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十一回 崑崙劍客三傳鐵蚨令

鄭證因 《崑崙劍》
那個使亮銀鞭的往後一撤身,老武師霍元凱八卦紫金刀用一個「梨花春雨」的招數,刀花在頭頂上一個盤旋,耳中聽得嗆啷啷一片響聲,把那弁勇們的刀崩飛了三四口。霍元凱往前一矮身,這口刀遞出去,向司馬老大人左邊這名護差的弁勇咽喉上點去,這名弁勇嚇得一閃身,霍元凱一偏腕子,這口刀平著往下一沉,拍在這名弁勇的左臂下,他立刻把司馬老大人撒了手。右邊那一個正妄想要撿便宜,趁著霍元凱猝不及防之下,他把腰刀掄起來,照著霍元凱的背後砍來。霍元凱此時往前一上步,身形可是往左一提,已經把背後這一刀讓開,一橫身,往後一甩右臂,「倒打金鐘」,這口八卦紫金刀倒甩著往身後遞過去,正撩在這名弁勇的右肋旁,哎喲一聲,向旁倒去。護差事的那位提督,眼看著犯人要落在一般叛黨之手,他也是老軍務,竟自往前一上步,把倭刀已經掣出來,從司馬子謙的身後往前一搶步,掄刀向霍元凱迎面便砍。老武師霍元凱一聲冷笑,把掌中刀往起一提,猛然往上一翻,當的一聲,橫架金梁,把提督這口倭刀給崩向半天,那提督嚇得喪膽亡魂,一斜身,向後就逃,口中在喊著:「韋大人快來!有叛黨劫差。」這時,司馬子謙老大人身旁的官人已然四散奔逃。 霍元凱就把司馬子謙的腕子抓住,說聲:「老大人,諒還認得小民霍元凱,老大人現在要脫身眼前的羅網才好,待小民背大人闖出重圍。」司馬子謙在火光之下,倒是認出了霍元凱是崑崙派門下,可司馬子謙身形往後退了半步,把腕子奪出去,竟向霍元凱說道:「霍老師,承你相救,深感盛情,可是老師傅們此舉,非我所願,我問心無愧。謀我者總然安心加害,難道就能造成冤獄麼?我是知法人,不能犯法,情願拿這條命和他們一拼,實不能隨著老師走。」這一來,可出乎霍元凱意料之外,急得霍元凱連連跺腳,向司馬子謙道:「大人事勢緊急,你落到了他們手中就落個冤沉海底,總然能給你昭雪,你也早做了泉下之鬼。你看惡黨的爪牙又撲過來,可沒有時候了。」這位司馬子謙人頗固執,他在花廳中被監視,聽得外面喊殺的情形,就看出情形不對來,自己暗自咬牙痛恨,個人做官數十年,上對得起國家,下對得起黎民,沒有絲毫虧心的地方,如今雖然被人陷害,要造成莫須有的大獄。但是,任憑他們怎樣陷害,總不能玷污了我清白的人格。如今若是以這種強力救我司馬子謙,明明是殺官拒捕,形同造反,我總然逃得活命,也落個百口莫贖。所以司馬子謙饒沒有盼著逃命之心,反倒怕有人真箇來相救了。趕到一出花廳,就知道所猜測得不差。現在霍元凱一到面前,司馬子謙哪肯跟他走?這一耽擱不要緊,這提督逃了回去,在大聲呼救之下,裡面的官兵和衙門之外的官兵一齊往儀門這裡撞,並且草上飛韋天民竟自破死地衝過來,還有那禿龍莫小滄他竟自也舍了對手的人猱身飛縱,全撲向儀門,認為司馬子謙只要一被劫走,就算是完全栽給人家。 老武師霍元凱實在急了,向前伸手一抓司馬子謙,想著索性不跟他費話,強把他搶走了。哪知司馬子謙竟自犯了固執的脾氣,用力地往後一掙扎,厲聲說道:「霍老師!難道俠義門中逼人作惡麼?你再逼迫我,我可要碰死了。」這時,草上飛韋天民已經一個飛身縱躍撲到近前,大喊聲:「好大膽的逆黨!