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七回 左右為難腦充血良醫遽逝

是晚上八點三刻的時候,齊國良一個人靜悄悄地坐在診病室內翻閱著醫學論的那一本醫書,他口裡銜著菸斗,一面吸菸,一面細細地研究著。菸斗里的煙圈子一圈圈飛騰上去,絲絲裊裊地籠罩著他整個身子,在電燈光下看起來,他的人好像是坐在雲堆里的樣子了。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音,把他震驚得抬起頭來。在他心中以為是有什麼人生了急病,所以來求醫了,於是也來不及叫香妮開門,他自己站起身子,匆匆地走到院子裡來開門了。 誰知大門外進來的卻是一個身穿西服的青年,他的臉色顯得非常的慌張,一見了齊國良,便拉了他的手,急急地叫道: 「齊老醫生,您快救我一救,您快救我一救吧!」 「哎,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呀?你家裡有什麼人生急病嗎?」 「不,不!因為……後面有……憲兵追我,有憲兵追我呢!」 齊國良一聽他這樣說,知道事情是出了亂子,雖然有些害怕會連累自己,但到底因了一陣愛國思想的衝動,於是他立刻關上了大門拉了那青年急急奔進診病室來了。在燈光下面,國良方才瞧清楚那青年左手腕上還流著鮮血,一時急急地問道: 「你……你……還受著傷嗎?」 「我這個傷不要緊,沒有關係,齊老伯,有什麼地方給我躲一躲嗎?」 那青年一面急急地懇求,一面向四處張望,似乎在找尋一個安全的地方給他躲藏起來的樣子。國良正想安慰他的時候,樓上的菊清和羅文達聞聲趕了下來。那個青年因為心虛的緣故,所以見了陌生人,把他更嚇得臉色灰白。國良於是急急說道: 「別怕,別怕,這是我的女兒和女婿,你放心好了。」 「爸爸,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他……他是被憲兵在追捕的好……人,他……逃到這兒來躲一躲的。」 齊國良剛告訴完畢,忽然大門外又有人在蓬蓬地敲門了。那青年仿佛是驚弓之鳥,聽了這敲門聲音,不覺汗流滿面,顯出無限驚慌的神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菊清是個機警的女子,當下把那青年身子一拉,就直奔到樓上去了。國良於是高叫香妮開門,他和羅文達鎮靜了態度,便坐到寫字檯旁去,依然裝出看著醫書的樣子。文達覺得呆呆地坐著,沒有手勢,太不自然,便隨手取了鋼筆和齊醫生的用箋,寫著西藥的藥名。就在這個時候,香妮已把大門開了。只聽一陣皮鞋腳步的聲音,早已兇巴巴地走進兩個憲兵和一個便衣的中國男子來。國良抬頭望去,認識那個便衣男子就是上次來給梅邨做媒的楊永福。這就急忙站起身子,故意顯出吃驚的神氣,問道: 「楊先生,有什麼事情嗎?」 「哦!齊老醫生,楚伯賢在半路上遭強徒暗殺了,我們是挨戶地來搜抄兇手的,你瞧到兇手逃進屋子來過嗎?」 「什麼?我的親家被人暗殺了嗎?這……這……可怎麼辦呢?他……的人現在在……哪兒?為什麼不把他馬上送到醫院來救治呀?」 齊國良一聽這個消息,故意把說話的題目全部注意到楚伯賢身上去,表示對於兇手有否逃進來的事情毫不關心的樣子。那兩個憲兵聽不懂國良在說些什麼,遂回向永福操著日語問道: 「他在說什麼?」 「他說楚伯賢是他的親家,他對於楚伯賢被人暗殺受傷表示十分的著急,他想救楚伯賢的性命,因為他是個醫生。」 永福遂用了很流利的日語,向他們小心地回答。憲兵點點頭,笑了一笑,似乎有些喜悅的樣子,說道: 「哦!