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十八回 龍形八掌劍斬七指魔
他可是因為寶麒、寶麟才進船艙,恐怕他們一高聲說話,於現在的情形不利,趕忙地探身向艙里招呼:「不要高聲說話,外面恐怕有敵人出現,程小俠跟方飛已經搜索下去,大家不要出艙了。」可是小俠程萬里跟鐵掌方飛,俯身的一剎那間,這次可看清楚了,在相隔六七丈外,偏著西北那邊一片葦草地內,唰唰的連響了兩下,小俠程萬里突然一個鷂子鑽天式,身形飛縱起,口中卻在呵斥著:「大膽的狂徒!敢捋虎鬚。」他人縱起來,九煉金環也甩起,程萬里的身形是真快,往高一拔,再往下一落,已經是三四丈遠。鐵掌方飛也是跟蹤而起,他的身形也夠快的,也隨著程萬里的身後,緊撲過去。
程萬里一個飢鷹捕兔式,身軀往下一落,九煉金環隨著砸下去,這一下子並沒砸著蘆葦中隱藏的人,可是跟著發現,離開他也就是丈余遠,蘆葦瑟的一響,跟著一條黑影,從裡面縱起來往西竄。小俠程萬里這條九煉金環,他跟著往起一抖向前甩去,瑟啦的,金環一震,跟蹤追過去,金環的頭奔著這條黑影的背上打去。可是前面這條黑影,往下一落,小俠程萬里的金環二次打出。鐵掌方飛跟蹤趕到,雙掌一錯,向前撲擊。這次這條黑影,不往高處縱了,耳中只聽得,蘆葦地中瑟瑟的連響著,裡面的人,東竄一下,西竄一下。小俠程萬里這條九煉金環,也發了威,立刻把它抖開,盤旋掃打,縱身撲擊。鐵掌方飛雖則手中沒有持兵刃,可是他這一雙鐵掌,只要追到了,也是照樣地猛往上撲。可是這條黑影,一聲不響,在蘆葦地中,他這麼變換方向,一路逃竄出去,就很遠了,小俠程萬里跟鐵掌方飛,追得這麼急。可是這個人,輕身術真有超群出眾的功夫。
工夫不大,已經辨別出,在蘆葦中逃出去的這個人,他完全施展的是蛇形式,他的身形,始終不往葦草梢上面露出來。小俠程萬里跟鐵掌方飛兩人,雖則把身上的功夫儘量施展出來,可是這個人他終於逃出這片葦草地,離開葦草地往北,就是奔蘭州城東南角。前面樹木叢雜,當中又是沒有遮攔的十幾丈長的草地,這個人身形一竄出去,他竟能施展燕子三抄的輕身術,倏起倏落,已經到了那邊樹林子前,竄進林中。程萬里跟方飛兩個人一見這人已經逃進樹林,遇林莫追,所以絕不往樹林子附近再追過去了。小俠程萬里哼了聲,罵道:「便宜了你這猴兒崽子。」可是這時,忽然聽到樹林子那邊樹帽子上,瑟啦啦的爆響著,分明是枝折葉落,可是沒有別的聲音。跟著看到偏北邊幾棵大樹頂子上,有兩條黑影,形如巨鳥,在上面倏起倏落,隨著一片爆響的聲音,眨眼間,這兩條黑影已經消逝得不知去向。
小俠程萬里跟鐵掌方飛看著這種情形,是十分驚異,兩人認定了那邊有敵人,似乎被人追趕著逃下去。因為距離著停船處又遠,兩人不敢過分耽擱,追雲燕子柳鴻也跟著趕了下來,向小俠程萬里、鐵掌方飛問:「可是有敵人在這一帶出現了麼?」鐵掌方飛道:「便宜了這個猴崽子,被他逃去了。」追雲燕子柳鴻道:「我們回船吧,這樣看起來,此處形跡已露,我們還是趕快想隱匿船隻的地方才好。」小俠程萬里道:「回船再商量。」三個人一同穿著蘆葦地,撲奔停船處。陳天柱也趕來接應,一同到了船上,進到船艙,只見司馬寶麒、寶麟全站在床鋪前,臉上帶著淚痕,司馬子謙更是滿面怒容。龍形八掌崔文佩跟老武師霍元凱,坐在靠船窗這邊,彼此全帶著微笑。程萬里等這一走進艙來,霍元凱道:「師弟,果真有敵人在一帶出現麼?」小俠程萬里點點頭道:「師兄,這裡不是安全之地了。」
