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自傳 · 在瞳孔中

科爾扎諾夫斯基 《骷髏自傳》
1 人類的愛情是眼睛半閉的受驚之物:它潛入暮色,散布於陰暗的角落,輕聲細語,躲在簾幕後,還把燈熄了。 我對太陽並無不滿。讓它偷窺吧——只要我也在那兒——它正不易察覺的快速移動。隨它透過窗子偷看吧。那並不妨礙我。 是的,我一直認為,對於風流韻事來說,正午遠比深夜更合適。月亮已浪費了太多狂喜和感嘆,我簡直受不了俗不可耐的藍色燈罩下的那輪夜太陽。本篇將講述一個關於「是的」的故事以及它的結果,這個故事開始於明亮的太陽下,一扇向著光敞開的窗前。如果在晝夜之間昏暗的光線中,這個故事的結局讓她吃驚,也不能怪我。應該怪她,是她說出了那句令我充滿激情渴望的「是的」。 但在說「是的」之前,還得提一下有些已發生的事。可以肯定地說,是關於戀愛中的眼睛……我該怎麼說呢……眼睛總是跑在前面。這是可以理解的:它們更靈活,知道該做什麼,也就是說,它們知道如何去看,去洞悉。而戀人們的身體與他們的眼睛相比則龐大而笨拙,還藏在彼此的衣服里,當情話在他們的唇上抖動、磨蹭,害怕採取行動時,他們的眼睛——處於前線——早就已經投降了。 哦,我能清晰地回憶起那藍色的、耀眼的一天!我們站在一扇對著太陽敞開的窗前,同時——好像約好似的,我們看著……當然不是看向窗外,而是相互凝視。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一個小小的男人從她的瞳孔里盯著我,是我的小人國形象:他已經溜進去了。我甚至還沒有弄皺她的衣裙,然而他……我微笑著向他點頭致意。他禮貌地點頭回應。但隨即,她的目光猝然移開,那個小人和我再也沒有相遇,直到那句著名的「是的」。 當它,那聲細柔的、幾乎聽不見的「是的」發出召喚時,我不失時機地握住了她溫順的手,這時,我又看到了他:正斜倚出她那睜圓的瞳孔窗,而他激動的臉越湊越近。一瞬間,他被睫毛擋住了。隨後他又現身——再次消失。我注意到,他的臉放出喜悅和滿足的光彩,他看上去像個精幹的職員,為客戶的事務忙得咯咯叫。 從那之後,每次約會,在我們的嘴唇湊近之前,我都會在她的睫毛下尋找他。愛情的小組織者:他總是在他的崗位上,整潔又準時,無論他的臉在她的瞳孔里有多小,我總能準確猜到他的表情——時而少年般熱情洋溢,時而略顯疲倦,時而安靜沉思。 有一天,我將偷偷潛入她瞳孔的小男人的事以及我對他的看法告訴了我的情人。讓我吃驚的是,我的故事遭到了冷遇,甚至還帶點敵意。 「胡說!」出於本能,她的瞳孔收縮了。於是我雙手捧著她的頭,試圖強行找到那個小男人。但她大笑著垂下了眼瞼。 「不,不。」她有點似笑非笑。 有時你會習慣於某種瑣事,並賦予其意義,將它哲學化——在你沒有覺察到它之前,它便開始舉手示意,反駁重要且真實之事,肆無忌憚地強求更多的存在和合法性。我已經習慣了她瞳孔里那個大驚小怪的小男人,我喜歡看到他,在和她談天說地時,他倆都在聽。更甚的是,我們喜歡上了捉迷藏(誰知道情人會想出什麼點子),她會藏起小人兒,而我要找到他,所有這一切都伴隨著歡笑和親吻。後來有一天(如今想起,我還會被刺痛)……一天,我將嘴唇湊近她的嘴唇時,我窺入她的眼睛,看到那小人兒從她的睫毛下向外張望,並向我揮手(他的表情悲傷且警覺),隨後他轉身就走,匆匆隱入她的瞳孔。 「過來,吻我!」她的眼瞼在小男人上方闔上。 「停下!」我喊叫,忘乎所以地緊捏她的肩膀。她吃驚地睜圓眼睛,從她擴張的瞳孔深處,我又窺見了那個正在後退的、小小的我的背影。 面對她焦急的詢問,我什麼也沒說,我隱瞞了真相。我坐在那兒,眼望別處,同時我知道:遊戲結束了。 2 接連好幾天,我都沒有露面——不僅沒去找她,也沒有見任何人。之後,來了一封信,那窄窄的、奶油色的小信封里有一打問號:我意外離開了嗎?我病了嗎?「或許我是病了。」我邊想邊重讀那斜斜的、蛛網狀字行,我決定直接去找她,刻不容緩。但是,走到距離我的情人住的樓房不遠處時,我坐到一張長椅上,等著暮色降臨。毫無疑問,這是怯懦,全然荒謬的怯懦:我心懷恐懼,擔心再一次看不到我一直沒看見的東西。你可能會認為,這再簡單不過了,用我的瞳孔搜索她的瞳孔就是。那可能只是普通的幻覺——瞳孔的臆想,此外無他。但是我認為,搜索這個行為將意味著她瞳孔中的小男人是獨立真實的存在,以及我的精神錯亂。當時我這樣想,我得以邏輯推理來證明這種荒謬的瑣事之不可能,而非順從實證的誘惑:為了某種非真實之物而採取實際行動,會使其具有一定的真實性。當然了,我能很輕鬆地藏起恐懼:我正坐在一張長椅上,因為天氣很好,因為我累了,因為她瞳孔中的小人兒對一個故事來說是個不壞的主題。為什麼不在這裡想想呢,此刻,我無事可做,至少可以理出個梗概?最終,越來越濃的黑暗讓我進入她所在的那幢建築。在黑暗的前廳,我聽到她問:「誰在那兒?」是她的嗓音,但腔調與從前略有不同,或者說,她是在對別人說話。 「噢,是你。你終於來了!」 我倆走進她的房間。昏暗中,隱約可見她白嫩的手伸向電燈開關。 「不,不要開燈。」 我將她拉向我,我們親熱不需要眼睛,在黑暗中緊擁到窒息。那夜,我們沒有開燈。事後我們相約再見,我就離開了,感覺自己像個臨時住客。 我不想說細節,走得越遠,就越無趣了。任何一個手指上戴有光滑的金環的男人都能講完如下章節:我們的會面如今從正午改到半夜,變得單調盲目,令人昏昏欲睡,就像夜晚本身。我們的愛情漸漸變成了一張普通的雙人床和一些日用品——從軟拖鞋到便壺。我做了能做的一切,我害怕偶然瞥見她的瞳孔,卻發現它們是空的,裡面沒有我。所以每天清晨,我都要在天亮前一小時醒來。我會悄悄起身,穿好衣服,踮著腳尖走到門口,獨自離開。一開始,這種大清早的失蹤讓她覺得很怪。然後它就成了習慣。謝謝你,手指上戴環的男人,下面由我自己來講這個故事的剩餘部分。在寒冷的清晨,我穿過城市大步走回家時,總會想起她瞳孔中的那個小男人。思來想去,漸漸地,他就不再令我恐懼了。如果之前我害怕他真的存在,一想到他就不免懷疑和驚慌,那麼現在這個小男人的不存在——他幽靈般的虛幻——在我看來是可悲的。 「還有多少這樣的小人,這些被我們驅散到別人眼中的小映象?」獨自走過僻靜的街巷時,我常這樣想,「如果我能將散亂在別人眼中的我的小映象全都集結起來,我會得到一個由微縮的、轉換版『眾我』組成的國度。當然,當我看著他們時,他們存在,但是,當別人看著我時,我也是存在的。然而如果這人閉上她的眼睛,那麼……真是廢話!