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自傳 · 冥河橋

科爾扎諾夫斯基 《骷髏自傳》
工程師廷茨把圖紙扔到床邊桌上,將毯子拉至下巴。他閉眼躺著,感覺到藍綠色的燈光透過他的眼皮在他的視網膜上漫遊,桁架的網格映象沒有隨著丟開的圖紙消失,仍暫留在視覺上。他校驗著數字和記號,心思從一個公式到另一個公式兜著圈子。 圖紙旁邊的玻璃杯里還剩著半杯茶,廷茨閉著眼摸到杯子將茶水送到嘴邊,茶已半冷了。思緒不斷地在他的眼皮底下推擠,眼皮真想像商店的門一樣寫上「關門了」。帶著憤怒和頑固,那些可惡的念頭不停地敲打玻璃,或許是他的瞳孔在戳弄他窺視的睫毛,拒絕明日再來。廷茨沉重的眼皮底下,思緒不停地流動和回流。藍綠色的燈光——似乎從發霉的死水裡過濾——滲入他眼睛。他的喉嚨焦渴。廷茨再次去夠那杯茶:「肯定冷得像石頭。」 的確,他的手指此刻觸到的是又冷又滑的東西,但不像玻璃——它在壓迫下退縮著,摩擦他的皮膚,從他手裡跳脫。 廷茨從枕頭上強抬起頭,睜開眼睛。在燈的藍綠色陰影下、圖紙之上,坐著一隻蟾蜍,它圓圓的眼睛迎著他的目光。它白色的、懶洋洋鼓動著的肚子幾乎與白紙混在一塊,它背部的綠灰色斑點與燈光同色系。蟾蜍肥胖鬆弛的屁股小心翼翼地坐在桌子邊緣,蹼足曲線很警惕地繃緊,隨時準備從光圈跳入黑暗。廷茨的鼻孔從眼前這奇怪的一幕中嗅到一股微弱的、黏糊糊的沼澤氣息。他想喊叫,趕走那雙不眨眼的蟾蜍眼睛,但是它那雙瞳孔懾住了他;蟾蜍的嘴巴動了,最奇怪的是,它不是呱呱叫,而是擠出一句話:「打擾一下,請問,從這兒到死亡還遠嗎?」 不知所措的廷茨退縮到牆邊,什麼也沒說。停了一下,蟾蜍不耐煩地挪動著它張開的蹼足。 「我覺得我是真的迷路了。」 蹼足的嗓音很輕,卻四下皆響;它的闊嘴角下垂,坦率地顯出一副苦澀和失望的樣子。 停頓。 「你不大熱心呢,」白嘴巴繼續說道,扭曲出一個殉難般的笑容,「但是該有人幫我從冥河岸外跳到絕對的、終極的來處,因為你如此不喜歡我剛剛使用的某個詞。你瞧,我正處於懸而未決的此地(cispendent)和超越(transcendent)之間的過渡,我希望形上學家們不會介意說『此』(cis)。這種事經常發生在旅行者身上,我已陷入——」 「這太奇怪了:深夜,在我的床頭柜上——突然間……」 蟾蜍聽到第一句回答後咧嘴一笑,接著撲通輕跳到桌子離廷茨最近的一邊。 「相信我,我更覺得奇怪。在這幾千年里,我從未用我的淤泥換取過一場冒險之旅。身在此處的我,本是一個喜歡居家的地底動物,晚上卻出現在某人的床頭柜上……這太荒誕離奇。」 廷茨逐漸習慣了他夜間訪客覆蓋著薄膜的眼睛、緩慢悠長的聲音和凸凹的形體,他想,對待夢的正確方式是儘早結束它。由於擔心冒犯,廷茨此刻已十分得體地安頓下來,而且信任地靠近離他的耳朵不足十八英寸的客人,他沒有大聲說出這一點。但顯然,這個想法被猜到了。 「是的,」蟾蜍說,耷拉下眼膜遮住了眼睛,「朱文諾[朱文諾(Juvenal):古羅馬詩人和諷刺作家。]曾寫過:『冥河蛙,甚至連免費泡澡的小孩子也不會相信它。』但關於這些,一個人最好還是問問那些花一塊銀幣在至純之水[至純之水:指冥河的水,據說冥河的水有魔力。希臘神話中,忒提斯抓住她兒子阿喀琉斯的腳跟,把他浸在冥河中,使得他堅不可摧。],也就是冥河水中洗浴的人:不是新生兒,而是剛死的人。再說一遍,我並不在意別人是否相信我存在:作為一個夢有其優勢,它將人從一連串的約束中解放出來,儘管我無意濫用這一特權。此外,如果一個夢者懷疑他的夢的存在,那麼這夢可能也會懷疑其夢者的存在。這是誰預見誰的問題:如果人們在上帝對他們失去信心之前不再信上帝,那麼上帝的下場就會很慘,但如果上帝不再相信他所造之物即此世界的真實——那麼,首先,然後……噢,好多如『噢』一樣圓的氣泡從冥河水面升起,也必然破裂了。