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八回 桃色糾紛釀慘劇亂世風波

楊永福在中國旅社三百四十五號房間裡團團地踱著步子,一面吸著菸捲,一面喝著鮮橘水,皺了眉毛,好像等人等得十分不耐煩的樣子,自言自語恨恨地說道: 「奇怪,她怎麼還沒有到來呢?難道失約了嗎?」 他剛說完了這兩句話,忽見房門開處走進一個女子來。楊永福抬頭望去,不由眉飛色舞地笑起來,立刻搶步上前,伸了兩臂,把她緊緊地抱住,像外國電影裡一樣地竟和她親熱地吻住了。過了一會兒,才笑嘻嘻地說道: 「梅邨,我的好心肝好寶貝!你真把我等得急都急死了。」 「瞧你這人,猴急得像個什麼樣子呢!人家急急地趕了來,已經是趕得那麼氣喘吁吁了,你還不問三七二十一地抱住了亂吻,那不是把我活活地要悶死了嗎?」 原來那個女子就是梅邨,梅邨為了嫁不著一個好丈夫,所以為了報復起見,她也不管什麼貞操問題,預備在外面玩弄男人。她當初心中的目標,是屬意於羅文達的,但文達是個潔身自愛的青年,所以那夜在新華旅社裡還把梅邨痛責了一頓。梅邨受到了這樣的侮辱和刺激之後,因此益發痛恨男子,她的性情大變,從此她的行為便更加放浪起來。所以在有一次的機會之中,她和楊永福便發生關係了。 當時梅邨被他緊吻了一會兒之後,遂恨恨地把他推開了,顯出薄怒嬌嗔的表情。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嗲聲嗲氣地回答。楊永福這時骨頭沒有四兩重似的聳著肩膀,一面服侍她把身上那件灰色維也納的單大衣脫下,一面笑嘻嘻地說道: 「常言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兮,何況我們已有好幾天沒見面了呢!親愛的達令,我實在還要好好兒地吻吻你哩!」 「不要肉麻當有趣吧!你再伸過頭來,當心我給你一個嘴巴子!」 梅邨見他掛好了大衣,回過身來,又要動手動腳油腔滑調的神氣,這就把手揚了一揚,做個要打他的姿勢,恨恨地說。楊永福這才縮住了腳步,卻伸了伸舌頭,一面又正經地說道: 「梅邨,那麼我們坐下來正經地談談吧!」 楊永福說著,拉了她的手,兩人在沙發上一同坐下。梅邨顯出嫵媚的樣子,秋波逗了他一瞥勾人靈魂似的媚眼,說道: 「我到底也算是個客人,瞧你煙也不敬,茶也不送,鮮橘水放在桌子上難道是你自己喝的嗎?」 「是,是,好奶奶!你不要生氣,我一見了你到來,實在是魂靈兒也飛掉了,所以如何還想得到這麼許多呢?」 楊永福在日本人面前答應慣了是是的態度,在梅邨面前也裝了出來。他一面摸出煙盒子來,親自拿了一支菸捲送到她的口裡,並拿打火機給燃著了火,一面站起身子,走到房門口旁邊去。梅邨奇怪地問道: 「你做什麼去?」 「我吩咐茶房再拿瓶鮮橘水來給你喝。」 「不用了,你給我倒杯清茶吧!」 「梅邨,我這喝剩的半杯鮮橘水,你若不嫌髒,你就喝下了好嗎?」 楊永福走到桌邊,把那半杯鮮橘水送到梅邨面前,笑嘻嘻地說。梅邨聽了,伸手接來,就一飲而盡,浪漫地笑道: 「你的髒東西我也不嫌髒哩!那何況是喝剩的鮮橘水哩!」 「哈哈,我的好寶貝!你這才不愧是我小楊的知心人哩!」 梅邨這句話說得小楊真是窩心極了,忍不住哈哈地一陣大笑,立刻坐她的身旁去,在她臉上嘖嘖地又吻了一個香,接著浮滑地問道: 「梅邨,這幾天你和那隻硬殼蟲可曾同房過嗎?」 「小鬼,你也問得出的,老實說,我和他根本是個掛名夫妻而已。因為離婚不大好聽,所以大家不願先開口罷了。