提這事。此時這位悟明道長,竟親自端著一個木盤,他已經給大家泡了茶來。先前這般人不知道他的來歷,可是已經尊敬他是飛仙觀的主人,此時聽程萬里一說出,這是一個驚天動地的人物,一看他親自送茶進來,全有些惶惶不安,不約而同地站起來。
悟明道長端著一盤子茶碗進來,他一看大家這種情形,腳下略一停,哼了一聲,向小俠程萬里道:「萬里,不用問,這又是你多口了,你看,惹得大家這麼不安,那隻好叫你這崑崙派後起之秀悟真子得意的門人,替貧道代勞了。」說著話,他把這木盤向小俠程萬裡面前一遞。這個盤中是九杯茶,木盤子很大,這一遞過來,他絕不是輕輕地向小俠程萬里前面送,猛地把這支木盤往程萬裡面前一遞,程萬里趕緊雙手抓住木盤的邊子。
只聽這個悟明道長口中在說著:「接住了,不要把茶全潑翻慢客。」小俠程萬里雙手抓住木盤,可是這個老道士看情形好像怕程萬里端不住,他往這邊送得那麼疾,此時可不肯撒手了。程萬里口中不答一字,腳底下可是連著往後倒退,崔文佩、霍元凱、柳鴻全看出這個小俠程萬里,他受了老道士的懲戒,他頭上的筋全暴起,臉也紅漲得連耳朵後面全發紫,腳往後退,腳底下微微帶出聲音來。他兩腳連往後退了三次,這個悟明道長才把手鬆開撲哧一笑,小俠程萬里也長吁了一口氣,臉上的紅色立退,卻帶著笑向悟明道長說道:「悟明師父,你這個獎勵,叫我這個做晚輩的可太不敢當了。」悟明道長手捻著花白鬍須,依然帶著笑道:「萬里,你不止於學會了說話,還學會了照應客人,快快給老大人、老師傅們獻茶吧!」
此時就是寶麒、寶麟也全看出來,這位無情道人,是暗中用一種力量,小俠程萬里幾乎承受不住,他倘若是把盤中的茶潑翻,他就算給崑崙派丟了臉,所以他也把他所有的力量灌在兩臂上。這山上的廟宇沒有妨礙,地上全是細石沙子,砸堅實了,可是小俠程萬里他已經在地上留了三個半截的腳印,這種功夫真叫驚人了。程萬里此時挨個位地全獻過來。
悟明道長也坐在靠著門邊的木墩上,卻向霍元凱道:「霍老師,我們雖則還沒會過面,但是我常聽老友悟真子說道霍老師歸入崑崙派門牆的經過,霍老師這種俠腸熱骨,真叫貧道敬服不盡了。」霍元凱忙答道:「老前輩,你的武功劍術為我武林中所敬仰,像我這樣末學後進,哪值得老前輩這麼讚許。弟子在師門中卻聽恩師說過,老前輩在江湖中誅奸除惡,在這邊疆一帶,商民百姓全受益太多了。尤其是老前輩掌中的那口太阿劍,為近代一般擅劍術中僅有的一口寶刃,可惜像弟兄等這般人,沒有這種眼福,真能夠瞻仰瞻仰數千年傳下的這種寶刃,那才是畢生之幸呢。」
這個霍元凱他是毫不等待,找到這麼個說話機會,單刀直入,竟來了個當面要求。追雲燕子柳鴻等,全替他擔心,這要是當面碰了釘子,也真叫難堪。
這位無情道人微微一笑道:「霍師傅,你太過獎,我不過是秉承師門規誡,在江湖中跑了些年,有什麼值得叫人那麼欽佩敬仰。只於我所繼承門戶,蒙恩師賜給的那口太阿劍,的確是口寶刃,不過也沒有什麼好出奇處,絕不像江湖傳聞的那麼神秘。可是貧道接掌這口劍以來,我們師門中,有不可違背的戒條,貧道雖則到了這般年歲,我可不敢不遵守。恩師賜這口劍時,曾經在這道祖神位前賜訓,這口劍不遇到大奸大惡、罪在不赦的人,不准把此劍出鞘。不為了千百人的生死關頭,沒有此劍不能解決當時的危難,此劍不准出鞘。不遇到深通劍術,能夠運用這口劍的人,此劍不准出鞘。有著三種戒條,貧道數十年來,牢牢遵守,霍師傅要瞻仰它,我想霍師傅一定是得到崑崙劍客的絕傳了,不論什麼時候,只要霍師傅學之所到,只管取此劍一試。」
