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二回 巧語雖伶俐病顯原形
噹噹,時辰鐘敲了十下,四周是靜悄悄的,只有電風扇葉子在很快地轉動,發出了呼呼的聲響。室內的太師椅子上坐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他口裡銜了一支雪茄菸,兩眼呆呆地望著桌子旁邊站著的那個花信年華的少婦出神。那個少婦一手拿了汽水瓶,一手握了玻璃杯,把汽水倒了一滿杯,回過身子,交到老者的手裡,微笑著說道:
「爺爺,您喝汽水吧!」
「哦!梅邨,自從你做了我家的媳婦,這幾個月來的日子,我全虧你小心地服侍,使我的病體好了許多,我心裡真是十分感激你。」
原來這個老者就是常明的父親楚伯賢,他對於這個美麗賢惠的好媳婦,心裡也會起了一些感情作用,望著她紅暈的粉臉,低低地說。梅邨聽了,連忙含了笑容,搖搖頭,說道:
「爺爺,您這些話也未免說得太客氣了,做小輩的服侍尊長,那不是應該的事情嗎?怎麼用得到感激兩個字呢?」
「話雖不錯,但……你的婆婆,她就沒有這樣關心我了,瞧她一天到晚忙著的就是一百三十六隻的牌。此刻已經十點敲過了,她還沒有息手回家,我猜她又得十二點以後才能回來呢!」
伯賢這幾句話中大有妻子不如媳婦的意思,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梅邨笑了一笑,低聲說道:
「一個愛好賭錢的人,往往會忘記了時間,甚至於玩牌玩到了通宵,這也是算不了什麼稀奇的事情。不過大熱的天氣,時候太早也睡不著,婆婆上了年紀的人,玩玩小牌解個悶兒,也就由她去吧!」
「我說你真是一個大賢大德的好媳婦,一個做小輩的最難得就是能懂得孝道,無怪你婆婆非常疼愛你哩!」
伯賢不好意思說自己非常疼她,遂含了微笑,推到楚太太身上去。梅邨自然非常得意,揚揚眉毛,也忍不住嫣然地笑了。這時伯賢指了指桌子上尚有半瓶剩下的汽水,望了梅邨一眼,說道:
「梅邨,這半瓶汽水你喝了吧!我不要喝了。」
「哦!我……也不要喝。」
梅邨搖搖頭,支吾著回答,不知她為什麼,粉臉兒卻益發緋紅起來了。伯賢問了一聲為什麼不要喝?忽然他想過來似的,忍不住哦了一聲。梅邨被他這麼的一聲哦,更加嬌羞萬狀地赧赧然起來。伯賢覺得翁媳之間似乎應該避一些嫌疑,於是也就不提什麼了。過了一會兒,才表示很關懷地說道:
「時候不早,你回房去休息吧!常明從舞廳里大概也可以回家了。」
梅邨因為自己女人家的秘密,無形之中被爺爺知道了,芳心也正在感到萬分難為情,一時巴不得他有這一句話,遂答應了一聲,道了晚安,管自回房去了。梅邨到了自己的房中,一瞧梳妝檯上那架義大利石的座鐘已經十一點了,暗想:再過一刻鐘,常明便可以回家了。因為他照例在十一點一刻回家,回家後他還照例要吃一點兒點心。今天自己給他預備好的是涼綠豆湯,想九點鐘涼到現在大概也已冷透的了,於是走到窗口旁去,把窗檻上放著的那隻小鍋子蓋兒揭開,拿了羹匙舀了一匙,湊在嘴旁嘗了嘗滋味,覺得又甜又涼,很是不錯。她微微地一笑,又回到沙發邊去坐下。隨手取了一本小說,翻閱著細看,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忽然噹噹地敲了起來。這把梅邨驚醒得急忙回過頭去,向時辰鍾一望,不禁啊了一聲叫起來,自言自語地說道:
「什麼,已經十二點鐘了嗎?他……他……今夜怎麼還沒有回來呢?奇怪得很,難道舞廳里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了嗎?」
梅邨一面說,一面把手中那本小說丟下,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子來,走到房門口去張望了一眼,齊巧小茵從上房裡出來,遂低低地叫道:
