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十二回 再入蘭州將軍夜審

鄭證因 《崑崙劍》
程萬里答道:「師兄,這個主兒提起來,雖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別管是俠義道、綠林朋友,全懶得招惹他,提起來全有些頭痛,這韋天民原來就是那萬丈魔華鐵夫親傳弟子,他是他門下掌門大弟子。師兄你應該略有耳聞,此人一生所作所為,全是刁鑽古怪悖情悖理,他掌著青海綠林道的門戶。他門下也有三個得意弟子,可是這般徒弟出來絕不許提是他的門下徒弟,江湖綠林中從來沒有這麼做的。可是他更溺愛不明,他門下所出去的弟子,只要吃著別的門戶虧,他必要設法報復,不過他輕易不肯親自出馬,全是打發門下其餘的弟子,領受他的指示,照著他的計劃去做。這萬丈魔天生來一身異於常人的骨格,更兼他得遇名師傳授了一身絕技,精擅小巧功夫,有御骨法、縮形法、飛檐走壁那種輕身術,江湖道中能勝過他的還沒見著一個人。這人的天性又那麼古怪,任何人也和他說不進話去。所以他遠居青海,從來不和江湖道中朋友們來往。你想我們恩師焉肯和這種惡魔結怨,以師父那種身份,入蘭州救司馬老大人如同探囊取物,可是師父只要真箇一去,草上飛韋天民就算一敗塗地,那萬丈魔華鐵夫只要知道了信息,他焉肯和師父善罷甘休。他平時最恨的是以強壓弱,所以他在江湖上橫行一生,雖則到處地遭人痛恨,所恨的也就是行為古怪不近人情,凡是遇到他的,沒有不吃到他苦頭子。可是他絕不肯下絕情施毒手,他認為自己在綠林道中是個老前輩,他對於江湖道中,凡是年歲比他小的,輩分比他晚的,他絕不過分地逼迫。這次蘭州的事,我們師兄弟們連崔老師下手搭救司馬老大人,和草上飛韋天民正好是做對手,師父只要一出頭,他定要認為是以武林前輩的身份欺負後生晚輩。他只要一伸手,不找了十分便宜去,有時候三年五載不肯甘休,所以我們恩師但凡得已下,不願意和此人結怨成仇。師兄,你想師父現在不是處在兩難地步麼?」 霍元凱聽到程萬里這番話,這才知此中原委,也認為恩師的顧慮,倒是應該,這個萬丈魔實在不宜招惹。霍元凱遂向龍形八掌崔文佩說道:「崔老師,今夜我們入蘭州,似乎得早早安排一下。我們預先定規好了,動手救人的要只管救人,對付敵人的只管對付敵人,必須按著所定的計劃去做,以免臨時顧此失彼,反受牽制。」龍形八掌崔文佩向霍元凱道:「蘭州城內現在潛伏下這般惡徒對手,下手時稍一不慎,就要弄個一敗塗地、勞而無功。最令人扼腕的事,這位司馬老大人太以固執,再入蘭州就讓是僥倖得手時,恐怕這位老大人不會順情順理逃出蘭州城,這時必須做打算的。依在下的拙見,我們還是應該暗入蘭州,在這種強敵之下,只有智取,不可力敵,我們能夠潛蹤隱跡,闖入蘭州先把下手的一切布置好了,給他個猝不得防,措手不及,比較著易於得手,霍老師以為如何?」老武師霍元凱,向追雲燕子柳鴻看了看說道:「師弟你以為怎麼樣?」柳鴻道:「崔老師傅的打算,我認為很可以那麼去做。