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七回 黃昏來月老姊妹反目

叮叮咚咚一陣一陣的鋼琴聲音,奏彈得非常悅耳動聽,而且在琴聲之中還摻和了黃鶯出谷般清脆柔軟的歌聲,在黃昏空氣中流動,更加使人添了不少清雅的興趣。原來這是楚姍姍放學回家,一個人在書房裡自奏自唱,消遣著這黃昏的寂寞。當她一曲歌罷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噼噼啪啪的掌聲,還連連叫著唱得好,唱得好。姍姍回頭去看,原來哥哥已站在自己的身旁了。這就笑盈盈地說道: 「哥哥!你算捧我的場嗎?怎麼和自己妹妹也開起玩笑來呢?」 「誰和你開玩笑?妹妹!你不但鋼琴奏得好,而且歌聲更覺曼妙動聽。我想你倒可以去讀音樂專科學校,將來成為一個有名的音樂家。」 楚常明卻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還是竭力地向她高捧。姍姍笑了一笑,似乎十分有興趣地把兩手更在鋼琴上奏得輕快起來。一面說道: 「我也久有這個志願,等這學期畢業之後,我一定向爸媽要求,到上海考音樂專科去,但只怕爸媽不肯放我一個人到上海去。」 「不要緊,爸媽若不肯答應,我幫你的忙,非要叫爸媽答應你不可。」 姍姍聽哥哥這麼熱心地說,一時倒忍不住暗暗奇怪起來,芳心裡想著:哥哥這人素來和我不大說話的,今天好像顯出特別親熱的樣子,莫非他也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嗎?於是逗了他一個媚眼,笑道: 「哥哥,你今天為何對我這麼熱心關懷起來了?」 「我幫了你的忙,那么妹妹也可以幫我的忙呀!」 姍姍暗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於是停止了奏琴,把身子轉了過去,笑道: 「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呢?」 「……妹妹!你倒猜一猜。……」 常明似乎有些難為情說出口來,紅了臉兒,故意支吾地回答。姍姍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嫣然地一笑,說道: 「我有些知道,但我不願意說出來。」 「為什麼不願意說?」 「你有事情要我幫忙,那當然要你自己先開口的,怎麼叫我先猜起來?那你也未免太狡猾一些了。」 姍姍鼓著粉腮子,逗了他一個嬌嗔,笑嘻嘻的表情,也怪俏皮地說。常明這就沒了法兒,把手抬上去抓了抓頭皮,憨笑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問道: 「妹妹,你覺得這位齊小姐的人品怎麼樣?」 「那不用我說,當然好啊!」 「我想……我想……」 「想什麼?瞧你怪可憐的,我就代你說了吧!你看中她給我做個嫂嫂是不是?」 常明被妹妹一語道破,一時倒厚了麵皮索性笑起來了,向她拱拱手兒,還鞠了一個躬,笑嘻嘻說道: 「妹妹料事如神,真可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咦!這是做什麼呀?我又沒和你在開戰打仗呀,哪兒用得到這些話呢?」 「因為……因為……你猜我的心眼兒里去,那你一定會幫我忙的。」 「叫我幫些什麼忙呀?你也不是十五六歲的小孩子,已經是二十六歲的青年了,我就不相信你難道還不會談戀愛嗎?」 「妹妹,我的意思,不是說這些。」 「那你是說什麼呀?」 「我要你給我做一個說客,向爸媽先去通一個風聲,瞧他們老人家心中對這位齊小姐有沒有歡喜的意思?」 姍姍對於哥哥這個意思原是早已知道了的事情,她所以和哥哥這麼纏繞著問話,也無非故作痴呆的意思。現在聽哥哥已完全地要求出來,遂笑盈盈地逗了他一個媚眼,又刁難他說道: 「我瞧你也不必假惺惺作態了,難道你還害羞嗎?