「小茵,太太回來了沒有?」
「剛回來不多一會兒,少爺呢?」
「還沒有回來呀!我擔心他在舞廳里會出什麼亂子嗎?」
「那是不會的,也許舞廳里生意很忙,所以還沒有結好賬哩!新少奶,你若不放心,可以打個電話去問一問的。」
小茵為了討好主人起見,轉了轉烏圓眸珠,便想出這個主意來安慰她。梅邨被她一語提醒,覺得這辦法很好,遂匆匆走到電話間,握了電話聽筒,撥了號碼,問道:
「喂!你們是皇宮舞廳嗎?」
「是的,你找哪一位?」
「我請楚經理聽電話。」
「楚老闆已經走了,你是哪兒打來的?明天晚上十一點之前來電話,楚老闆是在這兒的。」
「哦!他今天什麼時候走的?你知道嗎?」
「這個……我沒有知道。」
梅邨再要問他,那邊已經把電話掛斷了,一時只好也把聽筒放下,懶洋洋地走回到房中來。這時小茵在房內打掃地板,見新少奶愁眉不展地進房,於是開口問道:
「新少奶,大少爺在不在舞廳里呀?」
「他們說大少爺已經走了,奇怪,他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梅邨滿腹狐疑的神情,一面在沙發上坐下,一面很煩悶地回答。小茵打掃完畢,給梅邨倒了一杯冷開水,說道:
「說不定約了三朋四友到旅館內玩牌去了。」
「就是玩牌去了,也該打個電話回來告訴一聲,那麼也不用叫人家在家裡等得性急,這人真是太糊塗了。」
小茵見新少奶臉上頗有生氣的樣子,這就不敢多說,站在桌子旁倒是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梅邨悶悶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偶然抬頭望見了旁邊呆站著的小茵,於是向她揮了揮手,說道:
「時候不早,你管自地回房去睡吧!」
「新少奶睡吧!我給少爺等門好了。」
「你明天起來要收拾兩個房間,太遲了睡覺,明天做事就會沒有精神,你還是管自地先去睡好了。」
小茵聽新少奶這樣說,遂也不敢違拗,掩上房門,悄悄地退出去了。這裡梅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暗暗地想道:常明到底約了朋友去玩雀牌呢,還是帶了女人去尋歡作樂呢?這倒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照理說,我們新婚才四個月不到,夫婦之間愛情正濃,他絕不會另找新歡去胡調的。那麼說來,他一定是約了朋友賭錢去了。梅邨左思右想地忖了一會兒,一時有些疲倦,她靠在沙發背上,不知不覺地竟是睡著了。
梅邨睡著後,竟做了一個夢。夢見常明和一個女子擁抱著在甜甜蜜蜜地親密,見了自己,不但一些沒有躲避的意思,反而顯出兇惡的樣子,向自己怒罵,好像怨恨自己不該撞破他們好事的神氣。梅邨心頭這一氣憤,真覺得無限的痛苦,這就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梅邨,梅邨,你夢魔了,快醒醒吧!」
梅邨正在哭得無限傷心的時候,忽聽耳邊有人急急地呼喚,於是睜開眸珠來望,只見沙發旁站了一個西服青年,正是自己的丈夫常明,他還用手不住地搖撼著自己的身子。這就揉揉眼皮,問道:
「啊呀!你什麼時候回家的?我竟一些也不知道呢!」
「你睡著了在做夢,那如何會知道我已回家了?你夢見了什麼呀?幹嗎哭得這一份的傷心?」
常明一面脫了西服上褂,一面含了笑容,低低地問她。梅邨被他這麼地一問,那夢境中之事,便立刻在腦海里浮了上來,一時心頭尚有餘恨,她把面色沉了下來,卻低頭不答。常明瞧她這個神情,他心中原是懷著鬼胎,此刻當然更加地心虛起來,只好低聲下氣顯出特別溫情的樣子,也坐到沙發上去,偎抱了她嬌軀,笑問道:
