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十七回 強項吏脫身魔手
崑崙劍上文敘述至崑崙劍客三傳鐵蚨令,命一般門下再入蘭州救鎮守使司馬子謙,而蘭州城內寧遠大將軍幕後收容一般江湖能手,更有雪山二丑為對付龍形八掌崔文佩,亦潛入蘭州,助草上飛韋天民。霍元凱等幾失陷,幸小俠程萬里趕到接應,九煉金環峨眉針大剉凶焰,更有風塵異人陰為之助,鎮守使始脫險。至三星甸後,發現龍形八掌崔文佩未出蘭州,不過這般人全知道,他不會失陷在城內,因為韋天民、莫小滄這兩個勁敵,全追到南關,只有七指魔申元化沒跟下來,崔文佩若是只對付他一人,諒還不致有什麼閃失。
此時城外駐紮的官兵,也在亮著隊。這般人不敢過分耽擱,貼著城根下,往東南角這邊轉過來,避開城外大營放哨的軍兵,越過護城河,一直地撲奔三星甸。這一段路毫無阻擋,眾人一同回到葦塘內自己的船上,這位司馬子謙老大人,他始終昏沉在霍元凱的背上,也真難為這位老武師,他真是把自己的死生置之度外,今夜把他一身的本領,已經儘量施展出來,算是把這位老大人救出虎口。
他把司馬子謙往板鋪上一放,把搭包解下來,柳鴻等全幫著,把這位老大人放倒在板鋪上。因為他完全急怒攻心,驚嚇過度,慢慢地自能緩醒過來。可是追雲燕子柳鴻依然為龍形八掌崔文佩擔心,船家全是洗馬莊的人,他們也是在關心著主人。小俠程萬里年歲雖輕,他倒是很有見識,告訴船家們只管放心,天亮前不會不回來,他沒有失陷在蘭州城的理由,告訴船家,趕緊泡一碗薑湯來。
程萬里叫陳天柱把老大人扶起,此時果然已經緩得氣息均勻,不過還沒醒轉,慢慢地把這碗薑湯給司馬子謙喝下去,柳鴻更親自給老大人撫摸身上的穴道。他這不過就是一口濃痰迷住了,薑湯行動開,再加上柳鴻的手法好,司馬子謙喉嚨里響了一下,哎喲一聲,醒轉來,倦眼睜開,但是船艙內的油燈暗淡,眼前的人辨不真切。
不過這位司馬子謙身軀絕不衰弱,他是個武將出身,身經百戰,出入過槍林箭雨,他的體格很健壯,此時略一振作,精神已經恢復,不僅哎喲了一聲道:「我這是到了什麼地方?」此時老武師霍元凱他收拾了自己身上的傷痕,好在他右肋上這一鐵蒺藜,傷很輕,沒有什麼危險,趕緊敷上些提毒的藥,只有苦肉計脫身,這一劍挨得可夠重的,左肩頭左臂,三四寸長的一道血口子,連衣袖全用血染透了。此時鐵掌方飛已經給霍元凱把傷痕包紮好。司馬子謙他忽然想起陳天柱還在扶著他,司馬子謙趕緊地一推陳天柱道:「你不用費心了,我坐得住。」
這時更看出自己是在船艙內,一扭頭看到了霍元凱,司馬子謙不由眉頭一皺恨聲說道:「霍老師傅,你把我司馬子謙可害苦了。你叫我司馬子謙這一輩子成了洗不清的污名,見不得人的罪犯。我為官一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你叫我落到這個結果,你居心何忍?」司馬子謙這種無情無理的話,追雲燕子柳鴻等全覺著太叫霍老師難過了,他真是拿他自己的命救了司馬子謙這條老命,不必感恩圖報,也不該說這種叫人喘不出氣的話,柳鴻等全是你看了我,我看了你,不敢出聲。