爽爽快快,直接跟爸媽去說,再要我從中轉了一個彎兒,那不是多此一舉嗎?」 「妹妹,常言說得好,與人方便,即與自己方便。假使明兒你也看中了一個俊美的少年,我做哥哥的不是也可以給你去做說客嗎?所以互助,實是彼此有利的事情,我勸妹妹還是答應我吧!」 「哥哥,被你這麼一說,我益發不高興去說了。你自己想討嫂嫂,倒還來取笑我嗎?我可不依你。」 姍姍聽他這樣說,便也紅了兩頰,站起身子,卻要管自地走開去了。常明這才急起來,暗想,在女孩兒家面前原不該用這種話去作為交換條件,因為她們是要怕羞的呀!於是很快地走上去,把她拉住了,笑道: 「妹妹,你別忙,我說錯了話,請你原諒我。你下學期考音專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拿這一點來給你做酬謝,那你終用不到生氣了。」 「好吧!好吧!我就馬上代你到上房裡做說客去。」 姍姍這才嫣然地一笑,答應了他,便匆匆地走到上房來了。這時楚伯賢已能起身坐在太師椅子上休養了,他一面吸著雪茄菸,一面和楚太太說著話。楚太太把蜜橘一瓤一瓤地抽去了筋,送到伯賢的口裡去,伯賢見女兒笑盈盈地進來,遂低低說道: 「姍姍,你的鋼琴越發彈得好聽了,我正在聽著呢!你為什麼不彈了呀?」 「爸爸,你現在說話靈活得多了,齊醫生的醫道可真不錯。」 「是嗎?可是我走路還有些不大方便,明後天我還想請齊醫生來診治幾次。但齊醫生這人脾氣很古怪,他好像對於醫治我這病不大起勁的樣子,要我去門診。你想,出診比門診不是要給他多收入幾倍診金嗎?他難道是不愛金錢的?」 「齊醫生是個出了名的慈善好醫生,他確實不愛金錢,所以不論富人窮人他是沒有兩種態度對待的。他希望普遍地給人看病,因此對於出診反而感到不起勁了。」 「你怎麼知道這樣詳細呢?」 楚伯賢聽女兒這麼說著,心裡不免感到了奇怪,遂望著她低聲問。姍姍在桌子旁坐了下來,說道: 「是齊小姐告訴我的,她在這兒做特別看護的時候,我們空下來也常常聊天。爸爸,媽,齊小姐這人的品貌生得好嗎?」 「這姑娘品貌都很好,我倒很喜歡她。」 「假使她能再來我家做特別看護,我也萬分歡迎她。只不過她的老子,恐怕不肯答應的。」 姍姍聽媽和爹都這樣回答,遂不禁抿了小嘴兒喘喘地笑起來了,楚太太瞅了她一眼,問道: 「你這痴妮子,為什麼這樣好笑呢?」 「我想爸媽既然這麼地歡喜齊小姐,那麼幹嗎不請個人去做媒呢?把齊小姐討來做我的嫂嫂,那多麼好啊!」 姍姍趁此機會,這才向父母說出這些意思來。楚太太一聽,樂得眉開眼笑的,叫了一聲好呀,說道: 「姍姍,你這意思太好了,常明這孩子年紀一年一年大起來,提親的人倒也很不少,可是東說西不成,我心裡原是多麼著急呢!假使齊小姐給我們做媳婦,她一定很會做主婦呢!我也可以把家務早些推手,樂得百事不管地享幾年清福哩!」 楚伯賢聽了,心裡也十分歡喜。因為齊小姐若做了自家媳婦,自己的病就可以叫她服侍了,那也省得再請什麼特別看護了。伯賢雖是這樣的盤算,但因為兒子年紀大了,所以他又覺得非徵求兒子的同意不可。常明原是躲在房門口偷聽著他們說話,此刻他便走進房來,故意裝作不知道的神氣,含笑問道: 「爸爸,什麼事情呀?要向我問明白呢?」 「常明,你來得正好,我們預備給你討妻子,就是那個齊小姐,不知道你心中贊成嗎?」 「嗯……就是她嗎?……」常明做作得非常的逼真,還故意顯出沉吟的樣子。 姍姍看哥哥這種有趣的態度,這就笑得花枝亂抖,幾乎前俯後仰直不起腰來。常明被妹妹這麼一笑,臉就紅了,只好向妹妹連連丟眼風,是向她打招呼的意思。但姍姍不肯放鬆他,仍舊含笑告訴著說道: 「爸爸,你還問他呢!老實地說給您吧,原是哥哥苦苦地央求我,叫我向你們來說這個意思的呀!他見了齊小姐早就掉了魂哩!」 「妹妹!你胡說,你……」 常明在父母的面前,被妹妹老實不客氣地一說穿,不免也又羞又急起來。