況且最近一星期來,爺爺被人暗殺,爸爸又中風死了,天天忙著奔喪,哪裡還有心思去想到這個事情呢?今天是爺爺頭七,本來我也抽不出空來的,因為捨不得使你失望,所以就不管一切地來望你了。」 梅邨後面這兩句話說得嗲勁十足,小楊聽了,心裡不住地蕩漾,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滿面堆笑地說道: 「所以啦,我心中也特別地愛你,一天沒有見你,總覺得十分不舒服似的。比方說此刻和你在一起,我全身骨頭都感到有些癢絲絲的快樂呢!」 「哼!你不用灌這些迷湯吧!假使你心眼兒上真的只愛我一個人,那你也不會叫我到姍姑娘面前做說客了!」 小楊見她冷笑了一聲,秋波恨恨地白了自己一眼,這些話中顯然大有醋意的成分。這就偎了她的身子,故作親熱的神氣,說道: 「親愛的,你也應該原諒我的苦衷呀!因為我雖然愛你,但只好偷偷摸摸地又不能夠公開地同你結婚。假使你能日日夜夜永久地伴在我身邊,我如何還會去看中姍姑娘呢?現在我和你見面的時候,固然十分甜蜜,但等你一離開我的時候,我心中又是多麼的寂寞呢!所以我要和姍姑娘結婚,也無非把她當作後備軍而已。倘然有你伴著我,我雖然和姍姑娘結了婚,那我也情願十天八天不回去的。梅邨,你難道還有些酸溜溜嗎?」 「我也犯不著跟你吃醋,而且我也不能為了自己而叫你一輩子不結婚。所以我在姍姑娘面前,確實代你盡了很大的力量。」 「那麼姍姑娘……她是不是已經答應了呢?」 小楊顯出驚喜欲狂的樣子,向她急急地問。梅邨伸了纖指,在他額角上恨恨地一戳,嬌嗔地說道: 「她答應了,你拿什麼來謝謝我呢?」 「我此刻馬上地酬謝你,你心裡高興嗎?」 「誰和你嬉皮笑臉的,小鬼!」 梅邨見他又來動手動腳,遂恨恨地把他打開了,嬌嗔地罵著。小楊一面笑,一面將信將疑的樣子,低低地又說道: 「梅邨,你不要給我吃空心湯圓,她真的答應了嗎?」 「她雖然沒有完全的答應,但也不像以前那麼完全的拒絕了。我想明天下午,你親自到我家去再向她當面地追求,那時我在旁邊再低低地勸她,我想事情就可以成功的了。」 「親愛的梅邨,這頭婚事若成功了,我真不知如何地報答你才好哩!」 「你也不必假痴假呆地討好,只要你心裡不忘記我這個女人,那就是了。」 梅邨說完了這兩句話,心中似乎有些悲哀的意味,嘆了一口氣,臉上大有淒涼的神色。小楊連忙把她嬌軀擁來,安慰她說道: 「我若忘記了你,我一定死在槍彈之下。梅邨,那你總可以相信我了。」 「哼!照你這種奪人妻子的行為,將來恐怕就有吃手槍的可能哩!」 梅邨被他抱在懷內,雖然並沒有掙扎,但表面上卻顯出怨恨的樣子,秋波白了他一眼回答。楊永福笑道: 「說我奪常明的妻子,那真是天地良心的事情。我們到底是兩廂情願的,老實說,我本來還是一個童子小官人,在你身上失了童貞的呢!」 「照你說來,是我誘姦你的,明天上了法院,我還有引誘良家童男子的罪孽嗎?真是放你娘的十七八代的狗臭屁!」 楊永福被她這麼一罵,反而哈哈地笑起來,摟了她脖子,在她小嘴兒上又吻了一會兒,得意地說道: 「記得你們結婚的時候,介紹人還是我呢!想不到現在竟是給我自己介紹,那不是很有趣嗎?」 「唉!小楊,你不要以為我是水性楊花的女子,所以背了丈夫跟別的男子去發生關係。其實,我也是為了氣憤不過才這麼做的。假使常明在外面不胡鬧女人的話,我如何肯做出這種下流無恥的勾當來呢!」 梅邨到底是個有知識的女子,被他這麼地一提,心中不免想起當初和常明結合時候的情深如海、義重如山,一時十分羞愧,而又十分沉痛,淡白了臉色,幾乎要流下淚來的樣子。