但如果那真是廢話,如果我不是某個人的幻影,而是一個獨立的實體,那麼她瞳孔里的小人也該是一個獨立的實體。」 我昏沉的思緒在此處常變得混亂,我不得不重新梳理它們。 「奇怪。為什麼他得離開呢?能去哪兒?好吧,好吧,我認為她的瞳孔空了。這意味著什麼?為什麼我需要那個像人一樣的小光點?我幹嗎在乎他是否存在?可憐的瞳孔侏儒怎敢幹涉我的事情,虛幻化我的生活,拆散兩個人!」 我受困於這想法,好幾次想回去搖醒她,從她眼皮底下取出那秘密:他到底在不在那兒? 但是,我從未在夜間之前回去過,而且,如果她的房裡有燈光,我就會移開我的臉,不配合她的愛撫。大部分時間,我悶悶不樂,直到黑暗蒙住了我們的雙眼。然後我會大膽地把我的臉貼向她的臉,一次又一次問她:「你愛我嗎?」這時我們的夜生活就會占據上風。 3 一天深夜,透過層層睡眠,我感到一個極細微的東西在猛拽我的一根睫毛。我驚醒,有個細小的東西從我的左眼邊滾過去,它掠過我的臉頰,一聲尖呼,然後鑽入我的耳朵:「見鬼!好像是間空蕩蕩的公寓,一點聲音都沒有。」 「什麼啊?」我咕噥道,突然不能確定我是醒著還是在做夢。 「不是什麼,而是誰!首先你要搞清楚了。其次,把你耳朵靠向枕頭讓我跳出來。近點,再近點!好了。」 在枕套邊上,透過黎明灰色的空氣,那個來自她瞳孔的小男人隱約可見。他正用手掌按住白絨毛,垂頭喘著粗氣,像一個經歷長途跋涉才抵達終點的旅行者。他的神情悲哀而急切,手中拿著一本帶灰色扣子的黑皮書。 「難道你不是個幻覺!」我尖叫,愕然盯著小男人。 「多愚蠢的問題,」他厲聲說,「不要喊,你會吵醒她的。現在湊近點,就這樣。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 他將疲憊的雙腿伸展,讓自己更舒服些,然後開始低語: 我不必告訴你我是如何進入她的瞳孔的。那個嘛,我倆都心知肚明。我的新駐地令人愉快:溢滿玻璃的反光,一個彩虹般的圓窗,這地方舒適明朗,凸窗格經常被淚水沖洗,百葉窗會在夜晚自動落下——簡而言之,這是一間適宜的公寓。確實,它後面還有一條幽長、漆黑的走廊,誰知道通向哪裡,但是我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用在了窗口,等著你。至於我身後是什麼,我才不在乎。後來有一天,約好的會面沒有發生:我開始在走廊里漫步,儘量不走太遠以免與你錯失。與此同時,瞳孔的圓窗外,白晝正逝去。「他不會來了。」我想。我感到有點無聊。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就決定走到長廊的盡頭。但是瞳孔裡面,正如我所說的,瞳孔裡面的光線在逐漸減弱,才走了幾步,我就發現自己置身於完全的黑暗中。我伸出手,卻只能抓到空氣。我幾乎就要轉身往回走時,幽長狹窄的通道深處傳來一陣柔和、低沉的聲音,它吸引了我。我想弄清楚那是什麼: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幾個人在吟誦,雖然跑調了,但仍然頑固地維持著某種旋律。我的耳朵甚至能分辨出一些詞,像是「絞架」和「死亡」,其餘就聽不清了。 這太不尋常了,我的好奇心被激起,但我仍然覺得,在她的眼皮遮黑退路前返回我的瞭望台更明智。 但這怪現象並沒有就此結束。就在第二天,我甚至沒有來得及在瞭望台上忙活,就再一次聽到那聲音在我背後狂怒地唱著一首刺耳的頌歌。歌詞依舊模糊,但很明顯,這個唱詩班只有男聲。它的悲悽境況令我深思。我要探索這條通道,一直到盡頭。我得說,其實我並不特別想那麼做,冒險沖入未知,我怕萬一迷路回不到窗口和這個世界。之後大概有兩三天我沒再聽到那音聲。「可能是我的想像吧。」我覺得,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但隨後,一個晴朗天,當時這女人和我正坐在各自的窗邊等著你,那不尋常的現象再次出現,這一次,它的力度和強度出乎意料:沉悶又刺耳的歌詞起伏著鑽入我的耳朵,其含義令我決心尋找那些歌手。我再也不能遏制好奇與急切了。但是,我不想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離開:我們揮手再見——記得嗎?你面露驚訝——然後我匆匆遁入她的瞳孔。那裡面著實安靜。光線在我身後沿著狹窄的洞穴般的通道照射下來,又黯淡下去。很快,我的腳步就迴響在一種絕對的黑暗中。我繼續向前走,抓著通道滑溜的內壁,不時停下來聆聽。最終,我隱隱約約看到遠方有一縷略顯呆滯的黃光在閃:閃爍在泥濘荒地的一縷鬼火。我突然筋疲力盡,感到乏味。「我在找什麼?這地下墓穴里有我需要的嗎?」我問自己,「為什麼用太陽換來這陰濕灰暗之地?」我本來要轉身往回走,就在這時,我幾乎忘記了的歌聲再次響起。現在,我能分清那怪異頌歌中的不同聲部了: 男人——男人——男人,敏捷的男人,我的小男人, 若是你想保命,跳躍之前問問瞳孔。 奇數。 跳入瞳孔,你就知道:瞳孔裡面有個 絞架—— 把脖子伸入絞索——斷氣吧。慾火焚身。 偶數。 小男人,你不要笨拙摸索:小心別摔跤。 生命分離是心靈之死。所有的日子都是僵局。 奇數——奇數。 小男人——小——小: 來去無痕。不留一點痕跡。聽! 偶數。 它的荒誕性吸住了我,就像魚鉤釣住了魚。我快速逼近一個圓形敞口,那裡是黃光的來源。我緊抓邊緣,探頭進去:十幾個喉嚨正在下面的空虛中號叫,那黃光讓我眼花繚亂。我四下張望,身子探出崖壁,但就在那時,那敞口的黏滑邊緣塌陷了,我失控了,無助地揮舞著手腳摔下去。底部並不很遠,我坐起來,環顧四周。我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光線,開始看見:我坐在一個四周蠕動著、卻不透明的類似瓶子的物體裡,正好坐在瓶底中心的凸起上。我身下有一塊黃斑在發光,大約有十來個人影環繞著我,一半藏在陰影里,一半露在光亮中,他們頭朝著內壁——正結束那莊嚴的疊句: 小男人——小——小: 來去無痕。不留一點痕跡。聽! 偶數。 我的提問——「我在哪兒?」——淹沒在號叫中。為了尋找出去的路,我半爬起來的結果是失去了立足點,我跌倒滾下斜坡,落到一群鬨笑者之間——躺在兩位井中囚徒之間。 「這裡太擠啦!」我左邊的一個男人嘟噥著挪開。但是我右邊的人轉向我,目光流露出同情。他有一張大學講師的臉:博學的前額很高、青筋突出,一雙深邃的眼睛,一副范戴克式鬍鬚,幾縷頭髮精心梳理在光頭頂上。 