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三回 含冤受屈一心為爭氣

梅邨被父親沒頭沒腦地埋怨了這幾句話,一時還弄得莫名其妙,但經過了一陣子出神之後,她終於恍然明白過來了。這就緋紅了兩頰,雖然想要辯白幾句,不過一個女孩兒家,在爸爸的面前,這種羞人答答的事情,又怎麼能夠聲明出來呢?因此我我……地支吾了半晌,還是沒有說出什麼話來。齊國良心中倒又誤會女兒害羞,所以無話可答了,於是也不再與她說什麼話,向她揮揮手,說聲你上樓好好兒地去服侍他吧,這便匆匆地坐上汽車回醫院去。 梅邨眼瞧著爸爸走後,站在大廳前的石階上,不禁又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爸爸的意思,好像說常明這個病是因為我們夫婦間太恩愛之中一不小心而生起來的。這實在是冤枉我們了,因為昨天自己齊巧來了經期,根本沒有和常明行過房事,那麼他這個病又從哪裡生起的呢?想到這裡,忽然靈機一動,由不得喔了一聲叫起來,自語自言地說道: 「不錯,不錯,昨天夜裡,他這麼晚回來,一定在玩女人,我被他花言巧語地瞞住了。誰知他不爭氣,今天自己顯出原形來了。」 「新少奶,你在說什麼呀?」 小茵拿了藥方,是楚太太吩咐她到藥房裡配藥去的。一聽梅邨站在石階上獨個地說著話,心裡不免感到了奇怪,遂走到她的身邊,低低地問。梅邨回頭向小茵望了一眼,因為她還是一個小姑娘,覺得這種事情,也有些不方便對她說。即使告訴了她,她也不懂得什麼,於是搖頭說道: 「沒說什麼,你上哪兒去?」 「我撮藥去。」 「你快去快回來吧!」 梅邨這麼地叮囑了她一句,就匆匆地回身走到樓上來了。剛到房門口的時候,聽房內楚太太和伯賢在說著話,好像有些埋怨的口吻,梅邨這就沒有走進房去,站在房門口,聽楚太太說道: 「年輕的人就一些也不懂得什麼,夜裡睡覺,總要關了窗子才好。尤其小夫妻在一塊兒之後,那千萬不能吹風才是呀!瞧阿明這病情,還不是傷寒的底子嗎?做丈夫的不懂事,這做妻子的應該愛惜丈夫的身體才對。」 「我說你怪到媳婦身上的不好,那你也未免有些偏心。總而言之,這是阿明自己不小心,他也不是什麼小孩子了,難道連這一點兒常識都不知道嗎?」 梅邨聽到這裡,覺得自己真是太受委屈了,意欲奔進房去向他們辯白,但自己是個剛進門不久的新媳婦,羞人答答私底下的事情怎麼好意思公開地說呢?於是故意把身子退到扶梯口旁去,表示並沒有偷聽他們說話的樣子,假痴假呆地一面叫著小茵,一面走進房來。楚太太見了梅邨便低聲問道: 「你叫小茵做什麼?」 「我想叫她到藥房裡配藥去。」 「已經去了,你在下面沒有碰見她嗎?」 梅邨假裝含糊地點點頭,她望著床上的常明,滿面顯出不高興的樣子,呆呆地出神。常明有些虛心,他卻連連地哼著,好像十分不舒服的神氣。梅邨在翁姑面前,不得不挨近床邊去,低低地問道: 「你什麼地方不舒服?」 「我有些頭痛。」 「誰叫你昨夜兩點鐘才回家的!」 梅邨握了纖拳,雖然在他額角上輕輕地敲著,但口裡卻哀怨地回答,她是有心說給翁姑知道的意思。果然伯賢聽了,奇怪地問道: 「什麼?昨夜你兩點鐘才回家的嗎?你在什麼地方玩呀?」 「我……我……在武林日報館裡發稿子,因為……我那個助編有事請假,所以我只好自己去發稿了。」 常明平日也有些怕他父親,所以支支吾吾地只好圓了一個謊話回答。