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十三回 單劍斬二丑

鄭證因 《崑崙劍》
司馬子謙被帶進大堂,軍兵們喝喊著堂威。司馬子謙這一天一夜的工夫,好像變了一個人,面色蒼白得沒有血色,不過是氣靜神凝,到了大堂上,躬身一拜,卻仍然挺立在那裡。那個寧遠大將軍把公案一拍,厲聲呵斥:「司馬子謙,你現在已經是國家的罪犯,還敢這麼傲慢無禮,立而不跪,你難道藐視本將軍沒有審你之權麼?」這時堂下鴉雀無聲,所以相隔那麼遠,在房上聽得清清楚楚。只聽這位司馬老大人冷笑一聲道:「大將軍,你不要跟本鎮這麼耀武揚威,你說我是國家的罪犯,我現在不承認我犯了什麼罪。我司馬子謙做到鎮守使,我是憑血汗得來的功勞,我大小數十次血戰疆場,身先士卒,為國家蕩平了多少次叛亂,並且為將軍建立下多少功勞,我司馬子謙本身所立的功勞大半全被你這食而無厭的據為己有。我司馬子謙只知道以身許國,我沒把那封賞爵祿放在眼中,想不到我一片忠厚之心,反倒落了這麼個結果。大將軍我跟你有什麼仇?你非要把我置之死地不可,現在你拿犯官對待我,我司馬子謙實不甘心。」 寧遠大將軍厲聲呵斥道:「膽大犯官!竟敢在我面前這麼放肆。這大逆不道的罪名,不論你鎮守使任上所有的罪狀,只憑你抗旨不遵,在蘭州城竟敢圖謀不軌,司馬子謙你有幾個腦袋?現在朝廷有旨意到來,令我就近處理。本想把你押解進京,只是你安心背叛朝廷,煽惑你的所部兵馬,要在蘭州這裡圖謀大舉,我奉朝廷旨意鎮撫邊疆,我自有權處置你司馬子謙。你還不低頭認罪,本爵可要對不起你了。」 司馬子謙冷笑一聲道:「將軍位寄專閫,鎮撫邊陲,自然是有權對付屬下的將隸。可是卑職也一樣地因為汗馬功勞,蒙皇恩深厚,鎮撫蘭州。卑職的官職雖小,也是朝廷欽派,總然有獲罪,也得按著國法把我交部審訊,解京問罪。何況我帶兵這些年來,只有為國家為黎民,奉公守法,忠勤報主,我並不知道我身犯何罪,律犯哪條?將軍就要把我當作叛逆之臣,就地審理。卑職不甘服,現在卑職已然被將軍你以威力屈服,你想叫我承認什麼罪狀,我一個清白之身,我能承認什麼。」 這個寧遠大將軍把公案一拍,厲聲呵斥:「司馬子謙,你好大膽!你還自稱奉公守法,忠心事主,本爵位列封疆,論職權爵位,也一樣審問你,何況我還有朝廷的旨意。你這麼目無國法,你不安心造反等什麼?司馬子謙,本爵念你隨著我帶兵戡亂邊陲,無論如何總有一些護庇之意,所以才處處從權,這麼好言問你,你還敢藐視本爵。司馬子謙,你這可要自找難堪。現在朝廷拿問你的罪名,我且不和你論。我只問你,本爵接奉朝旨之下,遵著朝命辦理,你竟敢抗旨不遵,公然拒捕,殺傷官兵,意圖反抗朝廷,只這眼前事,你就有滅門之罪,你還向我頂撞,司馬子謙現在你的頂戴已經摘了,你知道麼?」 司馬子謙道:「卑職哪會不知道,不過卑職罪名未定之下,雖則摘去頂戴,卑職還有職分在。」司馬子謙這句話沒落聲,寧遠大將軍一聲斷喝:「好大膽的逆臣!若不是朝廷發覺得早,本爵防範得嚴,恐怕這座蘭州城早掌握在你手中。來呀!