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自傳 · 咬不到的胳膊肘

科爾扎諾夫斯基 《骷髏自傳》
咬不到的胳膊肘[這篇故事的題目源自一句俄國諺語:blizok lokot,da ne ukusish,意為「你的胳膊肘離你很近,但你卻咬不到它」,用來形容一些看上去很容易實現或觸手可及,但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不是《每周評論》,這個故事會一直掖藏在一件上過漿的夾克的袖筒折邊里。《每周評論》刊發了一份調查問卷(「你最喜歡的作家是誰?」「你平均每周收入多少?」「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並傳遞給了所有訂閱者。在成千上萬份填寫完整的答卷中(《每周評論》的發行量非常龐大),分揀員發現了一份編號為11111的,它從這一位分揀員手裡轉到那一位分揀員手中,無法被分類:11111號問卷,在「平均收益」一欄,填的是「0」;在「人生目標」那一欄,清晰地用圓體字母寫著:「咬我的胳膊肘。」 該答卷已發送給秘書加以澄清;從秘書那裡出發,它又出現在編輯的黑框眼鏡前。編輯按下呼叫按鈕,一名通信員隨即匆忙走進來,又匆匆走出去——一分鐘後,這張四折的表格溜進了一位記者的口袋裡,記者也收到了以下口頭指示:「用一種略微戲謔的語氣和他談談,儘量刨根問底兒。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一個象徵還是浪漫的諷刺?好吧,不管怎樣吧,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記者露出會意的表情,立即出發前往答卷底部的地址。 有軌電車把他帶到了城郊的最後一站,一個之字形窄梯將他帶上一個閣樓,他敲了敲門,等著回應。沒有人出現。再一次敲門,這位記者等了一會兒,然後推了一下門。門隨即打開,他眼前出現了一個家徒四壁的房間,牆上爬著臭蟲,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個木頭壁爐凳。桌子上扔著一副解開的腕帶。一個男人躺在壁爐凳上,他的胳膊露在外面,嘴巴湊向肘部的彎曲處。 這個男人沉浸在他極其費力的工作中,沒有聽到敲門聲或是上樓梯的腳步聲;入侵者大聲的問候讓他抬起頭來。記者注意到11111號答卷者的手臂上,距離他的肘部尖端幾英寸處有幾處抓痕和咬痕。他不忍心看血跡,就轉過身去,說道:「您似乎是認真的。我的意思是,這中間沒有任何象徵意義,是嗎?」 「沒有。」 「我認為浪漫的諷刺也與它無關。」 「完全過時的想法。」肘食者嘀咕著,再次用嘴去夠劃痕和傷痕。 「停下!請停下!」記者喊道,閉上了眼睛,「等我走了您再繼續。但是現在,可否借用您的嘴做一次簡短的採訪?告訴我,您是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劃擦。 採訪完後,記者走出門,卻又徑直走回來。 「聽著,」他說,「試著去咬您的胳膊肘固然沒錯,但是您知道那是做不到的。從來沒有人成功過;每一次嘗試都慘敗了。您想過這個問題嗎?您真是個怪人。」 作為回應,一雙混沌的眼睛在蹙眉下怒視,然後是一句唐突無禮的「可能性是為傻瓜準備的」(Lo posible es para los tontos)。 輕輕合上的筆記本又彈開了。 「請原諒,我不是個語言學家。您介意……」 但是11111號顯然無法忍受嘴與肘的長時間分離,重又將嘴湊到被嚴重咬傷的手臂上。記者掙扎著不去看他,抽身奪路而逃。他衝下之字形樓梯,叫了一輛出租車,然後跑回辦公室。《每周評論》的下一期刊登了一篇標題為「可能性是為傻瓜準備的」的專評。 