我們跑題了。請允許我引用黑格爾[黑格爾在《歷史哲學講座》(1840)中認為:「歷史需要理解——以獨立客觀的眼光看待一個對象,並在其與其他對象的理性聯繫中理解它。因此只有那些能夠創造歷史的民族……已經達到這樣一個發展階段……在此階段,個體將自己的存在看作是獨立的,具有自我意識。」],他既然將某些國家,例如你們這國家,視為有『存在』但無歷史,即外在於歷史(extra-historic)的國家,那麼我這個古老的冥河蛙的後裔,雖被驅逐出『存在』(我蹲在黑格爾頭上),為何不告訴你我的故事,如果你樂意聆聽?畢竟,所有的幽靈都是在沒有得到預先許可的情況下進入人的意識的;它們未受邀請就湧入大腦,就像我剛才做的,而這種湧入法……但是變得太悖謬或過深地鑽研形上學就沒必要了——你同意嗎?」 平心靜氣地,廷茨再次俯視這位突然落到燈罩藍綠光下的冥河淤泥居民。蟾蜍重新安置了它的肥臀,用長滿疣的後腳抓住了桌沿,準備開始講故事。它那圓眼睛和圓肚皮看似裹在白色馬甲里,以英式風格翹起的薄唇讓人聯想起西摩[羅伯特·西摩(Robert Seymour,1798—1836):英國插畫家,以為狄更斯小說《匹克威克外傳》畫插圖而聞名。]畫中性情冷淡的匹克威克先生——這位在漢普斯德池塘研究刺魚生活的學者即將講述他的一次冒險。廷茨微笑著回應蟾蜍的笑,他將脊背從冰冷的牆壁挪開,疊起毯子拍打了幾下,準備好聽它講。在幾個「嗯」和「阿——嚏」之後,藍綠色玻璃罩下白綠相間的夜間蹦跳者開始了。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對於冥河的淤泥居民來說,所有怪事中最怪的是從一個『此地』向另一個『此地』的遷移。徒步旅行變數太多,阿——嚏,呃,是的。最睿智的冥界頭腦都這樣認為。無論你們這些地球的爬行者如何以蜿蜒的道路一圈圈纏繞它,你們一切的漫遊以及你們所有人,最終會停在一個深坑裡。這最後的『此地』,無人能逃離。等待一把獨腿但輕巧的鐵鍬趕上你是多麼愚蠢,最好是在適當的時候自己鑽入淤泥。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與冥河底部古老而智慧的、咯吱作響的泥沼交談,所有的意義都掉入這條河。事實上,與死亡相比,生命是一攤狹隘的死水。這是悖論?算不上吧。當你,廷茨,來到我們的泥沼……哦,在這虛無里你什麼都能找到!我向你擔保,你們所有那些裝飾著星辰和太陽這些閃亮飾物的、花里胡哨的生活,它們都太……外在於冥河(Extrastyxia)了。活著就是從死亡中叛逃。沒錯,你們所有逃避虛無的人遲早都會歸於虛無——因為沒有別的。 「但是我們這些冥河底部的居家漢從來不需要去外面。我們擁有所有失去自身存在之物。科賽特斯(Cocytus)、勒特(Lethe)、阿刻戎(Acheron)和斯提克斯(Styx)[把冥界和世界分開的五條河中的四條,分別是哀鴻河、遺忘河、悲傷河和向眾神發誓的發誓河。另外一條是分開冥界的火河普羅格頓(Phlegethon)。]匯集在一起。你瞧,它們圍繞著死亡之地流動,進入此地的人必須將其生命的記憶留在我們無波的水中。於是,巨量的人類記憶將其全部內容即被他們耗盡的全部生命之重負都投入了冥河的黑暗深處;它們落下,被緩慢地篩著——分解成晝夜和瞬間——一滴滴穿過裂縫,滴落到我們所在的底部。生命疊在一起,一層又一層,來自無數歲月的渾濁褪色的沉積物、行動的影子和思緒的折射。你每走一步都不得不驅散地毯般鋪在冥河底部的人類記憶;隨著我的每一次跳躍,都可以聽到四溢的、不會再被聽到的多語種詞語,罪孽和撫愛的黏糊糊的秘密環繞我,粘在這層特別的薄膜上。」 