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六回 失戀幾喪生回頭是岸
梅邨正欲敲門入內的時候,忽然在牆角里走出一個青年,竟把梅邨身子緊緊地拉住了。因為這是冷不防之間來的舉動,梅邨當然大吃了一驚,這就忍不住呀的一聲叫起來。只聽那青年連聲地叫道:
「齊小姐!是我,是我呀!」
「什麼?是羅醫生嗎?你……怎麼沒有回家去?站在牆角落裡幹什麼哪?」
梅邨聽了這怪耳熟的聲音,遂慌忙回頭望去,原來是羅文達醫生。雖然驚魂稍定地放下心來,但卻感到十二分的奇怪,用了猜疑的目光,望了他一眼,急急地問他。羅文達慘白的臉上含了一絲苦笑,輕輕地說道:
「我在這兒等著你回來呀!」
「唉!你太傻了,從什麼時候等到現在的?」
「八點鐘等到現在,已經三個多的鐘頭了。」
羅文達哀怨地望了她一眼,他的神情有些淒涼的成分。梅邨又好笑又好氣地逗了他一個嬌嗔,還埋怨著說道:
「你這人真有些神經病的,就是要等我回來,也該等在屋子裡去呀!怎麼等到醫院門口來?而且站立了這麼久的時間,那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原想等在屋子,但你爸爸催我早些回家去休息,所以我不得不告別出來了。」
「我爸爸催你早些回家休息,這是他老人家的好意,你為什麼喜歡在這深夜裡呆等著我呢?那你真也太有趣了。」
梅邨不等他說完,便又很快地問他,在她心中只覺得文達呆得有些可憐又復可笑。羅文達低沉地說道:
「因為我想跟你好好兒地談一會兒呀!」
「難道我們明天不再見面了?一定要等今夜回家才談的嗎?我說你這人也未免有些傻得太滑稽了。」
「雖然每天早晨我們終有一次見面,但我們說話的機會實在太少了。所以今夜我下了一個決心,非等你回來一談不可。」
照理說,羅文達是痴心得令人有些可憐,假使梅邨和常明感情上沒有打得火熱的話,那麼對於文達的痴心,應該是十分愛憐。不過梅邨此刻的芳心裡,卻只有感到他的討厭,所以她粉臉一沉,冷笑了一聲,生氣地說道:
「幸虧我此刻回家來了,假使我今夜宿在楚公館了呢?難道你在這兒就站等一夜不成?」
「那當然,我預備等著你,你就是十天不回家,我也在這兒不分晝夜地等你十天哩!終要見到了你,我才安心。」
羅文達還竭力表示那份兒痴心多情的意思,含了微微的笑容說。梅邨逗了他一個嬌嗔,恨恨地說道:
「你到底有什麼要緊事情和我說呢?好吧,我們就到屋子裡去坐著談。深更半夜,站在大門口外說著話,那被路人發現了,像個什麼意思呢?」
「齊小姐!慢著!」
梅邨一面說,一面伸手又要去掀電鈴,但文達卻很快的阻止她說,並且把她手兒拉了下來。梅邨奇怪地望他一眼,表示不明白他是什麼的意思。文達方才又慢慢地說道:
「我們不必進屋子裡去談,瞧這時的街上多麼清靜,尤其月色那麼的好,我們就一面踱步,一面說話,不是很好嗎?」
「羅醫生,你這人是怎麼啦?瞧瞧你的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怎麼能在街上踱著步呢?半夜三更,萬一遇到了什麼歹徒,那可不是玩的事呀!」
「我想不會的,在杭州城裡向來很太平,並沒有什麼強盜搶劫事情發生過,那你何必膽子這麼小!有我給你做保鏢,你就一些也不用害怕!」
「你不要自說自話地一些不講道理,孤男寡女,在這深夜的時間,還在大街上踱步談話,外界不明真相的,以為我們是對不規矩的男女哩!假使傳揚開去,你不怕名譽關係,我是一個女孩兒家,可不能隨著你糊塗呀!羅醫生,我的意思,你此刻還是好好地回家去,我們有話明天再談,反正明天我不再到楚公館去做特別看護了。」