楊永福連忙表示同情她的神氣,偎著她粉臉,低低地說道: 「我知道你不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呀!你不要難過,小楚自己作孽,放了家裡如花似玉的太太不陪伴,偏偏到外面去玩別的女人,所以這也是他的報應,你根本沒有對不住他!」 「所以啦,一個不忠實的丈夫,他是娶不到一個賢德的妻子的。」 楊永福聽她這樣說,表面上雖然附和著說這話不錯,但心中卻在暗暗地擔憂,因為自己既然淫了別人的妻子,那麼姍姍姑娘不知道將來也會跟別的男子去發生關係嗎?不過他這種憂愁也只有一時之間的,五分鐘之後,他早又忘記了,色眯眯地望著她笑道: 「梅邨,你今夜可以不必回去了。」 「不回去就不回去,現在爺爺死了,我更加不怕什麼人了。」 「好!你有膽量,假使常明對你有虐待的行為,我可給你打抱不平。老實說,我只要在司令部里歪一歪嘴巴,要他一條狗命,也不困難,你相信我嗎?」 梅邨見他豎了大拇指,笑嘻嘻地說,說到後面,卻又滿臉殺氣地問她,便伸手在他大腿上狠命地一擰,嗔罵他說道: 「你占了他妻子,還想要他的性命,那你也未免太狠心了!」 「夫妻到底有夫妻之情,瞧你就捨不得他了。」 「並不是捨不得他,我以為他不來管束我們的事,我們也就不必十分為難他。我挑他做只活烏龜不好嗎?」 「不錯,不錯,給他做活的那就比做死的更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楊永福點點頭,一面說,一面忍不住又哈哈地笑起來。梅邨見他笑得這樣得意高興,遂恨恨地又打了他一下。但楊永福把她緊摟在懷中,在她嘴上早又甜甜蜜蜜地吻住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敲過,永福、梅邨方才雙雙起身,一同離開了中國旅社,約定下午兩點鐘永福再到楚家來追求姍姍,於是兩人方才分手各自別開。不料天下事情湊巧極了。梅邨、永福在中國旅社尋作歡樂,誰知常明、方曼靜也在中國旅社幽會。當梅邨、永福在旅社門口分手的時候,常明和曼靜齊巧從後面出來。所以梅邨、永福兩人親熱的情形,常明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這是所謂「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的一句話。常明認為自己玩女人那是應該的事,只不過發現妻子在玩男人的時候,他當然要大大地妒恨起來。但他還有一些忍耐功夫,當時不動聲色地仍舊和曼靜一塊先到咖啡館去吃點心了。 常明陪了曼靜在咖啡館吃了點心,又在館子裡吃了午飯,這才和她分手匆匆地回到家裡來。他先到自己房中一看,見梅邨不在,遂又走出房來,在房門口碰見小茵,遂問道: 「少奶奶呢?」 「在小姐房中。」 小茵這麼回答了一句,就管自走到樓下廚房裡去了。常明於是三腳兩步地走到妹妹房裡,只見梅邨和妹妹坐在沙發上說著話。妹妹低了頭,似乎有些怕羞的樣子。遂先忍著火氣,還很自然地問道: 「你們姑嫂兩人在說些什麼話呀?」 「我在給妹妹做媒,對方就是那個楊永福,你說他人品好嗎?」 梅邨抬頭見了常明,遂微微地一笑,向他低聲告訴。原來他們夫婦間雖然感情冰冷,但表面上向來沒有破臉爭吵過,所以大家說話的時候始終還是很客氣的樣子。但常明一聽「楊永福」三個字,不由得哼哼地冷笑起來,俏皮地說道: 「楊永福果然是個好人才,但他不配做妹妹的丈夫,倒很有資格做你的情夫哩!」