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二十回 玄門一劍
越過前面的一道長街,崔文佩已經退出有一里多地,老道的情形,自己可就不知道了。好在崔文佩拿定了主意,自己是先行出城,回到三星甸船上,老道定然能夠把人也送到那裡。不過崔文佩是應該奔南關,可是老道指示自己往西北逃,崔文佩再不能改變方向,剛往前撲奔偏著北邊的一條街道旁,黑沉沉一片屋頂上面突然從北邊一片民房上面,倏起倏落,飛縱過一條黑影來。崔文佩趕緊往下一俯身,把青雲劍往前面一橫,蓄勢以待,因為在黑沉沉屋面上,不離得太近了辨不清來人。這時這條黑影已然撲近,崔文佩辨別出,正是老道已經退下來。崔文佩因為這一片屋頂上十分僻靜,雖則附近街道上還是人喊馬嘶,可是離著這邊稍遠,崔文佩趁這時,往起一長身,口中忙招呼:「道長你的武功本領,叫我崔文佩敬服萬分。道長可否指示道長的法號?」哪知道崔文佩是白問,往近前一落,只從鼻孔中哼了一聲,他的身形縱起,一直撲奔正北,身形絕不停留。崔文佩認定這個老道,真是怪人,因為崔文佩始終不信他是個啞巴,自己只好跟蹤而進。
這個老道在這一帶,似乎形勢上很熟,輕蹬巧縱,躥房越脊,一直地撲奔西城。順著城牆一帶,還有不少馬步軍兵,此時似乎南關那邊,正有變亂的事,遠遠聽得那一帶吶喊殺聲,前面正有一隊軍兵,順著西城牆下,往南撲去。這個老道此時比崔文佩又快得多,已經出去有十幾丈遠,他從屋頂上,已經翻落街心,正好一隊軍兵,往南緊撲過去,老道已經飛撲城牆下。趕到崔文佩也追過來時,老道已經順著偏著南邊一座馬道,翻上城去。此時城頭上的軍兵,一陣嘩亂,狂喊著奔逃。趕到崔文佩翻上城頭,眼中看到那個老道,已經貼近城牆外口一個垛口邊,他身上背著的人,已經沒有了。崔文佩聳身躥過來,這個老道只把手往垛口一拍,更用手向城下一指。
此時城牆的北邊遠遠又有一隊軍兵,跟敗殘的軍兵,會合一處,仍往這邊撲過來。這一來,情勢又非常緊急,老道已經一個旱地拔蔥,聳身躍起,從垛口前,飛縱出去。崔文佩知道他是往西北邊阻擋官兵,可是自己此時已經發現垛口上套著一根巨繩,向下垂下去。崔文佩知道,這是叫自己從此處往下退,並且知道老道所救的這位公子,已經緣繩而下。崔文佩此時可不敢冒險,自己帶著這位公子,順著這條巨繩下去。老道已經往北迎敵,勢難兼顧,倘若此時追趕的人到了,一刀把巨繩砍斷,就得全摔死在城下。崔文佩趕緊把左手一松,把背上的人退下來,司馬寶麒忙地招呼道:「老師傅,你是哪一位?我還不知道。」崔文佩道:「那邊官兵就要撲過來,我叫崔文佩,你是寶麒麼?你可能緣著這巨繩下去?我可給你照顧著垛口這裡的繩索套。」司馬寶麒道:「原來是崔老師,我是寶麒,我寶麟弟弟呢?」崔文佩道:「大約已到城下。」司馬寶麒此時把雙臂震動一下,口中答道:「我是可以下去。」他跟著探身抓著了垛口外的巨索,身形一翻,已經到了垛口下。崔文佩此時把身形伏在垛口旁,往北張望著,只見那邊撲過來的官兵,一片嘩亂的聲音,他們所帶的燈籠火把,也是在火星子亂飛,知道是那個老道已經動了手。崔文佩不住探頭向下張望,跟著有人在下面已經喊了聲:「崔老師。」崔文佩知道寶麒已經安然到了下面,自己趕緊一翻身,寶劍押在背上,抓住了繩索,順著繩索很快地到了下面,果然寶麒、寶麟,全在城根下等待。這條巨索,可不能再管它了,認定了那個老道他只要得了手,他定能把這條巨索除去。
崔文佩趕緊向寶麒、寶麟招呼道:「二位公子,尊大人現在三星甸船上。咱們渡過護城河,提防著這裡駐守的軍兵,我們從西城這邊轉過去,穿著那片樹林子,只要到了那邊葦塘內,就算逃出危險地了。」司馬寶麒向崔文佩道:「崔老師,方才救小侄出來的那位道長,他究竟是誰?怎麼我連問數次話,不肯答應?」崔文佩道:「我也正在疑心,他是否就是崑崙派的掌門人,崑崙劍客悟真子。」司馬寶麒忙答道:「崔老師,崑崙劍客當初和我父親見面時,到如今差不多已經十年,我們雖則年歲小,卻還記得道長他那份相貌,不會忘掉,絕不是現在這位道長這種怪樣。」崔文佩道:「這位風塵異人,真叫人難猜測,等著我們問問霍老師傅和程小俠,就知道了,咱們趕緊走。」崔文佩在前面引路,順著牆根下黑暗處,往南出來一箭多地遠,找到一處護城河較窄的地方,崔文佩把這弟兄兩人,帶過護城河邊,俯身疾走。這好在是已經到了城牆西南角的附近,從一處紮營距離比較大的地方,越過軍兵防守之處,斜竄進南關外一片大樹林。