「你們都是誰?我在哪裡?」 「我們……是你的前任。明白嗎?一個女人的瞳孔就像個住處:起初請你進來,隨後踢你出去,每個人都在此收場。舉個例子,我,是第六號,你左邊那個男人是第二號。你是第十二號。準確點說,我們並不完全嚴格按照數字排序,而是參照交往的順序行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或者我該更直白些?還有……你沒撞頭吧?」 「撞到這牆嗎?」 「不,撞到我的話的含義。」 有一分鐘我倆都沒說話。 「順便提下,別忘了去登記你的被遺忘。哦,這些女人的瞳孔啊,」他撫弄著鬍子說,「瞳孔在睫毛的華蓋下邀請我們,想想吧!如此不尋常的入口,沐浴在彩虹之光中,如此深幽、邪惡的底部。以前我也……」 我打斷他:「誰給你登記的?」 「庫阿伽[庫阿伽(Quagga):白氏斑馬,亦譯作伯切爾氏斑馬或斑驢,即南非小斑馬,只在身體的前部和頭部有條紋,現已滅絕。]。」 「我從沒聽過這名字。」 「你聽說過先父遺傳[原詞為Telegony,該詞有兩種含義:1. 先父遺傳,即一種已被21世紀遺傳學證偽的遺傳理論,該理論認為,親代會繼承其母親前任配偶的特徵;2. 該詞也指奧德修斯的兒子泰列格諾斯(Telegonus),他出現在今已遺失的古希臘史詩《泰列格尼》(Telegony)中。]嗎?」 「沒有。」 「嗯嗯……那你一定不知道莫頓勳爵[莫頓勳爵(Earl of Morton,1761—1827):第16任莫頓伯爵,即喬治·道格拉斯。莫頓伯爵有一匹著名的混血馬,是一匹栗色母馬和一匹雄庫阿伽的雜交後代,其後代即使是出自純血統的黑色阿拉伯的母馬,腿上也會帶有甚至比純庫阿伽馬還要明顯的條紋。見達爾文《物種起源》(1859)。]的母馬了。」 「這與它有什麼關係?」 「大有關聯哩。有這麼一匹母馬,哦,請原諒,應先有莫頓爵士。他的母馬和一匹庫阿伽交配,產下了帶斑紋的小馬駒,隨後,莫頓爵士受庫阿伽和母馬的啟發創建了先父遺傳理論:也就是,無論父親是誰,母馬的後代總帶有遺傳條紋以紀念庫阿伽,即她的第一春。因此我們得出的結論是,一個女人與她的第一個男人的紐帶是永不斷裂的,並且繼續存在於後續的紐帶中,不可磨滅,根深蒂固。這瞳孔的第一位囚徒在我們此刻坐著的瞳孔的底部宣布他自己為——依照他這一脈的年表——庫阿伽一世。儘管我告訴他很多次了,艾瓦特[艾瓦特(James Cossar Ewart,1851—1933):蘇格蘭動物學家、自然歷史教授,以在動物育種和雜交方面的開創性實驗駁斥了先父遺傳理論。]先生很久前就否定了莫頓勳爵的理論,但他仍堅持扮演獨裁者的角色。他聲稱他是土壤,我們是水管,我們所有的企圖都是在重複那不可重複的。」 「告訴我,」我問,「這個先父遺傳或什麼東西,真的已經徹底被證明是錯誤的了嗎,或者……」 「我就知道!」大學講師笑道,「我早就注意到了,數字越高,就越想了解愛情是否有條紋。我們以後再談論那個。聽,一號在叫你。」 「被遺忘者十二號,過來!」 我起身,手掌沿內壁滑動,向喊聲走去。跨過鋪在小路上的一條條腿,我注意到有些瞳孔居民的輪廓比其他人更清晰,有些則與深處的黃色陰影混作一堆,我無意中被它們絆倒,沒有看到它們褪色的、半抹除的形狀。突然,兩隻隱形但黏糊糊的手抓緊我的腳踝。 「請回答以下的問題。」 我彎下腰去看那抓住我的手,但是看不見——一號已經完全褪色了,變成了空氣的顏色。隱形手指鬆開我,咔嗒一聲打開一個記事本的鎖扣。這兒居然有本書!密密麻麻的文字起起伏伏,直到出現一個空白頁,上面是我的號碼。 這表格上涉及幾十個問題,從一個人的入住日期開始,接著是入住原因,預計逗留時間(該項目是選擇題:a. 永久居住,b. 直到死亡,c. 直到更好的替代者出現——並提示打圈)。我記得,這些問題以一系列的簡稱、暱稱和對嫉妒的態度結束。我很快填完了我那頁。一根隱形手指將它疊好,新的一頁閃著白光。 「那麼,」庫阿伽合上書說,「又多了一個可悲的加入者;這本書慢慢寫滿了。就這樣吧。你可以走了。」 我回到我的位置,在二號和六號之間。六號發白的鬍鬚向我致意,見我沉默不語,就縮回陰影里。 我坐了很長一段時間,陷入對那本書空白頁的思考中。一陣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回到了現實。 「十一號!到中間來。」是庫阿伽的嗓音。 「十一號,十一號。」來自各方的迴響。 「發生什麼了?」我轉向鄰近的人。 「老調重彈,」他說,「他們按照數字順序排列:下一個該輪到你了……」 沒必要再多問了,因為十一號已經向高處爬去。他那笨重的身影立即顯得很眼熟。我的前任坐在黃色的斑點上,平靜地注視四周。夾鼻眼鏡的帶子掉下來,他用嘴唇咬住它,若有所思地咀嚼它,這讓他的臉頰微微抖動。 「是啊,」他嘆息道,「故作回想是很滑稽,但有一段時間,就像你們所有人一樣,我的人生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莫名其妙地、不擇手段地——偷偷溜進我們情人的瞳孔里。瞧,現在我們都在這裡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把夾鼻眼鏡的帶子繞在手指上,從眼睛上摘下鏡片,然後厭惡地眯著眼繼續說: 一個陷阱捕人,那就是它的本質。但這不是重點。我們的初遇決定了一切。我記得那天,她穿了一條黑裙子,所有的扣子都緊扣。她的臉也差不多,很冷淡,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半閉。她憂鬱的原因就坐在我左邊:我們尊敬的十號。上次聽到他的故事,我還記憶猶新:被遺忘者決不會忘記。但那時,我沒能有幸認識他。不過,我還是猜到了,藏在她睫毛下瞳孔里的過程並不那麼順利。當我終於設法窺入她眼睛時,我確實看到了某种放縱——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合適的瞳孔,便立即決定占據那個空住所。 我是如何做到的呢?每個男人都有他贏取女人芳心的方法。我的方式是獻上各種不昂貴的小殷勤。「你讀過某某寫的某某書嗎?」「沒有,但我願意……」第二天早上,一位信使就會送來一本未裁開的書。你想要偷著潛入的那雙眼睛,在扉頁上發現了你名字上方動人的題詞。一個帽針的針尖掉了,或是用來清潔煤油爐的針頭找不到了。