「怎麼啦?你不高興嗎?是不是怨恨我回來得太晚了?」
「也不算太晚,天還沒有亮呢!」
梅邨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他諷刺地回答。這時鐘聲剛敲了兩點,梅邨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接著又冷笑了一聲,說道:
「我真沒有想到我們結婚才只有三個多月,你就在外面玩女人了!」
常明想不到梅邨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一時大吃一驚,忍熬不住慌張了臉色,啊了一聲叫起來。但仔細一想,今夜自己和徐太太的幽會,絕沒有第三者知道,那麼梅邨無非是瞎猜猜而已。女人家的門檻最精,往往冒三冒四地會使男人家露出真情來的,那我可不能上她的當。常明這麼地一想,他立刻又鎮靜了態度,故意笑嘻嘻的神情,說道:
「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呀?可別太冤枉我了。」
「我真不會來冤枉你,原是我親眼瞧見你抱了一個女人在親嘴。」
「這……這……除非在做夢吧!」
梅邨說的話,聽到常明耳朵里,還以為自己的秘密真的被她發覺了,他這一焦急,那顆心跳躍得幾乎要從口腔里躥出來了,而且額角上的熱汗,也會像珍珠般地冒上來。不過他當然還是竭力地否認,支吾了一會兒,才說出了這一句話。
常明說這一句話,在事先並沒有經過考慮,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作用,無非是急得無可奈何中的強辯而已。但萬想不到梅邨聽了之後,她那薄怒嬌嗔的粉臉上竟會嫣然地笑起來。常明見她這一笑,笑得分外的嫵媚,好像在告訴自己,她的生氣完全是和自己開玩笑而已,因此他的膽子立刻又大了起來,抱住了梅邨脖子,湊過臉要去吻她的小嘴,低低地說道:
「我有了你這麼一個美麗多情的好妻子,我實在心滿意足,我如何會去再愛別的女人呢?瞧你這張櫻桃般的小嘴兒,還有哪一個女人能及得上你的可愛呢?親愛的好妹妹!你就賞我一個甜甜蜜蜜的香吻吧!」
「我不要,我不要,你……花言巧語的不用騙我,我知道你將來在外面有了新歡,恐怕還要兇巴巴地罵我哩!」
梅邨根據夢中的情形,不禁恨恨地說,而且把手去推開他的嘴。常明聽了,不覺又驚又奇,並且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急急說道:
「我見了你,仿佛見了玉皇大帝一樣,我怎麼敢罵你呀?你這些話都是怎麼想著了才說出來的?」
「我剛才夢中清清楚楚挨了你的罵,而且還明明白白瞧見你跟一個女人在親嘴,我想你這人將來一定會變心的。」
梅邨鼓著紅紅的粉腮子,方才向他告訴出夢中的一段事情來,她似乎還感到十分怨恨的樣子,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這使常明心頭才落了一塊大石般地安定了不少,忍不住哈哈地大笑了一陣,說道:
「呀!我道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原來你把剛才夢中的事情當真了,那不是太有趣了嗎?好妹妹,你真也太以孩子氣了。」
「我無事端端地怎麼會做這一種夢呢?可見你將來會變心的。」
