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自傳 · 接縫
1. 他人即鬼魂
人都會遺忘——除了被遺忘者本人。此事我一直銘記在大腦里:在兩個太陽穴之間。我很清楚:我已從所有人的眼中、所有的記憶里被抹除了;用不了多久,連窗玻璃和水窪也不會再映照我,連它們也不需要我。我不存在得如此徹底,以至於從未有人說出或將說出這句話:他不存在。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遺忘。路過商店的櫥窗和馬刺石時,我經常聽到頑童在我身後百無聊賴地吹刺耳的口哨:躲開!躲開[當時在莫斯科街角出售的廉價玩具哨子能發出uidi-uidi(走開、閃開)的聲音。]!但我甚至連這也做不到——一個不存在的人怎麼可能躲開呢?我從不戴隱形帽,我的帽子是一頂老式的普通軟呢帽,帽檐耷拉著。即便這樣,人們直視時也看不見我;即使我們撞了肩膀,他們也只是咕噥幾句,頭也不抬。我只模糊記得握手的感覺,那種手掌間的壓力。我的腳步會偶然將我帶到一處遙遠的墓地,在墓碑之間沉思是那麼輕鬆、平和。那樣的時候很少,只在那時,我才能看到那些呼喚我的詞語:「過路人」或「停步吧」[指墓志銘上所刻文字。科爾扎諾夫斯基在《埃比塔菲亞》(Epitafiya)中寫道:「墓志銘是刻在墓碑上的紀念碑文,通常是寫給『過路人』的,也就是匆匆而過的人,因此必須清晰簡潔。」]。我會真的停下來,有時我甚至坐在十字架和鐵柵欄旁,與那些從不回答的人交談。本質上,我們是一樣的——死者與我。我凝視著長得高過他們的蕁麻,凝視那些蓬亂的、布滿塵土的草葉,心想:我們。
今天,微風習習。寒氣不斷從我破舊的外套縫隙侵入。太陽快落下去了。又一個漫長、漆黑的寒夜即將到來。我的煩惱顯而易見,實際上,它就在我的袖子上:接縫處裂開了,吐出裡面的斷線頭,真不體面。所有這些都是因為我既不在「這兒」也不在「那兒」,而是在兩者之間——在一個接縫裡。或許這件舊外套促狹著我的雙肩,如果它不再溫暖我,至少還能提醒我:接縫。
是的,我只能一點一點地寫,在一個開裂處——沿著一道縫隙去寫。我的思考也感到了呼吸困難:吸氣—呼氣,呼氣—吸氣。很難完整地想點什麼。就拿今天來說。我來到常去的林蔭道,坐在常坐的那張長椅上,向四周張望。人來人往——裝腔作勢、大搖大擺地,從右邊走到左邊,從左邊走到右邊,有的獨自一人,有的兩個人、一群人。開始我還想:對我來說他們是誰?對他們來說我又算什麼?隨後我便只是看著了。他們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裝腔作勢、大搖大擺地走著。然後我又想:他人即狼[他人即狼:古羅馬劇作家普勞圖斯(Plautus,前254—前184)的戲劇《驢的喜劇》(Asinaria)中的一句話,常被引作拉丁文Homo homini lupus est。]。不,那不是真的,那太感傷,太輕快了。不,他人即鬼魂。只能是這樣。這樣說更準確。一個人把牙齒咬入另一個人的喉嚨里,至少還會相信——這點是最重要的——另一個人的血。但難就難在這兒:很久以前,人就不再相信人了,甚至在他開始懷疑上帝之前就不相信了。我們害怕他人的存在,就像我們害怕鬼魂,只在很少的時候,在人們於薄暮中相互凝望時,我們會說:他們相愛了。難怪戀人們尋求春宵一刻,好過互相想像,而那正是鬼魂四出的時刻。有趣的是,最樂觀的哲學家萊布尼茨也只能看到一個離散的無窗的單子世界,一個本質上孤獨的世界。如果一個人試圖比這位樂觀主義者更樂觀,宣稱靈魂有窗子並能打開它們,那麼那些窗戶以及打開的可能性最終都會被釘死,打上板條,像一座廢棄的房子那樣。作為單子的人,也有個壞名聲:他們中間住滿了鬼魂,其中最可怕的是人。
是的,狼有福了,因為它們至少還相信血。相互傾軋——這應該是我們漫長而艱難之旅程的終點,只有當……此刻我的思緒混亂了,鉛筆停下,像被卡住……卡入一道裂縫裡。
2. 麵包與形上學
昨晚比預想的更冷。現在還是八月初,但初秋霜凍已然降臨。我的膝蓋患有風濕性疼痛,我還有一點發燒。總有那麼一個夜晚,我蜷縮在長椅上,到了早上也不會起身。一些未能在夜間賣出自己的瑟瑟發抖的女人,或是某個眼神黯淡、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醉漢會坐到我旁邊——伴著黎明的微光,請求借個火。我不會應聲。他從帽檐下睨視,會再次請求——更試探性地、放低聲音地……我仍不理會。我會一直坐在那兒,冰冷的膝蓋繃緊,手指在外套口袋裡僵硬,將我白色的瞳孔藏在帽子的陰影里。毫無疑問,讓我放鬆非常困難——這是屍體的常態。
但我已經戰勝自己了。目前我仍可以挪動,能看,能聽,有時甚至還能試著思考。是的,我只能不斷嘗試:一旦開始思考,我就會崩潰;再次嘗試,崩潰。我的大腦必定是缺少液體,我的身體缺少溫暖和食物。
我的每日津貼是十戈比,不多不少。我必須在這十個硬幣的範圍內維持生計,不管願意與否。每天早上,當太陽扯開莫斯科黑色的、綴著星辰的襤褸風帽時,我便開始在自己的日子中跋涉。一天又一天。我在商店櫥窗里看到碩大的魚,它們扁平的尾巴抵著玻璃,豐富的水果、罐頭金字塔,閃閃發光的密封酒瓶。我幾乎在每一個櫥窗前都停下來:這一切都是為我準備的,當然,也是為其他人準備的,但我的選擇只能在十戈比範圍內。我將臉轉向街道,車輻條在旋轉,彈簧懶洋洋地搖晃著——面紗後的女人的眼睛,跳動著的微光和陰影,嗖嗖的車輪輕快地將她們帶往一些隱秘之處,一波接一波。我咬緊牙關想:是的,這一切都是我的,也是她們的,但我的只限於十戈比的範圍內。耐心點——你會得到你在大地上的那份。寬度——從左肩到右肩,長度——從頭頂到腳底。現在,你要為自己的小太陽歡呼,它有十戈比硬幣的直徑。
