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五回 異想天開為報復自取其辱
這幾天已經是有些秋天的寒意了,風兒吹在臉上,多少也包含了一些淒涼的意味。病房的四周是靜悄悄的一絲聲音也沒有,只有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動著發出了颯颯的音韻,聽在床上睡著常明的耳朵里,更有些淒寂的感覺。就在這靜悄悄的時候,菊清拿了一杯藥水,輕輕地走進房來,挨到床邊,方才低聲地叫道:
「姊夫,我先給你試試熱度,然後喝了藥水吧!」
「哦!菊妹,對不起,為了我的病,天天辛苦了你。」
常明回頭見了菊清,連忙含了滿面的笑容,低聲感謝地說。菊清把量熱表放在他的口裡,微微地一笑道:
「這是我做看護應盡的責任,你別說這些客氣話吧!」
常明因為有了試熱表銜在口裡,自然不能開口說話,只把兩眼望在她粉臉上呆呆地出神。菊清被他看得有些難為情,紅了臉,假裝並不理會的自管注意到手錶的長針上去了。過了三分鐘後,菊清才把試熱表從他口裡取出,看了一會兒。常明先急急問道:
「還有熱度嗎?」
「你熱度昨天就沒有了,爸爸說,明天可以出院了。」
「哦!真是謝天謝地,這次的病,足足有了兩個月的日子,要不是你小心地看護我,我心裡真是太痛苦了。」
「有什麼痛苦呢?姊姊不是天天來望你的嗎?」
菊清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一面抿嘴嫣然地笑,一面給他喝藥水。常明喝了藥水後,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她來望我有什麼用呢?她的脾氣哪裡及得來你的溫柔呢?」
「你這話當心讓姊姊聽見了,那可不得了!」
菊清見他色眯眯的樣子,心裡不免有些生氣,一面警告他說,一面回身要走。不料常明伸手卻把她拉住了,低低地說道:
「菊妹,你別走呀!我有話跟你談談哩!」
「有什麼可談的,我還有許多事情呢!」
「讓我說一句話,你再走好嗎?」
「你說吧!別拉拉扯扯的,被人家見了,像什麼樣子?」
「姊夫和小姨拉拉手那又有什麼關係呀?」
常明見她一本正經地說,遂嬉皮笑臉地回答,這種神情多少包含了一些浮滑的成分。菊清很不高興地掙脫了他的手,向外就走,說道:
「你這人只配生病生得厲害一些,那麼躺在床上就很安靜了。瞧你才好了一些,就胡說八道地滿嘴裡亂嚼了。」
「菊妹,你別走呀!我正經的話還在後面沒有說出來呢!」
「那麼說吧!到底有些什麼事情?」
「記得第一次我倒是先碰見了你,那時候我心裡就愛上了你,所以我才想出請你做特別看護的主意來。誰知道你還在讀書,結果,我和你姊姊愛上了。不過,我心裡最最愛的,還是你菊妹呀!難道你沒有明白我這一番痴心嗎?」
菊清聽他大膽地竟說出了這幾句話,一時又好氣又好笑,立刻又走到床邊來,伸手按著他的額角,俏皮地道:
「你身上莫非又有熱度了嗎?」
「沒……有呀!我……我的病完全好了!」
「既然沒有熱度,如何昏昏迷迷地說出這些熱話來呢?」
「菊妹,你不要誤會,我說的完全是真心話,我心裡愛的原是你,我和你姊姊無非是弄假成真才結婚的。菊妹,這次我的病,也是為了你而生的,因為我終日相思你,所以我便病起來了。」
常明胡說八道地一連串鬼話,聽到菊清耳朵里,由不得恨恨地惱怒起來。柳眉一豎,秋波逗了他一個白眼,冷笑地說道:
「你這人說話簡直在大放其屁了,那麼你和姊姊結婚,難道是存心把我姊姊當作玩物看待嗎?哼!我老實對你說,你想來愛上我,那你真在做夢。告訴你,後天就是我結婚佳期,你有空來吃我的喜酒吧!」
「啊!什麼?後天你要結婚了嗎?對方是誰呀?」
「對方是我最心愛的情人,當然不會是你囉!」
