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自傳 · 黃色煤炭
1
哈佛大學的經濟學晴雨表持續指向惡劣的氣候。但即便是它的精確讀數也無法預測危機會如此迅速地加深。戰爭和風雨交加已將地球變成了能量的揮霍者。油井即將乾涸。黑色、白色和褐色的煤每年產出的能量越來越少。一場史無前例的乾旱席捲地球,使其仿佛被包裹在十幾個赤道里。農作物燃燒到根莖。森林如在地獄之火中焚燒。南美洲的熱帶雨林和印度的熱帶叢林燒得煙霧瀰漫。耕地國家最先遭到蹂躪。的確,森林變成了灰燼,讓位於工廠冒煙的煙囪,但後者的時日也屈指可數了。燃料匱乏的威脅讓機器停止轉動。即使是常年在夏季融化的冰川雪蓋,也無法提供充足的水力供應了;河道萎縮,河床裸露,很快渦輪發電機就會停下來。
地球發燒了。被太陽的黃色鞭子無情地抽打著,它像個托缽僧,在最後的迷狂之舞中旋轉。
如果各個國家忽略政治上的分歧並且相互援助,那麼可能還會有救贖。但是,災難只會加劇沙文主義,很快,所有新舊世界帝國、合眾國、共和國和各個大陸——就像乾涸已久的湖底的魚——披著一層黏糊糊外殼,像繭裹絲般將邊界封閉起來,並將關稅提高到天文水平。
唯一的國際機構是獲取新能源和原生能源委員會:CANOE。對於發現新能源線索或是地球上未知能量的人,CANOE承諾了金額為七位數的獎金。
2
萊克教授太忙了,根本無暇顧及他人。他穿梭於圖表、思想和書籍中,他的眼睛沒有時間去看人的面孔。立在窗前的磨砂屏風將他與街道隔開;不開窗的黑匣子般的汽車,同樣能遮擋他的視線。萊克一度推掉了授課,以便將所有的時間投入到他的量子理論、電離和感官替代的研究之中。
因此,萊克教授這場二十分鐘的漫步純屬偶然,是十多年來的首次。萊克在他的思想的陪伴下出門,沒有注意到所到何處或周圍是誰。但是在第一個十字路口,他就陷入了進退兩難。這位科學家不得不抬起頭環顧四周以確定方位。第一次,他的瞳仁被街道圍住了。
一輪昏暗的、令人噁心的太陽正滲過帳篷般的黑雲。過路的人們惡狠狠地相互推搡,沿著人行道匆匆來去。擁堵在商店門口的人群,正試圖以拳開路以匆匆穿過,但很快又被卡住,他們的臉因怨恨和憤怒而漲得通紅,齜牙咧嘴。
有軌電車的踏板上也擠滿了人,前胸緊貼後背,後背晃動著帶惡意的肩胛骨,寸步不讓;緊抓垂直扶手的手猶如被注入了捕食者的活力,又好像是成群的食腐烏鴉在爭奪獵物。
電車經過時,像一塊幕布在向後滑動,露出街對面新的一幕:兩個揮舞拳頭的男人正惡語相向;他們立刻被一圈幸災樂禍的瞳仁團團圍住,接著又圍上一圈,再一圈;在混亂推搡的肩膀上方,恐嚇的棍棒在揮舞。
四周環顧著,萊克教授繼續往前走。突然,他的膝蓋被一隻伸出的手攔住了。這隻手從一團破布里伸出,乞求施捨。萊克在自己口袋裡翻找,他沒有錢。那張開的手掌繼續等著。萊克再一次翻找,除了一個筆記本他什麼也沒有帶。他走到一邊,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個乞丐;這個殘疾人被膿液弄得半盲的眼中滲出一絲沒得到滿足的、無力的怨恨。
萊克教授審視著激憤的街道,那些咬牙切齒的鋼圈輪軸和吵鬧的人群讓他越來越不安。人群變換,卻留下相同的印象:緊繃的下巴,緊蹙而突出的眉頭和無休止的推搡、肘擊式的前進方式。這位著名的生理學家先是驚訝地抬起眉毛,然後將它們織在一起,以便更好地攏住一個新的想法。萊克教授放慢腳步,一邊打開他的筆記本,一邊尋找著確切的詞語。但就在這時,一個人用肘部襲擊了他的肋骨。他側彎著腰蹣跚地退到一邊,背靠著一根柱子,本子掉在地上。即使這樣也不能讓他不微笑:那個念頭如一條聯想之索,被拋入他的大腦底層。
3