原來他們是親戚關係,那麼好,回頭把楚會長由同德醫院轉送到這兒來請他醫治好了。他們既然是親戚關係,當然更會出力給他醫治了。」 「是,回頭一定這樣辦。」 楊永福十足顯出那副走狗的態度,恭而敬之地回答。那兩個憲兵回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又望到了寫字檯旁的羅文達,遂又問道: 「這個是什麼人?」 「他是我醫院裡的助醫羅醫生。」 齊國良聽了他生硬的中國話,遂急忙向他低低地告訴著說。羅文達恐怕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遂只好委委屈屈地站起身子來,含了不自然的笑容,向他們點點頭,表示招呼的意思。楊永福用了日語,一面向憲兵轉告著說,一面把文達在寫的用箋拿來,看了一看,卻並不認識箋上的英文字,遂問他說道: 「你寫的是什麼東西?」 「我有個朋友患了一點兒咳嗽症,所以叫我給開幾味咳嗽藥。」 楊永福聽了,這就沒有什麼話可說了,遂把用箋仍舊放下,回頭向那兩個憲兵望了一眼,表示討好的意思,問道: 「大隊長,我們還要到樓上去搜抄嗎?」 齊國良和羅文達聽他問出了這一句話,可憐兩人心頭這一吃驚和焦急,那顆心頓時像吊水桶般忐忑地亂跳起來。尤其是文達心中,更感到十分的害怕,險些額角上的汗水也冒出來了。那兩個憲兵因為知道了齊國良和楚伯賢有親戚關係,所以他們對於搜抄便馬虎了許多,他們認為齊國良當然不會把兇手收藏起來的,因此搖了搖頭,說聲不用了,我們到別處去搜抄吧!他們說著還向齊國良點點頭,很有禮貌地帶了楊永福走出大門去了。這兒香妮跟著出去,關上了大門。羅文達拿出手帕來拭了拭額角上的汗水,搖搖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齊國良笑道: 「越是在危險的場面之下,態度越是要鎮靜才好。否則,事情往往容易要露出馬腳來的。樓上那個好青年手腕上還有著傷哩,我們上樓去給他包紮吧!」 羅文達點頭稱是,遂取了醫藥箱,跟著國良匆匆地走到樓上來。兩人跨進菊清的臥房,只見菊清坐在沙發上編結絨線馬夾,在竭力裝出安閒之中而又顯出非常緊張的神情。當她抬頭見到進房來的是爸爸和文達兩個人,立刻把緊張的表情又輕鬆起來,但還是小心地問道: 「爸爸,事情怎麼樣了?」 「走了,沒有事了。那位先生呢?請他出來吧!」 菊清聽了,方才笑盈盈地站起身子,走到衣櫥旁邊,拿了鑰匙把櫥門開了。國良笑道: 「你怎麼把他藏到衣櫥里?不會把他悶死嗎?」 「一時急得沒了主意,不把他藏在衣櫥里,藏到什麼地方去好呢?」 菊清笑著回答,已把衣櫥門拉了開來。那個青年便跨步走出,向著他們三個人深深地鞠躬,表示無限感激的樣子,說道: 「承蒙齊老伯等相救之恩,真叫我感銘於心,沒齒不忘。」 「先生,你不要客氣,你手腕上的傷痕,我給你敷些藥水,包紮包紮吧!」 隨了國良這句話,菊清在熱水瓶里倒了一盆熱水。羅文達把醫藥箱子打開,取了應用醫藥,他們夫婦兩人便給那個青年醫治起來。國良站在旁邊,一面瞧女兒女婿給他包紮著傷處,一面低低地問道: 「先生,你貴姓?你怎麼知道我姓齊的呢?」 「齊老伯,我告訴您,我姓王名叫久華。您的令郎小良兄,他就是我的同志!」 「啊!原來小良和你是一塊兒工作的?」 「王先生,那麼我哥哥可也在杭州嗎?」 這消息聽到國良父女兩人的耳朵里,一時心頭又驚又喜,又急又憂,忍不住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叫起來,菊清遂慌慌張張很快地問。久華點點頭,說道: 「是的,小良兄也在杭州和我們一同活動著愛國的工作呢!」 