梅邨在旁邊聽了,自然十分的生氣,忍不住咦了一聲。常明一見事情不對,只好把她手偷偷地一拉,還向她連連地丟了兩個眼風。梅邨知道他在向自己打招呼的意思,因為夫婦到底有結髮之情,情願回頭和他私底下辦交涉,在翁姑面前,也只好委屈地幫他一點兒忙的了,於是恨恨地逗給他一個嬌嗔,也就不說什麼話了。伯賢卻仍舊錶示著生氣的樣子,吸了一口雪茄,埋怨他的口吻,說道: 「我早就對你說過了,這種報館裡的事情少干為妙,沒有好處,只有壞處,花了錢辦報,有些什麼收穫呢?我勸你這次病好後,不許再辦報了。」 「爺爺,我說辦報倒是件好事情,這舞廳里經理一職,還是叫別人去擔任吧!這種燈紅酒綠的場所,青年人是最容易被引誘壞的。」 梅邨這些話就是說常明在舞廳里做了經理之後難免就有荒唐行為的意思,但伯賢卻沒有理會到這一層,覺得媳婦這些話,自己有些聽不入耳,因為這是自己得寵的媳婦,所以一時也不忍去反對她,只含混地向常明勸說了幾句。他拉了拉楚太太衣角,兩人便回到上房裡去了。梅邨見翁姑走後,她自然再也忍熬不住了,遂開口問道: 「你在爺爺面前,為什麼要說謊話?」 「你不知道,我爸爸最恨的就是賭博,假使他知道我在外面玩骨牌,那他一定會責罵我的。」 常明一面低低地告訴緣故,一面握了她縴手,溫情蜜意地撫摸了一會兒,似乎很感激的口吻,接著說道: 「剛才多虧你幫了我的忙,你真是我親愛的好妹妹呀!」 「哼!我覺得你這人對我太不忠實了。」 梅邨卻冷笑了一聲,把手恨恨地縮了回來,薄怒嬌嗔的表情,顯然是十分的生氣。常明心頭別地一跳,雖然是有些吃驚,但他竭力鎮靜了態度,故意裝作不明白的樣子,咦了一聲,說道: 「我天地良心地說一句話,對別人我也許還有些謊話,但是對你,我實在是再忠實也沒有了。」 「你知道爺爺不愛賭錢,所以你騙他在報館裡發稿。那麼你知道我是不允許你在外面玩女人的,所以你就騙我在和朋友玩骨牌了,對不對?」 「這……這……你也太冤枉我了,我……我……真的和朋友在玩骨牌呀!」 常明的兩頰本來有些發燒,此刻心中一急,這就更加通紅起來了。梅邨撇了撇小嘴兒,冷冷地一笑,俏皮地說道: 「你能夠圓謊騙爸爸,那麼你當然也能夠騙妻子,這是一樣的道理。況且你昨夜在玩女人,根本已經有了證據,你還抵賴到什麼地方去呢?」 「有了證據?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 常明顯出無限驚駭的表情,向她急急地問。梅邨伸了手指在他額角上恨恨地一戳,嬌嗔地說道: 「你自己不爭氣,偏偏會生了病,要如你不生病的話,誰會知道你昨夜在外面瞎胡調呀!」 「一個人小病小痛終歸免不了,尤其在夏末秋初的季節,不是受了熱,就是著了冷,那也算不了什麼稀奇呀!為什麼我的生病就咬定我在外面玩女人呢?好太太,你不要冤枉好人吧!」 「你還要不承認地強辯嗎?告訴你,你這病是夾陰傷寒,這就是玩女人的證據。哼!你這人真是自己尋死!」 梅邨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心裡不免有些酸溜溜地難過,遂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咒罵著。常明雖然非常驚慌,但他還不肯老實地承認,說道: 「這個病並不是一定玩女人就會患起來的,比方說,在非常熱的地方,受了風寒,或是吃了冷食,往往也會生這夾陰傷寒。