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八回 賭氣偏相愛嬌態可人

梅邨動手打了妹妹一記耳光,這也無非是一時之間的憤怒。但既然打著了她之後,倒又懊悔起來。不過事情已到這個地步,假使再要自己認錯,那當然也是不情願的事情。所以她還表示怒氣未平的神氣,惡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說道: 「你說我無恥嗎?我做了什麼下流的勾當?你要說我是個世界上最無恥的東西!你說吧!」 「……」 菊清被姊姊這麼地打了一記耳光,還要被她這麼兇巴巴地責問,雖然她原有許多的話要辯駁,但仔細想想,這是她自己終身幸福的事情,要我瞎起勁什麼?我原不該多管什麼閒賬的。現在挨了這一記耳光,那不是太犯不著了嗎?想到這裡,一陣悲酸,所以呆呆地沒有回答,反而撲簌簌地流起眼淚來了。梅邨見她流淚不語,一時有火再也發不出來,心頭也不免軟了下來,身子又退回到自己那張床邊去坐下,逗了她一個怨恨的白眼,說道: 「你不要以為我動手打了你,可是你自己也得想一想,該不該這樣地侮辱我?痛責我?我沒有跟什麼男子去干過苟且的行為,我為什麼要讓你來罵成是個無恥的東西呢?」 「可是,你為什麼要三心二意地另愛別人呢?」 「笑話!我愛別人,這和你有什麼相干?」 「你知道羅醫生為你快要鬧成自殺了,假使他真的為你犧牲了性命,你於心何忍?你的良心對得住人嗎?」 菊清是為了不忍羅醫生墮入痛苦的陷阱里,所以竭力地又向姊姊這麼地責問。梅邨這時一心在常明的身上,所以並沒一些同情的感覺,反冷笑地道: 「我沒有要他自殺,他自己要尋死,這如何能叫我負責任?老實地說,每一個人都想過幸福的日子,我不能為了可憐他,而誤了自己的終身。你該明白,我並不是羅醫生的妻子,或未婚妻,我的身體絕對可以自由,而且是合理合法的自由。你苦苦地要我嫁給羅醫生,這是什麼道理?我,我明白了,莫非你看中了楚家少爺嗎?」 梅邨說到這裡,忽然眸珠一轉,竟又誤會到這一層上去了,望著她淚眼盈盈的粉臉,諷刺地問。菊清聽了這話,掛了眼淚,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一時也譏笑她說道: 「在你眼中看來,個個女子會把楚大少爺當作一個活寶嗎?可是,我卻把他當作一個草包看待呢!我今生決不會去看中他,到了下世,那我就不敢保險了。因為說不定下世的我,也會變成一個欺貧重富的人哩!」 「好好!好好!你是個有思想的好女子,你是不怕窮苦的好姑娘,我看你明天還是嫁給馬路上叫花子做叫花婆去吧!因為你是有情有義的好姑娘呀!你當然不會怨恨的是嗎?」 「我假使先和叫花子發生了愛情,那我自然決不朝秦暮楚地半途變心,做一個愛情不專一的女人。」 菊清這「朝秦暮楚」四個字,當然又在指姊姊了。梅邨這就又惱怒起來,伸手指著她,罵道: 「你在胡嚼些什麼?你當我是青樓中人嗎?」 「我是比方我自己說的,你又何必多心?」 「我沒有這麼多的工夫來和你多纏繞,各人管各人,請你不要再管我閒事,免得我們姊妹倆徒然傷了感情。」 梅邨一面說著話,一面脫了衣服,便把身子躺進被窩內去了。菊清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一面也脫衣就寢,一面感喟地說道: 「忠言逆耳,只怕你將來會後悔的。」 「你說我後悔什麼呀?」 「你後悔不該負心了羅醫生,可是等你後悔,你就來不及了。」 「我瞧你把羅醫生倒有些像當作活寶貝看待呢!那你何不嫁給了他呢?十八歲的姑娘,也該是談戀愛的時候了。」 梅邨聽妹妹把羅文達當作什麼了不起人物般地看待,遂冷笑了一聲,俏皮地回答。