CANOE公布的競賽收到了近百項提案,並附有簡短解釋。競賽項目中也有萊克教授的。大多數提案在理論上或實踐上都是不可能的。僅有幾個人的考慮倒是頗為詳細,還提供了一些貌似的解決方案,但需要太多的資本投入。想出格言「Oderint[拉丁文:意為「讓仇恨到來吧」。]」的選手有可能已經輸給了一個機智又科學的複雜點子:迫使太陽為它對地球造成的損害付出代價。該項目提出,世界某些地區的太陽,由於活動強烈,可以通過將其熱量轉化為機械能來獲得正常做功所需的溫度水平。這個利用太陽重建被破壞了一半的全球產業的想法接近贏得七位數獎金,但是……委員會主席的眼角看起來有點發黃,同時副主席的夾鼻眼鏡上有刺目的閃光。
這兩個人都青睞利用太陽產生能量的項目,但主席不願意與他的副手一致,在最後一分鐘改變了自己的投票以刁難他——「Oderint」讓這個天平傾斜了。
在下一次閉門會議上,委員會邀請了萊克教授。當被要求簡要陳述他的提案時,萊克開口說:
「我的項目模式很簡單:我建議利用散布在成千上萬個人中的惡意來作為能量。在長長的感覺鍵盤上,你會看到,怨恨的黑鍵很明顯有其獨特、尖銳、差異化的音色。而其他的情緒——其他的情感,比如說柔情或喜愛——伴隨著肌肉張力的消失和運動系統的放鬆,但怨恨的核心是剛硬的。怨恨里全是繃緊的肌肉、緊握的拳頭和咬緊的牙關。但這種感覺無處發泄;它是含糊、沉悶的,在社會化過程中會變暗,就像一盞油燈,這就是為什麼它只產生菸灰,而不是光。那麼,取下消聲器,讓膽汁,也就是憤怒爆破社會的堤壩,這種我稱之為黃色煤炭的能量,將讓我們工廠的轉輪再次飛旋,百萬盞燈火將與膽汁能源一起閃耀,而……我必須要求你們不要打斷……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如果我能有一支粉筆,我會給你們畫一張精髓吸收器的圖解:『AE垂直於0;在這裡,沿著面板表面的一個角度,有一個點狀吸收孔。』
「汲取肌肉張力的想法——在我大腦里已經反覆深思熟慮過了——是完全可行的。如果以神經肌肉接點為例,我們就會看到傳遞衝動的神經纖維的努力,它們通過分裂變成非常細小的原纖維將肌肉包裹在一種——請給我一個黑板擦——在一種網中。德國解剖學家克勞斯(Wilhelm Krause)給出了組織學的首次描述,但這張關於神經網絡交織的精確圖示是我發明的。嗯嗯……我那什麼……哦,是的。其訣竅在於:以網捕網,並將它拽上岸,拽出人的皮膚。現在,如果你仔細觀察吸收器的孔隙點,你就會看到……」
萊克講了將近兩個小時。他的最後一個詞緊跟著幾分鐘的沉默。接著,眼角發黃並抽動著的那位主席說:「這一切都非常好,但你確定你提出要開發的那些人類怨恨儲備足夠豐富,並且可靠嗎?畢竟,我們在這裡處理的不是等待鶴嘴鋤的層狀沉積物,而是一種會漲落流動的情緒。我說清楚了嗎?」
萊克教授乾巴巴地回答:「很清楚。」
委員們對於將黃色煤炭用於工業用途的可能性守口如瓶。他們決定該項目最好從小規模開始,並將其局限於勘探開採。
4
這件事發生在一個清晨,上班時間開始之前的歐洲某個首都的郊區。一輛兩節車廂的有軌電車轉了一個彎,駛入一個擠滿了急匆匆的公文包的電車站。公文包們湧入兩個車廂,沒有人注意到後面那節車廂的結構有點異樣:沿著車身閃亮的紅色邊緣多出一條黃色傳送帶;車廂內的扶手上覆蓋了一層薄絲狀的電線,埋入電車的金屬外殼;鍍銅的座椅上布滿了小孔,這些小孔消失在座椅深處的某個地方。
一聲清脆的鈴聲在車廂之間鳴響,司機迅速在緩衝區之間彎下身,又跑回;他按動主開關,前面一節車廂擺脫了後面擠滿了人的那節車廂,徑自開走了。有幾秒鐘,被遺棄的車廂里的乘客看上去不知所措。接著,所有那些驚訝地舉起來的手都攥成了拳頭。怨恨,因其自身的無能為力而加劇,變成了憤怒,所有的嘴巴都動起來。