菊清怪俏皮地回答,她這會子故意又哧哧地笑起來了。常明聽了這個消息之後,滿面顯出失望的樣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是什麼人呀?竟有如此好福氣能娶你做妻子呢?那不是前生敲碎了十七八隻的木魚才修來的嗎?唉!我太福薄,我做人還有什麼滋味呢?」
「姊夫,我覺得你這人說話太不知足,而且又太沒有情義了。像我姊姊哪一處生得不好?老實說,你當初若不是千方百計用盡手段地去追求姊姊,我姊姊恐怕還不會嫁給你呢!既然把我姊姊追求到手了,照理說來,你應該盡丈夫的責任,去愛護她,去憐惜她才好。誰知道你見一個愛一個,今天又想愛到我的頭上來了,那你這人不是太沒有心肝了嗎?我現在好意地勸告你,你絕不能貪得無厭,雖然你很有錢,不過金錢是買不到真愛情的。你應該把你的熱情,完全愛到姊姊的身上去,那麼你們夫婦之間才會有快樂幸福的家庭。否則,你將來就懊悔不及的了。」
在菊清的意思,本來要把常明痛痛快快地責罵一頓,以消心頭之恨,但恐怕事情鬧開來之後,使姊姊和他夫婦之間會發生一種感情上的裂痕,所以她為了顧全他們幸福起見,竭力耐住了憤怒,還溫情地拿了這些話去勸告他。常明聽了,良心似乎有些發現,他滿面顯現了羞愧的紅暈,卻呆呆地說不出什麼話來。菊清於是不再多說,就匆匆地走出病房外來。
這是出乎菊清意料之外的事情,誰知在病房門口卻遇見了姊姊梅邨,一時倒吃了一驚,芳心不免別別地亂跳起來,遂鎮靜了態度,低低地叫道:
「姊姊,你剛來嗎?姊夫病已好了,明天可以出院了。」
「哦!他趕著好起來吃你的喜酒呀!」
梅邨淡淡地一笑,低聲回答。菊清有些難為情似的紅了臉兒,秋波逗了她一個嬌嗔,便笑著回到診病室里了。梅邨於是走進病房,在常明病床邊坐下,向他望了一眼,俏皮地說道:
「你的病好了,心中又在操野心思了吧?」
「哪……里?哪裡?梅邨,你別開玩笑呀!」
常明的心像小鹿似的亂撞,他全身一陣燥熱,兩頰像喝過酒般地緋紅起來,慌忙口吃著語氣,急急地辯白。梅邨又俏皮地說道:
「你的臉色為什麼又這樣紅了?莫非熱度又升上來了嗎?」
「不!不會的,我明天要出院了,你心裡高興嗎?」
「嗯!我太高興了,因為我有了你這麼一位多情的好丈夫,那叫我心中如何還不高興呢?哈哈!哈哈!」
梅邨一面說,一面卻失常地狂笑起來,她粉臉有些灰白的顏色,她的神情顯得非常悲痛。常明擔著虛心,他非常害怕,拉了拉她手,低低地說道:
「梅邨,你怎麼啦?」
「我沒有什麼,我……十分地悔恨,我……覺得我是走錯了路!」
「梅邨,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懂也好,你不懂也好,反正我已經上了人家的當!」
「你……這是什麼話?梅邨,我……對你沒有什麼不良的存心呀!」
常明見梅邨神色有異,好像她在房門口已經偷聽到自己剛才向菊清求愛的秘密似的,這就非常著急,連忙向她急急地辯白著說。梅邨突然冷笑了一聲,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說道:
「你對我沒有不良的存心,所以你才會異想天開地要愛到我妹妹身上去呀!哼!原來你對我都假情假意,完全欺騙我。你和我結婚,是弄假成真的,你心中所愛的,原不是我,這些話全都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有聽錯呢!我今天才知道了你的狼心狗肺!我……這種苦處向誰去訴說好呢?我簡直是瞎了眼睛,才會被你這麼地玩弄了!」
原來梅邨躲在房門外的時候,她把常明追求菊清的話全都聽到了。你想,她是多麼痛心呢!因為妹妹對待常明的態度是十分合理,而且還非常為自己著想,所以她當然怨不了妹妹。她只恨自己當初愛慕虛榮,丟了羅醫生,而接受了這個狠心人的愛。到如今真所謂啞子吃黃連,心中的苦處,竟沒有人可以訴說。她一時心痛已極,因此再也忍熬不住地掩了粉臉,悲悲切切地哭起來了。常明被她這麼一哭,心中自然萬分著急,遂坐起身子,拉拉她手,說道:
「梅邨,你不要哭呀!我……和你妹妹是說著玩笑的,哪裡是真的向她求愛呢?你……千萬不要誤會吧!」
「誤會?哼!常言道,耳聞是虛,眼見是實,我親眼目睹發現了你的秘密,你還抵賴到什麼地方去?」
梅邨雖然是停止了哭泣,但她眼淚依然滾滾地落了下來,秋波含了無限怨恨的目光,白了他一眼,向他責問。常明假裝溫情的舉動,拿手帕去給她拭淚,低低地又說道:
「我完全是和菊妹鬧著玩的意思,你若一定要把我說笑當作認真的話,那我明天可以給你寫悔過書。」
「哼!第一張悔過書還沒有寫哩,怎麼又寫第二張了?老實說,就是寫一百張又有什麼用?你根本是個見花折花的色鬼,我現在可不能饒放你,非和你吵到爺爺那兒去不可!」
「何苦來?何苦來?小夫妻淘里只能吵著玩玩的,若認真起來,那究竟不大好聽吧!梅邨,我親愛的太太!你不要生氣,我心中也很明白,這兩個月來的日子,你也夠苦悶了。我想今天就出院了,晚上我就好好兒安慰你一番,那你總可以不必怨恨我了。」
常明一味地顯出小花臉的樣子,向她低聲下氣地說著好話,說到後面,伸手去抱住了她,還表示要吻她的神氣。梅邨心裡只怨這頭婚姻是自己看中的,若真的鬧開來,實在也沒有什麼面子。況且做丈夫的既然賠不是說好話了,假使一定要板面孔地認真到底,又有什麼好處呢?梅邨這樣地想著,因此委委屈屈地也只好不再和他計較了,不過卻還恨恨地推開了他,冷笑著說道:
「誰和你嬉皮笑臉的!真是個不要臉的厚皮!」
「你要罵只管罵,要打只管打,可不要生氣,我心裡就高興了。」
「你今天能出院嗎?」
「我要安慰你那顆寂寞的心,我當然預備今天出院!」
常明兀是油腔滑調的樣子,望著她嘻嘻地笑。梅邨倒不由紅了臉,啐了一口,說道:
「老實跟你說,我不願你再和菊清攪在一起了,所以我非叫你今天出院回家不可。」
「好吧!我們此刻就回家去。其實,你只管氣量放大一點兒,菊清後天要結婚了,難道她還會來愛上我嗎?」
「她結婚了,你心痛不心痛?」
「她結婚和我有什麼關係呢?要我心痛嗎?這才是笑話呢!好了,廢話少說,我這兒真的也住得膩了,還是馬上回家去的好。梅邨,你打個電話去,叫家裡用汽車來接我吧!」
梅邨聽他這樣說,當然點頭答應。於是來到診病室,和爸爸說明了後,打電話到家裡,吩咐阿三開車來接他們夫婦兩人回家去了。
這天晚上,常明要向梅邨討好,溫情蜜意地對她賠不是告饒。梅邨因為他剛剛復原,為了愛惜他的身子,反而安慰他說,夫妻往後日子正長,何必如此著急呢?其實常明本是個好色之徒,他已經有兩個月不曾問津了,所以今夜和一個美麗的妻子睡在一起,他是多麼的需要呢!因此對於梅邨這一番好心,反而惡意猜了。還以為她是故意地刁難自己,心中暗暗惱恨。單等梅邨睡熟之後,他便悄悄地起床,到電話間裡打電話給方曼靜去了。方曼靜自從那夜和常明分手之後,心裡自然念念不忘,誰知常明一去之後,消息沉沉,再也不見他的影子了。她向皇宮舞廳里一打聽,方才知道常明是生了病,住醫院去了。她本來是個門戶開放的女子,對於男子多多益善,原不足稀奇。常明既然生病,這兩個月當然又另外找對象了。此刻突然接到了常明的電話,心中萬分歡喜。因為她打了幾次游擊戰,總覺得不及常明的美妙。所以當下仿佛獲到了珍寶一般地歡喜,立刻笑盈盈說道:
「你是常明我的達令嗎?好久不見,今天怎麼會打電話給我呀?」
「曼靜,你少叫幾聲達令吧!為了你,我的性命幾乎送掉了。」
「怎麼啦?那夜回去難道出了毛病嗎?」
方曼靜在那邊故作不明白的神氣,奇怪地問。常明急急地說道:
「簡直是出了大毛病,在醫院裡十足睡兩個月日子哩!」
「啊呀!真的嗎?我還以為你拋棄我了呢!」
「你這麼一個好寶貝,我如何捨得拋棄你?你的功夫,在女人之中可算第一的了。」
「別尋什麼開心了,那麼你此刻在哪裡呀?我來瞧你好嗎?」
常明聽她在電話里哧哧地一陣子浪笑,接著又這麼地說,心中暗想:可見她心裡也非常地需要我呢!於是低低地說道:
「我此刻在家裡呀!你怎麼能來找我呢?」