這篇文章用稍顯戲謔的語氣描述了一個天真的怪人,其天真接近於……接近於什麼,評論沒有說,而是以一個被遺忘的葡萄牙哲學家的精闢格言結束,旨在懲戒和制止所有妄想在我們這個現實主義的、清醒的世紀裡尋找不可能和不切實際之物的反社會夢想家和狂熱分子。這句神秘的格言和標題上一樣用雙倍字號,後面跟了一句簡短的「智者一點就透」(Sapienti sat)。 《每周評論》隨意的讀者們對這個奇怪的故事很感興趣。有兩三本雜誌還轉載了它——但如果不是因為更重量級的《每月評論》對《每周評論》的攻訐,它很快就會被遺忘在記憶和檔案中了。該機構的下一期刊登了這樣一條新聞——「立不住腳」。這位刻薄的作者引用了《每周評論》,接著解釋說那句葡萄牙語格言實際上是西班牙語的諺語:「成功是為傻瓜準備的。」對於這一點,作者加了一句簡潔的拉丁文:「對傻瓜來說夠了」(et insapienti sat),給那個簡短的「足夠」(sat)加了帶括號的「原文如此」(sic)。 這樣,《每周評論》別無選擇,只能指出——在下一期一篇很長的文章里,以「夠了」回擊「夠了」——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諷刺的天賦:值得我們憐憫的不是這種天真的、行不可行之事的嘗試(畢竟,所有天才都是天真的),不是這食肘狂熱分子,而是那位唯利是圖的被僱傭者,那個來自《每月評論》的戴有色眼鏡的生物,因為只能與文字打交道,就只能從字面上理解事情。 當然,《每月評論》不會就此罷休。《每周評論》也不會讓其同行對手占上風。在接下來的激烈辯論中,那位食肘狂熱分子輪流作為白痴和天才出現,一會兒作為瘋人院免費床位的候補人,一會兒又成了科學院第40個席位的候選人。 結果,這兩份雜誌的數十萬讀者都獲知了11111號以及他對胳膊肘的態度,但這次辯論並沒有引起更廣泛的讀者的興趣,特別是當時還有其他更引人矚目的事件:兩場地震和一場西洋棋比賽——每一天,都有兩個相當愚蠢的傢伙坐到六十四個方格前[此處指1927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舉行的那場歷時兩個半月的卡布蘭卡對阿列欣的世界錦標賽。儘管困難重重,俄羅斯出生的阿列欣還是贏了。](一個看起來像屠夫,另一個像時髦商店的職員),莫名其妙地,追隨者們和廣場成為所有智力感興趣、需求和期望的焦點。與此同時,11111號在與棋盤相似的方形小房間裡,抓著胳膊肘伸向自己的牙齒,僵硬呆滯如一枚死去的象棋棋子,等待著被放入比賽。 第一個給食肘者提供正兒八經機會的人是郊區馬戲團的經理,他正在尋找新的表演節目來活躍演出。他是個精明的商人,一本過期的《每周評論》恰好引起了他的注意,這立刻直接決定了食肘者的命運。這個可憐的傢伙先是拒絕,但是當馬戲演員指出這是他靠胳膊肘生活的唯一途徑,並且那點薪水還會幫他改進方法、提高技巧時,那個垂頭喪氣的瘋子嘟噥了幾聲「嗯嗯」。 這場演出被稱為「胳膊肘對戰人類」!他會不會咬到?三場兩分鐘一圈。裁判貝爾克——最後一場!它會在巨蟒少女、羅馬角鬥士以及從圓頂下一躍而出的空中飛人之後上演。這表演是這樣的:管弦樂隊奏響進行曲,食肘者臉上塗著胭脂,裸露著一隻胳膊跨入表演圈,他的胳膊肘的尺骨周圍的傷痕被小心地撲上了白粉。管弦樂隊停止演奏,比賽即將開始。這人的牙齒埋入他的前臂,接著向胳膊肘一寸一寸移近,越來越近。 「吹牛皮,你咬不到它!」 「看!看!我認為他咬到了。」 「不,他沒有。只是接近,但還……」 比賽者脖子上的青筋暴突,他繼續繃緊、拉伸,血滴隨著他的噬咬滴到沙地上。觀眾們用雙筒望遠鏡觀望,開始變得瘋狂。他們跳出座位,跺腳,爬過柵欄;他們咆哮,吹口哨,尖叫: 「用牙齒咬住它!」 「繼續,咬住那肘子!」 「來吧,胳膊肘,來吧!別放棄!」 「不公平!他們是共謀!」 經過三輪比賽,裁判宣布胳膊肘取勝。