我想起來了,那一定是我曾經吃過一塊冰磚,所以吃壞了。梅邨,你怎麼就誤會到我玩女人頭上去了呢?」 「我想爸爸做了三十年醫生,對於這一點兒經驗,不至於會沒有吧!」 常明聽梅邨這樣說,一時把鎮靜的態度立刻又慌張起來。梅邨繼續急急地說道: 「爸爸倒不是說你在外面玩女人,聽他的語氣,倒好像是我的錯呢!就是剛才婆婆說的,也在怪我們夫婦之間太恩愛了。其實呢,天曉得的事情,我為你蒙受了這麼多冤枉。你自己說吧,你的良心可對得住我?」 梅邨說到這裡,忍不住一陣心酸,女人家沒有第二樣法寶,當然是眼淚來了。常明被她一流淚,而且又聽她這樣說,一時覺得自己確實很對不住她,心中十分悔恨,因此也把眼淚滾落了兩頰。梅邨因為自己這頭婚姻,完全是自己看中意的,在爸爸和妹妹的心中,根本是並不贊成,假使新婚不到三四個月就吵鬧起來,這爸爸和妹妹不但不會同情自己,說不定還要譏笑自己呢!為了要爭這一口氣,所以她把心中憤怒和怨恨是竭力地忍熬著,她想用柔情蜜意的手腕去感化丈夫做一個有為的好人,此刻見常明也流淚了,芳心裡倒又覺得一些安慰,遂故意奇怪地問道: 「你為什麼傷心呀?」 「我……見你傷心,所以我……也傷心起來了。」 常明被她問得愕住了,支吾了一會兒,才低低地回答。梅邨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 「我覺得你變心也未免太快一些了,才結婚不到四個月,難道你就把我討厭起來嗎?可見你當初是並沒有真心地愛我。」 「不,不!我根本沒有討厭你呀!你這麼美麗賢惠的好妻子,我心裡是多麼的愛你呀!梅邨,你……不要哭,我……我沒有變心啊!」 梅邨說到後面,低了頭,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常明這就急得了不得,拉了她縴手,竭力地說好話。梅邨哽咽著說道: 「你既然沒有討厭我,那你就不該跟別的女人去發生關係。我們才只有三個月的夫妻呢!假使結婚三年了的話,你還不是把我拋到腦後去了嗎?我想不到你竟是個這樣不忠實的青年,那你當初不是明明欺騙我嗎?」 「我……我……實在……沒有和別的女人去發生過關係呀!你不要疑心我了,我除了你,什么女人都不放在心上的。」 「常明,我不希望聽你說這些花言巧語的話,我只希望你忠實一些。你做錯了事情,你應該承認,你應該改過,那麼才是個好人。假使你一定還要掩耳盜鈴那麼的假裝含糊,這使我心頭更會覺得萬分的痛苦。」 常明被她這樣地一說,自己這就再也沒有抵賴的勇氣了,愁眉不展地顯現了一副尷尬面孔,親熱地拉了她的手,用了討饒的口吻,說道: 「梅邨,我錯了,你……你……就原諒我這一遭吧!」 「哼!你果然在外面玩女人!」 梅邨聽他向自己討饒,可見他荒唐的行為已經證實了,一時醋性勃發,猛可站起身子,冷笑了一聲,預備向房外走出去的神氣。這麼一來,可把常明急得滿頭大汗,也很快地從床上坐起,狠命地把她手拉住了,氣喘喘地說道: 「梅邨,你……你……上哪兒去?」 「我告訴你的爸媽去,好叫他們老人家知道你這次的生病,並非是為了我的緣故。否則,我的責任太重大一些了。」 梅邨漲紅了兩頰,氣呼呼地說,她滿心眼兒全覺得酸溜溜的滋味。常明方才知道自己上了她的當,悔不該向她承認在外面玩過女人的,一時只好苦苦地哀求道: 「梅邨,你就做做好事饒了我吧!