真敢殺官劫犯,你有幾個腦袋?」掌中劍隨著他的喊聲,竟自向霍元凱劈下來。霍元凱這時真可以急死,怎麼也沒想到,司馬子謙竟會這麼不順人情,在這種時候,沒有遲緩的餘地,只好掄刀接架。可是司馬子謙此時已然又被官兵圍起來,這次可就嚴厲對付,立刻給上了綁。霍元凱此時真是憤不欲生,掌中這口八卦紫金刀上下翻飛,可是任憑你本領多大,這位司馬子謙眼看著已被官兵架出儀門。禿龍莫小滄他是安心來攪擾這場事,叫崑崙派全盤失敗,龍形八掌崔文佩也在蘭州落了灰頭土臉,他才稱心,他在這時,不再向前助戰,翻身追出儀門。 因為這時所有動手的人,全是且戰且退地向外撤。此時就是在大堂前院內,這位小俠程萬里,一條九煉金環抖盡了威風,和七指魔申元化一條九煉金絲蛇骨鞭纏戰之下,兩下里殺了個難解難分。可是七指魔申元化在兵刃上有些相形見絀,對付這小俠程萬里頗覺吃力。一連兩次,蛇骨鞭的鞭頭被九煉金環給捲住,若不仗著手底下靈活巧快,兵刃也不得出來。 兩下里動手已到四十餘個回合,這衙門的四周,比先前的情形越發嚴重了,喊殺聲聲震長空,並且四周的燈籠火把越來越多,大隊的官兵又向這一帶增援助陣。這正因為司馬子謙已然落到他們手中,差事未被劫走,再動手毫無顧忌,所以只有喊殺捉拿逆黨。跟著那草上飛韋天民忽然飛身縱起,從儀門前逃向東配房上,立刻呼應伏守房上的箭手往下面射,他更連發暗器,不容霍元凱跟蹤往上追。這一來,霍元凱等知道今夜大勢已去,事情是一敗塗地了。那韋天民更在牆頭上發出號令,呼應他們自己人全往外撤。 龍形八掌崔文佩、追雲燕子柳鴻、鐵掌方飛、陳天柱此時全得到了信,司馬子謙老大人已然被官家擄走,現在弄個滿盤全輸。那小俠程萬里和七指魔申元化,動手已分出強弱來,申元化這條兵刃堪堪地要被程萬里的九煉金環裹住,草上飛韋天民的撤退命令,正好傳到這邊,算是給七指魔申元化保全了臉面。他在這危機一發的一剎那,施展開「盤龍三打」,把這條九煉金絲蛇骨鞭翻成上中下三盤,連環進招,可是他安心撤身逃走,騰身飛縱,躥上了西面的配房。 那小俠程萬里哪肯叫他走開?一聲狂笑道:「我叫你逃出蘭州城,那就枉算崑崙派的門下。」一抖九煉金環,就要跟蹤追上去。可是這時,驀然從天空中飛墜下一對鐵蚨,發出清脆之聲,正落向程萬里的面前,這程萬里用左手一抄,把這兩枚鐵蚨接在手中。這一來,他立刻把腳步縮住,不再追趕。這小俠程萬里一句話不發,一擰身,反向東北這邊騰身縱起,跟七指魔申元化走了相反的方向。 這程萬里騰身縱躍,捷如飛鳥,此時四周全上來官兵,程萬里往房上一撲,立刻從偏著大牆一帶,或遠或近,利箭如雨一般射過來。他把九煉金環舞動,依然是身形不停,竟自撲到東北面一片屋脊上,猛然見他復又翻回來。這時,霍元凱等可全沒退出衙門,這程萬里撲到霍元凱近前,說了聲:「掌門人鐵蚨令到,立時要退出蘭州。」老武師霍元凱正在撥打著飛箭要闖出去,就讓是司馬子謙老大人已經落在他們手中,寧落犯法之名,也要攪他個地覆天翻。忽然聽到這個大師弟程萬里一說掌門人的鐵蚨令到,這焉敢不遵?立時召集所有闖入鎮守使衙門的自己人一齊西南撤下來,翻著邊牆往外退。 