菊清也冷笑著說道: 「我沒有愛過羅醫生,我為什麼要嫁給他呢?」 「哦!你自己也不喜歡嫁給他,倒拚命勸我去嫁給他,那你這是什麼存心呢?可見你完全是一番惡意,想來陷害我嗎?哼!好一個沒有手足之情的陰險鬼!」 「啊呀!你這話簡直是太混蛋了,照你說,嫁給羅醫生之後,馬上就會吃苦了嗎?我想那不至於會這麼快吧!」 「那麼我希望你去愛上他,嫁給他,我不愛他,這不是成全你們可以結成一對,將來去過幸福的光陰嗎?」 「你以為我沒有勇氣嫁給他?」 「誰說你沒有勇氣呀?你是個有思想有情義的好姑娘,窮窮苦苦,你也熬得住,受得了,不要說羅醫生此刻還能在爸爸醫院裡做助醫,即使窮得在街上討飯過日子,你也願意給他拿只討飯籃呢!」 菊清覺得姊姊的話,竟勢利到這般地步,一時氣得臉都發青了,握了拳頭,把牙齒恨恨地一咬,說道: 「富的沒有富到底,窮的不會窮到底,你也不該把人家看輕到街頭上討飯去!哼!在十天之前,只怕你心眼兒上還只有那個窮醫生吧!現在算你碰到了一個闊少爺,你就變心得那麼快,我看你啊!將來會……」 菊清說到這裡,一時又停止了沒有說下去,芳心暗想,我何苦去咒罵她呢?反正她的主意已經打定了,我也犯不著跟她結怨,姊妹究竟是手足啊!菊清這麼地想著,她便把被兒蒙在頭上,管自地睡去了。 梅邨聽了妹妹這一番話,她芳心中頓時感到了一陣羞慚,兩頰一陣發燒,連耳根子都紅起來了。暗想,我在沒有碰到常明之前,我心眼兒上確實是愛羅醫生。羅醫生對我終是那麼溫情,又時常地買東西送給我,我腳上所穿著的那雙新的絲襪不也是他送給我的嗎?說起來我確實不應該再去愛上常明。不過,常明固然也是個才貌雙全的好青年,而且家境又那麼富裕,我們結婚之後,玩玩舞廳,瞧瞧電影,這生活不是太舒服嗎?假使和羅醫生結婚,他既是個醫生,那麼我當然仍舊得做一個看護。做看護有什麼意思?一天到晚,好像犯了罪一樣,除了服侍病人之外,簡直連一些空閒的時間都沒有。這人生是多麼煩惱,多麼苦悶!我為了將來的幸福著想,我也管不了許多,我只好負了羅醫生,我還是和楚常明結婚吧!梅邨這樣想著,她熄滅了電燈,也沉沉地熟睡著去溫暖她理想中甜蜜的好夢了。 次早起身,姊妹倆人因為昨夜斗過了嘴,心裡都有些氣憤,所以誰也沒有理睬誰,大家管自匆匆地梳洗。香妮見她們態度,和往日有些不同,心中暗暗奇怪。只等菊清拿了書本走到樓下去的時候,便悄悄地跟了下來。在扶梯口旁,把菊清叫住了,低低地問道: 「二小姐,怎麼啦?你和大小姐吵過了嘴嗎?」 「嗯!她這人真是太沒有情義了。」 菊清一面怨恨地說,一面仍舊向樓下走。香妮急急地跟在後面,問個仔細地說道: 「二小姐,你說的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想……做楚家少奶奶去,以後可以過舒服好日子了。」 「是不是大小姐答應這一頭婚姻了?」 「他們私底下早已講好的了,那還有什麼不答應的嗎?」 「二小姐,你如何知道得這樣詳細呢?」 「我……當然知道。」 菊清要想明白地告訴香妮,但她終於又忍住了沒有說出來。香妮見她已走出候診室去,遂又說道: 「二小姐,你等一等,我弄稀粥給你吃。」 「我不吃了。」 「稀粥已經燒好了,只要盛出來就是,不吃回頭要餓的呀!」 「我氣也氣飽了,哪裡還會餓呢?」 「二小姐,你這話我有些不明白了,你和誰生氣呀?照說吧,大小姐不久有新姑爺了,那不是一件歡喜的事情嗎?難道你不贊成大小姐嫁給楚少爺嗎?」 菊清被香妮這樣一問,因此倒怔怔地愕住了,暗暗想道:這件事我倒不能不向她告訴一個明白,否則,在她心中想來,還以為我在妒忌姊姊嫁丈夫呢。於是向四面一張望,因為時候尚早,病人還沒到來,所以附了香妮耳朵,說道: 「香妮,你前幾天不是也對我說過嗎?