蟾蜍停頓了一下,將它前腳的五彩的腳趾湊近枕頭的一角。廷茨出神地盯著它那塊被腳趾上冒出的綠色氣泡映得斑駁的白色的皮膚。 「那麼,」蟾蜍繼續說道,後腿輕輕一縱,撲通一聲落到廷茨耳邊的枕頭上。「那麼,很明顯,我們這些住在時間淤泥里的居民沒有理由離開它。與普通的河蛙不同,我們不捕獵蒼蠅。我們幹嗎要做那種事?那些被耗盡了的生活編織成一條厚厚的黑線地毯,覆蓋了整個冥河的河床。時間的淤泥一直埋到我們的眼睛,我們只能聽到喀戎的船槳高遠悠長的撥水聲,看到他的小船在生死兩岸之間漂流滑動的陰影。我們的淤泥是所有『或者』的死地;陰涼幽暗的永恆黏液遊絲般穿過我們,還有天鵝絨般柔軟的淤泥,涅槃中的涅槃,它們圍繞思緒、後思緒、後後思緒匯聚,還有……」 這時薄膜遮住了這隻蟾蜍的眼睛。它的頭懶洋洋地後仰,半陷入它那無頸的綠白色身體裡,露出突出的弓狀嘴唇。 「但是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呢……」 廷茨的聲音讓蟾蜍凹陷在膜中的眼睛突出來;它繼續用那種緩慢的語調打破沉默。 「有些事情發生了,唉,我被迫移居。是的,我知道,在我說過那樣的話之後,移居這個說法聽起來一定很奇怪。然而,事件之鏈很少與結果鏈相一致。問題在於,冥河底層的民意是分裂的。記憶殘留物的混合性甚至明顯地影響了我們。就死亡而言,有兩個陣營:自由派和保守派。我屬於後者。但是,唉,最近自由派的死亡觀開始占上風。我們老蟾蜍堅持一條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原則:死者應該徹底死了。我們不想要半生不熟的死者、勉強死去的死者、自殺者以及在戰爭中被殺死的人——總之,所有那些不合時宜地涉入所有河流中最神聖之水的新手。我們認為,一具倉促馬虎的屍體並不是一具完全的屍體;死亡必須耐心細緻地工作,逐年滲透一個人,逐漸侵蝕他的思想並削弱他的情感;記憶褪色必須是經由疾病或衰老——逐漸變得灰暗,以雕刻作品的方式;只有那樣它才會成為冥河黑淤泥的顏色。所有被強行拋入冥河、未經死亡浸潤的死者,死在最好的年華,在鼎盛時期被砍伐的生命還帶有活力和衝動;忘川拒絕接收他們,將他們激動不安、色彩斑斕的記憶滌盪到了冥河,這就侵擾、損毀了我們的非存在。你會認為這是不證自明的。然而,那些自由派——他們總是利用貪婪和欲望——長期以來一直堅持這一口號:更多的死亡。 「當然,我們保守派並沒有屈服;我們每時每刻都在抵制自由派的貪婪和廣泛的死亡政策。但這是一場艱巨的鬥爭。說實話,自由派懂得如何影響大眾(vulgus)。他們經常組織激進青蛙合唱團,它們的呱叫聲在冥河之上升起,呼求大規模的死亡。它們嗡嗡響的洪亮呼叫經常能傳至地面,激起成群結隊的人類發聲呼應青蛙們,呼喚著他們自己的死亡,阿——嚏。然後戰爭開始了。戰鬥產生的重負堆滿了喀戎的小船至船舷上限。有時,喧囂的死亡派系也會緩和一陣子。 「但是,正如人們所預料的那樣,自由派對大規模屠殺的口味只會隨著世紀的推移而增加。自由派蠱惑人心的領袖發誓要使冥河的水變成紅色。幾乎所有的青蛙,甚至蝌蚪,都被其宣傳蠱惑。成群的梭腿蝌蚪會跳上沙洲,將成千上萬的嘴巴轉向地面,然後大叫:更多——更多! 「局勢變得極其緊張、令人驚恐。無論是來自生命還是來自死亡,無可避免之事已迫近。就連我,幾千年來從未離開過河底的我,也會游上渾濁的沼澤水面來掃視兩岸。死者這邊,也就是我們這邊,全是粉狀灰燼,平坦而悄無聲息,上方也沒有空氣,黑色的、沒有星辰的天空沉重地、永恆地墜入灰燼。另一邊,就是你們那邊,被濃霧籠罩,但即使在濃霧中,你們的太陽也在令人厭惡地照耀,同時,一層層瀑布般跌落的彩虹糾纏在它的光束上。生命——啊呸!多麼醜惡。