霍元凱道:「掌門人的指示沒有到,我們往哪裡移動呢?」程萬里道:「附近有個地方,可去叫水手們收拾預備。」小俠程萬里跟著向那父子三人看了一眼,扭頭來示意,向師兄問怎麼樣?霍元凱不過微笑,並搖了搖頭,程萬里知道,這位老大人仍然十分固執,寶麒、寶麟定然受了申斥。可是老武師霍元凱站起來,向司馬子謙說道:「老大人,現在就不必再儘自地爭辯我們救你父子出蘭州,應該不應該,木已成舟,事已做錯,你就是把我們的頭割下來,也沒有法子挽回。現在危險尚多,老大人你總也該想一想,就是我們這般人真把事辦錯,老大人你現在再回蘭州投案,你把老命送在蘭州,叫裕昌落個稱心如願,你是否就算盡忠報國,那麼你死在我們這般人面前,你也洗刷不掉自己的罵名,我們是問心無愧,老大人你還是往寬處想吧。現在危險尚多,連我們這般人,是否能逃得活命,誰也沒有這種把握了。老大人,你還信得及我們這般人,說什麼就要做什麼,我們定然要把老大人這場冤枉事情,辦個皂白分明,總叫你洗刷去污名,還你的清白,做不到這樣,也就是我們覆滅之時,這總成了。」
司馬子謙抬起頭來,看了看霍元凱,嘆息一聲道:「霍老師,見仁見智,這就是所見不同,也許是我看錯了,好吧,我認了命。不過司馬子謙不是那種無情無義、恩怨不明的人,老師傅們對於我司馬子謙一家人,捨死忘生地叫我們活下去,我司馬子謙沒齒難忘,我絕不會忘了老師傅們的恩德。」剛說到這句,忽然聽得艙門外,錚的一聲響,分明是有青銅錢落在艙板上之聲,霍元凱哦了一聲道:「師弟,快去看,掌門人的指示到了。」小俠程萬里一縱身,穿出艙門,他很快地從艙板上拎起一點東西,翻身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紙團跟兩枚青銅錢,霍元凱看了看,不是掌門人的鐵蚨令,自己可也跟著站起來。小俠程萬里趕緊把這張紙展開,裡面有個小石塊,輕輕地拋在舷窗下,趕緊看這張紙,寥寥寫著兩行字,只見上面寫著:「強敵被我迫走,速移船登陸,飛仙觀暫避。」底下書著一個缺尖的劍,這師兄弟二人立刻全知道,送字柬的人是誰了,不過別人全不知道,這是何人。因為這般人在這種地方,暫時隱匿,全是時時警戒著,不敢稍有疏忽,可是來人青蚨傳信,投柬帖,這般人絲毫沒有察覺,此人的身手可想而知。龍形八掌長崔文佩也看到上面的字忙問:「程小俠,我們可是得立時走麼?」程萬里道:「崔老師,你吩咐水手立時開船,告訴船上的弟兄們,叫他們順著河道,往東北轉下去,過了三個水灣子,前面看到一排濃密的大樹林,立刻停船。」這時龍形八掌崔文佩他已經猜測到,在船頭青蚨傳信,投柬指示,既不是崑崙劍客本身,小俠程萬里跟霍元凱全在這裡,這大約是助自己引領司馬子謙兩位公子逃出蘭州那個人是一個人了。