恨恨地白了姍姍一眼,只埋怨一句胡說,但後面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兩頰漲得像喝過了酒一般地紅,連額角上都冒出了汗水。伯賢楚太太兩人哦了一聲,方才明白底細,忍不住都笑起來。正在這個時候,房外走進一個穿西服的青年嚷著說道: 「什麼有趣的事情呀?笑得這麼高興,你們也說給我聽聽,好叫我大家來笑一會子呢!」 大家回頭望去,原來是華東貿易公司會計主任楊永福。他因為是伯賢的下屬,所以對於伯賢,自然馬屁拍得很牢。自從伯賢病後,他常常來問候獻殷勤。當下伯賢見了永福,靈機一動,笑嘻嘻說道: 「小楊,你來得巧極了,我們正在需要一個會說話的人去做大媒呢!我想這頭婚事就非你去撮合不成功的了。」 「楚老伯!是叫我給世兄去做大媒嗎?那好極了,不知道是誰家的姑娘呀?」 永福確實是個很會說話的人,他聽伯賢這麼說,遂也連忙笑嘻嘻地問。楚太太抿嘴說道: 「那個姑娘你也瞧見過了,前兩天還在我家裡呢!」 「哦,哦!我知道了,莫非就是那位看護老伯病的齊小姐嗎?」 「對呀!你說她的人才怎麼樣?」 伯賢見他很聰明地猜著了,遂又向他笑著問。常明這時取了一支菸捲遞給永福,還給他劃了火。永福吸了一口煙,笑道: 「老伯,你瞧世兄恐怕我說齊小姐的壞話,所以他連忙向我拍馬屁了。」 「哈哈!你這張油嘴真會說笑話!」 常明有些不好意思,遂笑了一陣,白了他一眼說。伯賢也笑道: 「你要說老實話,照你目光看起來,齊小姐是否是個好人才呢?」 「這還用我來說嗎?那是有目共賞的事,況且世兄鑑別女人的目光也許比我要強得多。瞧他揀了這麼多年的對象,今天揀到了這位齊小姐,那還有什麼不好的呢?他們配成一對,真可說珠聯璧合,天生一對,地生一雙哪!」 永福說話的語氣和表情,簡直就有些像舞台上的小花臉樣子,因此引得大家都又笑起來了。伯賢連說了兩聲好好,笑道: 「你這小子說話就引人捧腹,那麼你的大媒是做成的了,請你要千萬多費一些氣力才是。」 「那當然,我今天晚間馬上就去,不!回頭就去吧!你們瞧我這個性子,不是比世兄更急嗎?」 「好,好,你很熱心,婚姻成功,二十四瓮老酒,十八隻蹄子,決不少一些兒的。」 楚太太聽他這樣說,自然也非常歡喜,遂向他笑嘻嘻地許下了酬謝。永福向楚太太拱拱手,笑道: 「伯母,今年結婚,明年抱孫子,紅蛋就要一百二十四個。」 「好的,好的,二百四十八個也要給你,你何必著急呢?」 「哈哈!我有了這麼多的紅蛋,倒還可以在街頭巷尾做一下子小生意哩!」 大家聽了,都又笑了一陣。姍姍逗給他一個白眼,笑嗔道: 「你這人說到後面,就油腔滑調起來了。」 「二小姐,你不要怨恨我,我心裡明白,但事情終得一樁一樁地做。做成了你哥哥的親事,我再想辦法給你找如意郎君去呀!」 永福這張油嘴,真會說話,伯賢夫婦倆聽了,忍不住又笑了。但姍姍卻緋紅了嬌靨,啐了他一口,罵聲爛舌根的,她卻羞得低下頭來。永福一瞧手錶,快近五點鐘了,於是他起身告別,說馬上就到濟民醫院去做月下老人了。 永福到了濟民醫院,已經上燈時分,這時病人都已走了,國良梅邨父女倆正在診室內休息。香妮在候診室內先見到永福,便問他道: 「先生!您來看病嗎?」 「不,不!我找齊醫生有些別的事情。」 永福被香妮這麼一問,慌忙連聲地否認。心中暗想,到醫院裡來做媒,真是太觸霉頭了,好好兒說我看病來,要命不要命?但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永福一面想著,同時又說明了來意。香妮望他一眼,因為他是個陌生面孔,遂不得不問得仔細一些,說道: 「您貴姓?找齊醫生有什麼事呢?」 「我姓楊……哦!我這兒有名片,請你拿進去通報吧!」 永福說到這裡,伸手在袋內取出一張名片,交給香妮。香妮請他在外面坐一會兒,就把名片拿進診室來,說道: 「老爺!外面有個客人來找您,這是他的名片。」 「楊永福,這是誰呀?」 國良接了名片,念了這三個字,因為不認識他,所以沉吟著自言自語地問,心中表示有些奇怪的意思。