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一個人做錯了事,應該承認,應該改過。現在我情願改過,我以後不再荒唐了,你……你……怎麼又不肯原諒我了呢?」 梅邨見他顫抖地說,眼淚卻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女子的心腸,到底是軟弱的。於是憤怒的表情,也就慢慢地消失了,有氣無力地在床邊坐下了,還把他身子好好兒扶著躺下,怨恨地說道: 「你不要我去告訴爺爺和婆婆那也可以,但你得立一張悔過書,免得你病好之後,又去胡調。」 「那又何必呢?我說不再荒唐,以後一定不會荒唐了,你若不相信,我可以發咒給你聽。我若再去胡調女人……」 「我不要你發咒,口說無憑,我非要你寫悔過書不可。否則,你就是沒有誠意改過做人,你將來仍舊會荒唐的。」 梅邨不讓他說下去,就堅持著自己的意思回答。常明在這情形之下,一時也沒有辦法,只好哭裡帶笑地問道: 「那你要我怎麼樣寫法呢?」 「你聽著,立悔過書人楚常明,茲因不守夫道,拋了新婚未久的太太竟在外面荒唐嫖妓,以致受寒成疾,害得太太蒙受不白之冤。現在覺悟自己行為失檢,理應洗心革面,重做好人,恐後無憑,特立此悔過書為證,交付太太齊梅邨女士收執,俾便存照……」 常明見梅邨一本正經地念著,一時忍不住倒又撲哧一聲笑起來了。梅邨把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很認真地問他說道: 「你笑什麼呀?」 「我想這樣寫法還有些靠不住,最好請個律師來做個證明,那不是更穩當嗎?」 「我的意思,用不到律師做證明,只要給你爸爸去瞧一遍也就夠穩當了。」 梅邨怪俏皮地回答,又逗了他一個嬌嗔。常明伸了伸舌頭,表示說她好厲害的意思。摸著她手,親熱地說道: 「好太太,等我病好了之後,我一定寫悔過書,現在我坐起身子就覺得有些頭暈目眩的,你想,我如何還能握筆寫字呢?」 「我問你,昨兒晚上,你玩女人玩得快樂嗎?」 常明聽她冷言冷語地諷刺自己,一時厚了麵皮,只好嘻嘻地苦笑著,一面又連連討饒地搖頭,說道: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好太太,請你別挖苦我了。我的頭腦子痛得厲害,你給我再敲一會兒好嗎?」 「叫昨夜那一個女人來給你捶敲好了,她是住在哪裡的?我給你打個電話去請她來好嗎?」 「這個害人精,殺掉我的頭,我也不願再見她了。」 常明為了要使梅邨心中感到舒服起見,遂故意顯出討厭的樣子,恨恨地罵著。梅邨冷冷地一笑,說道: 「你算罵些給我聽聽嗎?只怕你在這賤人的面前,就會罵我的不好了。」 「這是天地良心的事,我要如背後說你的壞話,那我就沒有好死的。」 「那麼你得老實告訴我,這女人是何等樣人?是不是皇宮舞廳里做舞女的?」 「不是。」 「不是舞女,難道是人家公館裡的大小姐嗎?」 「是……一個交際花。」 常明被她這麼地逼問著,因此支支吾吾地只好圓著謊話回答。他恐怕說了真話,事情鬧開來,被徐大魁知道了,那麼大家還得打官司不可了。梅邨一聽是個交際花,心裡更有些不受用,遂連忙問道: 「她叫什麼名字?」 「你問得那麼詳細做什麼?這種女人根本是個下賤貨色,我上當只上一次,難道再會去攪七念三嗎?」 「哼!你既然知道她是個下賤貨色,那你怎麼會和她去胡調呢?可見你這人叫花子吃死蟹,是女人就都中你的意了!」 