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六回 誅奸受創躲閨樓無意驚美

一個很富麗的閨房裡面,春陽暖和和地從窗子外透露進來,照映著房內那一堂紅木的家具,更顯得燦爛而耀人眼目。這時梳妝檯前的小圓凳上坐了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姑娘,她對了鏡子,望著自己憂愁滿面的粉臉,卻是呆呆地出神。雖然窗外的小鳥兒嘰嘰喳喳地歌唱著美妙的曲子,好像對那熱情的春天感到萬分的愉快。不過那姑娘的心中,只覺無限的哀怨,好像有說不出重重心事的樣子,她不時深深地嘆著氣。 「二小姐,你怎麼啦?一個人又在悶悶地不快樂了?瞧吧!這麼好的春光明媚天氣,你為何不到西湖里去遊玩一會兒散散心呢?鬱郁悶悶地躲在家裡,不是會悶出病來嗎?」 小茵丫頭從房外捧了一瓶剛折下的桃花進來,一見姍姍二小姐愁眉不展的神情,她知道二小姐又在難過了,於是把花瓶在那張百靈桌子上放下,回眸望了她一眼,溫情地勸告她說。姍姍回過身子來,搖搖頭,嘆息著說道: 「春天,今年的春天變了,不但是春天變了,連西湖也變了,我的家也變了,在我眼睛裡看來,就覺得什麼都變了!我恨不得馬上就脫離這個家,這個瞧不入眼的惡環境!」 小茵聽小姐這麼怨恨地說,一時還有些弄不明白她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怔怔地望著她粉臉,出了一會兒神後,方才奇怪地問道: 「二小姐,你這是什麼話呀?春天怎麼會變的呢?」 「往年的春天,暖和和的春風,吹在人們的身上,是多麼的快樂!但今年的春天,春風吹來的都是些不幸的消息,而且是包含了多少的血腥氣味啊!你想春天不是變了嗎?」 「那麼西湖又如何會變了呢?我前星期曾經路過西湖,只見青山綠水,桃紅柳綠,還不是和從前一樣嗎?」 「難道往年的西湖旁邊也有這些豺狼般兇惡的敵人的足跡嗎?你瞧這些奴才們,耀武揚威,在西湖旁作威作福地橫行不法,我們同胞見到了這班豺狼,個個心驚肉跳,可憐的西湖,今年也被他們白白地糟蹋了!」 「二小姐,那麼你說我們這個家又如何變了呢?我瞧和往年不是一樣的舒舒服服過日子嗎?」 「傻孩子!你懂得什麼呀?」 姍姍有些生氣的樣子,逗了她一瞥嬌嗔,站起身子,卻走到窗口旁去了。小茵給她倒了一杯玫瑰花茶,跟上去交到她手裡,卻笑著說道: 「二小姐,我原不懂得什麼呀!那你應該教導我才是哪!」 「唉!我這個家是變得最快最可惡了。」 姍姍接了茶杯,喝了一口茶,一面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又無限痛苦的表情,望了她一眼,說下去道: 「自從淪陷之後,國軍節節敗退,因此我們杭州也落在敵人的手裡。可恨這個楊永福小子,他自己在司令部里做了翻譯,出賣了靈魂,倒也不必說了。誰知他還要串通敵人,強逼我爸爸出任維持會的會長。我爸爸偏又是個貪生怕死的人,我叫他連夜地逃走,他卻沒有這個勇氣,竟然答應做了敵人的走狗。你想,我這個家是變得多麼的可怕啊!」 「可是,那也怨不了老爺。他一個人逃走了,如何放得下這個家呢?假使不答應,又得被敵人害死,所以他真是左右為難了。」 「照你說來,你還很同情我的爸爸嗎?要知道殺身成仁,這才不愧是個流芳百世的好百姓呢!像爸爸現在的行為,被後世人永遠地唾罵,這是多麼丟臉!多麼可恥呢!」 