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二十四回 白雲洞苗家結良友

鄭證因 《崑崙劍》
因為知道這些年來,有很多的好朋友們,先前全住在近山各部落,不是自身出了事就是被牽連,全逃入大山不敢再出去,自己是個被欺壓逼迫的人,所以還想找和自己同樣的人,願意跟這些人做些公平交易,並且也為的給一般朋友們個方便。佟天慧費了很大的事把自己這些意思向他們說明,山坡上面的苗人也翻下來,知道絕沒有第二個人,對於佟天慧放了心,他所說的話,苗人們聽著更是同情。 這裡十幾個苗洞,完全是從北邊山逃過來的,進了南大山之後,就始終不敢再出去了,現在有這麼個人給他們帶來許多他們應用的東西,他們非常高興。佟天慧告訴他們只要朋友們不欺負他孤身一人,和他規規矩矩地交易,往後自己能夠隔幾個月來一次,叫所有南大山的苗人們不至於再受製得不到苗山中沒有的必需品。佟天慧看到他們全是語出至誠,並且指著太陽為誓,絕不欺負佟天慧,還要保護他幫助他,佟天慧這才把自己的貨物從深草中挑出來。 苗人帶著佟天慧入了苗洞,佟天慧知道這裡所住著的十幾個洞,三十多家,全是從前的山家苗族,實在是一好部落。佟天慧頗蒙他們的照顧,自己為的給個人打開一條生路,所以對於這般苗人們,十分客氣,自己絕不過分和他爭多論少。苗人們也把收藏著的好獸皮,好藥材,全搬出來和他交換,這一來佟天慧和山家苗族反做了好朋友。 他們更告訴佟天慧只要是肯冒險肯吃辛苦,這一趟把貨物完全脫手之後,隔一兩個月就可以再進來一次,他們本洞雖則沒有那麼大力量多買,可是這一帶還有許多生番玀玀,他們雖然比較強悍,可一樣的說理,只要跟他們講明白了,也照樣地交易,有山家苗族照顧著,也不會出危險。佟天慧遂欣然答應,一定再來,自己也願意和南大山所有的各部落,全做了朋友。他在山家苗族這裡,住了七八天,貨物完全出手,換來的獸皮、藥材,仍然打成了包裹,山家苗族更送佟天慧到比較好走的道路,指引他出來三四十里,他們才回去。佟天慧仍然是翻山越嶺,躲避著容易泄露風聲的熟苗們出了山。 佟天慧帶著這些獸皮、藥材,出了苗山,千佛嶺,他可是仍然躲避著鹿寨一帶,並且也不回老鴉灘,因為他得把這些獸皮、藥材變賣出去再回家,好叫老父別看出破綻來,在苗山所換回來的獸皮、藥材,不能叫長在鹿寨漢苗集場一般商人們知道,所以他出去很遠,才把這些貨物出手。這次獲利很厚,佟天慧冒險這麼做,就叫一帆風順,尤其為自己將來打開一條道路,回到家中之後,更帶來許多食糧。 躺在床上已成殘廢的老父佟兆千,見兒子出去販賣食糧,居然獲利,老人家很喜歡,現在家中只剩了一名老長工李老壽,在佟兆千面前更不會走漏消息。鹿寨集場那邊,也沒有人知道佟天慧自己冒險入山,跟苗人交易。佟天慧這麼冒險地去干,自己極有危險,尤其是鹿寨集場那裡一般商人們,只要知道這件事,就不肯甘休,他們一定認為佟天慧破壞他們集場的交易。佟天慧既拿著本錢,又憑著血汗,還不敢聲張,真像做賊一樣。自己在家中待了有兩個月的工夫,一邊是暗中備辦入苗山的貨物,自己從苗山中更帶來珍貴的藥材,給老父治這兩條癱瘓的腿,佟兆千這兩條腿不容易好了,可是經過治療之後,居然比從前輕鬆得多了。佟天慧因為入苗山雖然獲利,可是頭一次去時,既限於資本,又是一個人,翻山越嶺,不能多帶貨物,此次錢比較多了,並且在苗山得到山家苗族的幫忙,他們告訴佟天慧,二次再入苗山時應該預備的貨物。 這一次的買賣,越發好做了。頭一次是已猜測著,多半按著鹿寨集場,跟苗人交易所預備的貨,他揀著苗山里必然願意用的。可是佟天慧是越過了南大山,跟這般不到邊山來的各部落去交易,這就和鹿寨一帶的交易情形不同了,所以他帶的貨物,有兩樣山家苗族不十分需要,可是佟天慧倒也完全脫手。