「這是我一時的糊塗,現在我已完全地覺悟了。從今以後,我就守著你一個人,不再和別的女人去七搭八搭。」 「老實說,以後也不允許你再去荒唐,否則我可對你不起,非和你大鬧一場不可。」 梅邨繃住了粉臉,怒沖沖地逗了他一個白眼,警告他說。正在這個時候,小茵把藥水配來,梅邨接過看了一看,然後吩咐小茵拿上玻璃杯和羹匙,倒了藥水,服侍常明喝下。常明見梅邨不但給自己瞞住了這個秘密,而且還毫無怨意地服侍著自己,一時非常感動,心裡也就更加的愛她了。 這天下午四時敲過,梅邨的妹妹菊清匆匆地到來了。自從梅邨嫁給了常明之後,菊清還是第一次到姊夫家裡來。在過去她們姊妹倆雖然感情上曾經發生一點兒裂痕,但現在她們既然各自的在不同的環境裡生活,姊妹究竟也有手足之情,所以今天見面,大家都顯得非常的親熱。當時梅邨拉了她手,緊緊地握了一陣,一面叫她坐下,一面開了瓶汽水給她喝,還低低地問道: 「妹妹,你今天怎麼倒有空來我家玩呀?」 「爸爸叫我來的,他老人家回家後,對於姊夫的病很是關心。因為他說姊夫的病若有什麼變化的話,那是很有一些危險的。」 菊清向床上望了一眼之後,附了梅邨耳朵,放低了聲音,輕輕地告訴。梅邨聽到了這個消息,自然暗暗吃驚,蹙了柳眉,憂煎地說道: 「他這一下午的時間裡,就是昏昏沉沉地好睡,妹妹,你說他這情形要不要緊呢?」 「爸爸因為自己抽不出空來,所以叫我帶了一枚針來給姊夫再注射一針,看他到明天的情形怎麼樣,再作道理。」 菊清說著話,把針藥盒子取出,放在桌子上。梅邨聽了,心裡自然十分感動,覺得爸爸到底是疼愛女兒的,他這麼的關心地叫妹妹到來,也還不是為了女兒終身幸福著想嗎?只是不爭氣的常明,自己作孽,竟去做成了這個疾病。假使爸爸知道他是為了在外面荒唐而得來的病,那麼他老人家心中一定要十分生氣哩!但自己這個話又如何能向妹妹實說?因為妹妹本來是不贊成自己嫁給常明的。她聽到了常明在外玩女人的消息,不是反而譏笑我該死嗎?所以她心中的苦楚,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由不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子來,走到床邊去,伸手把常明額角一摸,覺得像火炭般的一團,遂低低叫道: 「常明,常明,你醒一醒吧!」 「嗯!叫我做什麼呀?」 「妹妹給你打針來了。」 「誰啊?」 「是我的妹妹,因為爸爸抽不出空,所以叫我妹妹來給你打針的。」 常明這才聽明白是小姨來了,他雖然全身熱得有些昏昏沉沉,不過一聽了這個如花似玉的小姨來了,他的精神也會勉強地振奮了一些。點了點頭,把眼睛卻注意到桌子旁去了。 菊清身上穿得非常樸素,一件淡湖色的泡泡紗旗袍,腳上一雙白鹿皮皮鞋,完全是個女學生裝束。她把針藥吸入針管子裡後,回頭望了梅邨一眼,低低叫道: 「姊姊,你給姊夫注射到臂上去好了,我給你藥水都弄舒齊了。」 「妹妹,你給他注射好了,我……幾個月沒動手,恐怕不行了。」 菊清所以叫姊姊給常明注射針藥,因為姊姊的本身原是看護出身,而且病人又是她的丈夫,那當然她自己動手比較妥當,就是在自己這方面,也樂得避一些嫌疑。誰知姊姊竟這麼地回答,因此就沒有了辦法,只好拿了藥水、棉花和針管子,走到床邊來。常明見了這位美麗的小姨,就含了一絲笑容,低低叫道: 「菊妹,你怎麼不常來我家玩玩呀?」 「在學校里時候,功課太忙,出了學校,服侍病人太忙。