姊姊和羅醫生感情是很好的,他們在一處工作的時候,終是有說有笑十分親熱,你說是不是?」 「不錯,這是我常常見到的情形。大小姐腳上穿著的那雙絲襪,還是羅醫生送她的呢。」 「那就是了,你以為姊姊現在要突然嫁給楚家大少爺了,那是不是太沒有情義了嗎?昨夜我好意勸勸她,誰知她就罵我起來,你想叫我氣不氣?」 香妮聽了,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哦了一聲,嘻嘻地笑起來。忽然她眸珠一轉,很聰明地猜測著說道: 「哦!哦!那麼……羅醫生昨天生病,莫非就是為了這個事嗎?」 「香妮!香妮!你在樓下做什麼呀?我的絲襪,你給我洗出了放到什麼地方去了啊?」 菊清方欲詳細地告訴香妮,忽聽梅邨在樓上扶梯口大聲地叫著說,顯然在大發脾氣的樣子。香妮這就不敢再說話,應了一聲我來拿給你吧,她便匆匆地回身奔到樓上去了。菊清於是也管自地走出大門,到學校里讀書去了。 今天是星期六,下午沒有功課,菊清從學校里回家的時候,心中忽然想起了羅醫生,她就挾了書本,先到羅醫生家中來了。 羅文達這時仍舊躺在床上,房中此時有個老媽子站在桌邊說著話,好像在勸著他的樣子。一見菊清,便先說道: 「羅先生,有客人來了。」 「哦!二小姐!你從哪裡來的?快請坐。」 羅文達見了菊清,臉上浮現了一絲笑容,連忙把身子靠起來招呼。菊清放下手中的書本,見桌子上還放著一菜一湯一碗飯,遂說道: 「今天星期六,我從學校里來的。羅醫生,怎麼樣?好些了沒有?」 「我全好了,原沒有什麼大病呀!這兒房東太太真熱心,她見我孤單單一個人,還叫老媽子送飯來給我吃,其實我也吃不下呢!」 菊清聽了這話,方才知道這個老媽子是房東太太的僕婦,遂點點頭,微笑著說道: 「 常言道 ,遠親不如近鄰,住在一個屋子裡,大家就像自己人一樣,應該互相照顧照顧的。」 「這位小姐說的話就一些也不錯,我們小少爺有什麼不舒服,羅醫生終是盡義務地給他治病。現在他自己病了,孤單單的一個男人家,要茶要水,少個人照顧,那是多麼痛苦呢!羅醫生,你別再鬧著客氣了,還是快吃了這碗飯吧!」 「羅醫生,人家房東太太也是一片好意,你不要推卻了。我來拿來你吃。」 菊清聽老媽子這樣說,遂也低低地勸告他,一面把飯菜端到床邊的那隻方板凳上去,是叫他吃飯的意思。羅文達對於菊清的話,似乎不忍心違背,遂把飯碗端起,當他握筷子的時候,忽又想著了似的,問道: 「二小姐,你吃過午飯沒有?」 「我午飯原是學校里寄著吃的,怎麼你忘了?」 「二小姐,昨天你回家去,你爸爸怎麼說呢?」 「爸爸聽說你病了,他很著急,馬上就要來給你診治。我說你沒有什麼大病,原是受了一些感冒,睡一天就好了。爸爸聽我這麼說,他才放心不來了。羅醫生,你明白我所以叫爸爸不要來給你治病的意思嗎?」 菊清一面告訴著,一面盈盈地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用了神秘的口吻,向他低低地問。羅文達是一個聰明人,他怎麼會不知道呢?因此兩頰也會熱辣辣地紅起來,望了菊清一眼,點點頭,卻沒有作答,管自匆匆地吃飯。老媽子自然有些莫名其妙,因為羅醫生已吃完了飯,遂開口問道: 「羅醫生,我給你再去添一碗好嗎?」 「謝謝你,我已很飽了,給我代為謝謝您的太太。」 「羅醫生也太客氣了,這些事情還用得了謝嗎?」 老媽子一面說,一面端了菜碗,方才走出房外去了。菊清站起身子,去把房門關上。然後又坐到他床邊來,很坦白地伸手去摸他額角。羅文達心頭卻是撲撲地一陣子亂跳,又安慰又怕羞的表情,向她微微地一笑,先開口說道: 「你摸我頭上的熱度不是一些都沒有了嗎?」 「嗯!