我們此番下手搭救司馬老大人,有昨夜一番慘敗,我想草上飛韋天民等今夜必要嚴陣以待。所以我想若是這麼動手對付他們,我們占據著幾分便宜,何樂不為?」老武師霍元凱道:「師弟既然也看到這一步,我們只好這麼辦了,我們入蘭州之後,只要查出司馬老大人囚禁之所,我看請他出城只有我可以向他請求答應。不過今夜的事,可無法兩全,老大人倘若那麼不體諒我們的苦心,我們也只有用強力來救老大人脫險了。」 小俠程萬里道:「師兄,蘭州城內這般敵人中最可恨的是雪山二丑,七指魔申元化、禿龍莫小滄,這次咱恩師全沒想到竟會添上了這兩個惡魔。已往我們崑崙派對雪山二丑,存著寬大之意,井水不犯河水,又何必跟他多結仇怨,所以掌門人在過去嚴厲地囑咐我們,倘若在江湖道上和他們會在一處,得放手還是放手,不要和這種江湖惡人結無謂之仇,樹無窮的後患。恩師雖然這麼寬大為懷,但是這兩個惡魔竟自無故地入蘭州和韋天民結為一黨,擾亂我們,叫我們不易得手。現在緊急關頭,不便單獨對付他弟兄兩個,今夜入蘭州只要遇上這兩個惡魔,師兄們全不要多管,我來對付他兩個,雖則我沒有本領來制服他們,倒還能把兩個惡魔牽制住不得脫身,大師兄早早地把司馬老大人救出蘭州城。」 霍元凱點頭道:「師弟,你的九煉金環對付他弟兄那兩條軟兵刃,正好克制他們。內中還有涼州武師三陰絕戶掌楚昆揚也是個極扎手的人物,柳師弟可以對付他,不容他脫身。得手時多給他放起幾把火來,也好擾亂軍心,叫他自相驚擾,這樣司馬老大人可以早早地脫身虎口。」大家計議已定,天色已晚。 可是這一天的工夫,這蘭州城始終城門未開,城裡城外算是斷絕了出入,還不斷地人喊馬嘶之聲,這般武師們也猜測不出究竟是怎麼個情形。趕到起更時已經各自結束停當,龍形八掌崔文佩囑咐船上水手,把燈火盡熄,守在船內不得隨意地移動。老武師霍元凱遂帶著追雲燕子柳鴻、鐵掌方飛、陳天柱、小俠程萬里,和龍形八掌崔文佩一同起身,繞出這片葦塘,仍在躲避著大營紮營的所在,越過護城河。 今夜城上的情形尤其是比較昨晚防守得嚴緊,城頭上一隊隊官兵,掌著號燈火把,循環梭巡。霍元凱等仗著全是輕車熟路,察看偏東南角一帶,正好巡城的官兵過去,後邊的隊伍尚未過來,趕緊地各自施展輕身術翻上牆頭。趕到城頭上往城裡一望,這般武師們無不憤恨。這寧遠大將軍只為一人的私憤,竟自調動了這麼多的兵馬,城內一條條街道完全有軍兵把守,每個路口,每一個轉角,全有一隊軍兵護著。除去駐守的軍兵之外,更有來往梭巡的,除去這些官兵腳步之聲,和兵刃相觸之聲,再也聽不見一些別的聲息,所有的商民住宅,家家是關門閉戶,這城中完全是像遭到變亂一般。霍元凱等互相打著招呼,全分散開,一直地夠奔將軍行轅。寧遠大將軍的行轅離著守護使的衙門並不遠,只隔著一道長街,將軍的行轅就在同善街中間。這條街道是蘭州城內最寬大的地方,由東往西,只有三里地長,也是最繁盛之處,臨街一帶,商店鋪戶占多一半,可是這時全早已關門落燈,街道上所見的全是軍兵隊伍。 老武師霍元凱跟龍形八掌崔文佩從北邊一帶民房全矮著身軀,躥房越脊,縱躍如飛直撲行轅,其餘的人也跟蹤而進。