這一來霍元凱他算陪著他的小師弟,也弄個面紅過耳。所有在座的人,也全十分驚心,無形中對於處世接物,應該謹慎了。因為這般人,有的是經驗閱歷豐富,有的是武功本領超群出眾,有的學問淵博,全認為就是要求看看這口劍,沒有什麼過分了不起的事,即或是劍的主人重視它,不肯輕易把這口劍入他人之手,那麼拔出鞘來,叫別人瞻仰瞻仰,有什麼妨礙,也不會把寶劍看減了色。萬想不到,他這寶劍的三個戒條,頭兩條與看劍的人無關,這第三條,真叫人有些置身無地,這在任何人輕易不敢再承受這第三條的說法了。因為看劍的人,必須武功劍術,有勝過這無情道人之處,尤其是這口劍尺寸特別長,不論是舞劍擊劍,這不問可知,是另有一種手法訣要,請想誰還敢再接他這口劍。
尤其是霍元凱,他是八卦派的名家,他在崑崙派是因為特殊原因,被崑崙劍客悟真子收錄門下,為了報他的恩,把掌門大弟子讓給他。更因為他瞎了一隻眼,悟真子就看他八卦派原有的本能,又給他加以深造,補救他一隻眼失明的缺陷,根本他就沒有學劍術。這個無情道人,真箇是無情了,他自己先已說出,知道霍元凱的出身來歷,他既然明知道霍元凱不會劍術,他但凡為別人稍留餘地,他可以用別的話來推託,他竟把本門中三大戒條擺出來窘霍元凱,霍元凱哪會不羞得面紅耳熟。
霍元凱自己雖則自悔孟浪,不該不聽小師弟的話。可是無情道人也過分不顧崑崙劍客悟真子的情面了,這還算他略微收斂一些,給霍元凱稍留一分餘地,叫霍元凱幾時高興,再取劍一試,霍元凱真可以裝痴裝呆,當時不接這個碴。這要是他立時把太阿劍取出來,握著劍柄叫霍元凱取劍,霍元凱就得羞死。
霍元凱此時是又羞又愧,又恨又怒,自己也是奔走風塵一生的人物,趕緊地把急躁的心情往下按住了鎮定了一下。小俠程萬里知道這一來師兄跟無情道人非留了嫌隙不可,他不等霍元凱開口趕忙說道:「現在蘭州那裡一般勁敵步步逼緊,我師兄哪還有功夫再試劍瞻仰。我們現在應該趕緊計議一下,草上飛韋天民、雪山二丑,恐怕未必甘心,我們應該一方面在飛仙觀附近安置人瞭望,一方面分出人來,還是潛入蘭州探查那裡的動靜,也好等待啞道人的指示到來,老大人究竟投奔哪裡。師兄,你想是不是?」小俠程萬里這個話,一半是實情,一半就為把看劍的這件事岔開。
可是霍元凱哈哈一笑道:「師弟,你也太小心過甚了,要依我看,只等待著啞道人老前輩的指示到來,我們遵命而行。至於草上飛韋天民、雪山二丑等,他們敢跟我們面前猖狂,飛仙觀他焉敢妄捋虎鬚,自趨死路。就是他們武功本領全有超群出眾的功夫,難道他們也敢試試太阿劍的鋒利,是否能斬斷他們的銅筋鐵骨。師弟,你不是太多慮了麼。」
小俠程萬里一聽師兄這個話,面目變色,這可真不好,因為一點不重要的事,非弄出大誤會來不可。實現這個話分明是對於無情道人用激將之法,要坐山看虎鬥,但是悟真子跟無情道人是多少年道義之處,更同為玄門修真之士,啞道人、悟真子、無情道人,這是玄門三劍客。這一來倘若這個無情道人被師兄這個話激得他對這件事伸了手,那一來不知道要掀起多大風波,自己受師門厚恩,絕不能叫這件事弄僵了。並且這個霍元凱師兄,也跟平常一般師兄弟不同,連師父全那麼重視他,師兄和悟真子,誰過分地丟了人,全沒法收拾,自己要盡所有力量把這件事壓下去,不叫它起大波瀾。