小茵聽小姐這麼痛心疾首地說著,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不由得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姍姍似乎心胸中一口怨氣還沒有盡情傾吐,接著又滔滔地說道: 「我的媽本來是個糊塗人,一天到晚,只知道有骨牌玩,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都不管閒賬了。至於哥哥呢,名義上是個大學生,實際上什麼知識也沒有。他懂得什麼叫民族思想?什麼叫國家觀念?現在是更好了,仗了爸爸的勢力,一天到晚,居然作威作福地更加荒唐起來。我的嫂嫂呢,最近人也變了,哥哥在外面遊玩,她也在外面遊玩,我玩我的,你玩你的,看他們大家不干涉大家的事情,各自的荒唐。小茵,你想,我在這麼黑暗的家庭之下,我如何能忍耐著看下去?唉!這不是把我苦悶得要透不過氣來嗎?所以我心裡想著,假使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脫離家庭獨個兒到外面去過流浪的生活了。」 姍姍一口氣說到這裡,心中不免有些心酸,眼皮一紅,她的淚水忍不住就奪眶流下來了。小茵見小姐傷感,也有些難過,遂連忙說道: 「二小姐,你千萬不要這樣說,你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兒家,你怎麼能夠陌陌生生地流浪到異鄉客地去呢?況且在外面的人心是多麼的壞,萬一被人家陷害了,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我大不了一個死,我還怕什麼呢?」 「二小姐,你好好兒地別說什麼死啊活啊了!叫我聽了,心裡也很難過哩!」 「小茵,你不知道,我就是住在家裡,恐怕將來也是一個死呢!」 「什麼?二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小茵對於她這一句話當然表示無限的驚異,不禁漲紅了臉,急急地問。姍姍紅臉上浮現了憤怒和嬌羞的紅暈,雪白的牙齒,咬著她薄薄的嘴唇皮子,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徐徐地說道: 「楊永福這小子對我不懷好意呢!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 「我當然也有些看得出來的,不過愛情是要雙方面都發生了才行啊!否則,他難道可以強迫地愛你嗎?」 「過去他對我就顯出色眯眯的樣子,不過那時候,他是華東貿易公司的會計,我爸爸是經理,他對我自然還不敢十分放肆。現在他做了敵人的走狗,他便小人得志似的神氣活現了,對我竟敢直接地求愛,要和我結婚。否則,他便叫司令部的吉田少將來做媒,那時候問我還敢不答應嗎?你想,他完全用一種強迫手段來欺壓我,這叫我如何是好?」 姍姍說完了這兩句話,她把茶杯在百靈桌上放下來,連連地搓手,表示那份著急的樣子。小茵兩條眉毛也緊緊地蹙起來,恨恨地說道: 「這該死的奴才竟如此可惡嗎?小姐,你可以告訴老爺,叫老爺教訓他一頓好了,他到底是老爺手下的人啊!」 「唉!爸爸見了他,現在反而怕他了呢!」 「啊!這是什麼理由呀?」 小茵聽她說老爺現在反而怕楊永福了,有些莫名其妙的驚奇,遂啊了一聲叫起來問。姍姍嘆息著說道: 「這是所謂彼一時此一時,現在是豺狼當道的世界。小楊這奴才懂得日本話,他只要在司令部里歪一歪嘴兒,我爸爸的性命就有被他陷害的危險。所以爸爸見了他,還要向他拍馬屁呢!哪兒敢得罪他?」 「那麼……這……便如何是好呢?」 姍姍這些話聽在小茵耳里,一時也不由得急了起來。姍姍當然更加地悲痛憤恨,眼淚益發撲簌簌地落下了兩頰。小茵這才低聲地勸慰她說道: 「二小姐,你此刻傷心也沒有用呀!