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簡直在大放其屁,莫非你有些瘋了嗎?」 常明這兩句話聽到梅邨耳里,知道事情不妙,自己的秘密一定被他發覺了,一時心頭像小鹿般地亂撞,兩頰由紅變青,由青變白,幾乎變成死灰的顏色。不過她表面上自然不肯承認有這一种放浪漫行為,所以猛可地站起身子,還顯出萬分憤怒的表情,向他惡狠狠地責罵著。姍姍對於哥哥說的,自然也無限的驚異,遂連忙埋怨常明說道: 「哥哥,你這人說話也太沒有分寸了,這種事情也能夠開玩笑嗎?」 「哈哈!哈哈!妹妹,你以為我在說笑話嗎?老實告訴你,這個賤人和楊永福已經發生關係了呢!她還要再作介紹來害妹妹的終身嗎?」 常明瘋狂地一陣大笑,滿面顯出兇巴巴的樣子,一面對姍姍告訴,一面一步一步地逼上去,怒目切齒地向梅邨問道: 「你這不要臉的東西!你說,你和這個姓楊的小子昨夜在中國旅社裡幹些什麼下流的勾當?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事情,你還有什麼話可以抵賴嗎?」 「哼!捉賊捉贓,捉姦捉雙,你既然親眼目睹,為什麼不來捉住我們呀?就是我有這一回事,你既沒有捉著我,那也是你自己錯過了機會,別來給我開什麼臭口!」 梅邨一聽他已完全知道自己的秘密,因為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只好索性顯出潑辣的態度,冷笑了一聲,嬌怒滿面地回答了這幾句話。常明聽她不但已大膽地承認了,還對自己這樣冷譏熱嘲地侮辱,心中這一氣憤,真是氣得一佛升天,一佛轉世。因此撩起手來,對準梅邨的面頰,啪的一聲,重重地竟量了一個巴掌,打得梅邨白嫩的粉臉上立刻起了五個手指印。梅邨挨了這一記耳光,羞愧之心反而消失,滿腔的怒火馬上升了起來。她豈肯示弱?這就一手拉住了他的領帶,一手也向他身上亂打,口裡還哭叫著道: 「好,好!你打,你打,你是三輪車夫的兒子!你竟敢動手打我嗎?那我就和你拼了吧!」 「你這個不貞節的女人!你這個無恥的淫婦!打了你又有什麼關係?你也是一個高中生,你會幹這種丟臉的勾當!你還有什麼臉皮做人?你趕快地去跳西湖自殺吧!」 「你知道管教妻子,但是你就不知道約束自己嗎?你昨夜在什麼地方荒唐?你可以玩,我就不能玩嗎?我偏偏地出外去遊玩,看你有什麼顏色拿給我看!」 他們夫妻兩人,一個抓住他的領帶,一個抓住她的頭髮,一同對打,一同對罵,竟大做武戲起來。姍姍站在旁邊,急得臉無人色的只會撲簌簌地落眼淚,急急地叫道: 「哥哥、嫂嫂,你們有話好好兒地說,千萬不要動手打呀!這……被人家知道了,不是笑話嗎?」 「什麼笑話不笑話?我打死這個偷男人的淫婦,我情願到法庭上去吃官司!」 「你有什麼證據?你有什麼證據?你這個死烏龜!」 他們兩人拳來腳去的邊打邊罵,大家都打得衣冠不整。姍姍見他們打得略為松一些的時候,方才有機會插下手去把梅邨拉過一旁。但梅邨還不肯罷休,撞撞顛顛地要向常明撞了過去。就在這時,常明忽然在袋內摸出一支手槍來,大喝道: 「妹妹,你給我走開,她敢再放肆地大鬧大吵,我就一槍結果她的性命!」 「哥哥,你……你……千萬不要胡鬧呀!爸爸才死了不到一星期,難道你又要鬧出人命案來了嗎?小茵,小茵,你快到隔壁王家去把我媽叫回來吧!不要再玩什麼骨牌了,家裡已鬧得不成樣子了呢!」 姍姍一見哥哥拿出手槍來,真是又驚又急,芳心別別地亂跳。