你一定得記住所有這些瑣事,以便下次再見時,你可以帶著誠懇的笑容,從你的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個清潔煤油爐的針、一個帽針頭、一張歌劇門票、一顆阿司匹林膠囊,以及誰知道還有什麼。你知道,一個人只能以微小的劑量滲入另一個人,以隱形小人們,一旦它們聚集到足夠的量就會捕獲意識。它們中總會有一個,它和其他的一樣渺小得可憐,但如果缺了它,意義也就缺了。所有的原子論都會立即無可挽回地瓦解。但我幾乎不需要向你們解釋這個,我的瞳孔同伴們。 那之後,我就開動了小殷勤服務系統。我的小替代物們開始四處出現——從我們的情人的房間裡那些小玩意兒、書籍和照片中冒出來。她的眼睛無法擺脫它們;它們溜進了每個角落,從每個縫隙里悄聲暗示著我的名字。我思忖,遲早有一天,它們中的一個會擠進她的瞳孔。這一切緩慢進行著,她的眼瞼,天知道它們有多重,很少讓行,這使我這樣一個來自瞳孔的人的處境非常困難。 我記得,為了回應我的無數次服務,她兀自笑著說:「我相信你在追求我。你是在浪費時間。」 「我不在乎,」我溫順地說,「曾經有一次,我乘坐的火車中途停在克里米亞半島的海岸,我向車窗外看,看到一座沒精打采的小磚房蹲在黃色田野間,在小房子上有個牌子,上面寫著車站的名字『耐心』。」 她的眼皮微張。 「所以你認為這是中途的標誌,對嗎?真有意思。」 我不記得當時我是如何愚蠢地回答的,但我記得那列火車在耐心車站停的時間太長了。關於這一點,我想問問你們,我的前任,請幫幫我。我當時還不知道你們是誰、有多少位,但是我本能地感覺到,她的瞳孔里已經駐紮了,或者說已被許多X先生的影子籠罩著……長話短說,我決定把勺子插入過去,一直插到底兒,再攪拌它。如果一個女人已經不愛一個男人了,但尚未愛上下一個,「尚未」,如果他有點腦子,就必會搖晃那個「已經」——他搖晃,搖晃,直到那個「已經」向他顯示出接近她的一切途徑和手段。 我大致像這樣擺弄我的勺子:「女人不會愛上我這樣的男人。我很清楚這點。您愛的人不會像我。像不像?是一個男人還是一群男人?您不願說?嗯,當然。極有可能……」我以土豆泥攪拌工的愚鈍的勤奮不停地變換我的問題。起初它們遇到的是沉默,然後是單音節詞。我可以看到在她的意識的表面,泡沫正從底端升起,慢慢膨脹、破裂,閃動著似乎將被永遠埋葬在過去的彩虹之光。我的成功令人鼓舞,我繼續攪動。我很清楚,你不可能在不觸動真實情感的情況下攪起情感的刺激。昔日愛人的影像從內心深處升起,又徑直沉入黑暗,但它們所喚起的情感卻附著在表面。她的眼睛越來越頻繁地抬起來回應我的問題。我不止一次屈膝,準備跳躍……但是他,我那龐大的本體——我曾住在他的瞳孔里——由於笨拙而失去了一次又一次的機會。最後,決定命運的一天到來了:我,或者我們,發現她在窗邊,肩膀在溫暖的披肩下顫抖著。 「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只是有點發熱,不要緊。」 但是,堅持獻小殷勤的男人是不允許「不要緊」的。我飛奔出門,一刻鐘後,我被吩咐「轉過身去」。 我盯著手錶上的分針,聽到絲綢的沙沙聲和紐扣鬆開的聲音:溫度計被塞好了。 「怎麼樣?」 「38.6攝氏度。」 在這一點上,即使是我那巨大的蠢貨都不會診斷失誤。我們靠近她。 「你不知道怎麼弄。我來幫你吧。」 「隨它吧。」 「先使勁搖一搖它。像那樣。然後——」 「你竟敢!」 現在他們的眼睛足夠近了。我站好位——起跳。她的瞳孔閃著薄霧般朦朧的銅綠色,這是最可靠的標誌……但我誤判了距離,掛在一根睫毛上亂晃,像暴風雨中的一根樹枝。我知道該怎麼做,幾秒鐘之後,我就爬進她的瞳孔,激動不已,上氣不接下氣。在我身後,我先是聽到了輕柔的親吻聲,接著是溫度計掉落在地板上的叮噹聲。然後她的眼瞼閉合了。但我並不好奇。我感覺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我坐在圓形拱頂下,反思著一個來自瞳孔的小男人的職業的艱難和危險:未來證明我是對的。更糟糕的是,未來比我最悲觀的想像更加黯淡。 十一號沉默著癱坐在閃光的高處。那些被遺忘者再次唱起怪異的頌歌——先是安靜地,然後聲音越來越大: 男人——男人——男人,敏捷的男人,我的小男人, 如果你希望活下去,在你起跳之前 問問瞳孔, 奇數——奇數。 「厚顏無恥的怪物。」我評論道,以回應六號詢問的目光。 「他是奇數列之一。他們都那德行。」 我說我不懂。 「沒錯。你沒注意到嗎?這邊的我,在你旁邊的六號,還有那邊的二號和四號,我們偶數列待在一起,因為那些奇數號——他們像是被挑選出來的——都是些粗人和惡人,在我們這些安靜有教養的人看來。」 「但你如何解釋那個?」 「如何解釋?讓我想想……心臟必有它自己的律動或不斷變化的欲望,這是一種在正題和反題之間、在粗人和你我這樣的紳士之間交替的愛的辯證法。」 六號善意地咯咯笑,眨眨眼。但我並不感到好笑。於是,他也不笑了。 「你瞧,」他湊近一點說,「一定不要急於下結論,聽眾塑造了演講者的風格。你很快就會被說服的。你不能否認十一號善於察言觀色。這麼說吧,人們經常用姓名簡稱表達被誇大的情感,情感越強烈,暱稱就越短。我們以暱稱來稱呼那些對我們來說比其他人更親近、更重要的人。難怪『親愛的』(mil)和『小』(mal)在古教會斯拉夫語中被混淆使用。是的,我,就像十一號,深信女人不愛那些把我們從一個瞳孔驅趕到另一個瞳孔的龐然大物,卻愛我們,愛我們這些被禁錮在別人的眼睛裡的小人兒。此外,如果你剔除他俗氣的、二流的服務理論,那麼在這一點上,十一號也是對的:使某人愛上你,就是占有他們的『關聯物』,概括來講,愛情本身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是雙向關聯的一個特例。」 「究竟怎麼回事——」 「聽好了:在對我們的聯想進行分類時,心理學家們沒有注意到,重複刺激而形成的諸多心理形象(recepts)之間,其聯繫要麼是單向的,要麼是雙向的……等一等,」他結結巴巴地說,注意到我不耐煩的手勢,「這稍顯乏味,之後就更有趣了——你會看到的。情人(他)不是一個觀念和一個形象的結合,不是一個形象和一個概念的結合,而是一個形象(一個人)和一種情感的結合。他必須記住,這個過程要麼是從情感到形象,要麼是從形象到情感。直到那個雙重火花產生,直到……什麼?不明白?好吧,你再想一想。我總不能替你思考。舉個例子?當然可以。