事情總得慢慢想法子才好。」 小茵一面說,一面走到梳妝檯旁去,用開水擰了一把手巾,給姍姍拭淚。姍姍也覺傷心無益,事情只好隨機應變,且等將來再作道理了。主婢兩人又閒談了幾句,方才各自地走開了。 晚上,姍姍一個人坐在寫字檯旁的檯燈下,靜靜地看著小說解悶。忽然聽得陽台上有什麼聲音嗒地一響,一時把姍姍震驚得抬起頭來,兩眼向落地玻璃窗外望去。因為這幾天甚熱,所以窗戶開著,只有那白紗的窗幔掩攏著一半,夜風一陣陣地吹送,那窗幔便不住地飄蕩,發出了撲哧的聲音。姍姍暗想:這一定是風吹窗幔的聲音,我把窗門去關上了吧!她一面想,一面站起身子來,走到落地玻璃窗旁去關門。不料這時陽台上卻躲著一個黑影子,在黑夜之中,姍姍當然辨不清楚他到底是人還是鬼,芳心裡這一吃驚,真是把她小魂靈都嚇掉了,灰白了臉色,由不得啊呀地竭聲叫喊起來了。 那個在洋台上躲著的黑影子,被姍姍這麼一叫喊,他倒反而大膽地走出來,而且手裡握了一支手槍,對準了姍姍的胸口,低低喝聲不許聲張。姍姍本來已經唬得魂不附體了,此刻一見了手槍,更加急得臉如死灰,只覺兩腿發軟,全身瑟瑟地亂抖,身子往後一仰,一時站腳不住,竟仰天跌了下去。那個黑影子見姍姍跌倒在地,因為她是一個年輕的姑娘,所以立刻把手槍藏入袋內,還蹲下身子去,把姍姍扶了起來。 在室內電燈光的籠映之下,尤其是那男子俯身去扶姍姍的時候,他們兩人臉的距離當然是相當的近,所以姍姍已看清楚那男子倒是一個年輕而俊美的青年。也許愛美是人之天性,所以姍姍心頭的害怕成分也減少了許多,自己安慰自己道:他也許不是什麼兇惡的強盜吧!她一面想著,一面竭力地掙扎著爬起身來。因為自己是個姑娘,所以不願意他用手來接近自己的身體,終於大膽地開口問道: 「你……是誰?怎麼陌陌生生地闖到別人家的臥房來呢?」 「小姐,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強盜,我……是好人!」 那少年含了微微的笑容,低聲地回答。他把右手緊緊地抓住左臂,兩道清秀的眉毛微蹙著,好像還有些痛苦的樣子。姍姍的明眸瞧到他左臂上的時候,心頭倒又別別地一跳。原來他臂的西服上染了鮮紅的血水,可想他是受了槍傷,這就急急說道: 「你……你……受了傷嗎?」 「是的,被日本兵追捕打傷的。小姐,你……你……能救救我嗎?」 姍姍一聽他這兩句話,不但立刻放心下來,而且還起了一陣愛憐之心,暗想:那麼他不是一個愛國的熱血分子嗎?於是馬上連連點頭,先走到洋台邊來,把落地玻璃窗關上,還緊緊地拉攏了窗幔,然後回身走到房門口去,把房門上了插閂,這才很快走到那青年的身旁,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低聲問道: 「你這個傷要緊嗎?快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瞧瞧。」 「不要緊的,是一些槍彈擦過的皮傷。」 那青年一面回答,一面脫了西服上褂。姍姍連忙接過,放在沙發上,然後很快地把熱水瓶里的熱水倒在面盆里,在一個小小的玻璃櫥里取出藥水棉花和傷藥水,說道: 「把污血洗洗清潔,我給你敷藥水吧!」 「哦!謝謝小姐,我心裡真感激你!」 那青年一面向她道謝,一面把襯衫衣袖撩起。姍姍見他挺結實的臂膀上染了一堆鮮血,遂把他握住了,一手拿了藥水棉花,浸了開水,在他傷口處輕輕洗濯。雖然槍彈沒有嵌在皮肉里,但臂膀上已經削去了一塊肉,血淋淋的真有些慘不忍睹。尤其是那青年手臂一動一動的樣子,可想他是多麼疼痛。這就連自己手都有些瑟瑟地發抖,皺了細長的眉尖兒,低低問道: 「很痛是嗎?」 「嗯!