那你應該起來走動走動才是,老躺在床上也不好呀!」 「我原想起來,但是沒有精神,身子懶得很呢!」 菊清聽他這樣說,忍不住哧地一笑,這一笑包含了些神秘的成分。羅文達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你笑什麼?」 「我想你本身原是個醫生,那你終有些知道你自己的病根在哪兒?你為什麼不開張方子來醫治呢?」 羅文達被菊清這麼俏皮地一說,因此臉兒格外地通紅起來,微微地一搖頭,卻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菊清覺得他真有些痴心得可憐,所以益發哧哧地笑起來。羅文達逗了她一瞥埋怨的目光,低低地說道: 「人家心裡難過,你卻反而高興,那你也太沒有同情心了。」 「人家嫌你是個窮小子,不愛你,你還要死心眼兒地難過,我覺得你也太沒有丈夫的氣概了!」 菊清見他還來怨恨自己,這就冷笑了一聲,向他諷刺地責備。羅文達一陣慚愧,這會子連耳朵都紅起來,低低地說道: 「那麼你叫我怎麼辦呢?」 「這又有什麼怎麼辦?她不愛你,你可以另愛別人的呀!難道這一個偌大的杭州市,除了我姊妹之外,就再沒有第二個女人嗎?」 菊清倒是個快人爽語,說得非常乾脆。羅文達不免沉吟了一會兒,慢慢地抬起頭來,望了她一眼,還是那麼痴心地說道: 「二小姐,你昨天不是說回家去代我勸勸大小姐嗎?說不定她還會回心轉意的,不知道你可曾去勸過她沒有?」 「你也不要提起這件事了,一提起了,我心頭就會覺得火冒。」 羅文達見她滿面怒容的表情,似乎非常生氣的樣子,這就驚訝地問道: 「怎麼啦?她……她……不聽你的勸告嗎?」 「不但不聽,而且還打了我一記耳光!」 「啊!這……是真的嗎?」 「難道我還說謊不成?」 「唉!……我……真想不到你姊姊竟會變成了這麼一個粗暴的女子!就是你去勸告她幾句,也不至於使她生氣到動手打你的地步呀!」 「可是,她要動手打人,那又有什麼辦法?」 「二小姐,為了我,使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叫我心中怎麼對得住你?」 羅文達這時心中是充滿了失望、抱歉、悲憤、痛苦各種不同的滋味,他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情不自禁伸過手去,握住了菊清的縴手,卻撲簌簌地流起眼淚來了。菊清卻毫不介意地說道: 「你別那麼說,我不喜歡專怪別人的錯,因為我也罵得她很厲害的!所以姊姊就惱羞成怒起來了。」 「你怎麼樣罵她呢?」 羅文達把握住了她的手又縮了回去,擦了擦頰上的淚水,低低地問。菊清冷笑了一聲,恨恨地說道: 「我罵她是個愛不專一,朝秦暮楚,最無恥的東西!因此她就動手打人了。」 「那你……確實罵得太厲害一些了……」 「難道你還認為她是應該打我的嗎?」 「不,不!動手是下等人的舉動,我們讀過書的知識分子,如何能動手打人呢?所以她當然是錯到了極點。二小姐,我也被她打過一記耳光,不過你挨她的打,這是我的罪孽。假使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去勸她罵她,那麼她怎麼又會來打你呢?所以……二小姐,我對你真是一百二十萬分地抱歉。」 「這不干你的事,你可用不到抱歉的。姊姊這人是被富貴榮華迷住了心,所以便執迷不悟地要想做公館裡的少奶奶。羅醫生,你知道對方那個青年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是誰呀!他有自備汽車進出代步,那當然是個闊少爺吧!」 「就是楚家的兒子,開皇宮舞廳的那個楚常明呀!」 