我從不走進商店的厚玻璃門,我試圖不去聽車輪的嗖嗖聲,不去看僅能觀賞的東西。我走到伊比利亞禮拜堂[伊比利亞禮拜堂(Iverian Chapel):建於1669年的小教堂,夾在通往紅場的復活門的雙拱門之間,為俄羅斯聖地之一,1929年被拆除,1995年重建。],它那古老的大門在小販們的托盤之上拱起,我鬆開在拳頭裡微閃的硬幣,迅速把它換成一個三明治,兩小片白色的、普普通通的三明治,裡面夾著黃油和紅色的魚子醬。我只買得起這個。然後,我找到一處偏僻的長椅,打開夾層麵包——先是一半,接著另一半——吞下兩片,連麵包屑都不剩。你有沒有搗鼓過那種廉價老懷表?它的發條撐不了多久。如果它每況愈下、齒輪磨損,那麼它停的次數比走的要多。哪怕如此,你每次上發條時,它都努力滴答,也還能短暫地動動指針。然而你看,它又停了。我的大腦也這樣:我會像你擰老懷表一樣使勁擰它,我在牙齒間塞入三明治——啊哈,瞧,我腦子裡一陣滴答,指針猛撲一下。齒輪咬合齒輪,字句咬合字句——一種形上學的東西啟動了。然而它又突然卡住,後退,我腦中又空空如也,似乎沒有了脈搏,也沒有了「我」。請記住,這些簡短的筆記就是這樣記下來的:三明治—形上學—三明治—形上學……這麼多十戈比的硬幣,這麼多的世界觀。
3. 珀歐潘克什
[珀歐潘克什(Purvapakshin):印度哲學中最出名的學派。珀歐潘克什是一個虛構之人,他在每一個有爭議的問題上享有最終否定權。]
很多年前,這個名字出現在我的一個記事簿里。我還記得,遇到「珀歐潘克什」這個詞時,我正在翻查英文版的古印度文獻《吠檀多》和《數論》的抄本、評註和匯編。珀歐潘克什似乎從未存在過,然而如果不是因為珀歐潘克什的緣故,我們中有誰還能說「我是」?關於這個人的神話是印度詭辯家為了構建反題而發明的。體系的建立者來來往往——一個接著一個。這麼多的建立者,這麼多個世界:每一個——無論是維亞薩[維亞薩(Vyãsa):傳說中的神人,被認為是《摩訶婆羅多》的編撰者。]還是帕坦伽利[帕坦伽利(Patanjali):公元前2世紀印度哲學家,《瑜伽經》作者。]——都帶來了他的「如是」。而每一位都放棄了自己的「如是」而歸於死亡。但是神人珀歐潘克什永不會死,僅僅是因為他從未降生;他也從未對任何事物、任何人說過「是」,因為他的名字就是「說不的人」。作為對立面的捍衛者,珀歐潘克什始終與一切對立:論著緊接著論著,千年綿延千年。這個「人圖(mandiagram)」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用他的「否」戰勝每一個「是」。對我來說,古老的珀歐潘克什也是一位印度聖人的非辯證的化身。在夜晚林蔭大道的長椅上,我幾乎可以看到或強烈感覺到他就在我身邊:包裹在一塊斑斕的破布里,瘦削的額頭低垂,他展平單薄幹枯的嘴唇,只為說出一記悶棍般的「不」。哦,我們有多少次——胳膊挨著胳膊,珀歐潘克什和我——在嘈雜的莫斯科林蔭道上,在車馬叮噹聲和旋渦里,在匆匆的光影中,在所有這一切中,一次又一次地高唱起我們的「不」。
是的,我被他吸引住了,確實,我差點愛上他,也許我只愛他一個人,這個不存在之人和他的「不」。我想用手掌擠捏太陽穴,將整個世界誘入我的意識,像揮舞錘子一樣揮舞我的「不」,反對一切:擊打上方、下方和周圍的一切,擊打近處和遠處的一切。這是我唯一的幸福,無論它是不是抽風和病態:顛覆一切垂直排列的事物,熄滅假想的太陽,將所有軌道與整個世界捲入無世界性。
我不能改變這踐踏我的生活,或視它為非存在。就算這樣——我仍反對;珀歐潘克什和我,我們仍反對。我們不想要發條時間,我們不想要自己的生命被國家保險,我們不接受自己的想法被熨燙成平整的四折報紙,像阿育王時代一樣。如今,在這個沒有皇帝的時代,他說出,我重複,他堅持,我擁護:「不。」我,一個受迫害的、一無所有的半死之人,雖不能翻轉已坍塌的房屋、一切事物及所有生不如死的生命,但我能做到這點:顛覆意義。別的就留著。留著吧。
4. DNP
當人們一旦學會字母,他們就試圖用它們創造點什麼。一個沉湎於文字的人被稱為作家。我像其他人一樣,每當我想用字母表造點什麼,它就會崩潰——向來如此。這些天,我不為任何人寫作。但是從前,我偶爾將我寫的東西給別人看,給專業的字行評估師,他們既不買它們也不退回,只批覆:DNP,意思是:不可印刷,不合時宜。
我承認,我也曾不得不去搞清隱藏在這三個字母DNP背後的全部苦澀之意。我記得,第一次去送交手稿——從一隻手交到另一隻手,我有點恐懼,心跳加速,公文包的金屬扣咔嗒一聲將它關在裡面。我不得不多次回訪,等待批覆,而我的評估師只需要三個符號:DNP。我記得這幾個符號是如何在我眼中跳躍的,在聯想中被串成一條線:DNP—GDP—GNP—DNP。此時,這些看來很愚蠢,但在那時,簡直是可悲。儘管這樣,我,一個被遺忘的人,仍拒絕遺忘。對此,我要放上我的「不」。
我們中許多人都不適合,必須被「退回」。我們這麼多人被劃掉,被推到一邊。我不知道我們的文學在哪裡:在書店櫥窗里還是廢紙簍里。再說,相信書店櫥窗的人們並不那麼信任它。考慮到我微薄的每日津貼,我能擁有的只有封面:我注意到,每個星期一書店櫥窗都會更換它的海報。我試圖猜測裡面是什麼——在未裁開的、平滑壓制的內頁里是什麼,然後我繼續遊蕩,從一個櫥窗到另一個,積聚著陰沉的預感。我不知道它們來自何處。我從未用過裁紙刀,我只能透過玻璃看一眼文學。但你也能從封面學到點東西。我們可以從邊緣畫出指向中心的半徑。有時,我會在林蔭大道的長椅上看到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有時,我旁邊同一張長椅上會有一個人在讀一本書。但是,如果撫平皺巴巴的報紙,我總是從字裡行間看到一成不變的話題、老掉牙的言論,以及關於這些陳詞濫調的陳詞濫調。從那張專注於書籍的臉上,我總是看到同樣的灰白的反光和嘴巴周圍無聊的皺紋。接著,那位讀者(我經常觀察到這種動作)突然從他打開的書中抽離,將書朝下放到長椅上,看看我,看看過往的路人、樹、水窪,隨便什麼——在他的眼睛裡,透過波動的字行我看到:DNP。