還好,不……痛什麼……」 姍姍見他口裡雖然這麼回答,但兩眼的表情,並那咬著牙齒的樣子,就可知道他是怎樣疼痛了,於是用了輕快的手法,把他污血洗淨,敷上了藥水。一面又到櫥內取出紗布和橡皮膏,給他輕輕地包紮起來。那青年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偶然逃避到這兒,竟會遇到這麼一個慈愛的姑娘,一時在萬分驚險和痛苦之餘,也不免得到了一些甜蜜的安慰,遂把明眸含了無限的熱情,望了她一眼,說道: 「小姐,你太好了,請問你貴姓呀?」 「我姓楚,你貴姓?你……是幹什麼的?如何會被鬼子兵追捕呢?」 姍姍一面回答,一面提了西服上褂的衣領,是給他穿上的意思,並且望了他俊美的臉蛋兒,又低低地反問他。那青年先道了一聲勞駕你,便把上褂穿好。正欲向她回答的時候,忽然房門外有人篤篤地在敲門。一時那個青年便急了起來,慌慌張張的神情,大有欲躲逃的樣子。姍姍向他搖搖手,是叫他不要著急的意思,一面問道: 「誰呀?」 「是我呀!姍姑娘,你問得這麼清楚的幹什麼?難道你房中藏著什麼好寶貝,怕人來搶了去不成?」 那青年一聽房門外面一個女子聲音這麼的回答著說,一時還以為她已經知道了房中的秘密。他心頭這一吃驚,幾乎嚇得手足失措,便急急走到落地玻璃窗旁去,似乎要開了窗門從陽台上跳下去逃走的意思。姍姍慌忙把他拉住了,一面搖手,一面努嘴,一面把衣櫥門拉開,將那青年身子向櫥門裡推進去,而且口裡還說道: 「嫂嫂,我已經睡了呀!你有什麼事情嗎?」 「啊呀!你這個小姑娘胃口也太好了,現在九點鐘還沒有敲過,怎麼就睡覺了嗎?快起來,快起來,我當然有事情來找你呀!」 就在她們這說話之間,那青年也就糊裡糊塗地把身子躲入衣櫥裡面去了。姍姍連忙把櫥門掩上,然後走到床邊,故意把被揭開了,又故意把旗袍衣紐解散了,然後很快地換了一雙拖鞋又把桌子上藥水等物藏好,方才去開了房門。房外的梅邨便笑盈盈地走進房裡來,秋波瞟了她一眼,取笑她說道: 「你一個人生活過得太苦悶了是不是?所以提不起精神的就這麼早睡覺了,要不要我來給你介紹一個男朋友呢?」 「嗯!嫂嫂,我道你是什么正經事情來的?原來卻和我開玩笑來的,那我可沒有這麼閒工夫來跟你鬧著玩呢!」 姍姍聽了,鼓著紅紅的粉腮子,秋波恨恨地逗給她一個嬌嗔,似乎有些生氣地回答。梅邨哧哧地一笑,拉了她手,一同在沙發上坐下,低低地說道: 「姍姑娘,你為什麼這樣討厭我呢?」 「我不是討厭你呀!我是說你不該取笑我。」 「我倒並沒有完全地取笑你,我此刻來找你,確實是有些正經事來跟你談談的。」 梅邨這時卻又顯出十分認真的樣子,向她一本正經地說。姍姍覺得有些奇怪,明眸含了猜疑的目光,望著她粉臉,怔怔地問道: 「你有什么正經的事情來跟我談呢?是不是哥哥專門喜歡在外面胡調,所以叫我代為給你去勸勸他嗎?」 「好了,好了,你不要提起你哥哥這個人了。不提起倒也罷,一提起了他,我胸口中的一股子氣就會塞上來的。」 梅邨被她提起了自己的心頭事,一時繃住了粉臉,就忍不住恨恨地說。姍姍見嫂嫂難過,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低低地勸告她說道: 「嫂嫂,你別那麼說吧!常言道:夫妻總有夫妻之情,何必把哥哥恨得這個樣子呢?他雖然喜歡胡調,但我以為這一半也是你的責任,你應該好好兒勸阻他才是啊!」 「姍姑娘,你真不知道我心裡的痛苦。我何嘗不好好兒地勸他呢?但是他偏把我說的話當作耳邊風,那叫我有什麼辦法呢?前年他不是生了一場病嗎?他完全是外面玩女人玩出來的。我知道了之後,也好好兒地勸他,他知道錯了,表面上向我討饒,誰知後來他住到我爸爸醫院裡去醫治的時候,見了我菊清妹妹,他居然又向菊清求起愛來。