羅文達臉上本來還含了微微的笑容,他的話而且還包含了一些開玩笑的成分,但此刻被梅邨聲色俱厲地一責備之後,他的臉色頓時又慘然起來,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大有淒婉的口吻,低聲兒說道:
「梅邨!恕我冒昧,叫你一聲名字,我覺得你近來的人兒真有些變了!」
「我的人兒變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梅邨到底是個虛心的人兒,她聽文達這麼說,芳心別別地一陣子亂跳,兩頰立刻熱辣辣地通紅起來,不過她還竭力鎮靜著態度,表示不明白的樣子,向他奇怪地問。羅文達非常難過地說道:
「你不要生氣,你的態度變了,也許你自己不會知道的。不過我既然感覺到了之後,我似乎不能不向你告訴幾句。自從你到楚家去做了特別看護,這十天來,你的態度與之前大不相同了。你不但對我冷淡了許多,而且你又特別地愛好修飾起來。比方說,你從前不塗胭脂的,但現在兩頰終是塗得紅紅的。比方說,你以前不搽唇膏的,現在卻搽得櫻桃般地鮮紅……」
「得了,得了,你這人說話也太可笑,怎麼連這一些事情都要管束起我來了?難道我一個女孩兒家連搽些胭脂唇膏都不可以嗎?這未免太笑話奇談了!羅醫生,你的意思,是不許我這麼做嗎?」
梅邨聽他這麼說,芳心裡自然大大地起了反感,這就板起了面孔,不耐煩的神氣,冷笑著回答。羅文達連忙辯白著說道:
「不,不!我如何敢管束你?我……不過是那麼舉一個例子來說而已。」
「本來嘛,爸爸也不干涉我呢,難道你倒有這個資格?」
「梅邨!你……你……好像討厭我似的。」
「我也並不是討厭你,因為你說的話,太叫人生氣了。」
羅文達皺了眉頭,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感傷得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淒涼地說道:
「梅邨!我說你的態度變了,這我並沒有多心瞎猜疑。我覺得假使在十天之前,你是決不會拿這樣性子來對待我的。……我……們……這五六年來的交誼,你對我終是那麼柔情蜜意的,就是我……我坦白地說一句,我也沒有一刻不在關心你的幸福和快樂……」
「羅醫生,你今夜有沒有喝過酒?」梅邨顯出非常厭惡的樣子問他。
「我……生平不會喝酒,我說的全是真話。」文達還表示十二分的誠懇。
「你說的全是瘋話,你以為我不該拿這種性子來對待你,那就算我錯了。我是個不懂得情義的女子,你以後就少來理睬我。」
梅邨覺得事到如此,也索性扯下麵皮,大家鬧翻了乾淨,於是沉了粉臉,表示毫無一些情感作用的,冷冷地回答。一面伸手上去,又要掀電鈴了。羅文達嘆息地說道:
「我想不到一個女子變起心來,比男子更快更狠哩!」
「放屁!羅醫生!你也可算是個大學生,你不該拿這些話來侮辱我!」
梅邨聽他這樣說,氣得粉臉都發青了,立刻把掀電鈴去的手兒又縮了回來,圓睜了杏眼,怒沖沖地喝罵。羅文達在這個時候再也忍熬不住了,遂也冷笑了一聲,說道:
「我一些也沒有侮辱你,你有了新朋友,就把舊的忘了,你……還不承認你是變了心負了情嗎?」
「什麼?你說的什麼狗屁話!誰是我的新朋友?誰是我的舊朋友?」
梅邨的全身有些發抖,她咬著牙齒,又氣又急,似乎要哭出來的樣子。羅文達慘然地一笑,說道:
「你不用抵賴了,我親眼看見的。前天晚上,你和一個青年男子並肩走進皇宮舞廳里去,這就是你的新朋友。我知道,我明白,你假使在沒有遇到這個新朋友之前,我想你決不會像今天這樣的態度來對付我的。」
「那又是新鮮的笑話了,我交朋友,這是我的自由。不要說是你,就是爸爸也不能來管束我。我可不是一個三歲兩歲的女孩,我已經是個二十五歲的姑娘,在法律上說我有自主權,我一切都不受外界的管束。羅醫生!我請你放明白些,你不是我的丈夫,你沒有能力可以干涉我交朋友,同時我也不需要瞞騙你。我就老實地告訴你,我確實和那個青年有了愛情,說不定我們就要結婚。那你預備怎麼呢?你想利用手段來破壞我們嗎?你想來傷害我嗎?」
梅邨方才明白他已經發現過自己的秘密,於是索性顯出坦白的態度,爽爽快快地把這些話告訴了他。說到後面這兩句話的時候,還顯現了兇惡的樣子,向他諷刺地責問。聽在文達的心頭,不啻是刺中了一枚利箭那麼的疼痛,他額角上青筋也暴露了,汗點像黃豆般地冒上來,嘴唇都發了慘白的顏色。他猛可地走上一步把梅邨的手臂緊緊地抓住了。梅邨還以為他要動武的意思,這就先下手為強,把她右手撩上來,在他頰上啪的一聲,竟掠了一個耳光,喝道:
「怎麼?你預備向我無禮嗎?我可叫喊起來了。」
羅文達挨了一記耳光,仿佛兜頭潑上了一盆冷水,立刻把他濃厚的情感沖淡下來。他放下抓住梅邨的那隻手,很快地按到自己被打的頰上去,呆呆地不禁流下眼淚來了,淒切地說道:
「你……你……太狠心了!」
「羅醫生!並不是我無禮地打了你,原是你先動手來抓我的。」
梅邨見他流著眼淚,完全暴露出他的懦弱來,一時倒又懊悔去打他了,遂把憤怒的表情消失了,放低了聲音,向他辯白著回答。文達連忙說道:
「我抓住你,並不是對你有無禮的舉動呀!」
「那你是為了什麼?」
「我……心裡著急,我……我……要向你勸告幾句話。」
「你要怎麼樣向我勸告呢?」
梅邨這時的態度又溫和了許多,她似乎很願意聽聽羅文達有什麼意思勸告出來,遂低聲兒地說著。羅文達頰上還掛了眼淚,說道:
「我覺得你那個新交的朋友一定很有錢,因為你們那晚是從一輛簇新的汽車裡跳下來的。我以為有錢的少爺,都沒有什麼真愛情的。他們大少爺有的是錢,把女人根本當作一件玩物那麼看待。所以我不能不忠實地來提醒你一句,你可千萬不要上他的當才好。」
羅文達說出來的這幾句話,完全是梅邨所不愛聽的,因此芳心裡不免又惱恨起來,冷笑了一聲,逗給他一個白眼,譏笑地說道:
「沒有錢的窮小子,那就個個有情有義的了是嗎?哈哈!哈哈!」
「至少比有錢的人能夠懂得一些真正的愛情,梅邨,你不要被虛榮誤了終身吧!我希望你快快地明白過來。」
「我什麼地方不明白?我比你早就明白了,羅醫生!你自己窮,你不要妒忌有錢的人。有錢的不是個個壞的,他們也有懂得真正愛情的,決不會像你理想中那麼的無賴可惡。我以為一個真正有人格的青年,他決不肯背後說人家不好的。羅醫生!你應該靜靜地想一想,你是否有資格來管束我的自由呢?」
梅邨這時候和常明卿卿我我,真所謂心心相印。你愛我的容貌美,我愛你是富家子弟,兩人愛情像夏季的寒暑表一般升高起來,你想,羅文達這些話如何能聽進她耳朵里去呢?當然大大地起了反感,遂以冷譏熱嘲的口吻向他儘量地諷刺。但忠厚的文達,還是痴心地說:
「梅邨!你應該明白我是真心地愛你,我完全一片好意地來忠告你。你此刻忠言逆耳,將來恐怕會後悔的!」
「謝謝你,用不到你費心來忠告我,我比你更知道得多一些呢!」
「那麼你已決定跟那個有錢的人結婚了?」