「那麼他幹嗎不回家來望望我呢?這孩子難道為了愛國,連家都不放在心上了嗎?可憐我是多麼想念他啊!」 國良有些怨恨的表情,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王久華聽了,連忙一本正經地給小良辯白著說道: 「齊老伯,您不要怨恨小良兄忘記了家,他心裡實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哩!」 「他有什麼苦衷呢?」 「他對我說,在這個環境裡幹著這種愛國的事情,實在隨時都可以發生危險的。所以他不願意給外界知道他就是齊老伯的兒子,他已經把他的姓也改了。因為這樣子一來,萬一以後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他也絕不會連累您老人家了。所以小良兄真是一個忠孝兩全的好青年,老伯應該原諒他同情他才是。」 王久華這幾句話聽到他們三個人的耳里,一時真有說不出的感動。尤其是國良的心中,更感動得忍不住流起淚來了,嘆息著說道: 「唉!這孩子的用心真是太苦了,王先生,你碰見小良的時候,你對他說,我並不怕他會連累我,我要見見他,叫他回家來一次吧!」 「好!老伯,我見了小良兄的時候,一定會把您這意思告訴他的。」 王久華見國良流淚,覺得父子之情,是多麼叫人感動啊,遂點頭答應,也表示代為難過的樣子。菊清的眼皮兒也有些紅潤,秋波瞟了他一眼,說道: 「我哥哥他每天在什麼地方辦事呢?」 「我們辦事沒有一定的地方,我們的行動是很神秘的,有時候簡直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 「王先生,那個楚伯賢被人暗殺了,莫非就是你乾的嗎?」 國良想著了什麼似的,又望著他低低地問。久華臉上浮現了興奮的微笑,點點頭,說道: 「不錯,是我和小良兄乾的,但……我卻不知道這奴才可曾死了沒有?因為汽車從司令部開出的時候,也有不少的衛隊保護著他呢!」 「啊呀!那麼我哥哥可曾逃走了沒有呀?」 「這個……我卻沒有知道,因為我們開槍射擊了他之後,立刻四面戒嚴搜捕我們,我們各自逃走,卻不知道小良兄逃走了沒有。」 國良、菊清聽他這樣說,心裡自然萬分的憂愁,兩人急得幾乎要哭起來了。羅文達在這種情形之下,也只好安慰他們說道: 「爸爸,您不用著急,小良哥一定會很機警地脫逃的,您只管放心是了。」 「齊老伯,我們幹這個工作的人,把生命早已置之度外了,所以對於死倒也並不害怕。一個人在世界上,只要死得有價值,那不是比活著更有意思得多嗎?」 王久華也在旁邊低低地勸慰他說,國良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憂形於色了,遂向久華說道: 「此刻外面一定搜抄得很嚴緊,我的意思,你還是在我們這兒住一夜去吧!」 「不!沒有關係,讓我再坐一會兒,我可以回去的。」 大家正在說著話,只見香妮匆匆地進來,報告說老爺的電話來了。國良於是急急地走到樓下,把電話聽筒拿起,問道: 「喂!這兒是濟民醫院,你找誰呀?」 「哦!我們是同德醫院,你是齊院長嗎?剛才司令部有命令下來,叫我們把楚會長送到你們院裡來,我特地先打電話來通知你一聲,請你預備預備。楚會長胸部中了一彈,但並不算是致命傷。需用手術,把子彈設法鉗出之後,大概尚不至有什麼生命危險,齊院長,這回可辛苦了你,再會吧!」 那邊說完了話,也不等國良回答,就把電話掛斷了。國良接到了這個電話,心裡真弄得有些啼笑皆非起來,暗想:楚伯賢原來還沒有死去,那可怎麼辦呢?