梅邨聽了楊永福三字卻有些耳熟,慌忙湊過身子來瞧,見上面還有幾個小字寫著華東貿易公司會計主任的頭銜。這就哦了一聲,笑道: 「爸爸!這個人我認識他的,在齊府曾經和他碰見過好多次呢。」 「哦!香妮,那麼你去請他進裡面坐吧!」 國良聽女兒這麼告訴,遂答應一聲,向香妮吩咐著說。一會兒,永福含笑走了進來,先向國良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然後又向梅邨叫聲齊小姐,我們幾天沒見了。梅邨代替父親說了一句請坐吧!這裡香妮送上了茶,國良望了他一眼,遂開口問道: 「楊先生到舍間來不知有什麼貴幹嗎?」 「哦!齊老醫生!我特地來向您討一杯喜酒喝的。」 梅邨聽永福突然這樣地說,她的心中猛可想著了昨夜和常明分手時的一句話,這就早已明白起來了。暗想,這人倒也性急,昨夜還只有剛提起,誰知他今天就來實行了。一時雖然是萬分歡喜,但卻也無限羞澀,不等爸爸回答,她便藉故走進手術室里去了。國良有些奇怪地問道: 「楊先生,莫非您是來說親的嗎?」 「不錯,不錯,我來給您大小姐做媒的。」 「哦!是哪家的孩子呢?」 「就是楚老先生的令郎,恐怕您老人家也見過他的吧?」 兩人正在說話的時候,菊清齊巧從羅醫生那裡回來了。當下見一個陌生男子和爸爸似乎在談什麼似的,這就在旁邊呆呆地站住了。香妮見二小姐莫名其妙的樣子,遂附著她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菊清這才明白了,心中暗想,羅醫生剛才說的話完全是實在的情形了。這時又聽爸爸說道: 「這孩子我曾經瞧見過好多次,模樣兒長得不錯,但不知道在哪裡做事情的?」 「楚老先生的令郎,真是博學多才。他是武林日報主筆,又是華東貿易公司副理,還是皇宮舞廳經理。您想,這麼輕的年紀,能夠擔任這麼多的事,那還不是一個好人才嗎?」 「我,我,我想……孩子年紀大了,男婚女嫁,這也是應該的事情。不過,我雖然贊成,這還不能作準。因為孩子已到了法定年齡,這些終身大事,都該由他們自己做主才是。所以我想回頭問過了梅邨自己,過幾天再給你回音好嗎?」 「老醫生的話對極了,這個時代,做父母的也無非是個顧問而已。婚姻大事,還得由當事人自己雙方滿意,那才算是好姻緣哩!……那麼我走了,準定明後天再來聽老醫生的回音吧!」 永福覺得國良說得也很有道理,遂點點頭,很表同意地回答。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告別要走。國良也沒有留他,就送他出來。永福起初只管和國良說話,並沒有注意到室內還站著一個菊清小姐。等他回身向門外走的時候,方才發現到了。心裡這就一驚,暗想,這個姑娘是什麼人呀?那不是比齊小姐更要美麗得多嗎?但自己又不敢失掉禮貌地立刻探問,一時只好連連地盯住她幾眼,方才匆匆地走了。 等國良送了永福回進診病室內來,只見梅邨也在裡面了。她的粉臉紅得嫵媚,眉梢間還有些喜氣洋洋的樣子。國良微微地一笑,對她低低地說道: 「梅邨,剛才楊先生和我談的話,你在裡面想也都已經聽到了吧?爸爸對於您的終身,確實也常常關心。不過,天天為了忙碌著給人治病,因此也就把你耽擱了下來。現在有人來給您做媒,不知道你心裡的意思怎麼樣?」 「……」梅邨雖然是已經二十五歲了,但到底也有些怕難為情,所以低頭默不作答。 「這兒沒有外頭人,你不用怕難為情,只管老實地說好了。」 香妮聽老爺這麼說,她笑了一笑,便很識趣地退到廚房裡去了。梅邨見室內除了爸爸,只有妹妹一個人,遂抬起頭來,厚了麵皮,說道: 「我不知道,爸爸做主好了。」 「哈哈!這……不是在專制時代,一切得由父母做主。你爸爸是個留學生,思想終不能太陳舊。況且你的年紀也不小了,你自己終身大事,也應該自己拿一些主意才對呢。」 國良忍不住笑了一陣,他非常坦白的態度,向她認真地說。