我不覺得嫉妒,也不後悔。但有時我確實試著去想像所有那些搶在我前面,已經設法將自己的墨水變成印刷墨跡的手稿。如果過去的作家們是從手邊的墨水瓶里,從自身內部和周圍的事物中尋找主題,如今他們什麼也不找了:主題是被分配的。任何作家,如果他還有點良心,或許應該起草他自己的主題參考表。為專家[這裡指非無產階級家庭的、受過職業教育或高等教育的人。]、流亡者和工人各自擬定一個欄目,每欄再細分:a. 黨員;b. 知識分子中的非黨員——這些人再細分:i. 塞入一個階層[列寧堅持認為知識分子不是一個真正的階級,而是階級之間的一個階層,是「勞動者」和「剝削者」之間的一個階層。];ii. 封殺,等等——寫作者這時可以純粹機械地使用計算n種組合的公式來獲得三十到四十個情節。我有理由認為一共三十九個。
如果你把這個觀點列表用沾滿蠅糞的鉤子掛起來,那麼……隨後,你還可以把自己也掛起來:作為第四十個、最後一個主題。如果你將這些並置……那麼……但此刻我的思緒混亂了。我眼前出現了灰黃斑點。我無法繼續了,無法……
5. 關於意義(Pantalyk[Pantalyk:俄語,意為「感覺、意義、秩序」。])的思考
我的下顎是一台多麼奇特的機器:只要咀嚼一點點麵包和肉——那空無中就又有點什麼了。一種頑強的、根深蒂固的念頭——或者說,一個痙攣的思想,就又會在我的太陽穴之間——升起落下,落下又升起。今天,我用二十分鐘在一堵很高的白牆[指蘇維埃革命軍事委員會(RVS)周圍的牆。]上的簡報中找到一些被灰泥半遮掩的名字:馬拉—羅伯斯庇爾—格拉古—托洛[原文為:MARAT—ROBESPIERRE—GRACCHUST:馬拉、羅伯斯庇爾,法國大革命領袖,先後被處決。格拉古(Gracchus),原名弗朗索瓦—諾埃爾·巴貝夫(François—Noël Babeuf,1760—1797),法國大革命期間的政治活動家、記者,筆名「格拉古」,是為了向古羅馬土地改革者格拉古(Gracchi)致敬。原文中的T疑為Trotsky,即托洛茨基,曾任蘇維埃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在肅反運動中被解職,於是其名字在牆上被灰泥塗抹。巴貝夫曾說:「法國大革命不過是另一場革命的前奏,那將是一場更大、更莊嚴的最終的革命。」托洛茨基曾把共產國際追溯至巴貝夫。](原文如此:我們本土的格拉古,沒穿元老長袍,而是穿灰毛呢大衣和韌皮鞋)。那堅實的磚牆後面,還殘存著一點老派作風的爭辯。不久前,人們還就一切進行辯論。現在他們被堵住嘴,趕入一個石頭圍場,只能對著一個直徑二十英寸的圓形練習靶開火。
我喜歡坐在普利其斯坦斯基大道(Prechistensky)[今果戈理大道。]旁的長椅上,豎起一隻耳朵,以鑑賞家的姿態聆聽那些溫順的射擊。那些斷續、迴響的詞語召喚著——恰如我也憶起——已死去的日子:「曾經」一次次敲打「現時」之門,那石牆後的冷酷的嗓音被人山人海呼應。我傾聽著,被眾鬼魂環繞——現在,我並不比我的記憶更真實,我乃是子虛烏有,正如那些前來環繞我、意欲存在的虛幻念想。
是的,簡單地說,那些年——那麼近卻已成「那些」——將意義(pantalyk)從我們所有人腳下抽走,這熟悉的意義對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太方便了。顛倒的觀點在我們眼前流淌如一串串的視點。但是,當日子停止像輪輻一樣轉動時,那荒謬滑稽的意義又出現在腳下。意義這個愚蠢之詞將自己拋向我的筆尖,雖然我並不清楚它的確切含義:它可能來自希臘語παντα(全部)和λευκοζ(白色)。果真如此,那意味著我們先是被從黏液(omniphlegmia)里吐出,然後又被吸回去。誰知道呢,也許時代的循環是由生命從血液到痰、再從痰到血液的重複變化引起的。歷史之梭永遠旋轉,時而在火熱的動脈里,時而緩慢地、一滴接一滴沿著冰冷的淋巴系統循環。每個人都有說話的權利,所以我坐在這裡,在一個巨大淋巴系統的冰冷而黏糊的「之後」里,追隨一個巨大迴旋鏢的曲線軌跡:先向前——然後向上——接著回返、跌落。
6. 負一
每天早晨,我從棲身的長椅上起身,伸展麻木的雙腿,沿著路軌穿越迷霧。搖搖晃晃的電車迎面而來,鋼鐵刮擦,鏗鏘作響。目前它還是空的,透過結霜的窗子,我能看到那些空空的椅背。綠燈,我停下讓它通過——空蕩蕩的車廂咣當著,從濃霧中浮游而出又鑽入霧中。空的金屬車廂在綠燈旁停下,震顫著剎住。一兩秒過去了,你也許認為會有人上車或下車。但隨即,一聲刺耳的鈴響起,鋼鐵的車廂依舊空蕩,放下它的空又將空收回車廂,轟隆隆地消失在幽暗的黎明。
一點點地,從一扇窗到另一扇,那些蜷縮、顫動的形體透過昏暗顯現出來。但我不再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正轉身離開,穿過薄霧,迎接又一個漫長而飢餓的一天。
據說,在莫斯科的法庭上接受審判,並被驅逐出這座城市的人被宣判為「負1」。沒有人對我判刑:0-1。我依然在這裡,在首都的混亂和騷動中。可是我完全清醒地意識到:我已永遠地、不可逆轉地從一切事務、所有的歡樂、所有的真實中被驅逐了。儘管我在這座城市的居民身旁行走、觀看、聆聽,我知道:他們在莫斯科,而我是在負莫斯科。我只被允許接觸事物的影子;事物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從左掌跳到右掌的硬幣只帶給我一聲清脆的叮噹;我只被允許與空虛接觸和對話,清晨有軌電車的鈴聲在昏暗中叮噹,小心地讓那空虛上車下車;所有向他人敞開的大門都向我關閉,而那些門背後的一切幾乎都是超驗的。