想他們這班愛國青年,辛辛苦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冒了絕大的危險,好容易地把這喪失心肝的奴才傷了。但我卻再把他去救活過來,這……這……叫我心中如何說得過去呢?不過我原是一個救世人的醫生,我……難道能不盡醫生的責任而救人性命嗎?國良在這樣思忖之下,覺得實在是太以左右為難了,一時站在電話機旁,倒是怔怔地愕住了。這時候羅文達提了醫藥箱子也匆匆地下樓,向國良問是誰來的電話。國良遂把這情形向他低低地告訴,並愁眉不展地說道: 「你想,這事情不是叫我感到太左右為難了嗎?」 「爸爸,您且不要著急,回頭看情形再作道理吧!」 「王先生預備宿在這兒嗎?」 兩人正在說話,菊清也匆匆進來,見他們愁眉苦臉的樣子,遂急問是怎麼一回事,羅文達代為向她告訴了,菊清也覺得這真是一件為難的事。不料正在這時候,大門外嗚嗚地有汽車喇叭的聲音響著,接著蓬蓬地敲起門來。菊清和香妮匆匆地出去開門,只見兩個院役抬著楚伯賢進門。國良遂吩咐他們把伯賢抬進了手術室,給伯賢躺在那張高高的活動病床上。同德醫院的兩個院役既把伯賢送到之後,也就匆匆地回去了。這時伯賢痛得兩頰血紅,口裡還不住地呻吟。他見了國良,便顯出可憐的神情,叫道: 「我……我……的好親家翁!你……救……我,你……救……我吧!」 「你靜靜地躺著,身子不要亂動,我一定設法救你。」 國良到底是個慈悲的醫生,他見了伯賢那種痛苦的樣子,心中便大為不忍,覺得伯賢也無非出於不得已而做漢奸的,也許我這次把他救治之後,他會覺悟過來,不做漢奸了,那也未可知哩!於是用了憐憫他的目光,向他望了一眼,低低地安慰他說。楚伯賢感激地點點頭,又央求著說道: 「好親家!你給我打個電話到家裡去吧!叫……我……家裡的人……快……些……來……伴著我呀!」 國良聽了,於是連忙向菊清吩咐了,菊清遂打電話到楚公館去。當時接聽電話的正是姍姍,她一聽爸爸被人暗殺了的消息,雖然平日對爸爸行為原不贊成,但父女天性,此時得到了這麼不幸的噩耗,也不免大驚失色,不由得啊呀一聲大叫起來。當下驚動了楚太太和梅邨,大家一聽這個消息,楚太太早已哇的一聲哭泣起來。梅邨說事到如此,哭也沒有什麼用處,還是先到濟民醫院裡去看個仔細,說不定還有救星哩!楚太太一聽這話倒也不錯,遂慌忙又收束眼淚,急急地吩咐阿三備好汽車,她們母女和梅邨三個人匆匆地一同趕到濟民醫院裡來了。 楚太太等三人一到濟民醫院,她還沒瞧到伯賢的人,先一路地哭了進去。這時國良和文達兩人站在病床旁邊,正在檢視伯賢胸部的傷口,覺得這顆子彈齊巧嵌在肋排骨上,假使要把子彈鉗出,非得好好兒動一番手術不可。不料這時楚太太卻嗚嗚咽咽地哭泣著進來,她先把國良臂膀抓住了,帶哭帶泣地問道: 「啊呀!我的好親家!伯賢到底死了沒有啊?他若死了,叫我可怎麼辦才好啊?」 「媽,你且不要這個樣子,瞧爸爸不是在叫著你嗎?」 國良被楚太太這麼拉住了邊哭邊問,一時倒窘住了,呆呆地卻說不出話來。姍姍見母親這舉動,真讓人笑話,遂連忙向她急急地勸告著說。楚太太這才放下了國良的臂膀,走到床邊,望著伯賢又號啕大哭起來,而且還嘮嘮叨叨地罵道: 「是哪一個黑良心的人呀?真正是喪盡良心的,為什麼無緣無故地要暗殺你啊?伯賢,你平日到底有幾個冤家?你心裡總有些知道的吧!你快告訴我,我非給你報仇不可!哎喲,我的天哪!那不是太叫人可恨了嗎?」 「媽!你這樣大聲哭泣,像個什麼樣子呢?事到如此,先要設法把爸爸救治好了才是啊!齊老伯,我爸爸這個傷要緊不要緊呢?」 姍姍覺得母親急糊塗了的樣子,先恨恨地痛罵起來,這就皺了眉毛,向她低低地勸阻。一面回身望著國良,含了眼淚,急急地問。