小俠程萬里看著霍元凱,他卻微笑著也不作聲。霍元凱這時衣服穿好站起來,到了司馬子謙面前,說道:「老大人,你先息怒,你認為我霍元凱這件事辦得不對,害了你。老大人你昏迷過去,可是逃出寧遠大將軍行轅後。在他行轅里,你應該清楚了,老大人你到現在還不明白裕昌是何居心,難道你認為你還能從他手中逃得活命麼?」
司馬子謙沉著面色道:「霍老師,你別認為我司馬子謙是不近人情、不明恩怨的人,你救我為的是保全我這條老命,我感激你,至死不忘。可是我是朝廷的官吏,我也統帶著六營兵馬,裕昌他就是把我在蘭州處治了,我司馬子謙終會有昭雪冤枉之日。霍老師,他誣陷我,捏造了我十款罪狀,那不過是他一手弄成,與我何干。我司馬子謙萬一能夠離開蘭州,我自能對付他。我死在他手中,也有人替我伸冤。可是霍老師你把我救出蘭州,你卻忘了造成我司馬子謙的罪狀,現在我百口莫辯的罪名擺在這,殺官拒捕,畏罪逃脫。我司馬子謙這一輩子就算這麼完了,可憐我數十年的工夫,為國為民。我沒有對不起國家,對不起百姓,我現在落了個逃犯,我還有什麼力量來洗刷這片冤枉?霍老師,你毀了我。」
霍元凱把那一隻眼也瞪圓了,注視著司馬子謙沉吟了一下,哼了一聲道:「大人你這麼看,霍元凱不止於是多事,反害了大人一生的操行。老大人,一個人有幾條命?」司馬子謙不答,霍元凱道:「一個人不過是一條命,死了就不能復生,死人口內沒招對。大人你說你死後,有人替你伸冤,有人替你昭雪,我不知道是什麼人有這種力量?裕昌安心下毒手,不只要你的命,連你那兩位少爺寶麒、寶麟,恐怕也難逃活命。官場中,從來是勢在人情在,你被害在蘭州,總然有幾個忠心為國的好官想替你昭雪,可是你不是不知道裕昌的勢力,他現在綰四省的兵符,是一個封疆大臣,朝中的親故戚友,有勢力的有多少。你自己蘭州遇害,誰能替你破死命的,和這種有權有勢的大將軍為仇結怨?你不過落個含冤地下,做個屈死鬼而已。我霍元凱和一般老師傅們以及同門的師兄弟,伸手來和這個惡魔對敵結怨,正為的是天地間主持正義。裕昌倒行逆施,憑藉他的勢力,把老大人你陷害在蘭州,我們偏不叫他稱心如願,也正是為從老大人你身上除掉橫徵暴斂不恤民命的惡賊官。現在除了用這種手段,把你從虎口先救出來,然後設法對付他,這種事正是通權達變,老大人你怎麼倒反埋怨起我霍元凱來?」
司馬子謙哼了一聲道:「霍老師,我認你把事情也看偏了。你認為想保全我司馬子謙這條老命,只有用這種非常手段,把我救出蘭州給他警戒,他或者知難而退。霍老師,恐怕你完全看錯了,裕昌他自從帶兵以來,那種剛愎自用的性情,只怕我雖則逃出蘭州,反倒越發給他造成了機會,不止於我這條老命不容易活下去,只怕他再給我加上極厲害的罪名,我司馬子謙親族戚友,全要被我連累。」
霍元凱道:「老大人,請你不必這樣想,你只管放心。老大人,你對於我們的掌門人,是最信服的人,他此番認為不這樣把你救出蘭州,你定遭毒手。至於此後的事,自有掌門人主持。老大人,難道你還不放心麼?」司馬子謙道:「悟真子倒是我最信仰的人,但是我和他一別十年,始終沒有再會到他,難道他真能為我司馬子謙來到蘭州對我援手麼?」