她一面向哥哥勸阻,一面奔到房門口去,向著樓下高叫小茵,急急地吩咐。梅邨見了手槍,雖然也有些害怕,但自己若就此不敢吵鬧了,那豈不是太失面子了嗎?況且料定常明也無非是恐嚇恐嚇自己的意思,諒他也沒有真的開槍的勇氣,所以依然顯出不怕死的樣子,裝作還要向他撞顛過來的神氣。一面哭泣,一面連連說著你打死我好了,你打死我好了!後面還加了一句你沒有這個種,你便是狗養的。 無論一件什麼事情,總不能太以過分,就是說話,也是如此。在常明的本意,他原沒有真要開槍打死梅邨的意思,但如今被梅邨這兩句話一逼,他的理智完全被一時的情感所蒙蔽了。他認為自己若不開槍的話,那就沒有面子了,因此他手指一扳,只聽砰的一聲,槍彈就由槍口飛出。姍姍回身去看,只聽梅邨喔唷了一聲,兩手按了胸部,身子已跌倒地下去了。姍姍心中這個著急,真是非同小可,忍不住奔了上去,把梅邨抱在懷內,見她胸口上已流了一大堆的鮮血,一時漲紅了臉,哭出來說道: 「哥哥,你……真的開槍嗎?你……不怕打死人抵命嗎?嫂嫂,嫂嫂,你……你……啊呀!嫂嫂……氣絕了!」 「啊!她……她真被我一槍打死了嗎?」 常明一聽妹妹說嫂嫂氣絕了,一時仿佛如夢初覺般地也感到害怕起來,一面慌慌張張地說,一面走上去看仔細。果然梅邨眼皮合上,額角冰涼,已經一命嗚呼了。常明這時心慌意亂,六神無主,回身向旁奔逃,剛到房門口外,忽然見扶梯下面匆匆走上一個西服青年。定睛一瞧,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原來這青年正是楊永福,他是特地前來追求姍姍的。常明見到了永福之後,他的膽子立刻又大起來了,痛憤和怨恨也直向頭頂冒上來。他咬牙切齒地不由大聲罵道: 「楊永福你這個該死的小子!來得正好,我非打死你代梅邨報仇不可!」 常明一面說,一面把手中握著的手槍又向永福砰砰兩槍開了過去。楊永福在走上扶梯的時候,就聽到樓上有女子哭聲,所以暗暗奇怪。此刻一聽常明這麼大罵,而且又見他握了手槍,知道事情不妙,急忙把頭一低,兩顆子彈就從他頭頂上飛過。他慌忙退下兩級扶梯,一面也早已拔槍在手,等常明追到扶梯口時,便向他砰的一槍。這一顆子彈,齊巧射入常明的喉管。常明啊字還沒叫出,身子已仰天跌倒。永福趕步跨上,還恐怕常明不死,在他腦門上又是一槍,還把他屍體踢了一腳,然後匆匆地奔進姍姍房中去了。 姍姍抱了梅邨屍體正在傷心地哭叫,忽然又聽房外砰砰的放槍聲音。她又驚又奇,急急放下梅邨,站起身子,方欲出房窺張,誰知和奔進房來的永福齊巧撞了一個滿懷。永福一見姍姍,立刻把她抱住,故作驚慌的神氣,急急說道: 「姍姍,怎麼了?怎麼了?」 「我哥哥真是鬼迷住了心,竟把嫂嫂一槍打死了呢!」 「呀!他為什麼要把你嫂子打死了哪?」 楊永福一聽梅邨被常明打死了,起初倒也有些肉疼,但轉念一想,覺得死了也好,比較清爽一些,但表面上還故作吃驚的樣子,急急地問。姍姍被他這麼一問,猛可想到了兄嫂所以反目的原因,這就恨恨地把他推開,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還假裝什麼糊塗?哼!我嫂嫂就是為你而死的呀!我問你,你是不是把我嫂嫂姦污了?」 「什麼?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呀?我和你嫂嫂根本清清白白,她還竭力想給我們配成一對呢!這都是你哥哥太多心,所以便不幸地發生這個慘劇了。姍姍,你可千萬不能相信這些無稽之談的呀!」 