我只能觀看,在夜晚的十字路口擁抱牆壁,當某個人,當數不清的、各種各樣的人,在他們的窗子裡開燈或關燈,放下或升起窗簾;我只能看著越來越多的人,推開、拉開入口的門,出來、進去:他們被期待出現在劇院的幕布後面、床的遮簾後面。
是的,我是「負莫斯科」的居民。我還沒有被驅逐出這城市,在這裡,我仍擁有我的象限和權利。這座城並不是物質之城,而是一座映象之城。進入它,就像掉入深水裡,它攪翻了一切傾覆的表面、形體和事物的「掩蓋」。如果我這種人只能擁有負數,我會試著相信這負數。這對我沒有好處,您知道,重複別人的話一點好處也沒有:事物投下陰影。不,在我的負城,在我幽靈般的、小小的負世界裡,只有負真理才有意義——只有凌駕於負真理的事實才有意義。因此,陰影會投下事物。這就對了,在這個我被放逐其外的世界中,沒人對此持異議。在一堆負數和陰影里,我勉強度日。我被緊閉的門隔斷,但我也可以用這想法叉掉它們:如果在那個世界裡我一無所有,除了表面、陰影、謊言和掩蓋,那麼我就有權懷疑,所有這些蓋子下面都是謊言,它們的一切都是我影子的影子。
那太怪了,莫斯科的街道就像被揭開的石縫。嗯。所以我是掉入了一道街縫裡;所以我將不得不在這裡生活,也在這裡死去,在一個負的、被放逐的、被拋棄的小世界。我接受這樣的世界,而且我會穿過它一切彎曲的縫隙,無論它們引向哪裡。
7. 被偷走的孤獨
對每個人來說,現實存在於自我之中。儘管每一個「我」被縫入了一個「我們」;這些縫接在一起的個體——無論連接得多麼鬆散——會生成一個社會,一種孤獨聯合體。其中最奇怪的悖論是一座城市,連接著互無關聯的人。在這裡,獨處的需求等同於自我保存的需求:人們活下來是為了以無休的勞作為代價來換購擺脫彼此的機會。人們借藝術、工作或盜竊來積攢金錢,以便能築起高牆。在遠離人類聚居的鄉下,人的孤獨沒有受到保護,沒有被圍牆劃界,易受攻擊;在城裡,孤獨井井有條,藏在百葉窗和牆壁後,被鎖起來妥善保管。人,無論如何,他的身邊不僅不要有別人,而且也不能有上帝;神聖者之全在的信條侵犯了他孤獨的權利;那隻不眨眼的眼睛盯著他的生活,透過它神秘的三角形,如同透過牢房的窺視孔,必須移除它。因此,這就是城市無神論者們的獨特之處,他們在詢問者和觀察者之間奔波忙碌了一整天,苦苦掙扎著擺脫「我們」回到「我」,渴望至少能有幾分鐘完全的獨處,遠離外界一切視線。就如同蠶,時間到了就會急急溜走,找一個寂靜無聲的地方,以便將自己包裹在繭中。一個城市也是由焦慮的爬行者和一個離散之繭的系統組成,這是它唯一的目的。當然,一個城市最像城市的時刻,不是中午,而是午夜,不是四處喧囂和嘈雜的時刻,而是一切安靜如夢的時刻:只有無人的荒僻的街道,黑洞洞的窗子和一排排緊閉的門才能充分詮釋一個城市。是的,我們只能背靠背生活,一切——從那些在林蔭道旁各自拍打自己的沙堡和泥巴城的小孩子,到郊區那些躺在被鐵柵欄隔開的墳墓里的屍體——都證實了這個想法。
記得有一次,某個黎明前,我在一條小街轉彎處來回踱步時,先是聽到一陣腳步聲,然後聽見有人在有節奏地嘀咕著。腳步聲斷了,但嘀咕仍在繼續。我走向那聲音。在一堆灰色的石頭旁,一個男人在曚曨的晨光中背靠牆站著;他的雙腿搖晃,他的頭似乎快從他的大衣領上掉下來。他沒有注意到我和四周冷硬的石頭,他仿佛被刻在一個不可侵犯的魔圈裡,他繼續搖晃著,全神貫注地重複:「上帝,感謝上帝,您不存在。感謝上帝,上帝並不存在。」
這聽上去如一次孤獨的宣言。從醉漢身邊走開時我突然想到,唯一讓我感興趣的是追隨人類的孤獨。那些孤獨的靈魂們試圖——帶著滑稽的笨拙和悲劇性的固執,在這個人類蜂巢的深處——在自己不可侵犯的圈子裡自我銘寫。因為我的閒暇時間很長,而且很多,所以我決心致力做一個偷孤獨的賊。是的。貧窮和懶惰總是煽動犯罪:偷盜孤獨。
然而,我最初的嘗試使我深信,狩獵城市孤獨是一項極其困難和艱苦的任務。城市居民們習慣於在耳朵和眼睛之間耍手腕,巧妙地避開觀察,從不讓人滲透入他們的「我」。我將不得不發明一種特別的技術,從背後包抄,可以這麼說,將敏捷與鬼祟結合。失敗了幾次之後,我意識到我必須從簡單的場合開始,然後逐步過渡到更複雜的情境。於是,有一天,當我經過一位老年盲人時,他正鎮靜地擺好一隻木杯,準備接受好心人的硬幣,我心一動,他倒是個合適的實驗對象。我停在十步之遙的地方,仔細觀察他飽經風霜的臉和瓦楞般的眉毛,掂量他的失明帶給我的優勢。幾次遭遇之後,我碰巧看到了他弓著背離開時慢慢搖晃的背影:他一邊走,一邊用長棍的尖端敲打鵝卵石,聆聽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聲響。我們當時在城郊附近。我決定尾隨我的目標。我們一起——敲點石頭的棍子和我——慢慢地經過那些低矮的木屋,一步一步地,穿過城門,沿著一條蜿蜒通向採石場的路走著。向前兩百碼[碼:英美制長度單位。1碼等於3英尺,合0.9144米。]是一個上方垂掛著柔軟柳枝的池塘。老人的棍子繼續在塵土中試探。我無聲無息地跟在他後面,以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突然,他豎起一隻耳朵——細聽。鴉雀無聲。只有遠處的某個地方,一輛火車頭拉響了汽笛,然後沉寂。盲老頭離開大路,轉入高處塵土飛揚的草地,他戳著地面坐下來。我仍站在原處,看著他:一個人的孤獨掌握在我的手中。