此次帶進去的貨物,不止於山家苗族望眼欲穿地等待著用,其餘各部落也是盼紅了眼見不著的東西。這次佟天慧再入苗山,貨物一到,山家苗族這裡就給分了一半,他們更帶著佟天慧到別的部落,把佟天慧介紹給他們做朋友,更和他們公平交易。雖則是一般沒開化的野苗生番,仗著山家苗引領著,保護著佟天慧,並且告訴各部落,交了這麼個好朋友,我們這一般不能出山,跟漢人交易的各族人,往後全能有許多便利,我們只要多得些珍貴的獸皮,好藥材,我們想用漢人什麼東西,全能得到,雖然是以物易物,可是錯非像佟天慧這麼膽大有本領的人,誰敢做這種營業,對於佟天慧不要欺騙,不要生惡念,才是我們苗人之福呢。 這個山家苗族跟佟天慧最好的一個老苗,名叫屠古,還有一個沙童根。這兩個苗人,性情非常直爽,他們全是已經歸化的苗族。他們這幾十家逃進南大山,不過是二年光景,就因為他們在鹿寨集場,不堪忍受奸商跟駐防的官兵壓迫,那時他們殺了一個商人、兩名官兵,闖下禍,屠古、沙童根雖則被打個半死,依然逃進苗山。不過給他這一族人惹了大禍,駐防當地的帶兵官,聽信部下一面之詞,竟自派了一大隊官兵,連管著山家苗族的兩個土司,全被鎖拿起來,叫土司引領著到古月洞山家苗族所住的這個苗墟去搜捕殺人的兇犯。當時若只管是捕拿屠古、沙童根肇事的兩個兇手,別管是他們冤枉不冤枉,那還近情近理。當時屠古、沙童根因為全受了重傷,被本族的人救進來,絕不肯再叫他們捕捉了去,所以逃進來之後,立刻隱匿起來。 可是這一隊官兵,把古月洞包圍,找不到屠古、沙童根兩個老苗,這群虎狼一樣的官兵們,發了威,他們也不管老少男女,見一個捆上一個,打一個。這個古月洞苗墟所有的苗人,算遭了劫,不大工夫,已經有四五十名老少男女全被打得全身浴血,官兵們是非把山家苗族全捆走不可,當時就有十幾個年歲太老的和婦女、小兒斃命,這就叫官逼民反。雖則當時還有苗人哀求,只要別把他們全捆送大營,他們願意擔保,把屠古、沙童根找到了投案,可是他們算白哀求。眼看著古月洞苗墟的人,全要死在官兵的毒打下,一般少壯的,立刻大喊著,招呼本族的人,以死抗拒,跟官兵動了手。這一來山家苗族,死的人不少,可是官兵這方面,也死傷了二三十名,山家苗族當時逃得活命的,全離開古月洞,這附近一帶,他們不敢再停留了,一直逃出一百多里來,入了南大山。 這一帶,儘是沒歸化的野人部落,官兵是輕易不敢越過南大山。屠古、沙童根雖則是由他們兩個老苗鬧的事,可是事情絕不怨他們,實在是奸商和官人、官兵互相勾結,才逼迫得他兩人動手殺人。苗人們是最重義氣,把這兩個老苗,帶著一同逃進南大山,他們只剩下二三十家,就在這個飛叉嶺下白雲洞占據了一片山岩石洞,住了下來,不過是暫時躲避,過幾年再想法子,往別處遷移。還仗著山家苗族這個苗族,他們多半地會耕種,不過這二年來,想盡方法,得不到好種子,他們不過是多打些野獸來充飢,他們有時也帶著積存的獸皮,從南大山這邊往西南出去七八十里勾漏山附近長壽鎮,把獸皮好歹賣去,換些個必需的東西回來。因為山家苗族在鹿案鬧的事太大,進山搜捕的官兵,雖則是自取其禍,死傷了多少名官兵,不過這種事沒有理可講,完全把罪名加在山家苗族的身上,死傷那麼多官兵,帶兵官全無法掩飾。當然也會二次派兵搜山,不過多連累些無辜的苗民,山家苗族早已逃進大山。可是官家方面,竟自把歸化的苗族,好幾個土司,全辦了罪名,更各處走公事,令各地駐軍協助緝捕山家苗族,所以山家苗族在這苗山一帶,就沒有出頭之日。 他們偶然地派一個人出山,用獸皮換些東西,還得叫那熟悉漢族語言習慣的假扮成漢人,才敢出去一次。山家苗族就遇著這種苦難的歲月,見到佟天慧入苗山,算是給山家苗族帶來了一片生機。他們得到許多經年累月見不到的東西,並且佟天慧在老鴉灘種了這些年地,他很有經驗閱歷了,知道這個山家苗是受壓迫畏罪逃亡的苗族,他們的生活苦到極處,他們就是努著力地打獵,冒著危險採取珍貴藥材,可是獸皮積存多了,藥材積存多了,也是無法脫手。