第一種情況:有激情的在場,卻沒有方向,沒有特定形象與之聯繫;我們看見『一個靈魂在等某個人』[出自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第3幕,第7場)。],無對象的緊張激動之情在空氣中燃燒。之後那『某個』消失了——在這個點上,很容易滑入一個缺無的『人』。第二種情況:當一個形象必須等待一段情感時,這時關聯元素之間的融合可能緩慢且困難。年輕人戀愛大多採用第一條路線,第二春的人,採用第二條。但是,關聯法則給戀人們帶來很多麻煩:給定一個愛的常量,即這位『戀人』,每次他或她走進房間時,必得藉助關聯激發出一次愛的情感;以同樣的方式,所有的性興奮都應喚起那位『戀人』的形象。但實際上,諸多感覺和形象通常就像連接到探測器上的陰極電路的電流,也就是說,它們是單向的。大多數情感紐帶都是基於這種單方的、一半的愛。第一類關係中,聯繫的電流從意象流往情感,而非相反,這導致了最多的不忠,但又帶來了很棒的激情。為什麼?我的上帝,他什麼都不懂!好吧,放棄探測器連接的例子,以通過心臟的血液循環為例。血液沿一個方向流動,打開瓣膜,朝另一個方向流,關閉瓣膜,阻斷自身通路。這裡情況也如此。每一次見面都充滿激情;的確,每一個想法,更準確地講,每一個形象都會喚起一股熱烈的感情衝動——可以說,血液為自己沖開瓣膜;但是此情感在沒有形象的情況下湧現時,就很容易流向別處。像這樣墜入愛河的人,只有心愛的人在面前才會墜入愛河,他們的形象很快找到了通往情感的路,但他們的情感卻找不到通往被愛者的路;血液流向愛情,卻把瓣膜朝著自己關閉。你在打哈欠?精神緊張?好吧。第二種墜入愛河的方式,請注意,只會產生一小部分不忠,但其激情也微弱。愛的饑渴總是觸發一個相同的形象,但是如果這個形象首先進入意識,則不會帶來任何情感。這種單向聯結在日常生活中很有效,它是平凡的,不喜歡戲劇化。但只有第三種情況——雙向關聯,當形象和情感不可分割時,才會產生我稱之為愛的東西。不管你怎麼看,十一號知道真理所在,他只是不知道怎麼得到它。而我——」 「為什麼念叨這些蠢話?」我咆哮道。 有一分鐘,六號靜靜地坐著,他的樣子像是在修補他思想的斷線。 「因為十一號曾抵達卻戛然而止的這個點,對於你我這般最終在這瞳孔黑洞裡結束一生的人,乃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為什麼要假裝?我們都患有奇怪的慢性無色化症;時間滑過我們就如橡皮擦過鉛筆線,我們會像平靜的波浪一樣消亡。我正在褪色,很快我就無法分辨自己思想的色度;我會變得無形,消失在虛無之中。但比這更糟糕的是,數不清的觀察、科學事實和公式將隨我一同消亡。如果我能離開這裡,我會向所有的弗洛伊德們、阿德勒們和邁耶爾們展示遺忘的本質。那些自以為是地收集口誤和筆誤的人,會對一位來自遺忘黑坑的人說些什麼?我不大可能知道:從死亡中返回都比從這裡返回更容易些。但這很有趣。你知道,從青年時代開始,我就一直被遺忘的問題消耗著。我第一次領教它幾乎是偶然的,當時我正翻閱一本薄薄的詩集,突然看到: 經過一群飛鳥兒,經過一片灰塵的面紗, 太陽的圓盤筋疲力盡地下沉了; 如果我被遺忘,那一定是 此刻,恰在這一瞬間。 「我沉思著這寥寥數語,沒想到的是一旦陷入這個念頭就再也出不來了。我推斷,因重複刺激而形成的心理形象會不斷地從意識漫遊到無意識,然後再折返。但是有一些進入無意識太遠了,無法找到回歸意識的途徑。我開始思考:一個心理形象是如何消逝的?像陰燃的餘燼還是風中的蠟燭?是逐漸消失還是即刻消失?是長期患病還是突然離去?起初我贊同這位詩人的說法:遺忘是一場醞釀已久但在瞬間發生的崩潰:曾在此——又消失。借用艾賓浩斯[艾賓浩斯(Hermann Ebbinghaus,1850—1909):德國實驗心理學家,發明背誦記憶測量法。]的系列記憶術,我還試圖確定,這個或那個心理形象消失、被沖走、斷開的具體時刻。「被遺忘的情感」這個問題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這確實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會面了n次,每次他們都感到緊張興奮,但是,在第n+1次見面,這女人走向那個男人,卻沒有了緊張興奮的感覺,男人盡其所能地偽裝,當女人走了之後,甚至還遍尋自己的靈魂以求找回失落之物。徒勞無功——回憶已逝的形象是可能的,然而回憶一種感覺,一旦它消失了,就完全不可能了。可以說,一隻蜥蜴逃跑了,把它的尾巴留在了你的手中;形象和情感已經分離了。在研究使相愛的人變得相互憎恨的情感冷卻時,我不由地借鑑某些類比。在我看來,激情的冷卻顯然與一塊普通硫黃的冷卻有一些共同之處。通過降低硫的熱量,我們將其晶體從一種形態轉換為另一種形態。也就是說,我們迫使它改變其形態和外觀。更重要的是,這已被證明:一種化學物質(比如磷)在逐漸冷卻時不僅會改變結晶形狀和顏色,由紫變紅,由紅轉黑,而且在冷卻到某一點時,它會失去一切形狀,即消晶,變成非晶體。我想捕捉變形的那一刻……如果我們能觀察到,我們稱之為鑽石的那種閃閃發光的碳變成了讓我們的手變黑的普通的煤的那一刻,為什麼不能觀察到『我愛』變成…… 「但是,即使停留在化學符號的層面,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晶體在失去其切面並成為一種無定形物質之前,經歷了一個被稱為「亞穩態」的階段——介於形狀和無定形之間。這個類比讓我覺得很有說服力。許多人的關係都是亞穩態的,介於冰的融點和沸點之間;有趣的是,亞穩態表現出最大的彈性。我們可以進一步類比。一種白熾物質,如果不加干涉,就會自然而然地持續冷卻。情感也如此。只有改變情感的對象,並把越來越多的木頭扔進情感的火堆,才能保持其熾熱。我記得當時,我的類比讓我陷入了一種不可能的僵局。但科學既然告訴我們哪些情況下溫度冷卻會讓晶體變成無定形,也告訴了我,哪些情況下自然冷卻的情感會將鑽石變成煤、愛變成冷漠、有形變作無形。我了解到晶體在冷卻後會改變形狀,但由於冷卻的速度超過了再結晶的速度,沒有足夠時間再結晶,於是其微粒在半途被冷卻,終止了活動,停在一種形式和另一種形式之間。結果就變成了冷淡的和毫無特徵的,或者,以心理學代替化學來說,變成憎恨和遺忘。在這些條件下,長期而穩定的紐帶只能被解釋為一連串的相互背叛。你在盯著什麼?此即它的本質:就算有誰絕對忠誠於蝕刻在他腦海中的形象,如銅板上的雕刻一般,那他的愛情可能會維持一兩天——最多。