忙的把神情鎮靜一下,偷眼看了無情道人,他好像對於霍師兄的話不大理會,不過知道他和師父以及啞道人全是一樣,喜怒不形於色。程萬里向霍元凱點點頭道:「師兄說的話倒是不差,道長的威望,足以震懾江湖,他們稍知自愛的絕不敢輕犯飛仙觀。可是他們真箇地破著一死相拼,俗語說得好『破出一身剮,敢把皇帝打』,也就許太歲頭上動土,飛仙觀這裡照樣地來擾亂一下。這種情形,誰能敢斷定他們安著什麼樣的心腸?何況悟明道長,是已經封劍閉門的人,雖則飛仙觀是一個古剎,悟明道長也是在這裡隱居清修,並不是他們開山立派之地,像雪山二丑那一般東西們,目空四海,眼中無人,他們有什麼不敢來?這裡還是防備一下為是,悟明道長你以為如何?」
這個無情道人,他此時仍然是神色不動,對於霍元凱、小俠程萬里師兄弟兩人所說的話,他好像並不介意,慢吞吞說道:「你們師兄弟說的話全對,他們稍知自愛,對於貧道應該知難而退。貧道從來不被人逼迫到頭上,我絕不肯多惹無謂的牢纏,自尋煩惱。可是他們真箇尋來時,我又何妨見識見識這般出類拔萃的人物?我們多謹慎些就是了,無須過慮。」這個無情道人說了這麼幾句話輕描淡寫的話,小俠程萬里因為他好像對於霍元凱的話,沒聽明白,自己深盼他們不再惹起意外是非,也趕緊把話鋒收住,不再提這件事。
此時飛仙觀中,服侍悟明道長的那個道玄老道士,也回來了,可是山門關著,並沒有人去開門,他已經走到後面,就知道他也是越牆而入。這個道玄年紀也不小了,總有五十多歲,生得軀幹雄壯,身量也高大,並且是連鬢絡腮鬍須,一張黑紫的臉,再稱著那亂髮蓬蓬的髮髻,好像多日沒梳洗,他這種相貌,看著十分兇惡。這個道玄若不是在飛仙觀遇到他,這份相貌,也要疑心他不是好人了。口中招呼著觀主,走進丹房,他只向小俠程萬里點點頭,對於座上的這般人,他不過瞬了一眼,跟著到了悟明道長的面前,低聲說了兩句。悟明道長點點頭,立刻告訴道玄,叫他把東西配房重收拾一下,再安放幾個板鋪,以便大家歇息。道玄答應著,退出去。
霍元凱、柳鴻等對於這個道玄十分注意,雖則他在丹房出入的一剎那間,可是霍元凱、柳鴻等終歸是久歷風塵的人物,以及看出這個道玄也是武林中的人物,他那麼雄壯的身軀,出入腳底下非常輕,走到院中,腳底下也沒什麼聲音。此時追雲燕子柳鴻等,全因為霍元凱險些跟悟明道長言語上弄出是非來,此時幾個人,趕緊地也說這跟這場事不相干的話。
那個道玄不大的工夫也進來,告訴悟明道長,配房已經收拾好了。悟明道長含笑向司馬子謙道:「老大人,可以隨便到配房歇息一下,免得拘束。眾位師傅們,連日來想也過分辛苦,可以隨意地到配房歇息。貧道這飛仙觀,是個荒涼之地,好像跟塵世隔絕一般,恕貧道一切款待不周,只能預備些粗茶淡飯,老大人跟眾位師傅,不要怪罪貧道的吝嗇。」司馬子謙跟寶麒、寶麟先站起,司馬子謙答道:「觀主可客氣了,我司馬子謙死裡逃生,才有這條活命來到飛仙觀這種清靜的古剎。更有道長這樣玄門劍客,做我父子的護符,我司馬子謙已經覺得很欣幸了,道長反這麼客氣,我父子越發不安了。道長大約也該做功課,我們到配房去看看。」崔文佩等這般人也相繼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