我移開眼睛,隨即下潛入淤泥。 「與此同時,被尋求已久的數百萬人之死已經開始:它從大地上升起,出自成千上萬的金屬炮口;它像有毒的霧一樣瀰漫,它澆滅彩虹,剪掉太陽的光束;子彈的狂風掃蕩著靈魂,直接讓它們如蒲公英的圓形種子般落入冥河之中。幾乎所有冥河底部的居民們都幸災樂禍地呱呱著,迎來了第一波洶湧的死亡。我不知道,即使在戰爭中,地球的轉動也沒能讓人類的腦子轉一轉;那些蠢貨們向死亡投擲最不值得赴死的人,也就是他們的年輕人。年輕人的記憶有一半還是空的,因此,它們被忘川掃到冥河,它們不能下沉,只能漂浮在水面,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中。這片半死不僵的綠植聚集成一種浮萍,一層將眾河之河的河底與河面分開的薄膜。 「我們這些老派的蟾蜍試圖破除這種事與願違的普遍觀點。我記得,我曾做了一次演說——在這條河最深的一條支流里——關於一個園丁,他想讓花朵快速生長,就拽著它的莖往上拉,直到把它連根拔起。大多數聽眾都沒能理解我的論點。我們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被殺氣騰騰的呱叫聲蠱惑的暴民變紅,大屠殺將古老的黑色冥河浸泡在血水中。喀戎的槳總是被卡在膿液里,他超載的船舷上沿幾乎與水面持平。許多靈魂跳下船,開始游向親愛的死亡,一股股洶湧的激流攪動著這條從遠古時代就靜止了的河流。 「那是最後一根稻草。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別了,故鄉的淤泥!別了,靜止的永恆!別了,無聲無息的死亡之歌!我決定逃亡——到灰燼中去。蹼足把我迅速推到水面。我伸出頭,眼睛張望尋找著死者之岸。我的麻煩就是從那時開始的。無論我多麼努力去看,我都無法分辨哪一邊是死人的岸,哪一邊是活人的。兩邊都燒成了灰燼,一樣的荒寂,到處都是漏斗狀的屍坑。霧中混雜的有毒氣體覆蓋了左右兩邊。哪一邊?我不得不下決心了。所以,我就隨意跳起來。 「我用腳跟十分小心地推戳著,越來越深,慢慢進到深處。一點一點,煙霧瀰漫的空氣開始清澈,城市的微光閃爍起來,碰巧的,結果是,咳——」 「你就這樣來到地面上了?好吧,厲害!」廷茨從枕下抽回肘,湊近故事的結尾。 「唉,是的,否則我們的會面是幾乎不可能的。當然,我確實試著回去,但我找不到所來之徑了。我胡亂遊蕩,總是撞上如禿鼻鴉般成群聚集的人類。怎麼辦?白天,我得藏起來,逃避你們的太陽的黃色觸鬚,流連在濕乎乎的池塘或深水池中。被生活馴服的河蛙們看到我,一位來自冥河的訪客,都嚇得驚跳開去。但是到了傍晚,我會溜走,尋找能回到死亡之路上的旅伴。我的努力不太成功。我記得有一次——在夜間晚些時候,就像現在——我跳到一位患肺病的十八歲女孩的枕頭上。她的辮子在滾燙的亞麻布上散開,呼吸淺而急促。我想用開玩笑的方式使她安心,就像有些醫生(即冥界的間諜)有時也會做的那樣。我將嘴巴湊近她耳朵,說起俏皮話:『肺癆症,呱叫症。』但很奇怪,我的小旅伴哭叫起來;隨著她的哭聲響起了腳步聲;我縱腿就跑,跳入藥瓶下面露出的處方下面,藏入黑暗。 「另一次,我設法偷偷鑽入因鉛中毒而快死了的排字工的薄毯下。是的,阿——嚏……用來製作你們那些時髦的祈禱小冊子或是政治宣傳單的鉛字毒性很大。我還記得,當時我將一隻耳朵壓在他的胸前,聽他瀕臨衰竭的心跳,然而……順帶說一下,我很容易被你們的民間傳說即冥河外岸的傳說搞糊塗。但有個古老的、有名的疊句是這樣唱的:『借我你的耳朵吧。』這不就是說『豎起耳朵,仔細聽』?正如我說的,我在你們的語言小圓丘上站得不算穩——」 「不要把水攪渾,請等一下。」