真正的愛情對象是不斷變化的,只有背叛昨日的你,人們才能愛今日的你。你知道,如果我是一位作家,我會嘗試寫下這奇妙的故事:我的主人公遇見了一個姑娘,一個年輕的尤物。對,他們墜入愛河了,有了小孩。歲月流逝,他們的愛一如既往地堅強、善良、單純。如今他患有哮喘,她眼角有了魚尾紋,皮膚乾枯了,但他倆還是像從前一樣相親相愛。然後有一天,門開了,她走了進來,但她已不是一小時或一天前的那個她,而是他發誓會愛到永遠的那個年輕的尤物。我的主人公不知所措,我想,他應該是目瞪口呆。這位不速之客環顧四周,困惑不解地看著這個陌生中年人的生活,看著她尚未生育的孩子們,看到那個笨重而眼熟的男人正緊張地瞄向隔壁房間的門口:如果這時另一個女人,也就是同一個女人,走進來咋辦?『昨天,你對我許諾。』年輕的尤物說。哮喘病人撓著頭,心煩意亂地說:『昨天——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不明白、也不知道該如何接待這位客人。突然他聽到了腳步聲——那是另一個女人,同一個女人。 「『你必須離開。如果她發現你在這裡……』 「『誰?』 「『你。請快點走……』」 「太晚了。門開了,我的主人公,嗯,這麼說吧……他醒了,我猜——」 「聽著,六號,那不太地道了:從心理學跳到化學,再從化學跳到小說。從那裡,我看不出你如何回到你的結晶態,不管那是什麼——形象還是磷還是煤炭。」 「我會回去的。你聽著:你愛A。但是第二天A成了A1,下個星期變成A2。為了跟上這不斷再結晶的存在者,你必須不斷重新調整形象,也就是將情感從一個心理意象轉移到另一個,從一塊踏腳石轉到另一塊,以A2背叛A1,以及A……如果這一系列背叛是由戀人的可變性引起的,並與所戀之人的變化速度同步,那麼一切都好說——就像一個人出去散步,沒有意識到走了一百步他的身體實際上跌倒了一百次,並且每次都被他的肌肉抓住了。同樣,幾周甚至幾年,他的戀人都不會懷疑他倆約會的次數等於背叛的次數。」 他說完話時的表情,就像一位受歡迎的演講者在期待掌聲。 但是過多的理論讓我昏昏欲睡。六號沉默了一會,然後又開始誇誇其談:「比率的差異,無法跟上變化的背叛,落後於背叛的變化……」我睜不開眼睛,昏沉入睡。即使在睡夢裡,我也被一大群叫聲刺耳的化學和代數符號追趕,它們如交配中紛飛的蜜蜂嗡嗡響。 如果不是被刺戳和聲音吵醒,我不知道還會睡多久。 「十二號,到中間來。」 「讓我們聽聽新來的小伙會說什麼。」 「十二號……」 我別無選擇。我被左邊和右邊的胳膊及嘮叨推送著爬上了發出黃光的高處。十幾雙眼睛在黑暗中睨視我,準備吸收和侵吞兩個人的秘密。於是我開始講我的故事,你已經知道的故事。跳過它。當我結束時,他們開始唱那首奇怪的讚歌。一種沉悶的渴望攫住我的太陽穴,我隨著那調子左右搖晃,心中空蕩蕩、死氣沉沉,我與他們一起唱: 將你的脖子放入絞索吧——斷氣。慾火焚身。 偶數。 最後,他們讓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快速滑回陰影中。我的牙齒抖得咔嗒咔嗒響,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低賤。六號同情地向我點點頭,靠近我並小聲說:「忘了吧。這不值得。你不過是講了自己的故事,但你看上去確實沒救了。」 他僵硬的手指短促地捏了捏我的手。 「聽著,」我轉向六號,「我知道我們,我和這裡每個人,都怎麼來這裡的,但你為什麼需要愛情?你在這瞳孔洞底做什麼?你是個書籍癖好者。你只需要你的書籤。你應該和書以及你的公式一起生活,你的鼻子應該在書里,而不是插入別人根本不需要你的地方。」 大學講師看起來很沮喪。 「這種事在每個人身上都可能發生,你知道……即使是泰勒斯,據說有一次,他邊走邊看星星,跌進一口井裡。我也是這樣。我當然不是故意的,但如果有誰用瞳孔給你設陷阱……那時我在一所女子大學裡教授心理學。專題研討會、輔導課、論文,諸如此類。很自然,我的學生來找我,有時來家裡談論相關話題、資料、來源。她也來了。一次,兩次。我還沒有意識到,對於女性來說科學就像其他一切一樣,都是人格化的。提問——回答——又提問。她說不上特有天賦。有一天,我在解釋韋伯-費希納定律[韋伯-費希納定律:是一種表明心理量和物理量之間關係的定律。該定律認為,感覺的強度與引起該感覺的刺激的強度對數成比例。]中的刺激對數時,注意到她走神了。『重複我剛才講的。』她坐在那裡,對著什麼垂目微笑。『我真不懂你為什麼要來這兒!』我爆發了,我記得,當時我還砰的一聲將一本書摔在書桌上。然後她抬起眼,我看到她眼中噙著淚水。我不知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我走近她,我犯了個錯誤,凝視著她濕潤的眸子。那時我……」 六號輕蔑地揮揮手,陷入了沉默。 深井中黃色霧瘴再一次在我們上方閉合。我掃視四壁,它們是圓柱形的,沒有縫隙,我心想:這裡真是我最後的安息之地嗎?難道我真的永遠地、無可挽回地被剝奪了存在嗎? 現在該一號發言了,就是躺在黃斑最上方的那個黑斑。它的旁邊,是一本筆記本(庫阿伽總隨身攜帶著它)。 「藉助於一種獨有的親密特徵,」那塊黑斑開始說,「我們或許應該將所有女性分成四類。第一類是允許別人給自己脫掉或穿上衣服的女人,譬如著名的交際花及名媛,她們精通於把自己的情人變成溫順的奴隸的藝術,讓他們狂熱地去解開、扣緊那些鉤子和頑固的紐扣。這些女人似乎就是站在那兒,閉上眼睛表示同意。第二類,是任人脫光衣服、但得自己穿回衣服的女人。這之間,男人會坐在旁邊,盯著窗外或是牆壁,或抽一根香菸。第三類——也許是最危險的一類——那些親自引導你摸到鉤子和紐扣的女人,但是隨後她們會迫使你對她們梳妝打扮時的所有細節充滿愛意。這些女人大多是蓄意的調情者,喜歡言語曖昧,是經驗豐富的捕食者——簡而言之,是勾魂攝魄的類型。第四類,也是最後一種,是那些自己脫穿衣服的女人,同時,他們的伴侶或多或少耐心地等著:她們是妓女、色衰的妻子以及誰知道的什麼角色。現在我要問你們,我的好繼任者們:我們的情人屬於哪一類?」 黑斑暫停,只是為了被各方呼應: 「第一類,當然啦。」 「為什麼不!第二類!」 「錯!第三類!」 一個男低音淹沒了呼喊聲:「最後一類。」 黑色斑塊在無聲的笑中抽搐著。 「我就知道你們會各抒己見的。這筆記本里有很多人的大量細節。沒錯兒,還有很多空白頁,我們還沒到齊。