「他們怎麼能那麼干,把我們扔在這兒,難道我們是垃圾?」
「卑鄙!」
「你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嗎?混蛋!」
「應該把他們都關起來……」
「我要赤手空拳掐死他們……」
好像是在回應這噴薄的唾液和惡意,這節車廂,車軸輕微地摩擦著,突然啟動了。它的前部沒有電車,駕駛員座位上沒有駕駛員,並且,還在神秘地加速,這節車廂跟在主車廂後面快速地滑動。乘客們交換著焦慮的眼神。一個女人開始尖叫著求助。車廂里的人們恐慌起來,全都沖向門口。每個人都想先走。肩膀擠壓著肩膀,胳膊肘撞擊胳膊肘;僵硬的人類生麵團將自己搓揉成一百個拳頭。「滾開!」「讓開!」「讓我過去!」「我不能——呼——呼吸了!」本來開始減速的車廂此時全速前進。從踏板上被甩到馬路上的人們痛苦不堪,乘客們一個接一個騰空了那節難以置信的拖掛車廂。隨後,它的輪子顫動著停下來。距離下一個車站有十碼遠。不聽解釋的一群新的乘客推擠著上車。一分鐘後,鋼鐵摩擦著鋼鐵,車廂的黃色傳送帶再次鋸開了空氣。
那天晚上,這節非同尋常的拖車被送回停車場,但是它的照片繼續在數百萬個瀏覽晚報的瞳孔中漫遊。轟動一時,它在電線中迴蕩,並在每個揚聲器里尖叫。那一天,標誌著地球新工業時代的開始。
5
在黃色煤炭逐漸過渡為能源的最初幾個月,還有人擔心人類怨恨的儲量可能很快就會被耗盡。大量輔助項目提出了各種人工刺激惡意的方法,以防自然資源減少。正是本著這種精神,人種志學者克蘭茨(Krantz)發表了他的《不同種族間的仇恨分類》(Classification of Interethnic Hatreds),這是一部兩卷本的著作,主張人類應該被儘可能劃分成最小的種族,以便產生最大的「惡意動能」(克蘭茨的術語)。但是,一本名為《一旦個體成為獨一》(Once One Is One)的小冊子的匿名作者走得更遠;他呼籲回歸古老的「bellum omnium contra omnes」,即所有人與所有人的戰爭。他推斷,後歷史時代的所有人反對所有人的戰爭,從根本上異於前歷史時代的同一戰爭。由於「我」的缺無,前者使所有人對抗所有人,後者則是在過多的「我」間產生衝突;一旦付諸實踐,每一個「我」都聲稱要求擁有整個地球及其所有的財富。這個非常有邏輯性的哲學體系將會使地球上出現三十億個絕對君主,結果就是,無數的侵略戰爭和仇恨戰爭,其大致數量可以通過計算某一個體反對三十億其他人的所有可能組合,再將這個數字乘以三十億來確定。
然而,最受歡迎的是心理學家朱利斯·查頓(Jules Chardon)的書《光學伴侶》(The Optical Couple)。作為隱喻藝術的大師,查頓首先將雙星與已婚夫婦進行對比。正如在天文學中,雙星可能是物理的(在太空中彼此靠近),或光學的(相距幾十光年,但從地球上看彼此接近),所以在婚姻學中,他研究那些對人類最有益的婚姻關係。如果到目前為止,基於愛情的婚姻制度能使國家受益,那麼現在就該轉而以怨恨為主,這就必須改革婚姻制度。光學婚姻的占比必須逐步提高到100%。冷淡,可能的情況下,甚至倍增的厭惡感都會產生有力、活躍的惡意,只需把它們吸入個人吸收器,然後沿著電線引送到一個中央蓄能器,這個蓄能器就可以將所有的惡意、流動的憤怒匯集進一個黃色的儲備庫。
通過人工手段將惡意升到吸收器水平的方式數不勝數。然而,事情很快就清楚了,這些人工惡意刺激劑幾乎完全沒必要;這種能量有各種形式的自然儲備,從憎惡到憤怒一應俱全,多得無可估量,顯然取之不竭。