「這麼說來,他們過去並不認識,完全是因為大小姐在他家裡做了十天特別看護,所以便發生愛情了嗎?然而這短短半個月不到的日子,他們如何就會生出愛苗來?」 菊清聽文達後面這句話問得有趣,遂忍不住又連聲地冷笑起來。菊清搖搖頭,秋波望了他一眼,說道: 「這種愛情是由金錢之中產生出來的,那又有什麼可寶貴呢?並非是我咒他們,這種愛情是不會久長的!」 「可是,我希望他們能得到永遠的幸福,否則,大小姐將來的痛苦,恐怕就不堪設想了。」 「你不恨我姊姊嗎?」 「我……恨楚家那個小子,他不該勾引你的姊姊。」 「然而,這一半也是姊姊的錯,姊姊假使有專一的愛情,有堅強的意志,那麼姓楚的再用些什麼手段去勾引姊姊,姊姊也不該變心呀!」 羅文達心中何嘗不在怨恨梅邨,但口裡不說出來罷了,他感傷地搖搖頭,只是連聲地嘆氣。菊清見他痴得可憐,遂笑道: 「我就索性完全告訴你吧!昨天我回到家裡之後,只見楚家已派人來做媒了。」 「啊!這……事情發展得那麼快嗎?」 「這有什麼稀奇?姊姊既然存心去做楚家少奶奶了,還不是速戰速決嗎?」 「那麼你爸爸答應了沒有?」 羅文達問這句話的時候,額角上露著青筋,還冒出黃豆大似的汗水來。菊清淡淡地一笑,說道: 「爸爸是個開明的長輩,他當然要徵求姊姊的同意。因為這是終身大事,所以爸爸也不願做主,況且姊姊又是個二十五歲的姑娘。」 「那麼你姊姊的意思是……」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一百二十分的情願。」 「唉!完了,完了!」 「姊姊所以不肯嫁你的原因,是因為你太窮苦,而且還看你將來也不會好起來,說你將來會變成街上做叫花子的。」 「什麼?她……這……未免太侮辱我了。」 菊清這些話聽到文達耳朵里,方才把他刺激得憤怒起來,遂鐵青了臉兒,恨恨地說。菊清笑道: 「這算不得什麼,她不愛你了,她當然把你視作糞土看了。為了這一點,我又和姊姊大吵起來,不料她諷刺我,說我這樣庇護你,問我為什麼不來嫁給你?又說我既是個有情義的女子,那麼你將來做了叫花子,說我一定會願意給你提討飯籃的。還說我是個十八歲的姑娘了,應該也可以談愛情了。假使不嫌窮苦的,那就叫我嫁給你,還問我有沒有這個勇氣?羅醫生,你說姊姊這話問得有趣嗎?在她心中好像嫁給了你之後,馬上就會苦得沒飯吃的樣子,這種人的眼睛是多麼狠毒呢!」 羅文達想不到菊清會這麼天真無邪十分坦白地對自己絮絮地告訴出這一番話來,一時又氣又憤,又感又愛。氣憤的是梅邨這樣勢利可惡地毫無情義,愛的卻是菊清純潔多情,這麼看重自己。因此握了拳頭,咬牙切齒,冷笑著說道: 「我羅文達雖然貧窮,但還不至於在街上做叫花子的地步。梅邨這樣地侮辱我,簡直真的是個水性楊花朝秦暮楚的淫娃了!……哦!二小姐!我在你面前原不該這樣地罵她,請你原諒我一時的憤怒吧!」 「沒有關係,我心中也恨她的無恥呢!羅醫生,你瞧我有沒有勇氣嫁給你呀?」 菊清見他又向自己低低地賠錯,這就顯出同情他的表情,一面回答,一面又含了媚笑,向他低聲兒問。文達倒是被她問得怔怔地愕住了,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你……還是一個小姑娘,你……你……根本就沒到談愛情的時候。」 「傻話!我為什麼不能談愛情?十八歲的姑娘也不算小了吧!羅醫生,你難道不愛我嗎?」 菊清雖然是嬌態可人地向他問了出來,但到底又覺得萬分的難為情,兩頰紅緋得好看,赧赧然的真有無限的可愛。文達倒也為之開顏一笑,心裡蕩漾了一下,說道: 「我愛你是沒有別的什麼其他的意思,我把你完全當作小妹妹一樣地看待。昨天我就說過了,我歡喜你是並沒有一些兒女私情的成分。」 