我的觀察對象從他那件骯髒的罩衫里掏出一個小包裹,解開它,叮噹的硬幣聲響起。「原來如此。」我懊惱地想,準備打破寂靜離開。但就在這時,他那死滯的雙眼周圍的皺紋抽搐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然後開始了一種奇怪的遊戲。他將木棍和包裹放一邊,突然仰面躺倒,手指緊扣著壓在胸前。隨即,他露出愜意的表情,讓無牙的下顎鬆弛,然後開始滾動他的假眼珠。這時我才恍悟:這位老人在歡快而狡黠地與死神遊戲。如何發現不同的人在其獨處時、在被魔法圈刻的孤獨中怎樣自娛自樂已無關緊要了。這一幕令我噁心,我知道其中再沒有別的了,但我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每一個賊,無論他偷的是什麼,都會恐懼被抓住。一輛從採石場來的馬車的嗒嗒聲解放了我的腳步——我急忙返回城市。這段插曲並沒讓我終止獵取都市孤獨,儘管我對自己和這孤獨承諾:永遠不要將這些偷來的真髓訴諸筆端。即便是眼前這一個。我會將它們保存在內心:更安全。
8. 一場關於腳步的談話
我不知道我自己能說話。我今天說話了,幾個月來,我第一次開口講話。第一次。不是隻言片語,也非一次提問或反駁(從前發生過的)。不,這是一場名副其實的談話,記錄這場談話至少需要十對引號。當然,讓我開口說話或對我說點什麼,都是出於偶然罷了。事情是這樣的。這天早上,我沿斯查斯特諾伊大街走著,我想穿過人行道去林蔭道。兩隻裝著瀝青的冒煙的大鍋立在道上擋住了我的去路。一把長長的鋼勺在黑色黏稠物中緩慢攪拌著。古老的柏油路被踩爛了,多處裂口,在人行道邊捲成一堆。一陣風襲來,將刺鼻的藍灰色煙霧吹向我。我扭臉避開,就在那一瞬,我依稀瞥見一步遠的一個女孩,她正透過煙霧,凝視著正啪嘰響的瀝青。從她細長雙眉間的皺紋里,從她雙唇的微顫里——她似乎在低語,我猜到了長期以來所尋求的孤獨的意義。我迅速後退幾步,以便更好地觀察她。她繼續站在藍灰色的煙霧裡,好似立在香爐的煙氣中,輕盈、勇敢地銘刻在清晨潮濕的空氣中。她好像沒注意到我,也沒注意到那些在兩個大鍋之間忙碌的工人的圍裙和後背。這樣大概有一分鐘,她突然四下環視——我們的目光相遇了。
「我們都在觀察:我在看煙霧,你在看我。你為什麼那麼做?」
「你為什麼?」
「好吧,我先回答。但是我的答案很長,來不及了。」
她垂下眼瞼,直到這一刻我才注意到,她的手肘下夾著一個破舊的小背包,有的地方線縫開裂了,粗糙的皮革漠然擠靠著她露出的手臂。
「那麼在路上告訴我吧。」我自己都感到吃驚。我怎麼能說那樣的話?
她一點也不生氣,不——她唇上掛著微笑,鼻孔微顫。
「好吧,我只是在琢磨——你會覺得那很愚蠢——一口瀝青鍋里有多少腳印。懂嗎?多少腳印?莫斯科住滿了走來走去的人。好比現在我倆一起走著,然後是『再見—再見』。就那樣嘍。我們的腳步——我是說我們的腳印,會等一陣風或一把掃帚拂過才會消失。想想該有多少腳印被踩在柏油路上,一層層直到路面被踩出坑窪。然後腳印和瀝青一起被倒入一口大鍋,用一把鋼勺攪拌,就如民間故事裡那樣。你知道他們會對腳印施巫術,甚至把它們除掉[據俄羅斯民間傳說,魔法的一個法則是將部分化為整體。詛咒一個人,只需從他的頭上取幾根頭髮或他留在地上的足跡,或者兩個更好。當這個人走過時,有人會跟著他並取走他的腳印——一大團泥土,然後把這些泥土放入一個小袋子,掛在爐子上,同時將頭髮塗上黏土,放在火爐煙筒里。當泥巴開裂時,那人就會萎縮或死掉。]。聽仔細了:如果有朝一日,被人們踐踏、玷污、侵犯、篡改的一切能被捲成一堆扔進爐子裡焚燒,你懂嗎,焚燒,讓它如一陣青煙升起,然後生命才可以重新開始,從頭開始。」
她輕快地走著,腳跟嗒嗒響,幾乎不向後看。我只有錯開半步,緊跟著她。
「我說的對嗎?」
「恐怕我不相信腳印。人……」我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洪水般的、長期被壓抑的話語衝擊,開始滔滔不絕地說出我的想法,「人對於人來說要麼是狼,要麼是鬼魂。像狼一樣生活意味著攫取一切,連腳印也不放過,吞噬最後一點痕跡。如果是鬼魂,它們會突然出現,然後了無痕跡地消失……」
我們一同走著,一會緩慢,一會又加快步伐,從一條街走下另一條,同時,我凝視著她肩膀的節奏,一遍又一遍地大談特談人們必須在兩種模式中做出選擇:人之於人要麼是狼,要麼是鬼魂。
等我講完,我看到那張天真的笑臉轉向我。
「我從這裡進去了。」她心不在焉地說,登上一級台階(此刻我們的頭頂處於一條水平線)。
接著,在短暫停頓之後,她說:「可能你說的是吧。但還有第三個方案,如你所言,第三個方案:最終,人對他人來說……就是一個人。為什麼你掉了兩粒扣子?在這裡——在前襟:你會感冒的。聽我說,你明天來吧,只是要早一點,到大鍋對面的長椅上——我會為你縫好。不然……」
隨後,她消失在鑲格子的門的後面。我又獨自一人了。我的心臟跳動得異常艱難,我的太陽穴也是——一定是走得太快引起的。透過玻璃,大理石樓梯閃著白光。外面,門的兩側是一些白色和黃色的方形牌子。
「她去哪兒了?」我掃視方形牌子,它們給出的答案是:會計課。幼兒園。無痛拔牙。裁縫。皮膚病。實驗閱覽室。無縫鞋墊。使用十指系統。
9. 另一場談話:關於編號176
這天早晨天剛亮,我就在指定的長椅上等著了。透過大街上九月的金黃葉子,我盯著那兩口圓形大鍋。它們是空的、藍灰色煙霧介紹我們相識的任務已經完成,消失了——好像從未出現過。林蔭道仍在戰慄,半夢半醒,慢慢積攢著腳步聲。最先走過的是三個流浪兒,他們可能在其中一個大鍋里同瀝青和腳印過了一夜[戰爭、革命和饑荒在1922年的俄羅斯造成了大約七百萬流浪兒。在寒冷的夜晚,他們會爭搶仍有餘溫的空瀝青大鍋。]。隨後,零星地,是斜挎著木箱的男孩們,他們睡眼惺忪,還沒有開始叫賣他們的報紙。接著是工人們,以及一名剛剛下夜班的警察。然後是帶著大瓶小罐、裹著披肩的女人們,以及辦公室的職員們,他們把帽子拉低,胳膊肘從口袋裡探出。我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她來了,匆匆向我走來,她來到長椅前,活潑地坐在我旁邊。