事實證明,互毆的潛能,如果能被迅速吸入街頭吸波器的氣孔,可以將整個房間的地板加熱十二小時。即使不採取任何婚姻學措施,只需給兩百萬對「幸福的夫婦」提供多孔雙人床,你就可以支持一個大型鋸木廠的工作。
生活以癲狂的步伐改變著,一切都被重新設置。辦公室和商店的門道越來越窄,以更好地用它們那些看不見的氣孔收集推擠著進出的身體的能量。林蔭大道的長椅、劇院座椅的靠背、工作檯都裝有特殊的多孔插座,以吸收憤怒的汁液:水滴匯成了小溪,小溪聚成洪水,洪水變成了沸騰、冒泡的大海。
戰慄的仇恨、突發的憤怒和爆發的狂怒都流入了電線,變成了鋼鋸聲、活塞的震動和齒輪的摩擦。
至於一天的積怨怒火,一旦它們在拱形街燈的照射中變作黃色煤炭,就可以在星光閃爍的夜晚裡緩慢地燃燒了。
6
弗朗西斯·戴德先生反對生活中的膽汁分泌,他並不是孤家寡人,例子就在眼前:教區的牧師和他的妻妹,一名雙手如虔誠的女幫傭的四十歲的處女,也都有同感。幾次講壇上的布道譴責了玷污世界的黃色妄想。教皇的通諭——出於某種原因推遲了——預計不久會公布。
反對派逐漸增多。儘管黃色煤炭的信徒們嘲笑反膽汁主義者除了教士服和裙子什麼都沒有,事實上,他們低估了對手的人數。抗議者散發的報紙《心反對肝》很受歡迎。
戴德先生是「真誠社」(Heartfelt Organization)的創始人之一,也是最活躍的成員之一。的確,他的工作很受掣肘。政府認為真誠社的宣傳破壞了黃色事業。慈善集會被禁止,布道時座位空空如也。真誠社對付的是一堵牆(那堵牆上點綴著吸收孔)。
一天清晨,戴德先生醒來時感到非常沮喪。他的門縫裡,和當天的報紙《心反對肝》在一起的是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一份來自真誠社中央委員會的指示:「先生,在收到這封信的兩小時內,你將應召去愛人類。拯救始於家中。」
戴德先生擺弄著那頁紙,知道這一天被毀了。時針指向九點鐘。看著羅馬數字Ⅺ,戴德先生嘟噥著:「好吧,還有時間。」他眯起眼睛努力想像那模糊的、長著很多腦袋的人類。隨後,他撐起一隻胳膊肘,打開報紙瀏覽著標題。「哦,不!好吧,好吧……那就是了!該死!」他將報紙揉皺扔到地板上,「鎮靜,鎮靜,老頭子,等到十一點你將不得不……」戴德先生夢遊般微笑著開始穿衣服,他經過皺巴巴的舊報紙,彎下腰將它撿起,小心地撫平那些印刷的字行。
差一刻鐘十點時,戴德先生坐下來吃早餐。從兩三片火腿開始,然後用茶匙在熟雞蛋上輕敲一下。蛋黃像邪惡的眼睛一樣從蛋殼中湧出,讓他想起……戴德先生突然失去了食慾,將盤子推到一邊。時針正向十點慢慢移動。「我真的應該,嗯,做點什麼。我不能只是干坐在這兒。」但就在那刻,電話鈴聲響起。「我不會接。讓他們去見鬼!」電話鈴停了下來,然後又急促響起。戴德惱怒地將他的耳朵壓在聽筒上。
「你好!是的,請講。十一點後回電。我很忙,忙一件對全人類都很重要的事。很緊急,你是說?我的事也急。什麼?我告訴你了,我很忙,你還堅持,就像一個……」
放回聽筒,戴德先生雙手背在身後,開始來回踱步。他的眼睛落在從吸收器伸出的細玻璃管上,這個吸收器占據著牆壁,就像世界上所有房間的所有牆壁一樣,牆上有幾乎看不見的氣孔。帶刻度的玻璃管中的水銀緩慢上升。「我真的……不,不。我必須開始工作!」戴德走到窗前,俯視街道:人行道上一如既往,黑壓壓地擠滿了從所有的門和過道里傾瀉而出的人。
「甜蜜的人類,親愛的人類。」戴德結結巴巴地說。他能感覺到自己手指繃緊,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頭,一陣陣刺痛在他的一根根椎骨上戰慄,又傳給脊柱。
窗玻璃被嘶啞的汽車喇叭聲震得咯咯響,與此同時,人群柔軟的肉體從每一個縫隙中推擠而出,繼續在街道的牆壁之間被揉捏。