你想,我哪兒有空閒的工夫來遊玩呢?」 菊清一面回答,一面先用藥水、棉花在他手臂上擦了一擦。常明見菊清的容貌,真是有沉魚落雁、閉花羞月之美,她兩條粉嫩玉臂又白又胖,仿佛可以榨得出水來的樣子,心中覺得爸爸患中風病的時候,自己第一次碰見的原是菊清,為了想愛她,所以才轉起她姊姊的念頭來,誰知菊清卻好像是曇花一現,從此不再見面,故而反造成了和她姊姊的姻緣,可見天下的事情往往出乎意料之外。常明呆呆地想著,他的兩眼也就望著菊清出神。菊清在給他打針,兩人臉的距離當然很近,所以對於常明這種色眯眯的神情,菊清看得很清楚,芳心裡不免又好氣又好笑,但她故作並不注意的樣子,自管一本正經地打針藥。常明因為想和這位小姨多說幾句話,但一時間又不知從哪一句說起,才故意眉頭一皺,表示有些痛苦的神氣。果然菊清中了他的圈套,立刻放鬆了一些針推進的速度。 「有些痛嗎?」 「還好,你的手法很不錯。」 常明抓住機會向她奉承了一句,菊清聽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倒忍不住嫣然地好笑。菊清叫姊姊揉摸常明臂上被打過針頭的地方,她自己走到桌子旁去收拾針筒、藥箱。梅邨說道: 「菊清妹妹是第一次到我家來,我去吩咐廚房裡弄一些點心來吧!」 「還是不要客氣,我馬上就要走的。」 「妹妹,你也是難得來的,假使常明不生這個病,也不知你什麼時候才會來呢!我覺得我們姊妹倆似乎太生疏一些了。」 「我不是有意生疏,因為姊姊出了嫁,爸爸更少了人手,你想,我還能分身常到外面來嗎?」 「唉!養女兒終是白辛苦的事,妹妹,你姊姊真不孝順。」 菊清這些話聽到梅邨心頭,她感到萬分的羞愧,尤其是常明這樣的不爭氣,她更覺得對不住爸爸,所以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菊清見姊姊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這就連忙說道: 「姊姊,你別這麼說,將來爸爸年紀老了,還全靠姊夫、姊姊多多照顧哩!」 「常明,你瞧爸爸為了你的病,特地又叫妹妹來給你打針。世界上只有做長輩的記得小輩,做小輩的可有這樣的關心長輩嗎?所以你要如不好好兒爭氣做人,你怎麼對得住人呢?」 梅邨後面這兩句話是說給常明聽的,菊清當然不知道其中還有這一件事情。常明恐怕秘密拆穿,所以紅了臉兒,連忙說道: 「那當然啦!岳父和自己爸爸一樣,況且女婿有半子之分,我們如何能忘記他老人家的好處呢?梅邨,今天綠豆湯可曾燒過嗎?」 「妹妹,你坐一會兒,我到廚房裡去瞧瞧。」 「姊姊,你別忙呀!我要回去了。」 「妹妹你連點心都不肯吃一些去,那你也太不把我當作姊姊看待了。」 菊清被梅邨這麼一說,自然不好意思再說要走的話了,於是在桌子旁就坐了下來,梅邨遂到廚房去了。常明見房內只有他們兩個人,遂笑嘻嘻地說道: 「菊妹,我希望你常來走動走動,自己的姊姊家中不走動,那不是更沒有地方走動了嗎?」 菊清聽了微微地一笑,卻沒有作答。常明哦了一聲,開玩笑地說道: 「我想過來了,菊妹沒有空的緣故,一半固然是為了工作忙,而一半也許常和知心朋友在一塊兒玩吧!所以姊姊家裡自然沒有興趣來了。」 「你不要胡說八道取笑人吧!我哪兒來什麼知心朋友呢?」 