霍元凱用手一指身旁的小師弟小俠程萬里,向司馬子謙道:「老大人,此人你沒見過,這就是掌門人最後收的一個得意弟子,他名叫程萬里,為崑崙派後起之秀。我這個小師弟,就是掌門人的前站,我程師弟只要一到,掌門人也就快到了。老大人只管放心,我們只要接到掌門人的訓示,也就知道我們此後如何安置老大人了。」剛說到這,忽然聽得船頭上一陣腳步響,跟著一個水手探頭艙門內,低聲招呼道:「師傅們,趕快出來!前邊那片葦塘有異樣的聲音。」霍元凱忙低聲招呼:「你們不要慌張。」跟著扭頭向陳天柱道:「陳師傅,你保護大人,我們出去看看。」霍元凱伸手把八卦刀抓起,小俠程萬里也伸手把九煉金環摘下來,鐵掌方飛、追雲燕子柳鴻,各自把兵刃抄到手中。霍元凱頭一個已經躥出艙門,水手守在艙門旁,低聲向霍元凱道:「老師傅你看,那邊蘆葦梢不是晃動麼?」霍元凱一聳身,已經躥下船去,方飛、柳鴻、程萬里全跟縱躥上岸去,趕緊全把身形俯下去,往前面那片葦塘注意著,果然葦草梢輕輕晃動。
程萬里他頭一個聳身斜往東南縱出去,仍然是落在一片濃密的蘆葦旁,尺許寬的小道上。這種地方,這般人可是力持慎重,不敢冒昧地發動,這就是不看準人了,不動手,因為心中全懸念著,還有自己的人沒退回來。霍元凱、柳鴻、方飛他們可各自往前移動,也是要看來人的形跡,再動手。此時追雲燕子柳鴻,他身形從南邊轉過去,這種地方雙方的行動上全部容易把形跡隱匿得一點不露,因為這種濃密的葦草中,任憑你身形怎樣輕,也不容易叫葦草絲毫不動。
此時追雲燕子柳鴻突然聽得相隔著兩丈多遠,葦草中有人低聲發話道:「你們先別動,提防他們暗青子可厲害!」這句話,說得聲音太低,可是柳鴻聽得清楚,不過這個話說得含混不明,分不出敵我來。追雲燕子柳鴻立刻往起一長身,厲聲呵斥道:「什麼人?趕緊答話。」此時小俠程萬里、方飛,也全把身形往起一縱,往這邊撲過來。此時那邊的葦草中,唰啦的一響,一個人往起一長身,向這邊低聲招呼道:「老師傅們,全回來了?我是……」追雲燕子柳鴻呀的一聲驚呼,向這邊躥過來,方飛、小俠程萬里、霍元凱也全聽出,正是跟眾人失散的龍形八掌崔文佩。
此時大家趕緊把病人收起,柳鴻湊到近前,崔文佩也從葦草中出來。柳鴻道:「崔老師,你怎麼這時才回來?不過我們全不去再接應你,正為的准知道你尚不致被他們留在蘭州城,你的形跡上這麼隱秘,我們到險些冒昧出手。」龍形八掌崔文佩道:「老大人安然無恙麼?敵人過分扎手,我不敢不小心察看清楚了附近的形勢,再現身相見。我這裡還帶著兩個人回來。」這般人聽著全十分驚異,因為入蘭州的人,全退出來了。霍元凱趕忙道:「崔老師,你對回來什麼人?」龍形八掌崔文佩,轉身向葦草內招呼了聲:「你們弟兄快出來吧。」
離開丈餘外的葦草一陣響,從裡邊走出兩個人來,敢情正是司馬子謙的兩位公子司馬寶麒、司馬寶麟。柳鴻、方飛、程萬里、霍元凱越發地驚異!因為事情是一伸手就遇到勁敵,兩次入蘭州,這一般風塵俠劍,把所有的力量全用出來,才算把司馬子謙救出虎口。這件事這般人雖則把老大人從一般惡魔手中奪出來,可是十分失利,跟草上飛韋天民所率領的一般江湖能手,不過是八兩半斤,這般人此後的事,尚不知究竟如何?所以對於司馬子謙的家屬,明知道陷身在蘭州城內,事情鬧得越大,他們的危險也越多,只是無可如何。想不到龍形八掌崔文佩一個人,他竟全把寶麒、寶麟全救出蘭州。