「親愛的人民,我的兄弟們,哦,我該怎樣……」戴德咬緊牙關,「主啊,怎麼會這樣?還差二十分鐘到十一點,而我……」
戴德放下帘子擋住了街道,試著不去看玻璃管的刻度,他陷入扶手椅里。
「試試精神勝利法。使勁,老傢伙,愛那些惡棍吧。至少十五分鐘,哪怕一點點。繼續吧,愛他們只是為了恨他們。該死的。只剩五分鐘了。哦,主啊,幫幫我!造一個奇蹟,讓所有人都愛他們的鄰居。好吧,人吶,準備好,我要開始了,我親愛的——」
一聲輕微的玻璃丁零聲,戴德將他汗水斑駁的臉轉向吸波器:玻璃管無法承受壓力,爆開了,水銀飛濺得滿地都是。
7
雖然開採和積聚黃色煤炭的技術開始遇到了失敗,但它得以逐漸改善,能夠排除諸如剛才描述的這類事故了。與此同時,「失敗」這個詞具有了新的含義,因為正是生活的失敗者,即怨恨的不滿者最適應新文化。他們對生活的怨恨現在是有報酬的,而且是一筆可觀的收入。整個人類不得不接受再教育。所有人都得佩戴一個便攜式計量器,根據惡意的輻射量總和計算個人所得。標語口號「要麼憤怒,要麼挨餓」的巨大字體在每個十字路口上方飄動。脾氣好和心腸好的人被扔到街上,要麼死了,要麼變得冷酷。在後一種情況下,他們個人的統計數字會飆升,這能使他們免於被餓死。
其實在萊克的想法出台之前,能源委員會就已經成立了一個特殊小組來研究利用階級仇恨的可能性。委員會小組秘密工作,CANOE成員非常清楚,與這種仇恨打交道需要極度謹慎。黃色煤炭轉化自然會引發過時的工業的工人們的騷動不安。與此同時,資本家與CANOE密切合作,放棄了安撫那些對剝削階級心懷不滿的工人的舊政策。現在,對剝削的仇恨可能會……被開發用於工業用途,由吸收器收集,並注入引擎和機器。工廠可以只靠工人們的仇恨就能運轉。工人們自己也不再被需要了。工廠和作坊開始大批裁員,只留下幾個收集惡意的骨幹。席捲全球的抗議和罷工浪潮只會使蓄能池中的能源膨脹,並帶來滾滾紅利。事實證明,最純的怨恨——幾乎不需要過濾——是由失業者製造的。在關於惡意收集的第一次會議上,一位受人尊敬的德國經濟學家宣稱,當罷工可以幫助完成工作時,嶄新的時代就開始了。他的話贏得了一陣含混而沾沾自喜的掌聲。會議廳吸波器上的玻璃管微微顫動。
8
的確,世界進入了黃金時代,而且不需要挖掘地殼來獲取黃金,不需要在溪流中平篩沙子——它自己就會從肝臟膽汁的黃色滴液中滲出;它就在那兒,在皮膚下面一點點。人的肝臟變成塞得滿滿的、奇蹟般取之不盡的錢包,不是放在口袋裡,而是藏在人的身體內部,沒有小偷能偷走。它既實用又便攜。和老婆拌嘴的所得可以買一份三道菜的午餐。一個嫉妒相貌英俊的對手的駝背人,一旦他把內口袋裡的金子轉移到外口袋就能以一個高價妓女來犒賞自己。總而言之,生活變得越來越容易了。來自蓄能器的能量正在建造新的建築物,擴大狹窄的四方體,將棚戶變成宮殿,人們的衣著不再是灰色的粗布,而是精緻且色彩豐富的套裝華服。轉化為燃料的膽汁的急流,洗淨了天空的煤煙和大地的泥漿。如果以前的人們擁擠不堪地生活在黑暗的、儲物間般的小屋裡,臉頰貼著下巴擠在一起,現在他們住得可寬敞了:房間有高高的天花板,寬敞的法式窗戶對著陽光;如果以前只能穿便宜的靴子,簡直能被它們的便宜刺痛,像被釘子扎了一下,而現在,縫製精整的鞋底像天鵝絨一樣漂浮在腳下;如果以前窮困的村民在冰冷爐灶旁凍得顫抖,他們屍體般慘白的面孔隱藏著幾個世紀的絕望,而現在,惡意存儲器為電熱器的蛇形線圈供暖,帶來了舒適和安慰。現在每個人都吃飽了,豐潤的玫瑰色臉蛋代替了帶有飢色的凹陷的臉頰,身高長了幾英寸,肚子變圓,舉手投足也變圓滑了,人們的肝臟被一層柔軟的脂肪膜覆蓋。那是末日的開始。