梅邨雖然也覺得自己有些過於認真得沒有道理,但她是個好勝的女子,表面上當然仍舊不肯認錯,口裡還這麼的回答。常明笑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是必然的事。因為我今夜回來得太遲,你一個人一定胡思亂想猜測我玩女人去的,所以你睡著後糊糊塗塗地就做起這種夢來了,其實這完全是由猜疑而凝成了夢境,所以你千萬不能信以為真。否則,我們恩愛的夫婦之間,不是要由誤會而發生感情上的破裂了嗎?」
常明很會說話的,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幾句話,而且緊緊地偎了她的身子,表示特別親熱的神氣。梅邨心中這才疑竇冰釋,把怨恨也消失了大半,秋波赧赧然地逗了他一瞥媚眼,卻含笑不說什麼了。常明一見難關已經逃過,心中大喜,伸手去摟她粉頸,又想和她接吻。但梅邨卻把他推開了,蹙了眉尖兒,忽又問道:
「那麼你這樣晚地回來,到底在什麼地方玩呀?是不是舞廳里生意很忙,算賬算到此刻才回家嗎?」
「嗯……舞廳里生意確實很忙……」
常明也是一個很細心的人,他一面敷衍著回答,一面心中又在暗想:莫非她已經打電話到舞廳去問過了嗎?那我可萬萬也不能說謊,萬一露了馬腳,那豈不是糟糕了嗎?於是接下去又說道:
「我本來也走不開的,誰知上海來了一個老同學,他說他住在中國旅社內,而且同來的還有幾個朋友,叫我到他們房間裡去遊玩遊玩。我想老同學見面,那是沒有推拒的道理,因此只好跟了他去了。不料到了中國旅社,談了一會兒之後,又提議玩骨牌了,我若不答應,就掃了他們的興趣,因此也只好應酬了八圈。但偏偏又是我獨贏,他們要再打四圈翻本。你想,自己朋友,我贏了錢,能不答應嗎?所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累你等候到這個時候,我心裡真覺得對不起哩!」
常明鬼話連篇,說得那一份的認真,梅邨當然也相信起來。一時默然了一會兒,但又包含了埋怨的口吻說道:
「朋友之間的應酬,原也是應該的事情,不過你也該打一個電話回來關照一聲,那叫我在家裡也好放心一些。現在你自己在外面定定心心地玩牌,叫我心裡是多麼的著急呢!」
「好妹妹,我何嘗不想到打電話回來關照你呀!但是他們一聽我已經結了婚,便先取笑我,說我不敢在外面玩牌,一定是怕老婆,又說我要不要先回家來打一張通行證。你想,我被他們這樣取笑之下,我還好意思真的向你來打通行證嗎?況且我的脾氣,怕老婆情願怕在房間裡,男子漢大丈夫,在外面總要扎一些面子的,你說是不是?梅邨,我情願此刻跪在你的面前,向你討饒,賠不是,你就原諒我吧!」
常明倒是說得出做得到的能屈能伸大丈夫,他一面說,一面向梅邨真的跪了下來,抱住了她的兩膝,還嘻嘻地笑。一個女子見到丈夫跪在自己的面前,這是最能使自己心頭會軟下來的。所以梅邨把剛才一肚子的不高興也就忘記了,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嬌嗔地說道:
「這像個什麼樣子呢?你快起來吧!」
「你要饒了我,我才敢起身哩!」
「奇怪,你又沒有什麼錯處,我饒你什麼呀!」
「我累你等得那麼久,歪在沙發上打瞌睡,這不是我的錯嗎?」
「一個人只要肯認錯,這也就是了,不過下次你和朋友們玩牌的時候,請你先來個電話,好叫我不用為你擔心。」
「是,是,謝謝玉皇大帝的恩典,小子感激萬分。我贏來的這兩百元錢,就全數送給你吧!」