把他拉下去,先打四十軍棍。本爵總然處置失當,我情願自請議處,我也要處置你這頑強不服,打完了再問。」司馬子謙此時氣得渾身顫抖。這時兩旁四位軍兵過來,就要往外抓司馬子謙。司馬子謙向左看了一眼,厲聲呵斥道:「你們哪個敢動本鎮?」這般親兵弁勇終因為司馬子謙也是一個帶兵的將官,一個個真就縮住手不敢向前。 司馬子謙這時抬起頭來,向寧遠大將軍道:「將軍,士可殺不可辱,我無論如何替將軍你也立過不少汗馬功勞。你現在位列封疆,也應該捫心自問,這爵位是誰給你掙來的?我司馬子謙在你帳下賣過多少次命,現在就是你不報恩,也不應該這樣對我。你也是堂堂國家的柱石之臣,就這樣對待屬下,只怕像我司馬子謙這麼安分守法的沒有多少人,你總然把我置之死地,你也不過是一位將軍,難道還能邀得朝廷什麼上賞?我十幾年血戰疆場,落到這麼個結果,將軍你也就足以自豪了,何必非把我置之死地,方肯甘心。」 這時寧遠大將軍越發地弄得騎虎難下,司馬子謙一派刺耳的話,寧遠大將軍把心一橫,無論如何也要給司馬子謙些顏色看,拍著公案,向兩旁的弁勇們呵斥著:「你們敢抗令不遵麼?再不遵令行刑,立刻把你們拉出轅門砍頭!」 這次可不成了,任憑司馬子謙怎樣呵斥,弁勇們硬著頭皮,把司馬子謙架出大堂口,往地上一按,就要行刑拷打。這時在房上潛伏的小俠程萬里、龍形八掌崔文佩、老武師霍元凱,認為司馬子謙只要遭到這次責打,再往外救他全費事了,不冒險動手是不成了。頭一個小俠程萬里,往起一長身在屋脊上一縱,騰身而起,翻下檐頭,這種身形快,起落之間,已到了房檐下,可是這裡早有提防。 那草上飛韋天民,認定了今夜恐怕有一場血戰不可了。他倒不是因為昨夜緝捕了司馬子謙時,發現了崑崙派的門下竟自拒捕殺差。固然是這般人,未必肯甘心,可是崑崙派一般能手們,分明已然退出蘭州。趕到天亮之後城中的兵馬防守得那麼嚴,依然是時時有非常事發生,將行轅里一連就是兩次險些著起火來,跟著北后街軍糧處起火,跟著東馬號起火,在中午東城門的防守營起火,這一個蘭州城內屢次地發生意外的事情來,並且在青天白日之下。草上飛韋天民認為這是他本人極大的恥辱,所以司馬子謙雖則被擒,鎮守使部下所率領的兵馬已經完全拘禁監視,地方上絕不致有事故發生。就因為這幾把火著得太以邪性,韋天民稟明了將軍,終日城門緊閉,商家鋪戶也沒開門,巡城的兵馬在街道上加班地梭巡,可是依然擾亂了一整天。本該在白天審問司馬子謙,只為城中到處這一擾亂,鬧得人心惶惶,只好等到夜間再審理,這無形中算是赦了司馬子謙。草上飛韋天民手下更有這一般能人及雪山二丑,全斷定了城內已經潛伏著敵人,不過此人的本領定非平庸之輩。 其實他們猜測得是一點不差,不過各處放火的這人形跡飄忽,漫說他們揣度不出是何如人來,就連老武師霍元凱,又何嘗不疑心。此時司馬子謙眼看著就要遭到毒刑拷打,老武師霍元凱等再不敢延遲下去,恐怕這老大人身受重杖,年歲已高,萬一要是死在當堂,這般人在掌門面前如何交代?明是看著防範得十分嚴厲,可不得不動手了。小俠程萬里一撲下來,草上飛韋天民,他在將軍的身旁站立,就為的是提防著一旦有意外發生,他好立時應付。