從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很好:機器全速工作,人類的洪流在門道的窄縫間擠壓著,黃色煤炭蓄能器沿著電線穿過空氣傳遞能量。但是,這裡或是那裡,萊克教授的藍圖無法預見的奇怪事情開始發生。例如,在柏林,一個晴朗的秋日,警察拘留了三個無法停止笑的人。這太離譜了。警察局長紅潤的臉裹在一個緊繃的黃色硬領里,他跺著腳向罪犯們大叫:「今天你們無緣無故在公共場所笑,明天你們就會光著身子在街上跑!」
這三個擅笑者被判犯有流氓行為,並被罰款。
另一個案子尤為嚴重:一名坐在有軌電車上的年輕人冒失地讓出他的座位給一個乾癟的老太——她快被太多的胳膊和肩膀壓扁了。即使被告知「乘客規則和條例」第4條(讓出個人座位最多可被處以……的監禁)之後,他仍拒絕回到自己的座位。至於那位老太太,據報紙透露,也對這莽漢行為深感震驚。
一連串令人費解的事件開始蔓延,遍布全球。最嚴重的一個事件是對一名教師的一場可恥的審判,他竟然在課堂上公開宣稱:「孩子應該愛他們的父母。」
他的學生,當然,對古老的「愛」這個詞感到困惑,並問他們的父母這是什麼意思。許多父母都記不得了,但是他們的父母解釋了這個可惡的短語,於是這敗壞青少年的傢伙被送到一個由法官組成的陪審團前。更聳人聽聞的是這件事的反轉,法官竟將這個無賴無罪釋放。現在政府開始焦慮不安了。黃色的報刊(那個時代的報刊都是黃色的)發出呼籲,要求推翻該裁決。在所有的特別報道中,都有那些替補法官的照片,然而在那些版面上,他們的面孔和藹、飽滿而且漫不經心,這顯得很奇怪。結果,敗壞者仍然逍遙法外。
必須採取緊急措施,因為不僅黃色社會,而且黃色工業也開始崩潰了。一家工廠的機械鋸齒好像厭倦了咀嚼木纖維,突然停下來。火車和有軌電車的車輪轉得慢了點。玻璃燈罩內的燈光看起來也有點暗淡。的確,能源儲備庫里仍裝滿了幾個世紀的憤怒,在未來的四五年內,可以為電動皮帶和小齒輪提供動力。但是新的、必不可少的惡意供應量在日漸減少。
所有國家的政府都在盡一切努力避免一場全面危機的爆發,他們需要通過人為手段將惡意輻射恢復到以前的水平,他們決定不時切斷人們的熱能和電力。但是,那些肝臟破產的人們只是坐在寬敞的、此刻黑暗著的房間裡,耐心地、毫無怨言地坐著,都沒有哪怕試著挪近正快速冷卻的爐子。即便有可能,開燈看他們臉上的表情也毫無意義了: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們神情空虛,臉色紅潤,精神已死。
醫生被帶進來。他們用藥丸、藥液和電擊來激活肝臟。無濟於事。肝臟已說盡了想說的一切,把自己裹在肥膩的脂肪繭里呼呼沉睡了。無論他們使用何種專利藥物,增加多少劑量以及採用何種激進療法轟擊它,其結果對工業生產仍無價值可言。
時間不多了。每個人都知道:膽汁的海洋在退潮,再也不會翻湧了。應該出現一位新的萊克教授,我們才能找到新的能源,他的發現將從上到下徹底改變生活。已被淘汰的CANOE又回來重新開始工作了。該委員會呼籲全世界的發明者給予幫助。他們幾乎沒有收到任何有重要意義的回應。發明家有很多,但是他們的創造性隨著他們的怨恨而消失了。現在哪兒也找不到——無論七位數、八位數還是九位數的懸賞金額——舊日惡毒的心靈、狷狂的靈感、蘸著膽汁的譏諷尖銳的筆尖。今天的墨水寡淡無味,缺少血液和膽汁,純淨、未經發酵,除了愚蠢的塗鴉和模糊的、污漬般的想法,什麼也創作不出來了。文化在恥辱和沉默中奄奄一息。在它最後的幾年中,在熵的溫和擴散中,找不到一個能恰當點戳黃色煤炭時代興衰之趣的諷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