菊清被他這麼一說,因此不得不開口回答了,粉臉兒紅得像朵玫瑰花兒似的,秋波羞答答地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常明見她意態,真是美麗到了極點,心中不由得蕩漾了一下,方欲再和她說些笑話,卻見楚太太走了進來。菊清連忙含笑站起,很有禮貌地向她鞠了一個躬,低聲地叫道: 「伯母,您好嗎?」 「啊!我道是誰?原來是二小姐!什麼時候來的?我們好久不見了。」 「剛來不多一會兒。」 「二小姐,請坐吧!難得你過來的。二小姐,你越髮長得好看了,現在什麼地方讀書呀?」 楚太太拉了她手,顯得十分親熱的樣子,向她問長問短地說。菊清因為她說自己長得好看了,心裡不免有些難為情,遂赧赧地笑著,一面又低低地告訴她說道: 「我這學期畢業後,就在醫院裡幫著爸爸做些工作。早晨爸爸來瞧了姊夫的病,也很不放心,所以此刻叫我又來給姊夫打一枚針。」 「真難為你們這樣的關心,叫我們心裡感激,針打過了沒有?」 「針已打過了,自己人,伯母還說什麼感激的話呢?」 菊清笑了一笑,也很客氣地回答。這時梅邨從廚房裡回來,楚太太忽然想著了似的,便對梅邨說道: 「梅邨,早晨你爸爸來診治常明的病,我們糊糊塗塗地連診金還沒有付過呢!現在你給二小姐一塊兒帶去吧!」 「伯母,您也太客氣了,我們是至親,還談這些診金做什麼?爸爸是不肯收的。」 菊清不等姊姊開口,就先笑盈盈地回答。梅邨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診金不收,那麼這針藥費我們是原該要付的,妹妹,這兩枚針藥一共多少錢呀?」 「梅邨,你這人也太老實了,你這樣問她,菊妹怎麼肯說出來呢?回頭你給她皮包里放五十元錢就是了。」 常明聽梅邨這樣問她,遂在床上插嘴回答。菊清見姊姊果然數了五十元鈔票,要藏到自己皮包里去,這就把皮包搶了回來,說道: 「這麼多幹嗎?難道我們還賺錢不成?好吧!我也不和你們客氣,就付二十元錢吧!」 「不會太少嗎?」 梅邨連忙向她問著,菊清搖搖頭,伸手就接了二十元錢,這才藏入皮包里去。這時小茵端上一盤什錦冷拉麵來,放在桌子上,把筷碟分在桌子四周。楚太太拉了菊清手,大家在桌旁坐下,梅邨陪著妹妹也吃了一點兒。正在這當兒,常明的妹妹姍姍從學校里回來了。她一走進哥哥的臥房,也來不及向菊清招呼,便先憤憤地告訴道: 「上海中日軍已經開戰了,你們知道了沒有?」 「啊!這消息可是真的嗎?」 菊清一聽這話,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猛可站起來,粉臉失色地向她急急地問。楚太太原是坐在她身旁,這就拉了拉她手,說道: 「二小姐,上海雖然開戰了,但是我想一時里還不至於會打到杭州來,所以你不要這樣的害怕呀!」 「我倒不是害怕打仗,因為我二哥還在上海大學裡讀書沒有回來呢!」 「是的,我二弟還在上海呢!他這人真也糊塗,一聽上海風聲不好,不是早就應該回家來了嗎?」 梅邨皺了眉尖兒,也很憂愁地說。楚太太見她們姊妹倆臉上都罩了不安的愁雲,遂只好安慰著她們說道: 「你們不要著急,也許他明天就回來了。」 「滬杭路客車早已停駛了,此刻車站上情形很緊張,他怎麼還回得杭州來呢?」 姍姍心直口快地告訴說,她也表示代為焦急的樣子。菊清很難過地愕住了一會兒,拿了她的皮包,說道: 「我要回去了。」 「妹妹,你把這消息還是不要給爸爸知道了好,因為他老人家上了年紀,恐怕會急得受不住的。」 