沒有人懷疑——裁判、經理以及離開的人群——都不懷疑這個裸出胳膊肘的人很快就會把馬戲團的舞台變成世界舞台,他的腳下會擁有地球的整個軌道平面,以此取代直徑為二十碼的沙土圈。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因善於打動年老、富有的女人而出名的時興演說家尤斯塔斯·金德[此處作者以金德(Kint)戲仿康德(Kant)。],在生日午餐之後——即興地為了找樂子——被朋友們帶到馬戲團。作為一位專業哲學家,金德立即抓住了食肘者的形而上意義。第二天早上,他就坐下來寫了一篇題目為《不可咬之原則》的文章。 僅僅在幾年前,金德以他新穎的「躍向金德」而擊敗了「回到康德」這一過時的口號,他的文章輕鬆風雅、修辭華麗(他曾對著雷鳴般的掌聲說:「哲學家們在對人們談論世界時看到了這世界,但是他們並沒有看到五步之遙的、同一世界的聽眾們無聊得要哭了。」)。金德在對人肘比賽進行了一番生動的描述之後,將該事實普遍且實體化,稱之為「形上學在行動」。 這位哲學家的思考是這樣展開的:任何一個概念(Begriff,以偉大的德國形上學家的話來說),在詞源學和邏輯學上都源自greifen(理解、緊握、咬住)。但任何一個被徹底思考之後的概念(Begriff)會變成一個限界概念(Grenzbegriff),它逃離理解,無法被心智掌握,正如人之肘部不能被他自己的牙齒咬住。金德文章繼續說:「進一步看,我們在把咬不到的外部客體化時,就抵達了超越的觀念,康德也理解這一點[此處指康德也把他的自在物(thing-in-itself)理解為一種限定或界限概念。],但是他不理解超越也是內在(immanent)(manus,『手』同時也即『肘部』);內在-超越之物總是在『這裡』,極其接近知性,幾乎是統覺系統的一部分,恰如一個人的肘部幾乎總在貪婪下顎的可咬範圍之內。但是那肘子如此接近卻遙不可及,自在物存在於每一個自我中,也不可把握。」「這裡有一個不可逾越的幾乎,」金德總結道,「這幾乎被這位非常努力去咬自己肘部的雜耍者人格化了。唉,每一輪對決總不可避免地以肘部之勝利告終:這人被擊敗了——超越物獲勝。一次又一次地,粗魯的人群發出咆哮和口哨聲,而我們被款待了一出粗俗卻生動的古老的知識學[知識學(Gnoseology):一門關於知識及其本質與界限的哲學理論。]戲劇的真人版。去看吧,所有人都去,趕緊去看這齣可悲的雜耍,然後思考思考這無與倫比的現象。只需花一枚硬幣,你就可以目睹以生命為代價開出的人性之花。」 金德黑色的小字體比馬戲團海報上的巨大紅色字母更強有力。人群蜂擁而至,來看廉價的形上學奇蹟。食肘者的表演不得不從郊區帳篷轉移到市中心的劇院,同時,11111號也開始在城裡的各個大學演出。金德主義者們開始引用和討論他們導師的想法,後者將他的文章擴展成了一本書《食肘論:前提和結論》。出版第一年,這本書就再版了四十三次。 食肘主義者的數量遍地開花。確實,懷疑論者和反食肘主義者也出現了。一位年長的教授試圖證明食肘運動的反社會性質,他聲稱,這是回到施蒂納主義,這在邏輯上將導向唯我論,即哲學的死胡同。 這場運動還有更多嚴肅的批評者。比如一位名叫特尼克的專欄作家,在一次關於食肘主義問題的會議上發言說:「即使食肘者最終設法咬到自己的肘部,又有什麼不同呢?」 特尼克還沒講完,就被從講台上噓走了。這個可憐的人再也沒有要求發言。 然後出現了抄襲者和崇拜者。一個自我推銷的人在報紙上宣稱,在某年某月某一天的某個時刻,他成功地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肘。一個調查委員會立即出動,這個騙子暴露了。這人被蔑視和憤怒圍追堵截,他很快就自殺了。 這一事件只會增加11111號的名聲;他每到一所大學表演,學生們就會跟著他到處巡遊,特別是女孩們。