然而,我們的情人的瞳孔遲早會失去吸引力和誘惑力。那時,當最後一頁被填滿後,我將編輯一部帶索引的《一個妖婦完整且系統的歷史》。我的分類只是一個初稿,出於方法論的目的,正如六號所說的那樣。各種大門——從一個類型到另一個——都敞開著。她會穿過眾門,這不奇怪嗎? 「正如你們都知道,我是她的首任。那一年……實際上,唯一重要的是它已成往事。我們是在文學聚會上被介紹認識的。『請關照她,她來自外省。』她穿著那件土裡土氣的衣服,看起來一副僵硬脆弱的少女模樣,說明了很多。我凝視她,試圖用我的目光吸引她的,但沒用——她睫毛顫動,目光逃脫了。 「後來,當我們坐下來攪拌杯中茶時,有人散發一篇頁碼混亂的文章。這場乏味的文化活動的策劃者把我拉至一旁,勸我護送外省小姐回家。『她一個人,你瞧,天也晚了,她會迷路的。』我記得她衣領里的襯環已脫落了。 「我們走出去,走入傾盆大雨。我叫來一位馬車夫,在滂沱的雨中,我們鑽入馬車的皮座廂。她嘟噥著什麼,但我們腳下的車已開始移動,車輪碾壓鵝卵石嘎嘎作響,我一個字也聽不清。一個轉彎,又一個轉彎。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她退縮一下,試圖推開我,可是車廂狹小得無處可躲。飛奔中的石子路不斷將我們顛簸到一起。黑暗中的某處,就在我身旁,是她的嘴唇,我想知道在哪兒;我俯身靠過去——讓我吃驚的事發生了。她向前一衝,掀開皮遮布,從疾馳的馬車裡跳了出去。我記得在什麼人的小說中讀到過類似花招,只是在小說里這種花招通常由男人來表演,而且也沒有傾盆大雨。有幾秒鐘,我坐在空空的座位上,徹底泄氣,迷惑不已;又花了幾秒鐘喚住車夫並停下駑馬。他見我跳出車廂,誤解了我的動機,開始大喊索要車費。這又耽誤了幾秒鐘。最後,我衝到潮濕的人行道上,試圖在茫茫夜色中辨出她的身影。街燈已被淋滅了。在一個十字路口,我以為趕上她了;她轉過身來,牙縫裡冒出一團白煙,喊道:『來上床吧!』是一個妓女。我接著飛奔。又到一個十字路口,街道混亂,無處可去。我接近絕望,漫無目的地穿過一條街,正好撞上我的逃跑者。她在雨中瑟瑟發抖,茫然地不知道該走哪條路。我就不複述我們的談話了,你們已聽過多次。我的悔恨是真誠的,我親吻她濕漉漉的手指,乞求她原諒,並威脅說如果她不肯原諒我的話,我就跪在水坑裡。我們叫了另一輛馬車,儘管鵝卵石路面顛簸推擠著我,我仍全程靜坐,讓我的肩膀遠離她的肩膀。我們都凍得麻木了,牙齒也打戰。當我們說再見時,我又一次吻了吻她凍僵的手指,這時,渙然冰釋,她嬌嗔地笑了。一兩天後,我去拜訪她,帶了一大堆保證和名牌細香粉。後者被證明是有用的:這個可憐的姑娘正在咳嗽,還抱怨說渾身發冷。我沒有採用你的方法,十一號。它還……為時過早。一丁點的輕率舉動也很容易摧毀我們初期的友誼。那時,我還不是現在這塊褪色的灰斑。我們坐在她那個彈簧顫動的沙發上,經常交談到黃昏。這涉世未深的女孩對這座城市、對這個世界、對我都一無所知。我們的談話就像被風吹著,一會說這個,一會說那個。首先,我耐心地向她解釋怎麼使用煤油爐;然後我自己也糊塗,居然會闡述一個康德批判的前提。她蜷縮於沙發一角熱切地傾聽——關於煤油爐和一點康德,她那雙深陷的黑眼睛一刻也沒有從我身上移開。還有一樣東西,她也一無所知:她自己。一次漸入黃昏的交談中,我試著向她解說她自己,以開啟你們此刻所見的我手裡這個破爛筆記本。那晚我們談了她的未來,談了等待著她的那些遭遇,談了激情、失望和其他可能之事。我一直在敲她未來的大門。她時而乾笑一聲,時而糾正我,時而默默聽我講而不打斷我。我碰巧(我的香菸一定是熄滅了)劃亮了一根火柴,在它黃色的光暈下,我注意到她的容顏的改變,更成熟,更有女人味了——這仿佛是出自未來的顯現。我吹滅火柴,趁機推進,於是有了她的初戀、第一次人生打擊、痛心的分別和隨之而來的風流情事。我喋喋不休地說:我很快就會步入那種年紀,那時情感會疲憊耗盡,凋零的恐懼使人倉促打發幸福,好奇心勝過了激情……我又劃亮一根火柴,驚訝地直視她的雙眼,差點燒到我的手指。沒錯,可敬的繼任者們,如果那時我的實驗成功了,一打火柴足以向我顯示被你們帶走的十幾張面孔。然而她從我手中奪過火柴盒,把它扔到一邊。我們的手指纏繞在一起,開始顫抖,仿佛被冰冷的雨水抽打著。我不必再講下去了。」 模糊的人形斑點開始緩慢下降。 「好吧,你怎麼看我們的庫阿伽?」六號問。 我無禮地拒絕回答。 「哦,我猜你是嫉妒了。有一次,庫阿伽呱叫著聲稱他是她的首任,我也曾被激怒。但你無法推翻過去:它比國王更霸道,你只能同它言和。此外,你真可以琢磨下,何為嫉妒?」 我轉身背對演講者,假裝睡著。六號嘟囔了一句「有些傢伙真沒禮貌」,然後生氣地閉嘴了。 一開始我假裝睡,後來真的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種怪異的光滲透進我的眼皮,逼我睜開眼睛。我發現周圍是一片藍色的磷光。我用一隻胳膊肘撐起身子,尋找光源。令我驚訝的是,我看到那些光出自我:我被一層磷光暈籠罩著,它發散至幾英尺外,然後便黯淡了。我的身體輕盈而有彈性——就像有時在夢裡那樣。其他人都睡著了。我躍上黃光閃爍的高處,兩道光芒縱橫交錯,在空中映出斑斕彩虹。又是一躍,我輕盈地、夢幻般地滑行並攀上洞穴內壁。上方的穹頂裂開了,因我的身體柔軟且富有彈性,我很容易滑了出去。我眼前伸展著一條低淺的通道,它曾經引誘我滑落到谷底。我曾漫遊過它的彎道,曾撞向黑暗和滑壁。但現在,那道明亮的藍光照亮了道路。我走向瞳孔的出口時,希望於我內心激盪。一些光影和輪廓沿著內壁在我前面閃動,但我沒時間研究它們。當我到達瞳孔圓窗時,我的心怦怦直跳。終於!我盲目向前沖,像炮彈一樣撞到她低垂的眼瞼上。那該死的皮肉百葉窗擋住了出口。我向它揮拳,它竟然紋絲不動:她顯然在酣睡。憤怒之下,我用膝蓋和肩膀猛攻此屏障。她的眼瞼顫動一下,然後籠罩著我的光開始暗淡下去,熄滅了。恐慌中,我沖回了通道,生怕被留在這漆黑一片的地方;這時光線又重返我的身體,我感到我的體重又恢復了。我腳如灌鉛,喘著粗氣,終於走到洞穴拱頂的開口處。它乖乖地張開了,我跳了下去。我的思緒如狂風中的沙礫一樣飛旋:我為什麼要回來?是什麼力量把我扔回了谷底,讓我從自由人變回奴隸?也許這一切只是一場荒謬的噩夢?但那又為什麼……我爬回老地方,搖晃六號的肩膀。他驚醒了,揉著眼睛,正好迎接我的問題的炮火。 「等一下,你說這是一場夢。」他盯著我身上垂死光輪的最後一絲微弱的閃爍,「嗯……一個夢可能真的正在進行中,而那個夢——你別吃驚——就是你。