「好了,脫下你的外套。」她把破舊的書包放在膝蓋上,手指敏捷地掏出針線、一個頂針和一對結實的牛角紐扣,我窺視到一個小小的金屬字母D鑲嵌在挎包的軟皮上。
然後,大約有三四分鐘,我的眼睛半閉,聽著靈巧的指甲在我寒酸的外套上來回滑動的聲音,聽著她近在咫尺的輕柔的呼吸聲,那根線斷了兩次。然後書包咔嗒一聲合上,我抬眼一看,遇到了一雙認真而專注的眼睛。
「紐扣孔是好的。你試試扣子。很好。現在回答我:你昨天為什麼看著我?嗯?」
我多少有點慌亂,也有點羞愧,我開始「解釋」:我告訴她我獵取孤獨的冒險,告訴她我試圖打破將所有城裡人刻入其中的圓圈。
她聽著,不時地看著別處,用尖指甲敲打金屬字母D。
「我明白了。但是你最容易從什麼地方來襲擊我們這些可憐人的孤獨呢?孤獨何時何處最脆弱、最不設防?如果這是你的專長,如你所言——你真是個奇怪的人——那麼……」
「沒什麼固定規律。不過,每一天的開始和結束會比中間能提供更多的機會。或許是因為在前一種情況下,人們尚未進入這一天;而在後一種情況,疲憊的『我們』正自行解體為『眾我』。簡而言之,最好是在黎明前後,在夢想與現實之間的分界線附近搜尋。哪裡的孤獨最容易被發現?讓我想想,通常是在一個城市的邊緣,因為相對於城市匯聚的向心力而言,孤獨需要離群獨行。或是在火車站,那些坐在包袱上或抓著行李箱的人也是很好的目標:他們不屬於這裡,也還不屬於那裡。他們對周圍的眼睛沒有過度的警覺。如果你的獵物帶你穿過金屬旋轉柵門,穿過出發通道,來到站台上,你會看到連在一起的車廂上分別標有軟席(黃底黑字)和硬席(綠底黑字)。設想一下:硬席車廂的長椅上坐著的,我稱之為柔軟的孤獨,它有抒情般的溫暖,寫著悲傷或喜悅,而軟席車廂里被凸起的玻璃窗隔開的人們只能沉默地坐著,我稱之為堅硬的孤獨。這也並不是所謂規律,只是一個有效假設吧。」
我瞥了一眼此刻沉默著的同伴。她半張著濕潤的雙唇,似乎對某種朦朧夢境留下的模糊印象有所動容。她的凝視穿過我,望向遠方。抓住這一刻,我說,「昨天,你走進去後,我留在標示牌那裡,花了很長時間試著猜——」
她的眼神勉強回來了:「再猜一次。」
「老實說,我弄不清。幼兒園——也不像。十根手指——」
「接近了。你快猜到了。再猜一次。」
我無助地搖頭。
「真的沒什麼特別有趣的:我在閱覽室工作。我用十進制對書籍進行編目。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很快我就會放棄它。」
我笑了。「我當然知道。這是一個系統,允許你把所有的東西和意義掛在十個鉤子上,給每樣東西一個數字。」
「你不能笑。根本不是那麼愚蠢。只要有三四個數字,你就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任何東西。很方便,所有的東西都有一個代碼。你說出號碼,它就是你的。」
「嗯。那麼愛有一個編目號碼嗎?」
「等等,如果種類是1,而分區是76,那麼176——就是你要找的……但你為什麼問那個問題?」
她的臉通紅,她的長眉蹙成一條線。我等著。然後她突然站起來。我也跟著起身。
「不——不,你不能跟著我。有人在那個十字路口等我。再見。」
我順從地坐回長椅,看著她翩然而去,她頭也不回地走入秋天鐵鏽色的樹叢中。當我再睜開眼睛時,看到長椅上放著一個白紙包。我小心地打開它:兩片手掌大小的麵包,裡面夾著火腿——一塊三明治。我喉嚨里升起一股絞痛而甜美的滋味。我拉下帽檐遮住眼睛:誰也別看見。
10. 施羅特醫生
當一個人被人們拋棄時,他會(很容易)用非人類來取代他人。我的意思是:當一個人被排除在真實之外時,他就成了幻影的一部分。我之前提到過珀歐潘克什。但有時,一個虛構人物對我來說還不夠,所以為了交談和友情的需要,我發明了施羅特醫生。真實的施羅特醫生住在某個地方,但我們從不相識。我最先是從一個奇怪的傢伙那裡得知他的,那傢伙體魄過於健壯以至於必須長期接受治療,他說,施羅特醫生髮明了靈丹妙藥:飢餓療法。當時對我而言它毫無用途,但當我的情況突然改變,我採用十戈比養生法時,我挖出了施羅特醫生(他被遺忘在記憶的底部,就像一隻被六次摺疊埋在背包底部的充氣枕)。我展開他並把他吹脹到,可以這麼說,活人那麼大。現在我只需摁住空氣活塞,使用我的幻影。給施羅特醫生一個身體並不費力,過度的現實感和穩健不適於絕食的狂熱分子(他的治療方案要求在第一周有兩天不進食,第二周有四天,第三周六天;隨之以相反的順序禁食——四天,兩天;然後是四天,六天;等等)。在想像中嘗試了幾次之後,我感覺到他,默許了他的存在:施羅特醫生比普通人略高,隆起的禿頂上有幾縷梳理整齊的灰發。透過他的金屬框眼鏡的鏡片,兩隻被擰緊的眼睛呆滯地凝視著。他凹陷發黃的臉剃得很乾淨,上漿的衣領扣得很緊,肋部在黑色長大衣下面隨著呼吸均勻起伏,他那瘦長的腿上穿著雙層底的高幫靴,長手指握著一根黑色木杖。起初,我們主要在夢中相遇,但後來我們也在夢外會面。無論何時何地我們見面,尊敬的施羅特醫生都會用他骨感的手指摸我的手掌,從頭到腳打量我。
「太陽穴更深凹了。哈!很好。頸部變細了——太棒了!您說心跳不規則?嗯,嗯。等等。脈搏五十六下。棒極了!您正在康復。這是我的榮幸。」
施羅特醫生會掀開高頂禮帽致意,將他瘦長的黑色後背轉向我,均勻擺動著細長的雙腿慢慢消失,直到我們再次見面。
我現在提起他,這位舊日的老友,是因為我們分手的時刻到了。請原諒我,親愛的、令人受益的施羅特,因為今天我將打開讓你存在的小塞子。我要放掉你所有的真實,如同從充氣旅行枕中放出空氣,因為你知道,我的下一站到了。