梅邨心中雖然一百二十四分地願意,但還是羞答答地說不出來。菊清站在一旁,倒有些不耐煩地開口說道: 「姊姊,你和羅醫生的感情不是很好嗎?我想,你應該認清目標,到底嫁給羅醫生?還是嫁給楚少爺?我覺得你非要鄭重地考慮不可。」 「哦!我倒忘了。菊清,你不是去望過羅醫生嗎?他今天為什麼不來工作呢?」 國良方才想到了似的,回頭望著菊清低低地問。菊清告訴他說道: 「羅醫生病著哩!」 「啊!他生著病嗎?我馬上給他診治去。」 這消息傳到國良的耳朵里,他便急得什麼似的跳起身子來,很驚異地說。菊清恐怕爸爸去了,倒反而拆穿了西洋鏡,於是忙又說道: 「爸爸,你急什麼哪?我話還沒有說完呢!」 「你不知道,羅醫生是個好青年,他幫了我這麼多年的日子來,卻從不計較待遇的多少。他將來很可以繼續我的志願,給一班貧苦的病人創造幸福,因為他也是個不貪財的好醫生呀!所以他若病倒了,我就缺少了一條臂膀似的,你想,那叫我心中如何不要著急呢?」 「爸爸,羅醫生是受了一些感冒,我去望他的時候,他已經好了,所以爸爸不必再去為他醫治了,他說最多再休養一天,後天一定到醫院來照常工作。」 菊清這樣地安慰他,國良也就罷了。於是把話題又拉回到梅邨這頭婚事上來,問梅邨究竟如何決定?梅邨聽爸爸雖然沒有勸自己嫁給羅醫生,但他這麼讚美著文達,可見他老人家對文達是相當好感的。不過爸爸是為了他自己做打算,要想叫文達做他一輩子的幫手。然而我不能為了爸爸的一心為世救苦,因此犧牲自己的幸福。老實地說一句,我過不慣這種天天侍候人的苦生活,我要步入幸福樂園,做一個世間最甜蜜的人,那我也就管不得許多的了。梅邨既然打定了主意,遂厚了麵皮,說道: 「爸爸,只要你喜歡和楚家配這一門親戚關係,那么女兒心中是沒有什麼異議的。」 「那你心中是願意嫁到楚家去的囉?」 「嗯!……」 「不過,有一點問題,就是他家有錢,我家貧窮,不曉得將來……」 「爸爸,這又不是我們送上去的,是他們正大光明來求婚的,我家貧苦難道他們就沒有打聽清楚嗎?」 梅邨不等爸爸說下去,就很老練地回答了這幾句話,粉臉上大有怨恨的意思。國良聽她完全願意嫁給楚家的兒子,遂點點頭,心中想道,在這十天的特別看護中,大概他們私下裡已經有著愛情了。因為女兒不是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終身大事,當然要她自己歡喜,雖然這頭親事自己並不十分贊成,但也沒有辦法,遂微微地笑道: 「既然這麼說,那我就代你答應他們吧!」 「哼!」 國良說完了話,忽然又很感觸地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但梅邨聽了,心中覺得如願以償,自然樂得眉飛色舞,心花兒朵朵地開起來了。只有菊清氣得鼓著粉臉,冷笑了一聲,表示非常地不高興。就在這當兒,香妮已把晚飯開上,於是大家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吃畢晚飯後,今夜院中因為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所以他們父女三人便很早地各自回房休息去。姊妹倆到了房內,菊清把房門關了,回身見姊姊歪斜著身兒靠在床欄上大有萬分得意的樣子,於是走到自己床邊坐下望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 「姊姊,你決定嫁給楚少爺了?」 「嗯!」 「我想……你應該需要再考慮考慮吧!」 梅邨聽妹妹這麼說,心中大為不喜悅,顰蹙了柳眉,逗了她一瞥嗔意的目光,怨恨地問道: 「妹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贊成我嫁給楚先生?」 「我以為一個人,不論是男是女,愛情都應該專一。你和羅醫生在過去這幾年中一向是很要好的,你怎麼在這短短十天的日子中忽然竟又變心了呢?」 