「那麼你到我家來吧!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這個老甲魚由香港乘飛機到上海的時候,半路上飛機跌下來,老甲魚已經跌死了,以後我的身子絕對自由,不必再受一些拘束了。你喜歡到我家裡來,那麼你就是我家的主人了。你聽了這消息,心中高興嗎?」
「啊!阿彌陀佛!這老甲魚真的跌死了嗎?」
「這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情了,我難道還騙你不成?達令!我在家裡正感到寂寞呢!你此刻快來吧!」
「此刻可不能夠,因為我才今天出院回家哩!」
「是不是捨不得離開太太?今夜要在太太身上下一番功夫嗎?」
「我太太此刻早已睡熟了,她要我養足了精神,把功夫放到你的身上來呢!哈哈!你想,我太太不是很賢惠嗎?」
「別說死話了,正經的,你什麼時候來?」
「我明天晚上來好嗎?」
「不一定要在晚上來的,你明天早晨就來吧!」
「難道白天裡也可以尋歡作樂嗎?」
「什麼白天黑夜,在這暗無天日的環境下,白天和黑夜又有什麼分別呢?你早晨來睡我的熱被窩,保險你萬分地滿意!」
常明聽她說得那麼淫蕩,一時心頭不住地蕩漾,遂笑嘻嘻地說了兩聲好吧,方才掛斷電話,悄悄地又回到臥房裡來睡覺了。
常明在打電話的時候,湊巧小茵在電話間門口走過,於是站停偷聽了一會兒。當時常明的一些秘密,就完全被小茵偷聽了去。這晚小茵睡在床上,由不得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大少爺這個人真是太荒唐了一些,自己家裡有了這麼一位美麗的好太太,誰知他還要在外面和野女人攪七念三,這不是太對不住新少奶了嗎?況且他這次生病,還是這個野女人害的呢!不料他一絲沒有覺悟到野女人的不好,反而再去找她尋歡作樂,那實在是太不自愛,太豈有此理了。小茵雖然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但她想了一會兒,也很替新少奶表示氣憤,意欲明天把這些事情去告訴新少奶知道。但仔細一想,自己無非是個丫頭而已,何必管這些閒賬呢!假使他們小夫妻吵鬧起來,老太太知道了,還以為我在搬弄是非呢!天下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年頭還是多吃飯、少開口為妙。小茵心中既然這麼地考慮,於是她在第二天也就沒有把這些事向梅邨講出來。
次日早晨,常明故意睡到十點敲過才起身,梅邨因為他的病新愈,所以燒桂圓湯給他吃,又給他喝了燕窩茶,竭力地滋補他身子。常明一見時候快十一點鐘了,於是圓了一個謊話,說要到華東貿易公司里去查查賬目,因為自己病了兩個月,而爸爸也沒有出外,恐怕小楊等職員發生舞弊,所以應該去視察一次才好。梅邨一聽這話很合情理,遂點頭說好,問他午飯可回家來吃。常明說午飯不回家吃了,晚飯一定回來吃的。梅邨叮囑他身子剛好,別太乏力了,千萬早些回來休息。常明連連答應也就匆匆地出房去了。
但是常明出外之後,直到黃昏的時候,還沒有回家。梅邨心中自然十分焦急,連忙打電話到華東貿易公司去找尋常明。但據楊永福告訴,說常明只到了一到後,便即離開公司的,午飯也沒有吃了去。梅邨聽了這個報告,心裡大起疑竇,一時愁眉不展,長吁短嘆,十分煩惱。小茵見新少奶悶悶不樂,暗自傷心的樣子,甚覺不忍。於是再也忍熬不住,把昨夜大少爺和野女人通電話的事情,向新少奶悄悄地告訴。梅邨聽了這個消息,心頭的憤怒和悲痛,真像江濤似的翻湧起來,粉臉由紅變青,由青變白,一時變成了死灰的顏色,咬牙切齒地問道:
「小茵,你這些話可完全是事實嗎?」
「新少奶,我有幾顆腦袋,把這些謠言也能造出來嗎?完全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呀!」
「那你為什麼早晨不向我告訴呢?」