廷茨將視線從蟾蜍的鼓脹的瞳孔移開,「如果你只想要個旅伴,那就是說我……」 一個氣泡從蟾蜍嘴上膨脹又破裂,然後這蹼足動物繼續說。 「很不幸,不是的。當我在地上遊蕩時,您瞧,成千上萬的念頭在我內心遊動。我見多識廣。我跳躍在冥河兩岸。我的結論是:問題不在於活人和活人之間的戰爭,不在於你們(人類)存在是為了埋葬彼此這個事實;問題在於冥河兩岸之間的亘古戰爭,永無止境的死亡對抗生命的戰爭。我提議休戰。我的跳躍與其說是為你,不如說是衝著這張圖紙。」 「我不明白。」 「很簡單啊。死亡的國度是什麼?一個像其他國家一樣的國家,但是關稅略高——跨越邊界的人必須支付百分之百的生命。就是這樣。好吧,我們將廢除邊界。死者將能夠被遣返,回到他們的塵世家園,而那些過於活潑的生命……但是,我們不必陷入細節的泥潭。我的想法和你的數字將使這個偉大的事業——死亡和生命合一——擺脫僵局。無論如何,這必然會發生;已經接管冥河底部的瘋狂青蛙們的聒噪無可匹敵。隨它們去吧。對於我,曾經的黑水域的撤離者——來說,唯一能夠理解的愛,是命運之愛(amor fati),我們將從小處做起,悄悄將它們滲入生命。」 「舉個例子。」 「沒問題。想像一下,比方說,每個十字路口都有這樣一台精妙的機器:面板垂直於地面,一個狹槽在口袋的高度,便於投幣,另一個在眼睛的高度,大小像子彈的孔。你走到機器那裡,把硬幣放進插槽,就會有一顆子彈射入眼睛之間。便宜又好用,並且還帶一個消音系統——這能將對過路人的打擾降到最低。或者……不,最好跳過這些,進入要點。我偶然發現了你畫的橋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它的形式精確而輕盈,你的數字使鋼鐵像蠟一樣拱起、彎曲。是時候大規模應用這種設計了;我們必須找到一種比遊絲更輕、比鋼筋混凝土更堅固、比玻璃更透明、比金線更柔軟的材料,因為是時候了,該是我們在冥河之上建起一座橋樑的時候了。就是這樣!一座懸浮在永恆的『不』和永恆的『是』之間的橋樑。從黑夜到白天,從陰暗到光明,它的跨度將彌合死亡和生命的鴻溝。懸掛在蛇形的冥河之上,我們將使用帶黑色下顎的挖掘機;我們將疏浚世界上所有沉沒的記憶;所有被遺忘所篩除的世紀,所有相互層疊的世紀,所有被冥河淤泥混合的歷史和史前時代都將被吊起來,暴露在你們的太陽下。我們將把遺忘一直漏到底部。死亡將把它所有的財富都交還給窮人——它所有的銀幣和生命,我們會看到,你的構思如何在這些不斷增加的死亡中保存了生命活力。那麼,讓我們開始工作吧,一起為了死亡(Obit)的榮耀。不是嗎?哦,我們的橋能把『不』都變成『是』。只要你允許,我很樂意,嗯……更靠近這些想法。阿——嚏。這地方非常不舒服,不夠隱私——你不這樣認為嗎?而在你的顳骨底下,我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 廷茨畏縮了。他看到蟾蜍的眼睛像邪惡的氣泡一樣膨脹,它的後腳彎曲,準備彈跳。出於自我保護,他的手條件反射般揮舞起來,但在那之前,他的大腦受了一記軟軟的、黏糊糊的打擊,他的頭跌回枕頭上。廷茨大喊大叫……睜開了眼睛。 房間裡均勻地灑滿了清澈的日光。床頭柜上——在被遺忘的、被陽光弱化的灰藍色的燈光下,是那張五跨大橋的詳細計劃。在它旁邊,是翻倒的玻璃茶杯;它的圓杯口盯著廷茨,一隻茶匙的扁平銀舌從茶碟白綠色的邊緣探出來;圖紙上留下了潮濕的印漬,也許是濺出的茶水,也許是來自…… 工程師廷茨再次努力閉上眼睛,試圖保留隨著時間流逝而迅速變淡的沼澤的印象。然後他甩掉毯子和已經過去的夜晚。他的腳在地板上摸索熟悉的拖鞋,而他的大腦則擁抱了熟悉的圖表和數字。 ---19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