姍姑娘,你想想吧,像這種人還勸得好嗎?除非是他死了再去投生換一個人哩!」 「嫂嫂,這話可真的嗎?」 「哪裡有不真的道理?難道我還故意造他的謠言不成?」 「唉!哥哥這人真也太豈有此理了!」 「所以我現在也不再勸他了,他玩他的,我玩我的,這又有什麼辦法呢?我若不到外面也去玩玩的話,那我不是要鬱郁悶悶地氣出病來嗎?」 「不過這樣子下去,總也不是一個根本解決的辦法。所以明天有機會,我倒要向哥哥好好兒地勸告一番。」 姑嫂兩人說著話,自不免嘆息了一會兒。但梅邨忽然又笑了起來,拉了姍姍手,溫情地撫摸了一會兒,說道: 「你瞧我這人真也有趣,原是為了你的事情而來找你的,誰知正經的事情不談,倒反而說著這些氣悶的事情,那真也太犯不著了。」 「嫂嫂,我有什么正經的事情呀?」 姍姍聽了梅邨的話,表示十分的驚奇,遂向她急急地問。梅邨笑了一笑,好像有些神秘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我老實告訴你吧,小楊愛上你啦!」 「嫂嫂,你不要胡說八道吧!絕對沒有這一回事的。」 姍姍聽了這話,那顆芳心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外跳出來了。那張粉臉,漲得玫瑰花般的血紅,至少還有些薄怒嬌嗔的表情。梅邨卻笑嘻嘻說道: 「你別抵賴了,是小楊親口對我說的。他說你爸爸也贊成這頭親事,只有你自己好像有些不大喜歡似的,所以特地請我來勸勸你。你說小楊這人是十分能幹,容貌也不算十分的差,你為什麼還委決不下呢?」 「嫂嫂,你也是一個知識分子,你怎麼一些也不同情我呢?難道你喜歡我去嫁給一個走狗做妻子嗎?」 梅邨被姑娘這麼的一責問,她的兩頰也不由熱辣辣地紅了起來。沉吟了一會兒之後,便冷冷地笑道: 「姍姑娘,你這話雖然說得不錯,但是你卻沒有想到你自己的爸爸?他和小楊不是一樣的地位嗎?」 「這……嫂嫂,你何苦這麼來挖苦我?爸爸當初要任維持會會長的時候,我原竭力地反對。但爸爸忠言逆耳,不肯聽從我的勸告,這叫我做女兒的又有什麼辦法呢?老實地跟你說吧,我恨不得馬上脫離這個家庭到外面去流浪呢!」 姍姍聽她這兩句話,顯然是包含了諷刺的成分,這就羞愧地紅了粉臉,無限哀怨地回答。她芳心中只覺一陣子悲酸,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梅邨被她一哭,連忙又含了笑容,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好姑娘,你別哭呀!嫂嫂也不是有心地要挖苦你。我的意思,這個年頭做人,何必要這樣認真呢?小楊現在是出風頭的人物,你嫁給了他,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不會吃虧的。你說要脫離家庭,但一個年輕的姑娘到外面去流浪也是一件危險的事情。萬一在半路中上了人家的當,那不是更加走投無路感到痛苦了嗎?」 「嫂嫂,我說你的眼光太近了,你難道只貪圖短時間的富貴榮華嗎?我們都是三十歲不到的人,你難道不預備給自己將來做個打算嗎?假使中國勝利了,我問你,那時候我們還有臉做人嗎?不但沒有臉做人,恐怕還要受軍法的判決哩!」 「姍姑娘,你別多心,我又要說一句笑話了,漢奸的女兒,和漢奸的太太有什麼分別呢?照你現在的地位而說,恐怕人家也不會諒解你是個愛國的好女兒吧!」 姍姍聽嫂嫂一味地拿話打動自己的芳心,一時非常怨恨,所以呆呆地並不回答她。梅邨卻接下去又勸著說道: 「姍姑娘,我看你還是答應了吧,免得彼此傷了感情。小楊對我說,假使我勸了你,你再不肯答應的話,那麼他就要叫司令部里的吉田少將來做媒了。