太對了。這也在別人身上發生過:她的夢有時會喚醒我們,並強迫我們像夢遊者一樣漫遊,卻不知道為何或去哪兒。瞧,她此刻正夢見你。看,你還在發光。哦,它已消失了。這意味著夢結束了。」 「六號,」我低聲說,抓住他的胳膊,「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讓我們一起逃命吧。」 他搖搖頭:「不可能。」 「為什麼?我剛才就在那兒,在通向世界的入口。如果不是她的眼瞼——」 「不可能,」六號重申,「首先,誰能保證,就算你能找到路走出她的眼睛,你還能找到你的主人?他倆可能已經分手了,空間廣闊,而你……你會迷路而死。其次,你試圖逃跑之前已經有其他人鋌而走險了。他們……」 「他們怎樣?」 「他們回來了,想想吧。」 「回來了?」 「是的。你看到的拱頂中的裂縫,只為那些被夢到的人或來自外界的新人打開。然而我們被那些夢死死扼制。它們用緊閉的眼瞼將我們與現實隔絕,然後,當夢做完,就把我們扔回底部。還有一個解決辦法:等裂縫向新人開放時趁機跳出去——然後沿黑暗通道(你知道的)走向自由。聽起來很簡單,但有一個細節會使一切化為烏有。」 「我不明白。」 「你看,當你爬出去的時候,你必然遇到新來的人,他也從同一位置跳下,進入洞穴,你們將頭碰頭、肩並肩地撞見。瞥見繼任者的誘惑通常如此強烈,哪怕只是瞬間……簡而言之,錯過那一瞬,你便失去了自由:縫隙關閉之後,你倆都會掉下來。無論如何,這是以往所有嘗試的結果。您瞧,這是一個無人能抗拒的心理陷阱。」 我默然聽著。六號越重複「不可能」這個詞,我就越加堅定。 我花了幾個小時制訂一個詳細的計劃。這期間,輪到二號發言了。我左邊那沉默寡言之人悄悄走入黃色光斑。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那憔悴而佝僂的褪色的身影。他尷尬地咳了一聲,結巴地說: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一個狹長的信封,聞起來有股微弱的馬鞭草味道。我打開它,是一個寫滿蛛網般歪扭字行的劇本。我開始讀它……怎麼了?」 「安靜!」庫阿伽的聲音響起,「停止講故事。上面……聽到了嗎?」 二號和他身邊的聲音靜了下來。起初我什麼也沒聽到。但是隨即,從遠遠的拱頂上方,傳來了小心而輕微的腳步聲。它們停下來,再走動,又停下來。 「你聽到了沒?」六號在我耳邊低語,「他來了。他正漫遊。」 「誰?」 「十三號。」 我們唱起來,一開始是輕聲,以免嚇跑他,然後唱得越來越響亮——我們的被遺忘者頌歌。偶爾,庫阿伽示意一下,我們會停下來聽。原來似乎非常接近的腳步聲突然開始退卻了。 「現在更大聲些,響亮些!」庫阿伽高喊,「引誘他,引他進來。你逃不掉的,我的朋友,逃——不——掉啦。」 我們嘶啞的聲音升到歇斯底里的高度,撞擊著我們監獄的泥濘之牆。 然而,徘徊在上面黑暗通道里的十三號拿不定主意,他的腳步不停後撤。我們唱到唱不下去為止。庫阿伽讓我們休息,很快大家都睡著了。 然而,我沒有屈服。我將一隻耳朵貼在壁上,繼續聆聽黑暗。 起初鴉雀無聲,隨後我又聽到了——就在拱頂上方——走近的腳步。拱頂裂口緩緩擴大了。我抓住滑溜的斜壁,試著攀上去,只攀了一點便失去抓力滑下。我落在一個硬東西上:庫阿伽的《被遺忘者之書》。我儘量不發出任何響動以免驚醒他,我解開那書的搭扣,以其作鉤爪,將自己快速提起,一個斜角接一個,直到我的手抓住那擴大的開口的邊緣。一個人的腦袋正懸於我頭頂上。我緊閉雙眼,將自己拋投過去,頭也不回地沖向通道。我之前曾兩次漫遊過瞳孔迷宮,所以哪怕在黑暗中我也認得路。很快我看到她那半閉的眼瞼下透過來的微弱光線。我爬了出來,跳到枕頭上,大步走開,奮力抵禦迎面而來的呼吸陣風。 「如果那不是他怎麼辦?如果他不是我的本體又該如何?」我焦慮著,在恐懼和希望之間搖擺。最終在清晨的光中,我望見了我自己巨大的面龐,我看到了您,我的主人,經過這麼多天的分離,我發誓再也不離開您,再也不去別人的瞳孔里打轉了。儘管並非我,而是您…… 來自她瞳孔的小人兒不再說什麼了。他把那黑色對開本夾在胳膊下,站起來。一片片玫瑰色晨曦落上窗台。遠處某個地方,一個車輪咔嗒響。她的睫毛顫動。小人兒警惕地瞥了它們一眼,又將疲憊的臉轉向我:他在等候我的命令。「就按你的方式來吧。」我微笑著,儘可能把眼睛靠近他。他在眼瞼下起跳並大步踏入,但後來有什麼東西,可能是夾在他的胳膊肘下的那本書,劃到了我的瞳孔,一陣尖銳的疼痛在我腦中震盪。一切都變成漆黑了。不會太久的吧,我想,唉,玫瑰般晨曦仍舊漆黑著,一陣夜的寂靜降臨,仿佛時間蹲在它的爪子上向後退去。我一骨碌滑下床,快速穿好衣服,悄悄推開門:走廊,拐角,一扇門,另一扇門,然後我摸索著牆壁,走下一級級樓梯。院子。街道。我徑直向前,既不左轉也不右轉,不知道自己到了何處或為何而至。漸漸地,空氣開始變稀薄,建築物的輪廓顯露。我向著來路望去:泛著藍光的赤紅黎明,這第二個黎明,正趕上我。 突然間,頭頂上方某個地方,一座鐘樓里的銅鐘開始洪亮地敲響。我舉目看去,一座古老的磚砌教堂的山形牆上,畫著一隻巨大的三角形眼睛,它正透過薄霧盯著我。 我的肩胛骨之間打了一陣寒戰。「彩漆磚罷了。」我從迷霧旋渦中解脫出來,重複說道,「彩漆磚罷了——如此而已。」 穿過輕薄霧氣,我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長椅:不久前,我曾坐在這裡等待黑暗降臨。現在長椅的板條上布滿了微光和露珠。 我在長椅潮濕的邊緣坐下,回想起:就在這裡,一篇尚未成形的、關於來自她瞳孔的小人兒的中篇小說的想法造訪了我。現在,我有足夠材料來充實我的主題了。隨著新的一天臨近,我開始考慮如何不動聲色地傳遞一切。首先,我必須將真相畫掉,沒人需要它。然後,將痛苦塗滿我的畫布,直到邊緣。是的,是的。再添些日常生活的細枝末葉,鑲上一層庸俗飾面,好比往漆面上再塗一層清漆——沒有這些不行的!最後再來一點哲學片段和……讀者啊,您轉身要走,您想把這些字句抖出瞳孔。別,別。別把我留在這空空的長椅上:握著我的手——對了——握緊,更緊一些——我孤獨得太久了。我想對您說從未對別人說過的:為何要以黑暗來嚇唬小孩呢,如果您能讓他們在黑暗裡安靜下來,並引他們入夢鄉? ---1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