仗著城門始終不敢開,城裡雖則那麼擾亂著,城外的駐軍,他們只防備著鎮守使司馬子謙,所統率的軍兵譁變攻城,所以貼近城門護城的一帶,反倒不十分注意了。崔文佩帶著司馬寶麒、寶麟,這才竄進了葦塘,逃回船上。這就是龍形八掌崔文佩救寶麒、寶麟經過的情形。
此時他們的船因為又是接到那個怪道人的指示,他是替崑崙派掌門人悟真子傳諭。此時船走著,崔文佩、柳鴻、方飛、陳天柱也全是對於這個老道懷疑著。他有這麼一身驚人絕技,這真是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看他這身本領,可以說有萬馬千軍也擋不住他。可是這般人全不知道這個人出身來歷,這個人也不出名。司馬子謙雖則在蘭州被捕,這條老命就是不當時送在寧遠大將軍裕昌手內,可是老大人絕逃不過裕昌的嚴刑取供。因為這般人頭一天晚上退出蘭州城,第二天是一白天的工夫,任憑你有多大本領,也不敢在白天闖進蘭州,可是那一天的工夫,就完全仗著這位風塵異人、玄門道長,在蘭州城內一個大白天,能夠到處放火擾亂他,大將軍裕昌就沒敢審問司馬子謙。可是這個人他不止於對敵人不肯和他們正式對面,他照樣地躲避著這般俠義道。這種情形,崔文佩等更想要知道此人的來歷。
此時崔文佩等全向程小俠追問,崔文佩更告訴程萬里:「自己已經判明他絕不是啞巴,可是為什麼對於這般人,也不肯開口說半句話?在江湖中還沒見過這種怪人。」小俠程萬里探身向艙門外看了看,此時東方已經出現一片曙光,天就這麼亮了。程小俠向崔文佩說道:「崔老師,這位道長的出身連我們的大師兄全知道得不清楚,崔老師猜測得不差,此人絕不是啞巴。你等一時,現在咱們應該登岸,到了地方,我索性詳細地和大家談一番。」果然此時船已經到了指定的地方,程萬里道:「船靠岸我們應該下船了,崔老師你把你應用東西,收拾一下。這兩隻船不能在這一帶再停留,我們此後必須把行蹤完全隱匿起來。崔老師打發他們,把這兩條船開走,叫他們把船開過崆峒山,在洮河灣停船等待,好在那一帶有我們的人。」
崔文佩答應著,趕緊走出艙門,船正靠在一片蘆葦極深的地方,崔文佩已經告訴自己的船夫,叫他們把船開到洮河灣。司馬寶麒、寶麟弟兄兩個,把司馬子謙架下船來,眾人各帶著兵刃、包裹,走進一片濃密的葦塘,程萬里前邊引路。這片蘆葦特別的高,蘆葦梢過了人的頭頂,從裡面一陣緊走,先前是一點道路沒有,出來很遠一段路,這才找到一條尺許寬的小道,看方向是一直奔蘭州的西北。從這條小道又走出半里路來,遠遠看到樹木蒼蒼,樹林子後面,山勢陡起,穿過這大片的樹林子,一直地順著一片山腳下,往西又走出一里多路,小俠程萬里扭頭向龍形八掌崔文佩道:「崔老師,這一帶的地勢可都荒涼麼,這一帶既沒有農田,也沒有果木林,雖則草木這麼茂,輕易看不到人跡,我們再走二里多也就到了。」
順著山邊坡上從一片老松林下穿過來,前邊看到一個很小的山口,地上野草的情形,就辨別出不是通行的道路,找不出什麼踐踏的痕跡。霍元凱等全是十分注意著司馬子謙老大人,可是他父子三人腳底下一樣走得那麼快,知道這位鎮守使雖則現在已經做了統兵的大員,可是多少年來,他是一個久經戰陣的帶兵官,所以有了年歲,還和常人不同。霍元凱等全隨在他父子三人的後面,從這條很狹的山道往裡邊走進來,道路是崎嶇難行。
進山口不遠,往西又繞過一段高崗,往北走又一段略寬的小道,可是直通著一段高崗上面,崗頭上樹木叢雜,濃蔭蔽天,隱約地見樹林內,露出一角紅牆。小俠程萬里回頭向大家招呼道:「你們看,前面那就是飛仙觀,我們暫作棲身之地,這個地方於我們現在的情形很便利。」崔文佩、霍元凱等一邊走著,打量四周的情形,果然這個地方形勢很好,從山下往山上看,絕看不見飛仙觀,全被山上的樹林子掩蔽住,可是從上面卻能看見山前一帶附近數里內的形勢,全收入眼底。現在得時時提防著一般勁敵跟蹤追跡,這個地方不用查視,只要派一個人在高處瞭望著,敵人就不容易侵入飛仙觀。
穿著崗頭這片樹林來,廟門是正向著前面的山道。這個廟情形並不大,可是很古老,紅牆到處剝落,歲久失修,可是還沒有坍塌的地方,山門油漆的顏色,已經褪得成了兩扇土色的木門,在門頭上面卻是石刻的飛仙觀三個字。這個門額,跟所有看到的廟宇不同,雖是石刻,可看出完全用鐵筆刻竹的手法,在石頭上寫出來的,字跡非常的蒼老遒勁,不知道是什麼年月、什麼人留下這種手跡?