我想那時候你再答應,倒反而不好意思,不是明明地屈服了嗎?」 「哼!我早已聽到過了,不要說什麼吉田少將,就是東京的日皇來做媒,我也絕不會答應他的。」 梅邨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滿面嬌怒的表情,顯然是十二分決裂的樣子。一時望著她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淡淡地一笑,問道: 「你難道不怕死嗎?小楊是個有勢力的人,他若一翻臉,恐怕你仍舊逃不過他的手掌之中呢!」 「我情願清清白白地死,我也不願委屈地活著。」 姍姍聽嫂嫂也來這麼地威脅自己,她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悲痛,一面憤憤地說,一面卻又哭泣起來。梅邨連忙又溫情地說道: 「姍姑娘,你應該明白我,我是為了你的好。」 「……」 姍姍沒有回答,依然低低地啜泣著不停。 「姍姑娘,你真像小孩子似的,老是哭著做什麼?快不要傷心吧!我勸你考慮考慮再說,過幾天我來聽你回音。好姑娘,我服侍你睡吧!」 梅邨又像哄孩子似的,把她拉著起身,還親自給她脫了旗袍,服侍她睡下。給她蓋上了被之後,方才悄悄地退出房外去了。姍姍覺得自己終身幸福的問題已到了最後的關頭,所以越想越急,越想越傷心。她把衣櫥里還有一個青年躲藏著的事情也忘記了,因此躺在床上,管自地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忽然床邊有個人站著了,低低地說道: 「楚小姐,你不要傷心呀!」 「啊!」 姍姍回頭急忙去看,原來就是剛才那個躲在衣櫥里的青年,他已經自己走了出來,站在床邊,向自己低低地勸慰。這才猛可想到了他,忍不住啊的一聲叫起來。因為自己已經躺在床上了,在一個陌生男子的面前,若露了小衣小褲的再起身下床,這實在萬分的難為情。不過自己老是躺在床上,讓一個陌生男子站在房中,這到底也不是一個辦法。因此情急智生地向他揮揮手,紅了粉臉,說道: 「對不起!你把身子回過去吧!」 那青年似乎也理會她的意思,立刻把身子別了轉去,面對著落地玻璃窗卻呆呆地出神。約莫三分鐘後,方聽姍姍又低低說道: 「先生,你請坐吧!」 那青年知道她已經起身了,於是回身來望,見她已穿上了旗袍和皮鞋,一手還在扣那衣襟上的紐子。於是在桌子旁坐下,兩眼望到她的粉臉上,還沾了絲絲的淚痕,顯出那麼楚楚可憐的樣子,這就微微地笑道: 「楚小姐,你真是個有思想的姑娘,我心裡非常地敬佩你。」 「唉!剛才我和嫂嫂在房中所說的話,莫非你全都聽到了嗎?」 姍姍非常羞愧而驚奇的表情,一面嘆氣,一面向他低低地問。那青年點了點頭,明眸里含了熱情的光芒,向她粉臉脈脈地凝望著,說道: 「不過,你是一個愛國的好姑娘,所以我並沒有一絲輕視你的人格。只不過,你的嫂嫂竟會變成了這一種樣子,我真覺得萬分的心痛!」 姍姍見他一面說,一面大有感傷的神氣,心中這就暗暗奇怪,秋波含了猜疑的目光,望著他俊美的臉龐,問道: 「先生,你這話說得太以奇怪了,難道你知道我嫂嫂過去不是這麼一個思想腐敗的人嗎?」 「楚小姐,我不瞞你說,我就是你嫂嫂的弟弟齊小良。」 齊小良在支吾了一會兒之後,方才向她老實地說出來。姍姍一聽他就是嫂嫂的弟弟齊小良,一時又驚奇又喜歡,不由呀了一聲,說道: 「什麼?你……就是小良兄嗎?聽說你是在上海大學裡念書呀!那麼你是幾時回杭州的呢?」 「我回杭州已有一個多月的日子了,但我還沒有回家去過,因為我乾的是地下工作。楚小姐,我因為你是一個愛國的好姑娘,所以我不瞞你地告訴出來,可是你千萬得給我保守秘密才好。」 