這位小俠程萬里憑他掌中這九煉金環給大家開路,他在屋頂上縱躍如飛,這條九煉金環舞動起來,帶著一片震耳的聲音,發箭被九煉金環磕打得向半天,箭手們只要挨著碰著,不是重傷就是喪命,立刻被小俠程萬里打開一條道路。霍元凱等跟蹤隨在他身後,闖出衙門。可是衙門四周,民房上面也全伏守著官兵,這小俠程萬里九煉金環到處,官兵們逃避不暇,哪還敢阻擋,一剎那遂已經把伏守官兵全誘走,這一行草野奇俠風塵異人,從民房上縱躍如飛,直奔城頭。但是城裡到處都有官兵駐守,尤其是一撥一撥的馬隊,在各街道上,飛馳盤查,更加壯了聲勢。翻到了近城一帶,城頭上守城的官兵已然望見有人撲過來,張弓搭箭阻止來人時,這般人誰肯聽他這種阻擋,小俠程萬里、老武師霍元凱、龍形八掌崔文佩如飛地撲了上來,柳鴻、陳天柱跟蹤而上,守城的官兵不過是徒自多傷幾個人。好在草上飛韋天民一般官家的能手,並沒有跟蹤追趕,翻出城外,由霍元凱率領著,直奔停船之處。 仍然找到兩艘小船,大家相繼上了船,進艙中落座之後,這次入蘭州總算是鎩羽而歸,一個個全是十分懊喪。老武師霍元凱向程萬里道:「程師弟,掌門人是否已入蘭州?既然鐵蚨令命令我們退出蘭州,他老人家應該現身相見,指示我們一切。現在弄到這般狼狽的情形,我們真無面目見掌門人,可是司馬老大人這份固執的情形也真叫人遺憾無窮。」這小俠程萬里道:「大師兄不必灰心,眼前的事,明擺在這兒,焉能就這麼罷手。我在想掌門人或者已經料到有這一步,現在既然叫我們趕緊退出蘭州,就是叫我們不做無畏的損失,大約我們還得跟著和敵人拼。我想掌門人絕不能叫司馬老大人含冤而死。崔老師跟著我們擔這般驚險,受這麼大的辛苦,實在叫我們無法說感謝的話了。我想還得趕緊請示掌門人如何下手,和這般惡魔做最後一拼才是。」霍元凱道:「恩師現在哪裡,師弟可能找到他老人家麼?方才傳鐵蚨令的,可是恩師自己到了?」 小俠程萬里微把頭搖了搖,向霍元凱道:「大約師父也有不得已的情形,衙門中的鐵蚨令,還並不是老人家親傳。不過師父是決定到了蘭州,現在我要趕到鐵鶴寺,或者許能見到師父也未可知。」霍元凱聽到這個小師弟的話,頗有些閃爍其詞,崑崙劍客若是趕到蘭州,如何至於不親自出頭,即或自己不願意伸手,可是知道師父身旁,只有這個小師弟沒有旁人,鐵蚨令又是何人代傳呢,看這情形師父頗有不肯入蘭州之意,這又為的什麼?真叫人猜測不出。霍元凱心中懷疑,可是因為座上有本門以外的朋友,不能再往下問了。這時小俠程萬里已然站起向霍元凱道:「師兄,敵人若搜尋不到這裡,千萬可別移動,這是一個很好嚴密所在。我趕到鐵鶴寺,究竟情形如何,我回來也就可以知道一切了。」霍元凱答應著,程萬里立刻向大家告辭出艙,趕奔鐵鶴寺。這停船的所在離城沒有多遠,可是現在聽得城內還是一陣陣喊殺之聲,被風送來。彼此全覺詫異,入蘭州參與這場事的人全退出來,城外四周,又屯著重兵,城裡司馬老大人的部下完全被將軍親信的隊伍,給繳械監視起來,沒有人再反抗他,和他作對了,可是這種殺聲不息究竟是什麼情形,太覺可疑了。說話間彼此站到船頭上,停船的地方,有大片蘆葦擋著,就是天亮後也不致被人發覺,仔細聽,聲音是時起時斷,跟著往蘭州城那邊望了一眼,竟見有兩處火起,火煙沖天,這真是離奇的事了。大家想不出個道理來,只好回到艙中,靜靜地等候。 天光大亮,這蘭州城的情形,還是和夜間不差上下。