船隻此時已然在水手們靈敏輕快的手腳下,動作上全沒有多大聲音,船立刻離開了這片葦塘的水汊子,往前緩緩地走著,因為木槳不叫它帶出多大聲音。崔文佩向程萬里、霍元凱道:「這個字柬上所書的缺尖劍,你們師兄弟已經知道是何人?可是方才我說從蘭州城退出的情形,暗中有一個具非常身手的能人,他始終不肯和我正式對面,我連番問了幾次,也不肯答應。可是寶麒、寶麟弟兄二人出蘭州城,完全是仗著這人之力。可是我也略看出他的形狀,是一個玄門道士,我很疑心,就是崑崙派掌門人,所以我倒不肯過分地非看到他廬山真面目不可,這是不是就是一個人?」
小俠程萬里含笑搖了搖頭道:「崔老師,好在現在船是走著,我們把話聲放得低些,不致走漏風聲。崔老師大約也知道,我們掌門人,此時實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夠在蘭州城露出行跡來。現在的情形,我們全知道很難應付。倘若我恩師在一露面,恐怕將來的風波,要比此時厲害十倍,就許弄成不可收拾的局面。蘭州城屢次相助,和現在代掌門人傳遞指示,這就是那啞道人,崔老師也略有耳聞麼?」
龍形八掌崔文佩點點頭道:「敢情是鐵蓑羽士。他也是近數十年中,江湖中少見的人物,行蹤飄忽,輕易見不到他的真面目,和崑崙劍客一樣的行為,莫怪在蘭州城內,有那般好身手。可惜這個人,他天賦這麼厚,他的武功劍術,我認為已經到了爐火純青。但是據我想的情形很不近情,凡是聲音喑啞的人,耳音多半的失去了敏銳,這是不能避免的缺陷。可是這位啞道人鐵簑羽士,他和一般人不同,他除去不能說話之外,所有目光,耳音銳利靈敏勝過常人,這真是江湖中什麼奇異的人全有了。」
小俠程萬里看著老武師霍元凱,彼此相視一笑。龍形八掌崔文佩看到他兄弟的情形,立刻說道:「霍老師、程小俠,難道我說得不對麼?這實在因為我見聞太淺,知道得不多。這位風塵異人,究竟是怎麼個出身,也可以叫我崔文佩多些見識,多知道些武林異事麼?」此時陳天柱、方飛不住地往艙門外張望著,船隻所經過之處,荒僻異常,有的時候水極深,有時候這隻船好像進了蘆葦塘,船走著時時地有阻礙,水太淺了,可是一點別的動靜沒有,按著程萬里所吩咐的情形,這段路不近。這位龍形八掌崔文佩也難怪他這麼儘自追問,因為從將軍行轅,和一般勁敵盡全力地拚鬥,保護司馬子謙,好逃出蘭州城,霍元凱、小俠程萬里、追雲燕子柳鴻、鐵掌方飛、陳天柱,各人手底下全應付著一般勁敵,且戰且走。龍形八掌崔文佩已經退出行轅來,可是七指魔申元化,他突然把龍形八掌崔文佩的去路阻住,九煉金絲蛇鞭如疾風暴雨,把崔文佩的去路道阻住。崔文佩也因為這就是自己不兩立的對頭,所以手底下卻也絕不留情,認為雪山二丑失去了江湖道的行為,這種言而無信,等於一般下流江湖道的無恥舉動,在蘭州城這一遇上,只有分生死、拼存亡,再沒有什麼顧忌了,跟他們到洗馬莊尋仇報復的情形不同了。