「二小姐,吉人天相,你哥哥一定太太平平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不幸的。我說你也不要急急地就回家去,事到如此,急著也沒有用呀!你是難得到我家來的,我說你就吃了晚飯再走吧!」 「菊妹,我媽這話說得很不錯。你就在我家多玩一會兒走吧!」 常明聽菊清要回去了,心裡也是很感失望。所以一聽媽這麼地留她,立刻也急急地勸留她。姍姍不等菊清開口,便也說道: 「這倒是我的不好了,不該回來告訴你們這個消息,叫你心裡難過。」 「呀!你別這麼說呀!那如何能怪得了你?」 「你不怪我,你就用了晚飯走吧!」 姍姍微微地笑著,秋波逗了她一瞥溫情的目光。菊清這就很不好意思再要說走了,只好又坐了下來。姍姍方才理會到似的,奇怪地問道: 「哥哥怎麼睡在床上呀?病了嗎?」 「可不是?早晨我爸爸也來給他診治過了,此刻妹妹也是爸爸吩咐她來給你哥哥再打一枚針呢!」 「哦!哥哥生的什麼病啊?」 姍姍聽了嫂嫂的話,方才明白過來似的哦了一聲,一面又低低地問著。梅邨俏皮地一笑,望了常明一眼,說道: 「一冷一熱,總是他自己不小心呀!」 「受了些感冒,沒有什麼關係,睡一兩天也就好了。」 常明恐怕梅邨再要露出馬腳來,所以慌忙補充著回答,表示他無非生一些小病而已。這時楚太太連連地請菊清快吃冷拌麵,一面也叫姍姍來陪著吃些。菊清免不得意思的,稍許吃了幾筷子,又坐了一會兒,方才匆匆告別地回去了。 晚上,楚太太把梅邨叫到一間廂房裡,這兒靜悄悄的,沒有第三個人。楚太太方才溫顏悅色的表情,望著梅邨,低低地說道: 「梅邨,你們小夫妻在閨房中的事情,我本來是不願多管閒事的。但常明這孩子太小孩子脾氣了,所以有時候,一切還得你小心地管教他才好。否則,傳揚開去,被外界也笑話哩!」 梅邨聽婆婆這麼地叮囑,她一時又羞又恨,心頭別別地亂跳著,連耳根子都漲得血紅的了。不過事到如此,她覺得自己再要受委屈下去,那也未免太不值得一些了。所以含了哀怨的目光,瞟了楚太太一眼,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婆婆,您誤會了,常明這個病,是他昨夜在外面自己招來的。」 「什麼?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楚太太吃了一驚,忍不住急急地問。梅邨於是把常明昨夜在兩點多才回來的話,向她告訴了一遍。楚太太連忙握住了她的手,讚美地說道: 「梅邨,你真是一個大賢大德的好媳婦,險些我們還委屈了你哩!這孩子太荒唐了,我非好好兒地教訓他不可。」 「婆婆,他已向我討饒過,說下次再不敢荒唐了,所以我希望他能夠改過做人,此刻他病著,我們就別提這事了,等他明兒病好了,婆婆教訓他一頓就是了。」 楚太太聽梅邨這樣說,心中益發十二分地敬愛她了,情不自禁嘖嘖地稱讚了她一會兒,一面又恨恨地埋怨著常明,說他生病受苦,也就活該的了。婆媳兩人談了一會兒,方才各自回房安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梅邨見常明身上的熱度仍舊很高,她心裡十分著急,遂向楚太太告訴了一聲,她又坐了汽車到爸爸那兒去求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