現在看到房上翻下人來,他向身旁站的一名將軍的親信衛士,也是他同門師弟,此人名叫神拳朱子義,一向是擔任著保護將軍的宅眷,今夜審理司馬子謙,草上飛韋天民早已囑咐好了這個朱師弟,叫他要緊只管保護將軍一身安全,旁的事不許管。這時呵斥了聲:「子義,你趕緊保護將軍退向後面。」他腳下一點地,猱身穿掌,從公案兩旁的親兵面前飛縱出去。 身形往月台上一落,正到了司馬子謙的身旁,他伸手向司馬子謙的背上便抓,安心是先把人犯看管起來。可是小俠程萬里這一撲下來,安心是來對付他,身形一縱下來,早把腰間的九煉金環掣下來,身形撲到,這條金環已然抖起,嘩楞楞一響,照著草上飛韋天民劈頭蓋頂便砸。草上飛韋天民,往右一甩肩頭,身形一晃,這條金環砸空。韋天民身形往回下一帶,右掌劈上,斜奔小俠程萬里的左肋上打來。可是老武師霍元凱已經跟蹤趕到,身形撲到月台,軍兵們正在架著司馬子謙往門裡闖,也是怕犯人被劫走。可是霍元凱如同餓虎撲食,身形這一撲到,鐵掌輕揮,把護差事的軍兵打倒兩名,往老大人的身前一轉,一抬腿,把前面拉鎖鏈的腕子踢折,鎖鏈撒手。可是司馬子謙看到這種情形,知道又是這般人來救自己,怒喝一聲:「你們真是害我到底了!」這位老大人在暴怒之下,猛向左一趕步,竟向前面的抱柱上撞去。 老武師霍元凱知道此時再顧不得什麼叫禮節了,一把抓住了司馬子謙的右臂,輕輕往回一帶,大人哪裡禁得住他這種力量,身形倒撞回來。霍元凱一轉身,大人的胸口貼到他脊背上,他用手一抄大人的雙腿,把司馬子謙背在背上。這時龍形八掌崔文佩、追雲燕子柳鴻、鐵掌方飛、武師陳天柱全從屋頂上撲下來。小俠程萬里一條九煉金環把韋天民纏住。但是這裡防守的,早在兩邊夾道這裡等候,堂口這裡一亂,三陰絕戶掌楚昆揚、萬勝刀陸英方、子母金梭蕭世義全撞過來。可是追雲燕子柳鴻把這般人截住,老武師霍元凱背著這位司馬子謙老大人,往前飛身趕步,到了院當中略一打量,偏著兩邊並沒有人,只有兩隊軍兵這時各擺兵刃向上撲。 老武師霍元凱提丹田氣往起一縱身,竟往前面軍兵的頭頂上,飛縱過去,到西邊配房的檐下,往起一縱身,躥上檐頭,剛往後坡一縱時,一條黑影撲到,來人竟喝聲:「你好大膽!」一條十三節骷髏鞭,竟向霍元凱和老大人的左半邊身砸來,這正是雪山二丑中的禿龍莫小滄。老武師霍元凱因為身背著司馬子謙老大人,不能放開手對付禿龍莫小滄,用力地往左一晃肩頭,斜縱出來。但是背後背著司馬子謙,老大人的身軀龐大,任憑霍元凱武功怎樣純熟,背上多著這麼個人,立刻感覺十分吃力,斜往北一落,腳下仍然是斜坡的瓦壟,腳底下吃力重,落腳處嘎巴嘎巴,一連碎了四五片屋瓦。老武師霍元凱往起才要聳身躍向後坡,禿龍莫小滄這一條十三節骷髏鞭砸空,他跟著左腳向外一探步,他是臉向著檐口,一振腕子,把十三節骷髏鞭帶起,向霍元凱中盤纏去。 這一招可厲害,霍元凱緩不過氣來,眼看著骷髏鞭已然纏在腰上。就在這時從這配房的房山北頭,有人在低聲呵斥喊聲「打」,三顆銀星似的成品字形向禿龍莫小滄迎面打來。