崔文佩這口青雲劍,把招數施展開,奔、騰、刺、擊,上下翻飛,兩下動手已經有十幾招,可是崔文佩看到霍元凱背著老大人司馬子謙,已經退出將軍的行轅。自己不願意儘自戀戰,知道個人的事和司馬子謙的事,今夜絕不會做徹底的解決,現在和草上飛韋天民所爭的就是司馬子謙的存亡,自己本身的事,不能在這時跟他非見個水落石出不可。個人劍術上,雖則有精純獨到的功夫,可是七指魔申元化這條九煉金絲蛇骨鞭,也不是弱者,一時間不容易取勝,所以崔文佩也想著先退出蘭州城,不跟他再纏戰了。
這時二人動手隨著手底下招數移動著,已經到了行轅的東邊一片民房上面。崔文佩掌中劍一個「太公釣魚」式,遂然變招為「野馬分鬃」,劍往下一翻,甩右臂抖劍橫斬。七指魔申元化雙手握九煉金絲蛇骨鞭往上一繃,往下一沉。可是崔文佩的劍,往回猛一抽招,右腳反往前一欺,腳尖點屋頂,全身往前一探,劍又送上來,一個「織女投梭」式,照著七指魔申元化的左肋下刺進來。
這一來申元化不敢用蛇骨鞭再往外封,因為知道崔文佩的腕力很足,這種劍招若是不能用蛇骨鞭把他的劍繃出去,傷不著左肋,左腿也逃不開。所以左手一松蛇骨鞭的前把,鞭頭向後甩,人隨鞭起,身形反縱出去,好像是被蛇骨鞭把他的身形提出去。崔文佩這一招雖則刺空,自己正是以進為退,翻身一縱,已經向東躥出去來,可是往這邊的民房一落,口中卻喊了個「打」字。
那七指魔申元化身形輕快得也是超群出眾,他抖鞭縱身躥出去,可是往西邊屋頂上一落時,面向著西,蛇骨鞭猛然向回一帶,反甩回來,從自己的右胯下往後一抖,仍然是人隨鞭起,反撲回來。這種一退一進,真如電光火石一般,龍形八掌崔文佩就知道他必然要跟蹤追趕,立刻這個「打」字喊出,左掌已經在一振腕子下,四粒太極五芒珠,照著七指魔申元化打過來。這一掌暗器,若換在稍微軟弱的敵人,絕難逃避。
可是七指魔申元化身形一撲回來,崔文佩的喊聲出口,他已經丹田氣往下一沉,身形往下一落,掌中的九煉金絲蛇骨鞭,瑟啦的盤旋疾轉,竟自在自己的面前上下一翻,四粒五芒珠完全被磕出去,更帶著譏誚的口吻,喊了聲:「好暗器。」崔文佩是斜往東南縱出去,申元化把五芒珠磕出去,口中喊著:「你往哪裡走?」他剛一俯身,突然聽得背後喊了聲「狂徒」二字,一股子勁風奔自己後腦打到,風聲非常疾勁,這種暗器的分量一定是很大。
七指魔申元化趕緊地左腳往右腿旁一上步,蛇骨鞭隨著從右往後斜翻身之式,蛇骨鞭竟橫著向後一翻,叭啦跟著暗器碰個正著,是一塊瓦片被蛇骨鞭砸得粉碎。申元化厲聲喝罵:「哪個小輩敢暗算申老師?」他估測著發暗器的方向,正在行轅東大牆這邊的民房上,他可就不願追趕崔文佩,把蛇骨鞭一抖,這次他不往高處縱,踏著屋面,往前一聳身,一個蛇形式,向西猛撲過來。可是他撲到這邊,暗算他的人,如一縷輕煙,騰空拔起,反向南逃出去,往下一落,就出去兩三丈遠。
可是人只管逃,瓦片不閒著,一片跟一片的照著七指魔申元化打來,弄得申元化身邊倒真箇火熾熱鬧,叭叭的一片爆響著,他的九煉金絲蛇骨鞭用力舞動,盤旋掃打,崩得瓦片紛飛,從南邊又越過行轅旁的一道長街,下面雖則有馬步軍兵,望到一點影子,喝喊弓箭手放箭時,人已經早撲進行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