「可是,我願意你愛我,像情人一樣地愛我,你能不能這麼做呢?」 「這……」 「難道我的品貌及不上姊姊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的意思是……」 「你還是一個小孩子,我不忍心來愛你。況且,你……和我年齡相差太多。」 「差了八年也不算多,人家相差十多年,也照樣做夫婦呢!我不嫌你年紀大,你難道倒嫌我年紀太輕嗎?」 「女孩兒家年紀當然越輕越好,這在我自然是萬分的歡喜。不過,我不能為了自己,而忘了給你做打算。你這麼年輕的姑娘,你的前途正有燦爛的光明,你犯不著嫁給我這麼一個貧窮的青年。」 「我就偏偏地愛窮,你越窮,我越愛你。羅醫生,本來呢,像我這姑娘,原不該談情說愛,可是,姊姊這人太混賬了,她不聽我的忠告,倒還罷了。誰知還打我一記耳光,而且譏笑我沒有勇氣嫁給你,又說我勸她嫁給你是存心害她的終身。這話簡直是放屁!羅醫生,你不要感到失戀的痛苦,我非和姊姊賭這一口氣不可。她不愛你,我就偏偏地愛你,你心裡喜歡嗎?」 羅文達這樣為她著想地回答,這在菊清心中是更加感到他的忠厚誠實得可愛,遂紅緋了粉臉,絮絮地說出了這一篇可人的話,一面把嬌軀還倒向文達的懷內去。文達這時心頭,真是感動極了,他情不自禁抱住她的肩胛,眼淚又默默地流了下來。菊清索性把粉頰去貼著他的臉,笑盈盈地逗了他一個媚眼,低低地說道: 「為什麼又流淚了?是不是你不歡喜我?」 「不!我太喜歡你了,二小姐!不,不,我就叫你一聲菊清吧……真不知該怎麼樣來感激你才好呀?」 羅文達緊緊地握住菊清的手,他雖然是流著淚,但滿面卻是顯現了甜蜜而得意的微笑。菊清還是親熱地偎貼著他,低低地笑問道: 「你還覺得失戀的痛苦嗎?」 「我沒有失戀了,去了一個姊姊,補了一個天真多情的好妹妹,我的心早又活起來了。」 「你還預備自殺嗎?」 「我有了你,我好像又得了靈魂,決不會再有這種懦弱的思想了。」 「那麼你的身子還覺得懶洋洋的沒有精神嗎?」 「我此刻好像打了一枚興奮劑的針藥一般,我的精神真是太好了。你叫我馬上起身去跑三百里路,我就一口氣也會跑得到的。」 菊清聽他一句一句這麼地說,覺得羅醫生實在是個痴頭怪腦用情專一的青年。這次要不是自己去安慰他,恐怕他真會鬱郁地憂恨得病起來的。一時又好笑,又可憐他,遂情不自禁地以嘴兒去吻他的面頰,笑道: 「你從前不是也吻過我的面孔嗎?今天我也吻吻你。」 羅文達被她這麼一來,鼻孔里只覺一股子幽香,令人心醉神搖,那顆心兒真的會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一時漲紅了臉兒有些木然似的,笑嘻嘻地說道: 「從前你是個小孩子,現在,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大姑娘就不能香你面孔嗎?因為我卻只把你當作一個小孩子看待呢!」 「小孩子?哪有這麼的大?」 「瞧你一會兒流淚,一會兒笑了,這還不是個小孩子嗎?」 菊清媚意的秋波,逗了他一個媚眼,掀著淺淺的酒窩兒,忍不住又嫣然地笑起來。文達眼望著她的櫻桃小口,就在自己嘴旁不到一寸遠的光景,一口一口地呼吸,喘氣如蘭,幽香撲鼻,實在使人有些兒神魂飄蕩。於是他再也忍耐不住地略為地一側臉兒,隨手把她脖子勾來,就在她兩瓣桃花般紅的嘴唇皮上緊緊地吻住了。 窗外柳枝兒在隨風飛舞,顯出那麼婀娜的姿勢。 小鳥兒在歌唱著優美的調子,是那麼悅耳動聽。 暖和和的陽光,照臨著他們嘴對嘴的臉上,顯得格外的溫情了。 這整個的春天好像是已經屬於他們所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