禿龍莫小滄任憑手底下怎樣狠辣,三粒銀丸是迎面打到,只有後退,別無閃避之法。這種暗器猝然襲擊,禿龍莫小滄足跟上用足了力,嗖的倒縱出來,退出一丈五六,這三粒銀丸落在離他停身處三尺外。這次禿龍莫小滄好險了,倘若他輕身縱躍的功夫稍差,也得傷在這三粒銀丸下,倒縱出一丈來就逃不開。老武師霍元凱,此時也是驚得一身冷汗,輕身提氣躍過房坡。這時龍形八掌崔文佩撤下來,跟蹤保護。崔文佩一飛登房坡,一眼望到了禿龍莫小滄,冤家見面分外眼紅。崔文佩更知道他是邀截霍元凱,崔文佩厲聲呵斥:「姓莫的,洗馬莊之會,才行分手,朋友參與這場事,你這叫趕盡殺絕。」崔文佩腳下一點瓦壟,猱身而進,掌中劍「玉女投梭」,向禿龍莫小滄胸前便點。 禿龍莫小滄一聲冷笑道:「朋友,姓莫的就是為你來的。」答話間,雙手一擺十三節骷髏鞭,往外一掛劍鋒,身形往右閃,再一甩肩頭時,右手已然撒手,左手卻倒甩骷髏鞭,向崔文佩左耳輪上砸來。崔文佩往下一矮身,骷髏鞭從頭頂上過去,矮身時掌中劍已然帶向左側,此時左手劍訣往上一抬,掌中劍向外斜展,往禿龍莫小滄腿上便削。崔文佩這一招遞出去,就覺得背後一股疾風撲到,耳中更聽得有人高喊了聲「接招」。這時禿龍莫小滄是旋身繞步,龍形八掌崔文佩因為背後襲過來的風聲勁疾,趕緊左手劍訣往外一帶,右手劍隨著左手劍訣一轉,連身帶劍一塊翻,身形從左轉過來,一條九煉金絲蛇骨鞭砸下去。崔文佩身形閃開,蛇骨鞭砸在房坡上,碎瓦紛飛。崔文佩這時一翻身,十三節骷髏鞭又卷過來,崔文佩可是看清了背後過來的正是七指魔申元化。 崔文佩此時憤恨異常,想不到雪山二丑真箇地趕到蘭州,崔文佩想到不能因為自己把人家這場事弄個一敗塗地,因為雪山二丑入蘭州,完全是為我崔文佩而來,草上飛韋天民添了這麼兩個扎手的人物相助,這次崑崙派恐怕要毀在他們手內。崔文佩掌中劍一緊,把劍招施展開,上下翻飛,身和劍合到一處,奔騰擊刺,吞吐撤放,在這房坡上應付著這兩條成名的軟兵刃,崔文佩是毫無懼色。這時老武師霍元凱背著司馬子謙老大人,雖然已翻過房坡後面,霍元凱正撲奔邊牆,但是走出不遠,草上飛韋天民等,打著招呼同手下全追趕下來。 他們所注意的是這位司馬子謙老大人,若容司馬子謙逃出蘭州,他們在江湖道的威名,算完全斷送今夜,並且草上飛韋天民還有故意賣放之嫌,在將軍面前也無法交代,所以他拚命地追下來。雪山二丑弟兄二人雙戰龍形八掌崔文佩,殺得難解難分。這時那小俠程萬里從大堂前撲上屋頂,他眼前沒有大師兄霍元凱、可是崔老師竟被雪山二丑絆住,小俠程萬里怒喊一聲:「無恥的匹夫們,以多為勝,你們算哪道的江湖朋友!」一抖掌中九煉金環縱身過來,照著禿龍莫小滄背後便砸。禿龍莫小滄見來了接應,並且這條兵器非常奇怪,左腳往外一探身,腳尖點瓦壟一擰身,把九煉金環閃開,他掌中的十三節骷髏鞭也從身後掄起反向小俠程萬裡頭上便砸。程萬里雙手一撥九煉金環,橫架金梁,往上便碰,眼看著禿龍莫小滄的十三節骷髏鞭已然卷在九煉金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