楊永福暗想:反正死無對證,我何必要承認呢?於是故意顯出慌張的表情,竭力地否認,表示他和梅邨非常清白的樣子。姍姍因為並沒有親眼見到他和嫂嫂有苟且的行為,所以一時倒也無話可說。愕住了一會兒後,忽然又想著了剛才的槍聲,於是又急急問道: 「我哥哥奔到什麼地方去了?你瞧見他嗎?」 「你哥哥見了我,莫名其妙地開槍打我,我為了保全自己生命起見,所以把他一槍打死了!」 「啊!你……你……打死了我哥哥?」 「那也值得大驚小怪嗎?我是給你嫂嫂報了仇!」 「哥哥打死嫂嫂,自有法律會判決他,你不該殺害我的哥哥,你……難道就不怕犯法嗎?」 姍姍倒豎了柳眉,怒氣沖沖地向他嬌喝。永福這時也板住了面孔,冷冷地一笑,陰險地說道: 「我犯什麼法?我是司令部的翻譯官,我有權力可以槍決一個殺人的兇手。你哥哥無故殺人,不是應該處死嗎?告訴你,你爸爸哥哥都已死了,你們母女倆的性命也在我的手裡,現在我爽爽快快問你一句話,你到底嫁給我嗎?」 「哼!笑話,你預備用武力來叫我屈服嗎?」 姍姍見他說到後面把手裡的槍向自己揚了一揚,完全有些威脅自己的樣子,這就氣得怒目切齒的表情,恨恨地反問他。楊永福見她十分倔強的態度,遂舉槍一步一步地逼上去,獰笑著說道: 「姍姍,你不要太傻了,你嫁給我有什麼不好?你竟一味地不肯答應。現在我給你三分鐘考慮,你答應了,我們馬上結婚。你若不答應,我把手指這麼地一扳,你就和你嫂嫂一樣躺在地上不會動的了。要死要活,這兩條路你快些自己揀吧!」 「我從來沒有瞧見過一個男子向一個心愛的女人求婚是用這一種卑鄙手段的!」 常言說得好,螻蟻尚且惜生命,那何況是一個人呢?姍姍聽了他的話,回頭又向地上倒著的梅邨望了一眼,可憐她那顆芳心頓時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不由得暗暗想道:這種狼心狗肺的奴才,說得出做得到,我犯不著無緣無故犧牲在他的槍彈之下。況且嫂嫂哥哥可說都是為他而死,那我還得留有用的身子,給他們報仇呢!姍姍這樣想著,於是她想暫時逃過了這個難關再作道理,所以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故意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他冷笑著說。永福聽了,立刻又溫顏悅色地說道: 「軟求不肯,只好硬做。我並非喜歡用了手槍來要挾你,實在也是不得已啊!這個可要請你原諒才好。」 「既然你真心地愛我,那麼我就答應你吧!」 「你答應嫁給我了?」 「是呀!你難道不相信嗎?」 「我當然相信你,不過,我們既然已經是一對夫妻了,那我們也不必怕難為情,趁此刻四周無人,就在這兒床上先訂個婚吧!」 楊永福這小子是個多麼狡猾陰險的人,他見姍姍此刻越是顯出嫵媚嬌憨的意態,心中越是不會相信,知道她無非是為暫時脫逃難關的意思,將來當然會另有變故的。所以他心生一計,笑嘻嘻地把手槍藏入袋內,卻上前將姍姍一把抱住,預備實行非禮的意思。 姍姍被他這麼一來,芳心裡這一著急,幾乎要哭了起來,遂一面竭力地掙扎,一面紅了粉臉,急急地說道: 「你……你……這種行為太不像話了,我既然答應嫁給了你,那麼早晚總是你的妻子了,何必如此急急的呢?被人撞見,那叫我還有臉做人嗎?」 「你既然承認是我的妻子,那麼遲早總有這麼一天的,你又何必推阻呢?你若不答應我,那你就並不是真心的愛我,無非是一種緩兵之計,你想欺我是嗎?」 