離著街道還有五六丈遠,霍元凱跟龍形八掌全把身形隱住,要察看一下子下面的形勢。靠將軍行轅這裡,已經和商民住戶的房屋隔離開,在街道邊隅就是一座影壁牆,東西轅門,轅門大開著,下面的燈火很亮。轅門外有四十名軍兵把守著,弓上弦刀出鞘,刀槍耀目,軍兵的服裝齊整。再往行轅里看,靠儀門前雁翅排開又是兩隊軍兵,全是巴圖魯勇字號衣,頭上青布包頭,腳下薄底快靴,弓箭手挾雕弓挎箭壺,削刀手是各捧一口明晃晃的鬼頭刀,在燈下刀光閃閃,顯得轅門一帶煞氣騰騰,靜悄悄鴉雀無聲。霍元凱在一處房坡後隱藏著身形,向龍形八掌崔文佩一打手勢,要分左右往轅門的後面轉過去,方好入行轅,柳鴻、陳天柱也全跟蹤而到。 小俠程萬里卻頭一個從民房上往東翻下去,出去有十幾丈遠,用燕子三抄水的輕身術往街心一落,疾如飛鳥般翻入對面的屋頂,他奔了轅門東的大牆撲過去。守在轅門前的官兵,內中有一人似乎望見小俠程萬里的黑影,他扭頭往東叫喝了聲:「什麼人?」這句話才出口,老武師霍元凱這裡,從屋面上揭起一瓦片,用足了腕力,向轅門迎面影壁牆打去。這種寂靜的長街,駐守的官兵也全在鴉雀無聲。瓦片打在影壁牆上,叭叉一聲爆響,顯得格外驚人。東轅門前守衛的官兵,被這種聲誘得不約而同地往影壁牆這邊察看。老武師霍元凱、龍形八掌崔文佩、追雲燕子柳鴻、鐵掌方飛、武師陳天柱,全趁著這瓦片一震之聲下,各把身形施展開,盡使用輕身絕技,飛撲過街心,翻上了東西兩面的民房。只要一翻過街心,就不要緊了,到處能夠掩避身形,潛蹤匿跡。 轅門前駐守的官兵,他們雖則聽到這瓦片砸到影壁牆上,他們為守紀律三字所限,就沒有一個敢隨便跑過來察看的。東西兩邊轅門一邊一位小武官,相繼走過來轉到影壁牆後面,察看發聲的情形,但無容他到來察看時,這一般風塵俠義道已經相繼翻進了東西大牆。小俠程萬里他是頭一個翻進來的,從民房上面縱躍如飛,躥過十幾丈遠來,借著民房屋頂,往起一縱身,騰身而起,雙手抓住牆頭,好在這行轅的大牆上,並沒有什麼阻礙,略往起一長身,掌身向里看了看附近一帶,黑沉沉沒有燈火。往西北望去,大約在七八丈外,似有燈光,因為黑沉沉的天空中有一片昏黃之光。小俠程萬里從牆頭上揭起一點灰片,向牆內打去,問了問下面,沒有防守的官兵,並且聽出下面全是實地。小俠程萬里一縱身,翻上牆頭,輕輕地一擊掌,從東牆這邊跟蹤趕到的是大師兄霍元凱跟追雲燕子柳鴻,這兩位武師也相繼翻上牆頭。小俠程萬里一飄身落在牆內,霍元凱、追雲燕子柳鴻,也從大牆翻進來,彼此分散開,齊向西北一帶撲過來。 從邊牆這邊翻到一帶院落,這裡是一排東房,是十幾間長,面前是一道極長的箭道。小俠程萬里等各把身形隱避起,因為發現箭道內不斷地有人出入,可是只聽到腳步之聲,並沒有一個發聲說話的。程萬里一打量下面的情形,所出入的全是軍兵,服裝整齊,各帶著器械。從箭道的北頭轉過去,穿著西邊極大的一道院落,往前而去,從這排東房出來二十多名看這種情形大致是守衛行轅的親兵。小俠程萬里等暗中跟躡著下面軍兵的蹤跡,一連翻過兩道極大的院落,眼中望見離著自己停身之處,隔著兩排屋頂下燈火的光亮如白晝,就知道行轅內,在這深夜間定有舉動了。