是的,我需要我的鬼魂們——他們真誠地做了他們能做的——直到我遇到一個人。昨天,我被新的意義和大膽的希望充滿,信步走到彼得羅夫斯基公園,蜷縮在一片松針的華蓋下,徒勞地試圖入睡。我召喚了珀歐潘克什和施羅特博士,和他們說再見。我閉著眼睛就能看到:他們立刻就來了,他們過來坐在我身邊。他們的腳步聲沒有驚動一片葉子,也沒有攪動空氣。為了看得更清楚,我依然閉著眼睛,我先轉向施羅特。
「我不願讓你失望,但我已經放棄了我的養生法寶。今天我吃了兩個三明治。我的脈搏高漲:算是正常吧。」(他聳聳肩。)「看,這兩粒紐扣,可以對抗寒冷。它們是最奇妙的紐扣:它們散發著溫暖。誰知道呢?也許這不是真正的九月。你正在撇嘴,我看到了,還皺眉,即便如此,我已經打開了小塞子,要剝奪你的真實性。我不再需要鬼魂的幫助了。看到這雙手嗎?十根手指:我將用它們工作。我將從運作大腦轉向運動肌肉,很快我就會有七十二下脈搏、紅潤的臉頰和挺直的脊背。我需要這些,因為……但你不會理解。不要讓我再留你了,你走吧,徑直回到虛無。」
一邊說著,我一邊轉向智慧的珀歐潘克什,他那長滿鬍鬚的臉埋在飄逸的斗篷的褶皺中,一直遮到眼睛。
「哦,高貴的聖賢,我是一個人,人必須至少『是』一次:當然,不是出自你,你從不說『是』。你將對這個『是』也說『不』?」
他沉默不語。只有他的斗篷散發著幾千年的芬芳,顯出他平靜的呼吸。他聽我講完,肅穆地起身。他腳下的樹葉沒有沙沙作響,當他遁入黑暗中,他斗篷的飄動也沒有擾動空氣。他進入黑暗,變成了黑暗。
那晚,我重新梳理了所有想法,直到黎明逼近。早上,我回到城裡,回到浸著露水和寒冷的灰藍色的日子,帶著一個堅定的決定:所有的腳印必須進入熔爐。蓋上蓋子。我知道的最美好的短語是「從頭開始」。
11. 柔軟與堅硬
我罪有應得,千真萬確。一個哲學白痴。兩天來,我一直坐在這裡,處於恍惚中。或許一支鉛筆會有用:我會嘗試逐行解開事實。錯誤是,我太快地驅逐了我的鬼魂們。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城裡,在同一地點、同一條大道等著。早上過去了,她沒有來。溫暖的正午即將來臨。我依然坐在外面的長椅上(我準確記得每一個細節),我解開外套,突然意識到她還將兩句話牢牢地縫在我心裡:「有人在等我」和「再見——再見了。」
「巧合吧。」我對自己說,決心要耐心些。第二天是星期日。等待毫無意義。走過星期天清晨的街道,走過那些用木板條釘死的窗戶,被百葉和柵欄遮擋的窗子,我突然想到,這城市就像我曾無數次試著想像的那座理想之城,但此刻它不再引起我的興趣了。我需要那個小小的金屬字母D——它隱藏的難解之謎——比需要任何問題或世界觀更迫切。又一天過去了,她還是沒來。我決定採取更大膽的行動,去那個「實驗閱覽室」:他們會告訴我她發生什麼事了。也許她病了,也許……但她是誰?我只能說出一個首字母D。總之,一陣猶豫之後,我找到那扇被小方牌環繞的大門,正想推開玻璃門時,它突然向我展示了我自己:一個可憐的幽靈,肩膀上掛著一件破爛外套,深陷的眼睛下面是一簇凌亂的鬍子。我在門廊待了一分鐘,悄悄走了。等到明天,我會再等一天。為了控制情緒,我決定徹底累垮自己,於是我走上一條長長的、時斷時續的小街,來到曼什坎斯伽亞街一號。這條筆直的街道足以讓人筋疲力盡。我低著頭,手插在口袋裡,一步緊跟一步,一直不停地向前走。維達瓦車站發光的鐘錶盤讓我停下來。從數字跳到數字,我在心裡畫了一又三分之一圈,距離我們會面還有十六個小時。忍耐。但一眨眼,我就見到她了。有兩個人乘坐馬車駛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她。那輛敞篷四輪馬車在入口處轉了一圈,停在車站台階前。為了看清楚,我從後面溜過去:是的,就是她。兩人將攜帶的行李遞給一個雜役,疾步上了台階。我跟著他們。下一幕大概持續了五到八分鐘。奇怪的是,雖然在那段時間裡車站燈火通明,但我還是沒能看清她同伴的臉。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穿過車站大廳走到站台上。我機械地走到一個綠色盒子旁,它機械地吞下我的十戈比硬幣。我手裡拿著一張站台票,繼續機械地跟著他倆。走過黑色柏油路就是一排排相連的車廂,寫著「軟席—硬席—硬席—軟席」。我看到了他倆,但他倆沒看到我。這是一種異樣的孤獨:一種並列的孤獨。他們肩並肩地走著,相互凝視,走入他們共同的圓圈裡,沒有第三個人可以進入。我甚至都不會嘗試。黃銅與黃銅的碰撞:一次(是我);然後,又一次,再一次(是他倆)。緩衝器撞響,火車開走了。站台空了。我走過一排沉悶的、承受唾沫和菸頭的鐵垃圾桶。一分鐘後,我又走在曼什坎斯伽亞街長長的、筆直的路上,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
12. 沒有麵包的形上學
一台機器吞下我最後一枚硬幣。此刻我的大腦發條失靈了,我的思緒不得不自尋出路。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替代三段論[據科爾扎諾夫斯基的妻子安娜·巴烏舍科說,科爾扎諾夫斯基曾用形象思維來構建三段論。]的是幾乎毫無邏輯的黑暗。好吧,那樣或許更好:誰知道那黑暗的最底部會有什麼。城市裡擁擠的人群和物體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他們不斷地入侵令人難以忍受。每幢建築都帶著它們所有的窗子鑽入我。雖然我那脆弱而飄忽不定的心是個累贅,但我還是設法以某種方式調適它,念著呼吸咒,我走在卡魯日斯卡婭街經過了長長的醫院樓區,繞過東斯科伊修道院的石頭廣場,穿過舊行宮,沿著田野小路,一直走到安德烈耶夫峽谷。那裡沒有一個人,峽谷底部一片寂靜。我頭頂是蓬鬆的雲朵,在左邊,升起一縷藍煙:必是有人在廢品堆上焚燒垃圾。
我的思緒不斷從現實中跳回,從過去和將來返回:在抽象中、在萬物的間斷中休息是多麼令人愉悅啊!