「你要不清不白地侮辱我,我認為你完全是在玩弄女性的手段,那我寧死也不答應你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不答應,我也非叫你答應不可了。姍姍,我的好心肝,好寶貝!你……你……就……」 楊永福這時的態度已經變得像頭瘋狗一般了,他強抱了姍姍身子,一面向床邊走,一面說話都有些氣喘喘的成分。姍姍哪裡肯依順他,一面亂撞亂顛,一面忍不住哭叫起來。不料正在萬分危急之時,忽然房門外走進一個英氣勃勃的青年來。他手裡握了一支手槍,圓睜了那雙炯炯的虎目,大喝道: 「好大膽的小子,竟敢這麼無禮!」 「啊!小良哥,你快救我!」 楊永福一聽有個男子聲音這麼地怒喝著,一時自然嚇了一跳,慌忙放下了姍姍。姍姍回頭去望,見了小良,好像遇到了救星一般地歡喜,這就忍不住高聲地叫起來了。楊永福因為那男子有手槍握著,自然不敢倔強,而且自己的手槍又藏在袋內了,一時又不能伸手去取,只好把身子慢慢地退到窗口旁去。意欲動腦筋抵拒他的時候,但小良先落手為強,只聽砰的一聲,一顆子彈早已飛進楊永福的胸部里去了。永福喔唷一聲,痛極倒地。但他在跌下去的時候,還想伸手到袋內去摸手槍來還擊。但小良是個受過訓練的人,他的眼睛是那麼尖銳,早又砰的一槍,打中他的手腕,永福剛摸著的一把槍也就連人掉落地上。小良趕步上前,蹲身提起他的衣領,啐了他一口,罵道: 「你這無恥的奴才!仗勢欺侮弱小,如今也有些懊悔了嗎?」 「你這不要臉的走狗!你還想和我結婚嗎?」 姍姍倒也是個可人兒,她也走了上去,怒氣沖沖地向他問著,顯然是包含了諷刺他的意思。永福此刻心裡雖然是恨得最好把他們咬上幾口,但已經是力不從心了,淡然地逗了他們一瞥仇視的目光,已經是惡貫滿盈地脫離人間了。 小良見他已經氣絕了,遂把他屍身重重地放下,把槍藏入袋內,站起身子,望了姍姍一眼,急急地問道: 「楚小姐,我姊姊和你的哥哥是怎麼樣死的呀?」 「唉!還不是為了這個該死的奴才所害的嗎?」 姍姍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遂把剛才的事情向小良告訴了一遍。接著又紅了臉,有些赧赧然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小良兄,要不是你來救了我,我恐怕早已遭到這奴才的毒手了。唉!此恩此德,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才好呢!」 「楚小姐,你別說這些報答的話,我因為你是一個愛國的好姑娘,所以我不忍你沉淪在這惡劣的環境中。我今天到來的緣故,原預備帶你一塊兒到內地去的。誰知道無意中竟救了你的危難,那也可說這惡賊命里該死的了。楚小姐,事不宜遲,你若願意走的話,我們馬上就走。否則,我也不能久留了。」 「小良兄,我走,我走!從今以後,你到東,我到東;你到西,我到西,我就跟你一塊兒去工作吧!」 姍姍聽他這樣說,心裡樂得什麼似的,不禁揚了眉毛,萬分得意地回答,立刻整理一些細軟首飾之物,跟著小良一同到自由空氣的內地去了。 等到小茵把楚太太從隔壁王太太家裡打斷雀戰拉著回來,只見家中已發生了悲慘的人命案子。一時又著急又傷心,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忍不住啊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