常明見她這麼溫情地說,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歡喜和得意,覺得下次和徐太太幽會的時候,可以先打電話關照梅邨,假意說我和朋友在玩通宵骨牌,那麼我不是和徐太太可以一整夜的歡樂了嗎?常明這樣想著,立刻又取出兩疊鈔票來塞到她的手裡去,竭力地拍馬屁。一個做妻子的女人,在丈夫身上要得一些愛情固然需要,但在丈夫手裡能得到一些金錢,這和愛情可說是同樣的需要。假使苛刻地說一句,有些做妻子的,簡直把金錢看得比愛情更加重視一些。梅邨是個愛好虛榮的女子,她的個性,當然和社會這一班普通的妻子一樣。當時見了這兩百元鈔票,心中已經就歡喜。又聽他這麼拍馬屁地叫著玉皇大帝,當然格外得意,這才笑盈盈地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常明趁此機會,也就倒向她的懷抱里去,抱住她的頸項。這會子,梅邨沒有拒絕他的勇氣,那張小嘴兒終於被他緊緊地吻住了。
「好了,好了,別太頑皮了,我可惱了。」
「一個做丈夫的,在閨房之內,對一個做妻子的,應該有頑皮的舉動,要像小孩子在慈母懷抱里一樣的頑皮,那麼夫婦之間的愛情,才會永遠地甜蜜和濃厚哩!好妹妹,你再給我多吻一會兒好嗎?」
梅邨被他吻得有些透不過氣來,遂恨恨推開他身子,嬌嗔地說。但常明卻還說出一篇道理來回答,他一面湊過嘴去,又想去親她的小嘴兒。梅邨在丈夫熱烈的溫存之下,自然也只好又被他熱吻了一會兒。
「夠了吧!你現在總可以滿足了。正經地我問你,你在外面吃過了點心沒有?我給你備好了涼綠豆湯,你此刻想吃一些嗎?」
「親愛的太太給我備好的點心,我如何能不吃一些呢?當然要吃的呀!」
常明向她一味地奉承,梅邨自然滿心的歡喜,秋波逗了他一個嬌嗔,一面笑盈盈地站起身子,一面把涼綠豆湯盛在碗內,親自端到常明的面前,溫情地問道:
「你倒嘗一嘗味兒,假使不夠甜,我給你再放一些白糖下去。」
「太太手裡做出來的點心怎麼會不甜?我吃在嘴裡,不但覺得甜蜜蜜,而且還有些香噴噴哩!」
常明說著話,端了碗,低著頭唏哩呼嚕地喝著綠豆湯。梅邨坐到他的身旁去,伸手去擰他的耳朵,笑盈盈說道:
「你此刻把太太太太地只管放在口裡叫得好聽,但將來不要見花愛花地再去愛上別的女人吧!」
「我若去愛上別的女人,那你也只管像現在一樣拖了我耳朵罵我打我好了。」
「只要你沒有野心思,我如何捨得罵你打你哩?」
梅邨慌忙放下拉住他耳朵的手,柔情蜜意地去撫摸他的臉頰,笑嘻嘻地回答,表示那一份疼愛他的意思。常明覺得梅邨也是個可人兒,若和徐太太相較,一個是嬌憨,一個是放浪,當然自己太太是更覺得可愛一些。一時想起剛才和徐太太在浴間裡的一幕情形,他心頭頗覺慚愧不安。這就拉了梅邨的手,站起身子,一同起到床邊去,笑嘻嘻說道:
「太太,時候不早,我們睡吧!」
梅邨點點頭,遂伸手熄了室內的電燈,兩人躺到床上去了。夫婦倆睡在一個枕上,面對面地忍不住又接了一個吻。常明恐怕冷淡了新太太,所以附了梅邨耳朵,低聲地笑道:
「剛才累你等得那麼久,我心裡真覺得抱歉,此刻我來向你賠一個不是好嗎?」
「不要,快近三點鐘了,過一會兒天都要亮哩!」
「天亮了也不要緊呀!反正下午沒有事情,我們盡可以睡中覺哪!好妹妹,鴛鴦戲水多快樂呀!」
常明色眯眯地偎了她身子,卻是動手動腳起來。梅邨並不抵拒他,卻動也不動地睡著,於是常明的手就摸到了一樣東西,由不得呀的一聲叫起來。梅邨卻早已撲哧的一聲笑了,把他手輕輕打了一下,說道:
「忙什麼?睡吧!睡吧!這麼晚了,身子也得保重些才好。」
「妹妹,你這是什麼時候來的?昨夜還……沒有呀!」
「下午剛來的,這種事情,你男人家別多管閒賬吧!」
梅邨赧赧然地回答,她轉了一個身子,表示要睡著的樣子。常明暗想:幸虧她這個東西幫我的忙,否則,我的精神也夠不到呀!於是不再和梅邨說話,合上眼皮,靜靜地睡著了。
他們夫婦兩人這一睡下去,直到十一點鐘才醒來。不料常明卻滿身發熱,口喊頭痛,竟然是生了病。梅邨當然十分著急,一面起身,一面問道:
「好好兒的怎麼會病了?莫非昨夜窗子沒有關,受了寒嗎?」
「沒有關係,你不要害怕,我睡一會子,就會好的。」