「妹妹,你這話錯了,我和羅醫生雖然相處多年,但原是很普通的友誼。根本說不上愛情兩字,那麼這變心兩個字又打哪兒說起呢?」 菊清聽她還這麼地強辯,而且神情大有憤然的樣子,這就冷笑了一聲,老實不客氣地諷刺她道: 「愛情假使為了金錢而轉變的話,這都是沒有人格沒有知識的男女才這麼做的。否則,決不會……」 「放屁!你……你……敢罵我!」 梅邨氣得猛可坐起身子,粉臉兒一陣紅一陣白地變成了鐵青的顏色,不等她再往下說,就憤怒地喝罵她。但菊清卻鎮靜著態度,冷冷地說道: 「我並沒有罵你,我是好心來勸告你幾句。在舞廳里,在咖啡室內,在戲院中的愛情,這片刻之中的熱情溫和甜蜜,那是靠不住的。我和楚大少爺沒有仇恨,我和羅醫生也不是親戚,我為什麼要這樣勸告姊姊,完全是為姊姊終身幸福在著想。假使你認為我是一番惡意,那除非是個不明事理的人了。」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不希望你來管我的閒事。」 「那你願意做一個負心的女子?」 「我負心什麼?我就根本沒有跟別的男子訂過什麼嫁娶的婚約。」 「姊姊,你該知道,羅醫生今天的病是為你而生的啊!我再告訴你,他曾經為你喝醉了酒,並且幾乎要服毒鬧自殺呢!」 「啊!服毒自殺?」 菊清這句話才把梅邨心頭震驚得啊呀的一聲叫喊起來,忍不住慌慌張張地問她。一面心中在想道:昨夜我不該打他一記耳光,大概他受不住這重大的刺激吧!菊清見姊姊吃驚而又難過的表情,覺得姊姊和羅醫生實在也有相當的愛情存在,否則何以如此著急呢?可見事情多少還有一些挽回的餘地。這就故作驚人模樣,說道: 「我去瞧他的時候,他正在傷心地流淚,而且還拿了一瓶安眠藥片預備吞服的樣子。」 「他吞服了沒有?」梅邨語氣相當急促。 「若不是我攔阻得快,恐怕他早已吞服下去了。」 菊清覺得這個時候就不得不說一句謊話,來使姊姊回心轉意。 「你剛才怎麼沒有說出來?」梅邨聽他沒有吞服下去,心中倒又有些疑信參半起來。 「他覺悟到這是一件坍台的事,所以囑我千萬嚴守秘密,不要告訴別人。」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他是為了你才要自殺的,我不告訴你,我還告訴誰去呀?」 梅邨這句毫無道理的話,問得菊清忍不住也惱怒起來,遂把粉臉一沉,冷冷地回答。梅邨想了一會兒,又毫無感情地說道: 「也許他是一種假的做作,故意拿這手段來嚇嚇你的意思,他並不是真預備要自殺的。」 「姊姊,你這麼地猜測人家,我覺得你一些人心也沒有,他根本不知道我這時候會去望他,他如何會做給我看呢?姊姊,你不要有了新人丟舊人,昨夜你打他一記耳光,你又說你決定嫁給那個新朋友。我此刻才完全明白,你說的那個新朋友原來就是這位楚大少爺哪!」 梅邨聽妹妹全都知道了,可見文達都已告訴了她。一時惱羞成怒,板住了面孔,冷笑了一聲,恨恨地說道: 「他對我無禮,我自然要打他。我和他之間沒有什麼愛情可說,這原是他自己痴心妄想。我愛嫁給誰這是我的自由,誰也不能干涉我!」 「我並不是要來干涉你呀!我以為嫁給有錢人家的少爺不一定會得到幸福的。」 「那麼嫁給一個窮小子難道就會幸福了嗎?」 「一個人窮不要緊,窮得清白高尚,比有錢人不是更好嗎?」 「你懂得什麼?我不許你再多開口來勸我。你若愛窮小子,那你就只管去愛他,我決不會來干涉你的自由!」 「哼!原來你是個愛好虛榮的女子,這種女子是世界上最無恥的東西!」 菊清聽姊姊不但並不覺悟,反而向自己這麼地譏笑,一時氣得柳眉倒豎,逗了她一個怒嗔,恨恨地罵出了這兩句話。這在梅邨耳朵里聽來,當然認為是莫大的侮辱,所以猛可跳下床來,忍熬不住伸手在菊清頰上也是啪的一記耳光。菊清想不到姊姊會動手打人,一時把自己手兒急急按住了被打得紅紅的臉頰,倒是目瞪口呆地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