齊小良既然把真心話告訴了她,但他忍不住又膽小起來,立刻一本正經的態度,向她小心地叮囑。姍姍點點頭,溫情地說道: 「你放心!我平生是最愛護這一班熱血的好男兒的,那我如何肯泄露你的秘密呢?小良兄,我很慚愧,我有這麼一個不清白的家庭,你……叫我怎麼辦好呢?」 「這……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想……有機會的話,你還是脫離這個家吧!」 姍姍說到後面的時候,大有請求小良幫忙的樣子,一面眼淚已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小良因為對於她們剛才所談婚姻的事情,也已聽得清清楚楚,覺得她在這個惡劣的環境之下,除了出走之外,還有什麼第二條路,遂向她很表同情地慫恿。姍姍心中當然也明白他是完全都知道自己的處境了,一時紅了臉,有些哀求的口吻,說道: 「小良兄,可是,我一個弱女子又走到什麼地方去好呢?假使你能夠可憐我同情我,我情願跟你去幹些愛國的工作,不知道你心中可討厭我這一個平庸的女子嗎?」 「楚小姐,你別說得那麼的客氣。我們雖然很需要人才一塊兒地工作,但只怕你吃苦不起。」 「小良兄,我不怕吃苦,只要你肯收留我,我什麼苦都能吃得了。我總算是個高中畢業的女子,我別的事不能做,對於抄抄寫寫的工作還可以擔任的。小良兄,我準定就跟你走吧!」 小良見她笑容滿面地說,仿佛馬上就要跟自己動身的樣子,一時忍不住暗暗好笑,遂俏皮地問她說道: 「你不怕我拐了你嗎?」 「不!我相信一個熱血青年是絕不會拐騙人的。」 「那麼你難道相信我真的就是齊小良嗎?」 姍姍被他這麼的一問,果然把笑容收起,倒是怔怔地愕住了,暗想:我在過去並沒有見過齊小良的人,那我如何能聽他口裡說說就信任他了呢?那我真的有些太盲目了,於是望著他問道: 「你到底是不是齊小良呢?你要憑良心說話,你不能騙人的呀!」 姍姍說話的表情,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 「假使我不是齊小良,那你還跟我一塊兒走嗎?」 「我……我……可不能冒昧地跟你走!」 「你和齊小良既不認識,為什麼這樣信任他呢?」 「因為你是齊小良,我們就有一層親戚關係,雖然我們從未見過面,但我心中好像也會覺得有些安慰似的。那麼你到底是不是齊小良呢?」 「當然是的,我為什麼要冒別人的名字呢?」 小良這才點點頭,很認真地回答了這兩句話。但姍姍倒又狐疑起來,凝眸含顰地望著他,說道: 「可是,我倒有些不相信你起來了。」 「那為什麼呢?」 「既然你是齊小良,那你剛才為什麼不先走出來和你姊姊見見面呢?難道你姊姊也會陷害自己弟弟嗎?」 「我聽姊姊一味地勸你嫁給那個姓楊的漢奸,我覺得姊姊這人已經喪失了良心,所以我非常沉痛,我如何還願意見她呢?楚小姐,我不能多耽擱了,我要走了。」 「啊!小良兄,你不馬上帶我走嗎?」 姍姍見他說著話,身子已站起來,這就情不自禁伸手拉住了他,急急地問。小良微微地一笑,低低地說道: 「說走就走,沒有這麼容易的事。好在你還沒有到最危險的時候,過幾天我打電話來約你吧!」 「好的,那麼我此刻送你下樓去,你在路上可千萬要小心一些。」 小良聽她溫情蜜意地叮囑著自己,表示那份多情的樣子,一時心中也起了一陣感情作用,不由自主地和她握手。兩人悄悄地到了樓下,姍姍親自送他出了大門,門役還以為是二小姐的朋友,所以並不注意。不料姍姍回到屋子的時候,忽然濟民醫院來了電話,說楚伯賢在半路上被人家暗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