龍形八掌崔文佩打發一名精明幹練的水手,繞道出去探查,據他回來說,城門未開,城裡的情形還在兵荒馬亂中。眾人聽著全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但是遵著掌門人的指示,緊守在蘆塘附近,盡力地掩蔽著形跡,聽候崑崙劍客悟真子二次的命令。等到過了中午之後,小俠程萬里順著黃河邊一片柳蔭濃密的地方,疾走如飛,雖則在白晝之間,他那行動飄忽若風,轉眼之間已然到了停船的所在。霍元凱等趕緊跟進艙來,崑崙派門規至嚴,門下弟子對於掌門人全是虔誠敬奉,因為這時小俠程萬里是奉師命而來,老武師霍元凱反讓這個小師弟走向裡邊,自己轉到下首,躬身一拜道:「師父的大駕,可曾到了麼,師弟可曾代我問安?」 小俠程萬里道:「恩師已然趕到,只為自己不能入蘭州,現在唯有令我們為崑崙派盡全力,與這般江湖能手一決雌雄,師父只有暗中相助。若是事情到了實不得已時,師父也就顧不了許多或者也就許親自下手了。」霍元凱只有答應著,不便多問。小俠程萬里跟著說道:「師父叫我們今夜入蘭州,和草上飛韋天民一決最後的勝負,可是無論如何得把司馬老大人救出虎口。並且叫我們起更時入城,至遲二更天需進入將軍行轅,倘若一晚,恐怕司馬老大人要遭到非法凌虐。那寧遠大將軍裕昌實不懷好意,倘若我們不急速下手,司馬老大人恐怕定遭毒手。」老武師霍元凱一聽這個話,就知道這是一個極大的難題,蘭州城城裡城外,已經布置成鐵壁銅牆一般,以昨夜的情形而論,這一般敵人個個是江湖道中傑出的人才,武功出眾,本領驚人,這種強敵,對付著已經十分扎手。司馬老大人已落入他們掌握中,想從蘭州城內千軍萬馬、強敵護衛下,救司馬老大人出險,真是勢比登天還難。現在師父以這種命令叫我們去做,焉能夠不竭盡一身之力,舍死一拼。雖明知道此番下手是凶多吉少,恐怕未必能夠把這件事辦成,但是師門恩厚,這種事義無反顧,雖肝腦塗地,也絕不能皺皺眉頭。霍元凱是慨然領命。 小俠程萬里把崑崙子的話交派完了,這才湊到霍元凱身旁說道:「師兄,你對於師父此番的措置有些懷疑,認為他老人家既然已知蘭州城內潛伏著這麼些個江湖能手,我們現在的勢力單薄,師父怎會不出頭有什麼顧忌?師兄,你很疑心是不是?」老武師霍元凱點點頭道:「程師弟,這正是我十分懷疑的事,不過以師父那種身份,他老人家或者另有圖謀,我們難測高深。」小俠程萬里微搖了搖頭道:「師兄你哪裡知道師父現在不肯入蘭州,並非是對於現在蘭州城內的一般人有所顧忌。一來因為涼州那裡匪徒對著一件極扎手的事,更因為這草上飛韋天民他出身綠林,但是他這個師父可是綠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我們掌門人此番不肯入蘭州親自下手,也正為的是韋天民這個師父太以難惹。我們恩師憑掌中一口劍諒還不至於就示弱於人,只為這個主兒牽纏上,就蘭州這場事能夠做個了結,可是和他卻要牽纏不休,定要把西北半邊天攪個天翻地覆。」武師霍元凱愕然問道:「師弟,是什麼人物,連我們崑崙派掌門人全懼他三分,難道這西北半邊天,還有比我們崑崙派門戶再高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