現在我試著集中精力解決疼痛的問題。用我們樸實的農民的話來說,他們將一位病人——如果他渾身都痛,即病得很重——稱作一個「疼人」(person-in-pain)。一個「疼人」與他的疼痛合為一體了。從這點出發,猶如從一個邏輯的y出發,你自然得出這般理解:疼痛是「疼人」的存在方式;對他來說,除了疼什麼也不存在。無論其內容為何,麻醉痛苦意識的唯一方法是切除那內容(疼人所受之疼),把它趕出去。於是外界存在的必要性就被推斷出來了;在「我」之中的現實於時空中被對象化。「我在疼」變成「我的疼痛大過了我」。但什麼能趕走疼痛?唯有疼痛。不管是被活體解剖的青蛙,還是人類大腦,都會產生一種基本反射,那就是拒絕疼痛,將痛苦切除或從痛苦中被切除。從爪子上拔下一根刺的野獸,和那為拋開痛苦而造出一個時空(將痛苦「過去化」或「空間化」)的人類心靈——兩者是以不同方式行使同樣的意志罷了。如此,心靈在漸次擺脫原先疾病時,又慢慢因外部世界而染病,而原先從體內驅走的疼又回來了。但,隨著疼痛的外化,形上學的「疼人」在治癒過程中放棄了他唯一的存在(疼痛),從本質上來說,他治好了自我。對疼的恐懼(這導致它的對象化)和對自身存在的恐懼(自我保存)相互牽制,而餘下的痛苦,即那些沒有表面枯萎、沒有被切除的痛苦,常被稱為「靈魂」。說起這些,我剛好想到:當萊布尼茨這位「樂觀主義」(「這個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個」)的發明者生病了,樂於助人的他立即設計出了一台由靈巧的夾子、螺絲釘和木板條組裝起來的機器——用來緩解疼痛。每當疼痛侵入他的思想,阻撓他寫單子和諧的論文時,萊布尼茨就會在他的男僕幫助下(這是他的秘書埃克哈特告訴我們的)戴上那些由木頭和鐵製成的箍,然後命人將螺絲釘擰緊:那些板條會夾住疼痛,使這位樂觀主義者能繼續他的工作。那台用來夾疼痛的機器實際上是萊布尼茨發明的一台世界模型。鬆開螺絲,把「我」從夾住它的複雜的鏈條中釋放出來,被鬆開的疼痛將再度膨脹、擴散,摧毀「前定和諧[指萊布尼茨認為的在所有單子之間,尤其在思想和物質之間預先建立的和諧。]」、信仰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這個過程起先以離心的方式進行,然後暫停(「我」),隨後反向進行:此「疼人」對象化自己的疼從而治癒它,他把外部世界對象感覺為與己無關之物,因此不再為它而病,接著他開始欲望所謂的真理。認知即事物回歸本原之存在:痛苦。顯然,對於「疼人」,認知只能小劑量進行,因為以所認知之內容來擴大一個人的存在,就是擴大他的疼痛,就是將已腐爛的部分重新接回到半癒合的傷口上。在一個滿是疼痛之人的世界裡,懷疑論者若要決心培養認知能力,就必不能依賴於認知能力的稀罕,而是要依賴一種巨大的痛苦,它橫亘在世界和認知之間,使認知變得難以忍受。
再一次地,如果我將它們召喚回來又如何?召回萬物——從星辰到塵埃微粒——讓它們的痛苦內在於我。但是痛苦之人渺小又怯懦:一個痛苦之人只會與另一個痛苦之人墜入愛河,只能將那個人的痛誘入自己的內在之痛,因為有恐懼的反射,爪子會從毒刺中抽離。不,不。不要刺痛我。
13. d線上的小卒子
我害怕返回那座城市。如果有誰此刻催促我,用胳膊肘碰我一下——我就會倒地不起。我最好離開這裡。已經兩天了,我還在那個峽谷底。每當偶爾有人出現,我就爬到附近的韃靼墓地[在沙皇時代,不同宗教的人被埋葬在不同的墓地中。後來,這條規則被廢棄。],那裡也很好,因為在那兒你看不到那座城市:它在遠處的什麼地方,在這峽谷之外。只有火車的汽笛聲侵入;如果不是它們,這裡全然寧靜。
哦,我幾乎忘記了:昨天,施羅特醫生拜訪了我。我要感謝那個怪人。那時已經差不多是晚上了:我正坐在骯髒的韃靼墓地里,蕁麻叢上方是錫箔般的星辰和一彎新月。當他突然出現時,我正在打瞌睡,他看上去沒什麼變化——擰得牢固的眼睛,精瘦的雙腿。他走到我面前,將一隻毛茸茸的耳朵貼在我的心口,然後聆聽。
「嗯,嗯。此刻,你需要的不是穆斯林墓地——」
我打斷他:「告訴我,施羅特,人能傷害一道傷口嗎?」
他咬著嘴唇沉思,在我身邊徘徊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他那瘦削的黑色背影搖曳著穿過錫光星辰和新月消失了。太糟糕了。我想告訴他那個小卒子。我試圖喊叫,但是我的聲音消失了。
那個小卒子的故事是這樣的:一天,確切日期我不記得了,我偶然碰到一場西洋棋演示。我根本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等一等,我為什麼要談論象棋?哦,是的,卒子,那個d線上的卒子。那時,現場死一般寂靜,就像這墓地一樣;人們簇擁在柵欄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棋盤上,兩名棋手彎腰對著棋盤。小方格內是雕刻的人形棋子。柵欄後、棋盤旁、棋盤上都鴉雀無聲。對於象棋殘局,我是一名不夠格的裁判。在我的記憶中,當時唯一令我感興趣的是一個光滑的黑色小卒。這小卒好像要逃離棋局,它大步跨越前方的兩個方格,孤零零地站在空方格間。這場比賽是在國王的側翼進行的,逐漸向f線集中。攻擊——反擊。接著,白方騎士為了掩護白子暴露的f3突然跳了一步,黑方似乎有意失去一次先手[失去一次先手:在西洋棋中,「先手」是轉折,當一名棋手為實現目標而採取一次不必要的動作時,他就「失去一次先手」。],向前推進了那枚似乎被遺忘的、註定要被毀滅的d線上的小卒:它勇敢地、大步流星地從黑方格走到白方格,讓自己處於敞開的被攻擊狀態。現在只有黑棋王后向對角線移動才能保護它,但是王后,好像故意移向了側位,把這個卒子留在d線上等著殞命。我的心——儘管聽起來很傻——急遽跳動,不知為何,那黑色小卒對我來說彌足珍貴。
又走了一輪棋。現在,不僅是我的眼睛,連那些擠在柵欄後面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默默地注視著d線。那黑色的流浪兒仿佛處在一種致命的疲憊中,又向前邁了一步。最後一步。再一步就能讓小卒喪命。玩白子的棋手(奇怪的是,我從未看見他的臉)遲疑了,他用指甲平靜地輕敲棋盤的邊緣,隨即突襲,黑色流浪兒在他緊攥的瘦長手指里退縮了一下;爭奪d線的戰鬥結束了。
---1927—1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