國良搓了搓手,此刻他心裡的理智和情感在激烈地交戰著,所以神情有些木然似的,竟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直等姍姍問了第二遍,才醒過來般地說道: 「他肋排骨里嵌了一顆子彈,要好好兒用手術把那子彈鉗出來,方才能夠有救哩!」 「啊!親家翁!那麼你給他快些動手術吧!你總要盡力救治他才是,我們到底是親戚呀!」 楚太太眼淚鼻涕的表情,又急急地向國良央求。國良的情感究竟濃過了理智,他點點頭,低低地說道: 「老太太,你不要著急,我一定設法救他。不過,他此刻已經流了很多的血,所以暫時不能給他動手術。我先給他注射一枚止血針,等明天早晨,我再給他開刀吧!」 「延遲到明天動手術,沒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的,只要不再流血,他不會有什麼生命的危險。」 國良安慰她們說,一面吩咐文達在醫藥箱子裡取出一枚止血的針藥來,親自給他注射。但楚伯賢這時睜大了眼睛,好像痛恨入骨的樣子,卻瘋狂地大聲罵道: 「這班重慶分子太可惡了,他……他……們竟來暗殺我,這還成什麼世界呢?親家翁,你快些把我救活了,我要下命令,不管是不是真的重慶分子,只要捉到了一個形跡可疑的青年,我就把他們統統槍斃!以消我心頭之恨!」 楚伯賢咬牙切齒地罵著,他的臉漲得血一般紅,眼睛裡像要冒出火星來的樣子。國良對於伯賢受了這樣的重傷,本來還存了一些同情和憐憫的意思,所以他終於慈悲心腸地給他打針了。但萬萬也料不到伯賢此刻會痛恨萬分地罵出這幾句話來,這在國良心頭仿佛受了一枚利箭直刺般的疼痛,頓時使他在打針的兩手瑟瑟地發抖了,額角上的汗水也像雨點兒似的直冒,連他兩頰都灰 白起 來了。梅邨在旁邊見到了這個樣子,遂忍不住開口問道: 「爸爸,您的手怎麼在發抖呀?」 「我……年紀老了,不中用了,羅醫生,你快來接手吧!」 國良被女兒這麼一問,他的手抖得更加厲害,還有半枚止血針,簡直沒法再注射進去了,於是一面辯白著回答,一面向文達吩咐著。文達遂連忙走上來,接住了針 管子 ,代他打完了這一枚止血針。 菊清見爸爸連站著都有些搖搖擺擺的神氣,遂把他扶住了,望著他慘白的臉色,低低問道: 「爸爸,您怎麼啦?您的面色這樣難看,您的手很涼呀!」 「沒有什麼,我要……靜靜地坐一會兒,我……需要養一會兒神。」 國良顫抖著聲音,輕輕地回答。這時楚伯賢又繼續地大聲罵道: 「我要報仇!我……要殺死這一班可惡的奴才!我要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槍斃!我……恨不得把他們咬死!」 「爸爸,您不要高聲地亂嚷,您靜靜地休養吧!明天可以給您手術哩!」 姍姍是個細心的姑娘,她聽爸爸這麼罵著,而齊老伯的臉色立刻慘變起來,覺得其中大有研究的必要。在她烏圓眸珠一轉之下,忽然猛可想起了齊小良的行動。這就恍然有悟地暗暗想道:莫非爸爸就是被小良暗殺的嗎?大概齊老伯是已經知道了,所以他聽爸爸大聲地說著要重慶分子統統槍斃的話,使他急得沒有心思救治爸爸了嗎?假使果然如此,那……不但齊老伯左右為難,就是我也左右為難起來了。因為小良既然是我殺父的仇人,那我如何還能跟了他一同出走呢?不過姍姍的思潮是不停地起伏著,她又覺得小良的行為是正大光明的,他為了愛國,如何還能顧得了一切呢?自古以來有很多大義滅親悲壯激烈的故事,這是多麼令人感動啊!姍姍這樣想著,就把心腸硬了起來,覺得爸爸就是不救而死,他也是死得應該呀!但她表面上卻又放低了聲音,向伯賢輕輕地安慰。 羅文達和菊清把伯賢躺著的活動病床推到病房裡去,這兒楚太太和姍姍也就一同跟著過去。