其中最可愛的一個女孩長著瞪羚般悲傷、害羞的眼睛,獲得了與他私下會面的機會,她趁機獻出她半裸的雙臂:「如果您必須咬,就咬我的吧,這樣更容易些。」 但是她的眼睛遇到的是藏在黑濃眉下的兩團渾濁的斑塊。她得到的回答是:「不要弄疼不屬於你的東西。」 隨即,狂熱的食肘分子憂鬱地轉過身去,讓女孩明白會面已經結束了。 儘管如此,11111號仍然風靡一時。一個有名的愛饒舌的人將數字11111詮釋為「這是唯一的五連冠」。男士服裝店開始銷售帶有可拆卸的肘部補丁的外套。如今,一個人可能會試圖在任何時間和地點咬他的胳膊肘而不必脫掉外套。許多食肘皈依者甚至放棄了抽菸喝酒。時尚的女士們開始穿高領長袖連衣裙,肘部有圓形鏤空;她們用優雅的紅色貼花裝飾自己的肘尖,以模仿新鮮的咬傷和劃痕。一位可敬的希伯來語學者曾花費四十年時間研究所羅門聖殿的真實尺寸,現在他推翻了自己以前的結論,他說:《聖經》中所說的六十腕尺[《舊約·列王記》(上)第6章第2節:「所羅門王為耶和華所建造的殿,長六十肘。」睕尺,廣泛運用於埃及,一睕尺近似於18.22英寸,約46.38厘米。]的長度應該被理解為一種象徵符號,它象徵著那隱藏在幕簾之後的未知者六十倍不可知。一位尋求支持率的國會議員起草了一項廢除公米制的法案,以古老的、有肘部意識的度量衡腕尺取代。雖然該法案最終被否決,但在討論此法案的過程中引發了媒體和權力部門的爭吵,更不用說兩場決鬥了。 受到大眾的歡迎,食肘主義變得通俗化,失去了尤斯塔斯·金德試圖賦予它的嚴謹的哲學面相。花邊報刊曲解了食肘主義者的教誨,採用「用胳膊肘向上爬」和「靠你的胳膊肘,只靠你的胳膊肘」這樣的口號來促銷自己。 很快,這種新的思維方式變得如此普及,於是國家將第11111號登記為公民,決定將食肘者用於自己的財政目的。機會很快就出現了。某些體育出版物開始發行每日簡報,報道食肘者的牙齒與胳膊肘的距離是半英寸還是四分之一英寸。現在,一份半正式的,在倒數第二頁刊登快步賽馬結果、足球比分和股市報道的政府報紙也隨之效仿。過了一段時間,這份半官方報紙發表了一篇由著名的新拉馬克主義學者撰寫的文章。從生物體的器官經由實踐而演化的假設出發,他得出如下結論,肘部,在理論上是可以被咬到的。這個權威人士寫道,慢慢拉伸頸部橫紋狀的肌肉,前臂會產生系統性扭曲,等等。但隨後,邏輯上無可挑剔的金德以「不可咬」進行回擊。隨之而來的爭論讓人回憶起斯賓塞與已逝的康德的爭論。時機成熟了,一個銀行信託機構(每個人都知道其股東包括政府要員和該國最富有的資本家)發出公告,宣布將於每個星期天盛大發行BTE(bite the elbow,咬那隻肘)彩票。這個信託機構承諾,只要食肘者能咬住他的肘部,就會向每個持票人支付11111盧布,每個持有人! 彩票大張旗鼓地推出了,大批的爵士樂隊和五彩繽紛的中國燈籠到場助興。幸運之輪開始旋轉。售彩票的小姐們——她們露出雪白的牙齒微笑著迎接顧客,她們裸露的、裝飾著紅斑點的肘部不時扎入裝滿彩票的玻璃圓球——從中午一直忙到午夜。 但是彩票起初銷售得很慢。不可能咬住的想法在人們心裡過於根深蒂固。老拉馬克主義者向金德呼籲,但是金德繼續找碴。 「就算是上帝他老人家自己,」他說,「也不能這樣安排事情,以便2加2不等於4,以便一個人能咬到自己的胳膊肘,以便思想可以超越界限概念的界限。」 支持債券的所謂的肘可咬主義者的數量,與支持肘不可咬的人相比微不足道,並且每天都在縮水:抽獎債券暴跌,貶值到幾乎一文不值。金德和他的團隊發聲——強烈要求揭露這一詐騙案的幕後主謀,內閣應該辭職,應該推行改革,這一呼聲越來越響亮。但是有一天晚上,金德的公寓被搜查了,調查人員在他的辦公桌里發現了一大摞彩票。針對他的逮捕令立即被撤銷,這一發現被公開,第二天,彩票的股價開始上漲。 