小俠程萬里跟霍元凱、柳鴻互相一打招呼,再往前察看時,各自隱避自己的身形,誰也不用牽扯誰,這三人各自分散開,因為現在潛入將軍行轅,這裡邊有一般極扎手的敵人,時時得防備著。 且說小俠程萬里從東邊這排屋頂上,輕蹬巧縱,越過排廂房,已經望到下面正是這行轅的大堂。這位寧遠大將軍,他是節制西北四省的兵馬,他現在駐節在護軍使衙門,小俠程萬里現在眼中所看到的正是大堂一帶,這道院落長有三十餘丈,東西也有十幾丈長。此時從大堂口起,一直地排到南邊的門口,是兩排軍兵,分成四隊,一隊削刀手,一隊弓箭手,一隊長槍手,一隊是斬馬刀,這四隊軍兵,東西列隊排立,每隔四名軍兵,有一隻火把,從大堂口到前面門口,如同兩條火龍。貼進大堂台階前,四名帶頂翎的武官分立兩旁,大堂內也站著兩排弁勇,裡面燈火通明,迎面上一座公案,座位尚在空著,這分明是要在這大堂深夜審案子了。小俠程萬里和老武師霍元凱、追雲燕子柳鴻分散開,在東配房的屋頂上,各個潛伏好,要看下面的情形。這時龍形八掌崔文佩、陳天柱、方飛,也從西面翻進來,也是奔燈火之光搜尋過來,不約而同地全伏身在西配房屋脊後,察看這裡的情形。 下面除了列隊的軍兵守在這裡不動,大堂內外,不斷地有副將、參將各位的武官出入著。沉了工夫不大,從大堂後閃屏旁,轉出兩名穿開氣灰布長褂差弁走到大堂口招呼了聲:「將軍這就升座,你們伺候好了。」站在台階口的武官齊答應了聲,跟著從大堂內閃屏後,又緊走出一名提著紗燈的差弁,到堂口喊了聲:「擊鼓升堂。」在東西配房的轉角立刻響起了鼓聲。三通鼓擊過,耳中聽得一片靴底踏地和腰刀相碰之聲,從閃屏後先走出四名差弁,手提紗燈,轉過公案旁,退向大堂的東西,分兩邊站立。跟著就是八名挎腰刀、穿跨馬服、亮白頂子,到了公案旁,向後退出五尺遠,東西對立。跟著又是一名中軍副將,他的品級很高,已經是亮藍頂戴花翎官服,在公案左邊站立,再後面兩邊紗燈引道,這位寧遠大將軍從閃屏轉出來,堂口的差弁喝喊堂威,這種聲勢,真足以震懾人。 小俠程萬里等見這位寧遠大將軍,年紀也在六旬左右,赤紅臉,身量高大,唇上留著黑須,倒十足是個武夫模樣。公案落座後,立刻由中軍副將捧過一個名單,放在將軍面前,同時從閃屏後和大堂的外面兩邊夾道內,走出一行人來,分立在閃屏前。程萬里等看出正是草上飛韋天民和他手下一般黨羽。小俠程萬里等知道少時定有一番生死相拼,今夜蘭州城內想把司馬老大人救出虎口實非易事,不過既有掌門人的命令,赴湯蹈火,亦所不辭。這時寧遠大將軍提起筆來,在名單上點了一下,立刻堂口喊喝:「帶犯官司馬子謙!」小俠程萬里在房脊後看到從堂口走出兩位武官,向大堂前一點手,有八名軍兵跟隨,向大堂西邊的夾道走去。 等了工夫不大,聽得一陣腳步之聲,夾雜著鐵鏈子振動之聲,正是那位蘭州鎮守使司馬子謙,此時完全成了階下囚,鐵鎖加身,被一名武官和軍兵帶領著,走向大堂。房上的小俠程萬里向老武師霍元凱彼此一打招呼,要想看一看寧遠大將軍如何對付司馬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