常明口裡雖然這樣地安慰她說,但心裡卻在暗暗地擔憂著,覺得自己這個病不是鬧著玩的,也許是樂極生悲的結果。萬一真的如此,那病勢可就不輕了,因為他只覺得頭昏腦漲,全身發燒,實在有些說不出的痛苦。梅邨聽他只管哎喲哎喲地呻吟,好像生著重病的樣子,於是蹙了眉尖兒說道:
「我打電話去,請爸爸來給你開張方子好嗎?」
「我……我……想……到了明天再說吧!」
「為什麼要到了明天再說呢?早些吃了藥,自然早些好起來,難道你還捨不得付醫藥費不成?」
常明心中是恐怕給岳父知道了自己生病的原因,所以不願意他來診治。但梅邨當然不知道他心裡有這一層虛心,還以為他是捨不得醫藥費呢,於是一面說,一面也不再徵求他的同意,就匆匆出房打電話去了。誰知齊國良接到了這個電話,卻並沒有答應馬上就來,只說等門診完畢,大約下午六時左右,來給他診治。梅邨聽了這話,芳心裡有些怨恨,遂急急地說道:
「爸爸,常明的病也很不輕呀!你為什麼不肯馬上就來給他診治呢?」
「你不知道,我這兒有一百多個病人等著我醫病呢!叫我此刻怎麼分得開身?你們把常明陪著來門診好了。」
「常明到底是你的女婿,就是你對女婿沒有什麼好感,那你也該瞧在女兒的臉上呀!」
「我做醫生的,是為了要救大眾的病人,並非是為了單救個人的病。況且,我此刻根本不是出診的時候,我不能為了私事而誤了公事呀!梅邨,你應該原諒我的苦衷。」
「爸爸,這時候還談什麼公呀!你要害女兒做了寡婦,你心裡才滿足了。」
梅邨聽爸爸這樣說,心裡恨得什麼似的,遂憤憤地說了這兩句話,把電話掛斷了,一時越想越氣,越想越恨,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當梅邨打電話的時候,小茵齊巧在電話間門口經過,所以當時聽得十分清楚,此刻見新奶奶哭了,便連忙說道:
「新少奶,你別哭呀!少爺到底生了什麼病呀?假使是很要緊的話,那你可以坐了汽車把齊老爺去硬請了來的。」
「不錯,我親自去把爸爸請了來,你快告訴老爺太太去,說少爺病了,你們在家裡好好兒地照顧他吧!」
梅邨被小茵一語提醒了,遂連連地點頭,一面吩咐著說,一面便匆匆地走到樓下去了。小茵於是急急來到上房,向伯賢夫婦報告,說少爺病了,新少奶已親自去請齊老爺來給少爺治病。伯賢和楚太太聽了這個消息,連忙奔到常明房中來看個仔細,只見常明兩頰血紅,額角上像火一般燙手,還不住地呻吟。楚太太坐到床邊,愁眉苦臉的表情,問他怎麼病了?有什麼東西吃壞了?抑是受了風寒呢?常明真所謂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也只好含糊地回答了兩句,說這病不要緊的,請他們老人家放心。不多一會兒,梅邨真有本事,竟把她父親硬拖著到來了。齊老醫生到了房中,也來不及和伯賢夫婦打招呼,就先坐到床邊給常明診病。當他按了常明脈息的時候,他的眉毛就皺了起來,心中暗想:怪不得女兒急得這個樣子呢!原來她自己也已知道夫婿的病根了。唉!年輕的夫婦們,真是太……糊塗一些了。國良心中這樣想著,但表面上當然不好意思說什麼,遂給他打了一枚針藥,然後開了一張方子。伯賢請他吸菸休息一會兒,說午飯吃了去。國良連說對不起,我不能耽擱,醫院裡還有許多病人等著哩!伯賢夫婦自然不敢留他,遂叫梅邨送她爸爸下樓,並吩咐阿三,把汽車送親家老爺回去。梅邨一面答應,一面送著父親下樓,還低低問著常明這病要緊不要緊。國良回頭見四下沒有什麼人,遂低聲對她說道:
「孩子!年輕的夫妻們,固然應該要恩愛,但也得小心些,顧全到各人的身體才好。」
梅邨被爸爸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兩句話,一時還弄得莫名其妙,因此目瞪口呆地倒是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