梅邨見爸爸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出神,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於是低低地問道: 「爸爸,您在想什麼呀?」 「這……這……叫我怎麼辦呢?我……我……不是變成一個助紂為虐的幫凶了嗎?我……我……如何對得住國家?我如何對得住民族?」 齊國良似乎沒有聽見梅邨這樣地問他,管自站起身子,兩眼向前直望,額角上汗水像雨點兒一般冒上來。梅邨聽了他這些沒頭沒腦的話,心裡還有些莫名其妙,遂又繼續地問道: 「爸爸,您……在說些什麼呀?」 「我……我……為什麼要做醫生?我……我……為什麼要在這淪陷區里做醫生?苦海 慈航 ?良醫?哈哈!我……毀了你這良醫的招牌吧!」 齊國良望著壁上懸著的那塊橫匾,上書良醫的字樣,這是一個病家送他的鏡框,他忍不住哈哈地不正常地大笑起來,隨手在桌子上拿了一隻茶杯,猛可向玻璃框上擲了過去。只聽桌球的一聲,玻璃框打了粉碎,同時齊國良的身子也跌倒在地上了。 梅邨一見爸爸這個瘋狂的神情,她心裡真有說不出的駭異和害怕,一面大叫妹妹快來,一面連忙蹲身把爸爸抱起。只見國良口吐白沫,臉似死灰,竟滿頭大汗地昏厥過去了。 菊清等眾人在病房一聽診病室內發出乒桌球乓一陣東西打碎的聲音,接著又聽梅邨竭聲地高叫,好像發生了什麼慘事的樣子。一時大家都嚇了一跳,慌忙三腳兩步地奔到診病室,見國良已經人事不省了。羅醫生急忙把他抱到了沙發上,一按他脈息,一聽察他的胸口,覺得他是受了極度的刺激所致。上了年紀的人,似乎受不住這打擊,竟變成腦充血了。因此急得手慌腳亂,連叫怎麼辦怎麼辦?菊清也急得哭出來了,說道: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你……你……快給爸爸打針呀!」 「咦!奇怪了,親家翁如何好好兒也會患起急病來了?啊呀!那明天誰給伯賢動手術開刀呢?羅醫生,你可有本領開刀嗎?」 楚太太又驚又奇的表情,說到後面,忽然想到了明天開刀沒有了人,因此更急得心頭亂跳,拉住了羅醫生,慌慌張張地問。羅文達這時候哪裡還有回答她說話的工夫,急急地先取了針藥,給國良打了一枚強心針。菊清伏在爸爸的肩胛上,只會連連地哭叫著不停。但是國良卻沒有甦醒,胸口不住地一起一伏,從而可知他那顆心是跳得特別快速。文達一面勸住了菊清,一面叫她快去把活動病床推來,把國良也送到病房裡來了。 這時楚太太一心在想著明天動手術沒有人的問題,所以她跟在文達的後面,連連追問他有沒有開刀的經驗。羅文達皺了眉毛,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說道: 「不瞞楚老太說,我原是一個助醫的資格,叫我負責開刀去鉗取子彈,恐怕我沒有這個把握吧!」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這真是屋倒碰著連夜雨了,若明天沒有人給他動手術,他……他……不是很危險了嗎?」 楚太太聽了,急得雙淚交流,忍不住要哭出來的樣子。姍姍遂想出一個主意來,向楚太太說道: 「媽,您且不要傷心呀!我想齊老伯既然患了急病,那麼把爸爸還是趕快送到別家醫院裡去吧!」 「姍姊姊這話說得不錯,楚老伯原是從同德醫院轉送過來的,那麼仍舊車送到同德醫院去吧!」 菊清為了卸脫責任起見,遂點頭表示贊成,於是楚太太母女兩人吩咐阿三來幫著把老爺抱上汽車,又送伯賢到同德醫院去了。梅邨雖然想伴著爸爸,但恐怕楚太太多心,以為媳婦到底是外頭人,只有爸爸,而沒有爺爺。