廟門關得很嚴,小俠程萬里向前叩門,連打了兩遍,裡面有人答應走出來,隔著門問:「可是要借廟燒香嗎?」程萬里忙招呼道:「悟明師父,請你趕快開門。」跟著門開處,見一名老道士,年紀總有七旬左右,鬢髮花白。可是精神十分矍鑠,頭上挽著髮髻,插著一根木簪,穿著件藍布道袍,下面白襪雲鞋。這麼古老的廟,跟這個骨格不俗的老道士,龍形八掌崔文佩跟柳鴻、方飛等知道這也是風塵中人物。
他看到這般人,趕忙地往旁一閃身,稽首行禮,口中說著:「眾位里請吧。」這個老道士對於這般人沒有稱呼,他似乎已經知道這般人的來歷。
程萬里往旁一閃身,向司馬寶麒、寶麟一揮手,叫他們弟兄二人伴隨著司馬子謙先走進去,眾人跟隨著進了廟門。程萬里自己把廟門關閉,卻低聲向霍元凱道:「師兄,隨著悟明道長到後面丹房歇息,我到外面看一看。」霍元凱點點頭,小俠程萬里一聳身,翻上廟牆,跟著已經飄身落在外面。這般人隨著這個老道士一直從迎面一座大殿旁邊轉過來,走進一個八角門。
這個飛仙觀,雖則是山頭古廟,房屋也不多,可是建築得那古樸莊嚴,順著八角門偏著東牆一帶種著幾十株梨樹,顯得這一帶陰森森,不時地有野鳥驚飛,在空中鳴噪著。往後面走過來,在大殿後,仍有無間長的一排神殿,再往後轉過去,一段很軒敞的院落,四周全有果木樹,把廟牆全遮蔽。迎面是三間丹房,東西各有兩間配房。這個老道士引領著大家一直奔正房,把一掛草帘子挑起,因為到了這種地方,誰也不再做那種無謂的客氣,知道這個老道士也是自己人,彼此不言而喻。
進了屋中,一看這三間丹房,古樸清雅,靠著西邊是兩間明敞著,靠著東邊,用黃布幔帳隔斷開一間,這個幔帳此時也高高地從兩邊掛起,迎著外間的門。靠後牆掛著一張老君煉丹的畫像。一張方木桌。上面一個鐵香爐,一部經卷,一個木魚,一支引罄。往西去靠著後牆,兩隻茶几,四個樹墩做成的矮凳。靠西牆是一個長條案,上面放著一個鐵鼎,裡面正在燃著香,香菸裊裊,屋中散布開一陣氤氳之氣。靠著前窗那邊,在窗下一個二尺高的矮座,矮座前面一個合圍粗的樹根做成的小几,上面放著一個很小的香爐,一部經卷,一個小木魚。這屋中真是一派超凡出世之氣,真是一個隱跡清修的所在。往那黃幔帳里望去,靠東牆下一架很大的木床,上面鋪陳也是十分樸素,靠牆上掛者一柄長劍,這口劍非常個別,這般人全是練武的,就連司馬子謙也是一個武官,他更是文武全才的人,看那口劍知道是件古物。這種長劍,在當時那種年代已經看不見有人使用了,因為按當時的尺足有五尺長,雖則有劍鞘看不見這口劍的鋒刃,從劍鞘也看出古色古香。靠著前窗那邊,一桌小小的月亮桌,上面放著茶具,靠後牆只有一張茶几,兩個樹墩。這個悟明道士向司馬子謙稽首道:「這位就是蘭州鎮守使老大人麼?道士悟明給老大人行禮了。」司馬子謙趕忙地肅然拱手道:「觀主,別這麼稱呼。我現在是一個待罪之身,多蒙一般老師傅們把我救出虎口,我現在還不如一個平民,冒昧地來到飛仙觀招擾,深抱不安。觀主,不要拿我再當大官大宦看待,我司馬子謙也免得惶愧無地。」龍形八掌崔文佩看著霍元凱,彼此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