據說,雪崩可能會像這樣開始:有一隻烏鴉棲息在山峰之巔,它在雪地上擊拍它的翅膀,一團雪從山坡上滾下來,隨著它的滾動更多的積雪加入進來,雪越來越多;岩石和泥土在它後面崩塌——殘片,更多的殘片——直到雪崩到來,它在山坡上衝刺咆哮,吞噬、夷平沿途的一切。那麼,一隻烏鴉最先將它的翅膀拍向雪,然後對它造成的後果置之不理,縮成一團,用眼皮蓋住眼睛,然後就睡了;雪崩咆哮著喚醒這隻鳥;它睜開眼睛,伸直脊背,用另一隻翅膀擊打積雪。肘可咬主義者取代了肘不可咬主義者,事件的河流逆轉了,從河口回流到源頭。現在只能在舊貨店裡才能看到帶有可拆卸肘部補丁的夾克。與此同時,11111號,這位彩票奇蹟、資本投資的活擔保,繼續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中。成千上萬的人列隊緩緩經過一個玻璃籠子,那位食肘者在裡面晝夜不停地與自己的胳膊肘搏鬥。這撐起了公眾的希望,增加了彩票的銷售。正如半官方的新聞簡報所言,現在它們出現在頭版頭條;哪怕有不到一英寸的進展,數以萬計的彩票就會被搶購一空。 食肘者的決心激發了一種普遍的信念,即相信無法達成之事是可達成的,這使得肘可咬主義者人數大增,甚至撼動了股市,短暫地。有一天,嘴巴與胳膊肘的距離又縮小了不到一英寸(引發了彩票銷售的又一次暴增),以至於在一次秘密的政府會議上部長們開始焦慮:如果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肘部被咬到了怎麼辦?財政部部長警告說,按照廣告上的價格每個持有人可得11111元,那樣即使兌現十分之一就足以使國庫陷入困境。銀行信託總裁是這麼說的:「他的胳膊肘里的一顆牙齒會成為我們喉嚨里的一把刀,成為街頭的革命。但如果沒有奇蹟,那就不會發生。保持鎮定。」 的確,從第二天開始,一英寸的距離又擴大了。食肘者似乎正失去他的優勢。然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食肘者的嘴巴,就像一個吸飽了血的水蛭,放開了血腥的手臂,整整一星期,玻璃籠子裡的這個男人,以渾濁的眼睛盯視地面,沒有重新開始他的搏鬥。 籠子旁的金屬旋轉門轉得越來越快,成千上萬焦慮的目光潮水般流過這個不再是奇觀的奇觀,抱怨聲一天比一天高。彩票停止銷售了。由於擔心動亂,政府增加了十倍的警力,而銀行信託則增加了彩票訂購的回報率。 受委派特別看護11111號的人,試圖強制他攻擊自己的胳膊肘(採用馴獸師用鋼釺刺激不情願的獅子的方式),但他只是咆哮著,悶悶不樂地轉離已厭惡的食物。玻璃籠里的男人越安靜,他周圍的騷動就越猛烈。沒人知道騷亂可能引向何方,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件事:一天拂曉前,當衛兵和看護覺得11111號和他的肘部不會再搏鬥了,並移離視線時,他突然撲倒自己的敵人。過去一周里,他呆滯的凝視背後明顯發生了某種思考的過程,促使他戰術發生變化。現在,食肘者從後方攻擊他的胳膊肘,他直接衝刺——穿過他臂彎里的肉。他用自己的鉤狀下巴層層劈開血肉,迫使他的臉越來越深地浸在血里,他幾乎到達了肘部內側。但正如我們所知,那骨頭連接處匯合了三條動脈:肱動脈、橈動脈和尺動脈,血如噴泉般從這個被切斷的動脈結處噴涌而出,這讓肘食者跌跌撞撞,瀕臨衰竭。他的牙齒——如此接近他的目標——鬆開了,他的手臂僵直,手跌落到地板上,然後是整個身體。 看護們聽到了動靜,跑進籠子,發現被監護人已躺在一攤漫流的血泊中,死了。 只要地球和輪轉印刷機還在軸線上繼續轉動,那個想要咬住胳膊肘的人的故事就不會在此結束。這是個故事,不是童話:此處,童話和故事應該分道揚鑣了。這個故事——並不是第一次——踏過他的屍體繼續,但童話卻是一個迷信的老婦人,她害怕惡兆。請不要責備她,請勿見怪。 ---1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