因此也只好向妹妹叮囑,說爸爸若好一些了,要隨時地用電話去告訴她,菊清點頭答應,梅邨遂和楚太太陪同伯賢一同到同德醫院去了。 菊清等他們走後,便拉了羅文達的手,眼淚汪汪瞟了他一眼,表示十二分猜疑的神氣,低低地說道: 「文達,我覺得爸爸突然會患了這個急病,真叫人有些奇怪。莫非他老人家為了不肯救治他槍傷而又沒法推卻,因此一急成病的嗎?」 「這也難說,因為他老人家忽然瘋狂地拿了茶杯把這塊良醫的鏡框也打碎了,他的神經不是完全受了過分的刺激嗎?」 「但是爸爸這個病不知要不要緊?萬一不幸的話,那可怎麼辦呢?」 菊清一面憂愁地說,一面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羅文達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安慰她說道: 「菊清,你且不要哭呀!我想大概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吧!等爸爸甦醒的時候,我們看他情形怎麼樣再說吧!」 「這……個不知廉恥的奴才,自己做了敵人的走狗,還沒有一些覺悟的意思,竟要殘暴地把愛國志士一個一個地槍斃。爸爸想著哥哥,所以他老人家急昏了。」 「唉!這個惡劣的環境,我們如何能夠忍耐下去呢?」 文達、菊清夫婦兩人一面感嘆著說,一面忍不住流了一會兒眼淚。這天晚上,他們都沒有上樓去睡,就在病房裡陪了國良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九點半的時候,梅邨來了電話,菊清遂急急地去接聽。只聽梅邨氣喘喘地說道: 「妹妹,爸爸的病體怎麼樣了?」 「爸爸仍舊昏迷呢!姊姊,你爺爺在同德醫院可曾動過手術嗎?」 「爺爺在今天清晨四點鐘還沒有動手術之前,他已經斷氣死了。」 「啊!真的嗎?」 「這還有騙你的道理嗎?妹妹,我此刻要到殯儀館去了,不能來看望爸爸了,你代我向爸爸請安吧!」 梅邨在那邊說著話,便把電話掛斷了。菊清暗想:這個老賊死了,至少我哥哥和那一班愛國志士可以有一些安全。心裡十分歡喜,遂連忙來告訴文達。文達聽了,也連連稱快。這時病床上的國良,卻似乎聽到了,低低問道: 「梅邨來電話說楚伯賢不治而死了嗎?」 「是的,爸爸,您此刻好些了沒有?」 菊清聽爸爸能開口說話了,心裡十分歡喜,遂連忙含了溫情的微笑,柔聲地問他。國良的臉上也浮現欣慰的笑意,微微地點點頭,顫聲說道: 「他死了?我……我……就是死了,也……就……很值得了。」 「爸爸,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你……的病會好起來的呀!」 「孩子,不要哭,不要難過,我……年紀老了,活著也沒有用。只要你哥哥和這一班好青年能夠安安全全地活在世界上,那我心裡是多麼安慰呢!文達,今天病人多不多?你不要為了我,疏忽了救治世人的責任。你快些出去,給他們這一班痛苦的病家去治病吧!」 國良伸手摸著菊清的頭髮,向她低低地勸告。他一面抬頭又向文達望了一眼,小心地叮囑。文達自然不敢違拗,遂含淚答應,只好出了病房,到診病室內來給病家看病了。 許多病人知道齊老醫生不舒服,大家都到病房裡來向他問好。國良因為沒有精神說話,只向大家點點頭,表示招呼的意思。 時間過得很快,一會兒又是傍晚的時候了,齊國良的病症是由於腦神經受了極度的刺激,當時昏跌倒地,變成了中風。所以此刻病勢轉劇,神志更為迷糊。菊清伏在床邊,忍不住暗暗啜泣。文達連連地抓著頭皮,一時也想不出有什麼急救他的辦法來。 