「我……我……恐怕你們吵鬧起來,要責怪我搬弄是非,所以我……不敢告訴。此刻因為看不過新少奶傷心的樣子,我才說出來了。但……是……你在少爺面前,可不能說是我偷聽的,否則,我……要被少爺責罵哩!」
梅邨恨恨地把桌子一拍,她隨手拿著一隻玻璃杯,狠命地擲到地上去。但地上原鋪著厚厚的地毯,所以玻璃杯還是沒有敲碎。梅邨心中怨恨極了,立刻用皮鞋腳一陣子亂踏,這才把玻璃杯踏碎了。小茵見她那種瘋狂的樣子,由不得大驚失色漲紅了臉,嚇得全身瑟瑟地發抖,但梅邨終倒在床上,哇的一聲哭泣起來。小茵這才走到床邊去,推了推她的身子,說道:
「新少奶,你千萬不要這個樣子呀,自己身子也得保重些才好,傷心得病倒了,那也犯不著呀!」
梅邨聽小茵這樣勸慰,一時暗想:不錯,我犯不著為他這種無情無意的人傷心,他既然不忠於妻子,我又何必忠心於丈夫呢!他把女人當作玩物看待,我也可以把男人玩弄玩弄的呀!梅邨想到這裡,便收束了眼淚,從床上坐起身子,吩咐小茵倒盆洗臉水來。小茵見新少奶沒有什麼悲傷了,自然也不敢再提什麼話,匆匆地倒上了洗臉水,便退出房外去了。
這梅邨一面梳洗,一面又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方才披上了一件梅紅呢的夾大衣,也不到上房裡去告訴,管自匆匆地出外,坐了人力車,來到新華大旅館,開了一個房間,然後打電話給羅醫生,說有要事商量,請他馬上到新華大旅館二百五十號房間來一次。羅文達接到了梅邨這個電話,心中真有無限的驚奇。想要拒絕她,但梅邨又再三地請求他到來。想要問她到底有什麼事情商量,但恐怕被菊清聽到了起疑心,所以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果然菊清在旁邊問他說道:
「是誰給你的電話呀?」
「哦!是家裡那位房東太太打來的電話,她的小兒子有些不舒服,請我回去給他看一看是什麼病。」
羅文達靈機一動,想出這兩句謊話來回答。菊清聽了,當然深信不疑,遂點頭說道:
「那麼你就快些去吧!反正這裡病人差不多也快要看完了呢!」
「好的,我一個小時之內就趕回來。」
「又何必那麼急匆匆呢?」
「晚上我們還要布置新房哩!明天晚上不是我們可以洞房花燭了嗎?」
羅文達笑嘻嘻地說,揚了眉毛,表示那一份得意的樣子。菊清紅了嬌靨,秋波白了他一眼,忍不住也赧赧然地笑了。文達這才披上大衣,坐了車子,趕到新華大旅館來找尋梅邨了。
當梅邨瞧到了文達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此刻在梅邨眼睛裡看來,覺得文達實在是個樸實可愛的青年。她心中又悔恨又羞愧,一時過分的感情衝動,竟不由自主地撲了上去,抱住了文達,哇的一聲哭起來了。文達冷不防被她這麼的一來,真是弄得莫名其妙,手足失措,因把她急急地推開,口吃了語氣,說道:
「大小姐,你……你……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呀?不是太叫人奇怪了嗎?」
「你且坐下來,我們好好兒地談吧!」
梅邨也覺得自己這情形會叫人莫名其妙的,於是收束淚眼,低低地回答。一面給他脫了大衣,一面拉了他身子,一同在沙發上坐下。羅文達見她這麼親熱地招待著,反而心中甚為不安,不由搓搓手,又抓抓頭皮,侷促地問道:
「大小姐,你不是說有要緊的事情和我商量嗎?到底是件什麼事情呀?你快說吧!」
「我……我……真懊悔……」梅邨紅了兩頰,有些支支吾吾的表情。
「你懊悔什麼呀?」文達奇怪地急急地問。
「我悔不該嫁給楚常明,我……真對不起你。」
「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愛情原是自由的,你當初討厭我,打我耳光,你難道忘記了嗎?」