霍元凱是頭一個迎上前來,因為他跟他們父子三人,比較著近些,寶麒、寶麟的武功劍術雖則全沒有成就,也得過霍元凱的指點。霍元凱迎過來,口中在問道:「寶麒、寶麟,你們脫身虎口,很難得,可是令堂令妹也被他們拘捕了麼?」寶麒粲然說道:「我全家哪會走得脫,小侄們本不惜一死,可是總因為崑崙劍客已經伸手相救,家父蒙老師傅們捨命援手,能夠脫身虎口。我們就是也落在他手中,倒要看看他用什麼手段處置,並且他拘捕我們家屬時,家母更嚴厲地告誡我弟兄不准抗拒,只要不聽她老人家的話,就要一頭碰死,所以我們弟兄之號遵從母命,全家就捕。如今崔老師,把我弟兄救出蘭州,真叫我們不敢再說什麼。只是做兒子的,任憑母親、妹妹身陷囹圄,自己卻逃得活命,我們真是愧死、痛心死!不過我們知道,這時崔老師束手無策,無可如何,看情形,家母和妹妹還不至於有危險。裕昌這個奸賊,只注意到我父子三人,那只有求老師傅們往後再想辦法了。」
霍元凱點點頭道:「寶麒,你很明白,事情很難全做周全了。你不用擔心,令堂和令妹,不會有危險的,咱們船上去細談。」小俠程萬里向龍形八掌崔文佩說道:「崔老師,你真叫我們佩服,你竟能把二位公子救出蘭州,太不容易了。咱們上船,我們倒要聽聽脫身的經過。」龍形八掌催文佩道:「程小俠,你不要過獎,若沒有人暗中相助,我哪會這麼容易把他兄弟救出來,咱們船上再細談。」這時大家一同往水汊子邊過來,老武師霍元凱卻向寶麒、寶麟弟兄二人說道:「你們弟兄兩人,可要在老大人面前,婉轉勸解,老大人這番固執的情形,真叫我們在他面前,無法開口了。他還是抱定了另一種看法,認為我們救了他,反倒害了他,你們弟兄慢慢地勸勸他吧。」一邊走著,霍元凱更把沒跟他弟兄見過面的方飛、柳鴻、程萬里,全都引見一下。
可是程萬里趁勢把蘭州城,救老大人危險的情形,霍元凱用苦肉計,才脫身逃開草上飛韋天民的劍下,算是保全老大人出生蘭州,全說與了寶麒、寶麟弟兄兩個。這一來寶麒、寶麟全感激得流下淚來,全認為父親到了這種地步,還依然責備這般捨命相救的人,太不當了。寶麒、寶麟,趕緊向霍元凱、柳鴻、方飛等謝罪,此時已經走到船邊,在外面可看不見船上的燈火,黑沉沉的,船上的水手也全把身形隱起,暗中把守瞭望著。陳天柱此時,在艙門口那裡張望著,見自己的人安然無事回來,放了心,眾人相繼上船。
小俠程萬里跟鐵掌方飛兩人走在後面,霍元凱領著寶麒、寶麟,從跳板已經走上去,龍形八掌崔文佩是走在後面。這時小俠程萬里,突然一拖鐵掌方飛的衣袖,程萬里倏然轉身,把身軀俯下去,鐵掌方飛就知小俠程萬里是有所見,他隨著一轉身之下,小俠程萬里在自己的耳邊,低聲說:「你往西北看,那邊大約有人。」鐵掌方飛俯身不動,仔細往那邊看去。此時追雲燕子柳鴻,他已經發現程萬里、方飛突然把身形伏在岸邊,他已經走上跳板,跟著也倒縱回來,往程萬里、方飛的身旁一落,也把身形一矮,低聲問:「什麼事?」小俠程萬里道:「還沒看清楚,柳老師,你趕緊上船,也許我看走眼了,人多了,太張眼,我們搜索一下以防意外。」柳鴻往遠處看了看,因為在這種地方,很不容易辨別蘆葦地中的情形,因為不時地有風吹過,蘆葦梢時時可以晃動,柳鴻只好縱身退上船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