佟天慧一看他們這白雪洞附近一帶山地的土脈,知道能夠種好幾種糧食,全可以得到極好的收成。這個屠古跟沙童根兩個老苗,逃到這裡之後,傷痕養好,依然那麼健壯,他兩人更是同佟天慧十分親熱。佟天慧在頭一次走時,已經告訴他們,你們要好好地忍耐著,等著我,叫你們就能夠全得到飽了。 佟天慧迴轉老鴉灘之後,真箇給山家苗族選擇了極好的糧食種子,給他們帶進山去,更給他們帶了幾件種地的家具,告訴他們只要一年過後,這一次的糧食收下來,多留種子,第二年你們就能多種十幾畝山田。在白雲洞三五年的工夫,你們就足可以豐衣足食。屠古、沙童根對於佟天慧是感激萬分,所有他們這一族的殘餘苗人,也全把佟天慧敬若天神。佟天慧此時也算是借著他們的力量,把野人各部落的道路打開,自己往後入苗山更可以少耽擱時日,只要把貨物帶進來,立時脫手。兩下里全是預先定規好,他們需用山外什麼東西,佟天慧必然努著力地照辦,就是多費力氣、少賺錢的貨物,佟天慧照樣給他們帶進來,絕不肯叫他們失望。可是佟天慧是告訴他們,自己多要哪一種的獸皮,跟某幾種的藥材,各部落也是努著力地照辦。佟天慧入了苗山,他們已經預備得總比佟天慧所要的數目多,這種情形日子一長,彼此間從交易買賣變成了朋友,多麼兇悍狡厲的生番野苗跟佟天慧也親若家人,這一來佟天慧把一個已經破產將要受饑寒吃苦的家,變成很富裕的家了。佟天慧入苗山十幾次,可就是二年多的光景了。 他的老父佟兆千,雖則兩條腿是不能動了,可是這二年,這個家一富裕起來,老頭子的精氣神很好。可是佟天慧當初實在是騙父親,說是跟鄰人們出去販運糧食,不過日子一長,就不能竟自隱瞞了,已經告訴父親佟兆千,自己算是棄農就商,實行做了商販,往來桂林一帶,什麼貨物全買賣。不過對於自己是入苗山跟各部落交易這件事,又是始終不敢告訴老父,因為只要告訴他老人家,就是不阻止自己再出去,可是他老人家也絕不放心,白給老父多添煩惱,所以這件事始終嚴密著。 佟兆千知道自己的田地全賣了,可是到了這種時候,也就無可如何,兒子佟天慧並不是沒志氣,當初那種情形,叫他有什麼法子辦。這個佟兆千,他不過是諄諄囑咐佟天慧道:「天慧,你棄農就商,實不是我的心愿,生活逼迫得你不這麼辦是不成了。我也不能過分地再固執,不過可不准許你在外面露出一個字會武功來。不論到什麼地方,更不許提你老爹爹的名字。我帶著你們娘兩個來到老鴉灘這個地方,我可絕沒埋名隱姓,可是離開家鄉這麼遠,我就為是這個地方清靜,我是另有灰心的事,任什麼人不願意見。你這一常常出去經商、做買賣,就難免遇到了舊日的熟人,千萬不要告訴他們,我們在老鴉灘這裡落了戶。你若是真箇有敬愛老父之心,就要牢牢記住這個話。」 佟天慧只好諾諾連聲地答應著,這是多少年疑團莫釋的事,可是過去已經碰過好幾次釘子,不准追問,自己哪還敢再問。不過對於這件事,真不知道老父是為了什麼。爺兒兩個當時說完了話,佟天慧照料著家務,跟著仍然是採辦苗山交易應該預備的貨物,過了些日子佟天慧又進了山。這時正是初夏的時候,天氣是漸漸熱起來,佟天慧對於自己這種事業,絲毫也不肯放鬆,雖則家中已經略有積蓄,在這種天熱的時候,挑著很重的貨物,更得揀荒僻無人的地方,翻山越嶺,這是很辛苦很苦惱的事。佟天慧絕不介意,自己這二年,就算是干慣了,並且老父雖則這二年精神還好,可終歸是一個殘廢人,風前燈,瓦上霜,他老人家沒有多少年的活頭,自己拿定了主意,要好好地干二年,多積蓄些盈餘,趁著老爹爹在世時,自己若是能把當年賣出去的田地,再買回來,那叫老父看著多喜歡。並且老父一旦去世,更得好好地為他辦理喪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