正在這個當兒,忽然香妮領了一個青年匆匆地進來,口裡還叫著少爺回來了。菊清急忙回身過去瞧望,果然是二哥小良已跨步走進房來。這就驚喜悲痛地奔上去,拉住了小良的手,哭叫著說道: 「哥哥,爸爸病得厲害哩!」 「啊!怎麼好好兒的忽然病了?爸爸,您不孝的兒子回來望您了!」 小良聽了這個消息,吃驚得啊了一聲叫起來,一面推開菊清,一面伏在床邊,拉了國良的手,卻忍不住流下眼淚來了。國良睜開眼睛,想不到竟見到了兒子,他憔悴的臉上不由浮了一絲微笑,點頭說道: 「小良,你沒有發生什麼危險吧?」 「爸爸,我很安全。我……早想來望您老人家,但……我……因為……」 「小良,你不要說下去了,我明白你的苦衷。你的同志王先生他已告訴過我,你……真是一個忠孝雙全的好國民!」 「爸爸,孩兒很慚愧,這是爸爸平日的教訓,所以使孩兒稍為懂得一些做人的道理。爸爸,王先生已和孩兒碰過面了,我聽了他的話,我知道爸爸想念我,我……不能不來望爸爸了。誰知道爸爸竟病了,這……是怎麼病的呀?」 小良十分感動而又無限痛苦地說,他望著父親慘白的臉色,眼淚像泉水般地涌了上來。羅文達站在旁邊,遂把國良不願救治伯賢而又無法推卻因此一急中風的話,向小良告訴了一遍。小良聽了,益發淚如雨下,哽咽著說道: 「爸爸,您……太偉大了!」 「這……算不得什麼,孩子,我假使這次能盡了醫生的責任,那麼楚伯賢一定得救,一定不會死。但他不死,你們就得被他嚴緊地追捕,說不定都會遭他的毒手。那麼我簡直不是在救人性命,我是在幫著漢姦殺害愛國志士了,你叫我怎麼忍心?但是,我若袖手旁觀看著他流血而死,那我……又怎麼能算是一個救治世人的醫生呢?因此……我……就急得糊塗起來了!現在我還能夠見……到……你……的臉,我……總算……也能瞑目的了。」 國良一口氣說完了這幾句話,他不免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小良一面流淚,一面伸手握住了文達的手,急急地說道: 「文達,你……有什麼特效藥?快把爸爸的病急救一下吧!」 「我……我……已給他老人家打過了針,但……竟沒有效力……」 羅文達急紅了臉,有些口吃的語氣,難過地回答。國良搖搖頭,斷斷續續地又說道: 「文達……救不了……我……這個病,就是別的醫生也不能救我這個病,我……我……是不能活下去了。但我在臨死之前,還能知道我兒子的安全,我……我……是多麼的安慰。」 「爸爸,您……怎麼會病得那麼快?」 「爸爸,您……別說這些傷心話吧!」 菊清是早已伏在國良身上哭泣起來,於是小良和文達也伏到床邊去,一面哽咽著說,一面淚水撲簌簌地流下來了。國良臉上顯出非常慘澹而悲痛的神色,失了精神的兩眼,淒涼地望著他們,說道: 「小良,你的身子已經貢獻給國家了,我也用不到為你擔憂了。文達,你和菊清還是離開這骯髒的環境吧!我今天倒希望你們還是到自由的空氣中去幹些有意義的事情吧!」 「爸爸,我們一定聽從您老人家的話。」 羅文達含了眼淚,低低地回答。小良是不斷地流著淚,菊清卻抽抽噎噎地哭泣不停。國良淡淡地苦笑著又低低地說道: 「你們大家不要傷心!來吧,孩子,在這僅有一刻寶貴的時間中,給你們的爸爸來拉拉你們的手……」 「爸爸!」 菊清很快地伸下手去,在抽噎聲中還叫了一聲爸爸。小良和文達也去拉他的左手,大家心頭都覺得有陣說不出的悲痛。但就在這個時候,齊國良輕輕地透完了他最後的一口氣,安安靜靜地脫離了這個黑暗混濁的世界。 黃昏是整個地籠罩了宇宙,窗外飛掠著一群歸巢的林鳥,嘰嘰喳喳地低唱著這安息的晚歌,好像也在惋惜著這位良醫的消逝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