「哦!我求求你,你別提這些話了吧!我……該死,我……自己作孽!唉!我完全瞎了眼睛,所以便這麼對待你了。」
羅文達聽她這麼說,心中自然十分怨恨,尤其想到過去的委屈,他立刻有股子氣憤塞到胸口上來,這就冷笑了一聲,諷刺她說。梅邨又急又怨,哦了一聲,把嬌軀滾到他的懷裡去,忍不住哭了起來。文達一時被她弄得有些心蕩,伸手去扶她身子,是叫她坐正了的意思。但心慌意亂之中,偏偏把手指又摸到她的胸部,覺得婚後的梅邨,那胸部自然更加富有彈性了。因此立刻又縮回了手,簡直呆呆地窘住了,遂急急地說道:
「大小姐你……這……到底算什麼意思呢?你嫁給了楚大少爺,不是很滿足嗎?如何又悔恨起來了?」
「滿足?哼!他這個無情無意的浪蕩子!簡直是我們女界中的魔鬼!他哪兒有什麼真心的愛呢?」
「哈哈!大小姐,可是你這些話不應該對我來說,因為我並沒有逼你去嫁給他呀!」
羅文達覺得她這時候對自己來說這些話,那真是在倒她自己的霉,一時不由得痛快地笑了一陣,冷譏熱嘲地回答。接著又很快地說道:
「我是個窮光蛋!我是個窮小子!當初窮小子險些為你鬧自殺哩!若不是你妹妹來救了我,我恐怕早已不在世界上做人了。你那時候度著閨房之樂,你如何還會想得到我這個苦命的窮鬼呢!」
「夠了,夠了,我過去錯了,請你原諒我吧!」
「這也沒有什麼原諒的必要,你現在是楚家大奶奶,我如今可是你的妹夫了,彼此是親戚關係,我們還是別談過去的事情。你今天叫我到這兒來的目的是什麼?你快說吧!我還有許多的事情哩!」
梅邨被他諷刺得滿面含了痛苦的眼淚,顯出那份可憐的樣子,向他低低地求饒。羅文達對於她的眼淚,卻並沒有感到一些同情的難過,還十足顯出不耐煩的表情,向她急急地問。梅邨紅了臉,心頭跳躍得劇烈,她在不可抑制的情感衝動之下,終於直接地說道:
「文達,我……我……希望我們兩人仍舊能夠互相地戀愛……」
「什麼?你……你……瘋了嗎?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無廉恥的話來呢?難道你……存心要來破壞我和你妹妹這頭婚事嗎?」
羅文達一聽這話,身子不由猛可地跳起來,氣呼呼的神情,一面向她怒責,一面也不再留戀,身子向外直奔了。梅邨慌忙站起,把他狠命地拉住,流淚說道:
「文達,你不要憤怒,我並沒有存心破壞你們婚事呀!」
「那麼你如何說出這些話來?你難道忘記你已經是個有夫之婦了嗎?況且我既然和你妹妹要結婚了,我怎麼還能夠來愛上你?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如何想得出來呀?」
「我……只要在你身上得一些愛,我死也情願了。文達,你明天結婚了,我知道,但是此刻我要把身子交給你,讓我心頭出一口氣!」
梅邨有些自說自話的,她伸了兩手,緊緊抱住文達的脖子,竟自動地在文達嘴上熱烈地吻住了。文達被她這麼一來,真弄得有些神魂顛倒起來,遂急急地說道:
「大小姐,請你放尊重一些吧!你這種行為是近乎下流的!」
「不過,我為了要報復,我可顧不了許多。」
「你要報復?你向誰報復?」
羅文達不懂得她這句話的意思,遂呆呆地問她。梅邨慘澹地一笑,顯出痛苦的表情,冷冷說道:
「他可以和別的女人去遊玩,我難道就不能和別的男子尋歡作樂嗎?文達,你可憐可憐我,就成全我吧!」
「哦!原來你是為了這樣的報復!哈哈!你的丈夫在外面玩弄女人,難道你也想玩弄男人嗎?可是,我告訴你,你可能去玩弄別的男人,要想玩弄到我的頭上來,那你除非做夢!你這不要臉的女人,給我滾開了吧!」
羅文達這才恍然大悟,知道她是想來玩弄自己的意思,一時又憤怒又痛恨,不覺狂笑了一陣,一面冷冷地辱罵她,一面把她狠命地一推,然後在衣鉤上取了大衣,像飛一般地逃出房外去了。可憐梅邨只為一念之錯,弄得一錯再錯,自取其辱,被他重重地推倒在地,只覺渾身疼痛,不由得啊了一聲,竟是爬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