羅文達覺得一切都已絕望了,顫抖了聲音問她,眼淚又大顆兒地滾了下來。梅邨對於他這一分痴心的神情,心頭似乎也有些感動起來。但這是自己終身的幸福問題,當然不能因可憐他而又和常明分手的。於是拍拍他的肩胛,用了溫情的口吻,低低說道:
「羅醫生,你不要傷心,世界上女子多得很,除了我之外,難道就沒有第二個來值得你的愛了嗎?時候不早,我勸你早一些回家去吧!」
「……唉!窮人是不配談愛情的。齊小姐,對不起!我耽誤了你許多的睡眠時間,你進去安息吧!」
羅文達痴呆了一會兒,方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萬分感慨地說完了這兩句話,向她點點頭,便轉身匆匆地走了。梅邨眼瞧著他身子在黑暗裡消失了後,她也微微地嘆了一聲,這才伸手掀了電鈴,還連連叫了兩聲香妮。不多一會兒,香妮開門出來,她似乎有些倦怠的樣子,揉揉眼皮,說道:
「大小姐,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樣遲呀?」
「嗯!人家請我在瞧電影。」
梅邨圓了一個謊話回答,她便管自地直奔到樓上去了。輕輕地推開房門,開亮了電燈,把大衣脫了。一瞧手錶,已經十二點零五分,恐怕吵醒了妹妹,遂輕步來到床邊,脫衣就寢。正欲伸手熄燈的時候,忽聽對面床上的妹妹噯了一聲,竟是醒了過來。菊清睜眼一見姊姊已坐在床上,遂矇矓地問道:
「姊姊,什麼時候?」
「十二點剛敲。」
梅邨聽妹妹這句話好像問得有什麼作用似的,心中不免暗暗地罵聲小妮子要你問時候幹嗎?但口裡卻仍舊若無其事地回答。一面熄了電燈,一面倒身躺了下來。菊清在黑暗裡繼續問道:
「這麼晚了嗎?姊姊在哪兒玩呀?」
「我在楚公館做了十天特別看護,今天是最後的一天。他們因為感謝我小心地看護病人,所以在臨別的一夜,他們請我瞧了一場電影。」
「是楚家的兒子吧?」
菊清用了俏皮的口吻,低低地問她,在黑暗裡而且還可以聽到一陣細碎的笑聲。梅邨想不到被妹妹一語直猜到心眼兒上去,一時芳心立刻別別地亂跳起來。好在此刻室內是黑漆漆的,所以梅邨兩頰雖然有些緋紅,菊清也絕對看不見的。梅邨於是還竭力顯出從容的語氣,低低說道:
「不是楚家的兒子,是那個女兒楚姍姍小姐。」
「姊姊,我瞧羅醫生這幾天的神色不大好,連工作的精神都沒有,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緣故?」
「這……我哪兒知道呢?」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有時候我問他的話,他也好像沒有聽見的樣子。姊姊,你說奇怪嗎?」
「嗯!……」
「姊姊,我想他一定有什麼心事吧?」
梅邨聽妹妹只管問自己研究羅醫生的事,這就有些虛心地感到不安起來。本來她還輕輕地嗯了一聲答應著,後來卻索性裝出睡著了的模樣,還故意微微地發出了鼻息之聲。菊清見姊姊不回答自己,於是也不再說什麼,閉了眼睛又睡著了。
次日起來,菊清管自地到學校讀書去。梅邨匆匆到了樓下,見爸爸早已在診病室內配製著藥品。國良抬頭低低地問道:
「楚先生這兩天好多了吧?」
「比較好一些,就是說話方面還有些不大靈活。」
「這慢慢地自會好起來的,就是用一百個看護去服侍他,也不見得馬上就會發生效力。這兒工作多忙的,昨天又進來了兩個病人,幸虧香妮這孩子兼做著看護的事情呢。梅邨,你把這兩瓶藥水拿去,給五號病床的病人和六號病床的病人喝吧!那個四號病床的張阿發,你給他量一量熱度,昨天他就鬧著要出院,我想他的熱度若完全退了,那麼今天就由他回家吧!這孩子也真可憐,身體生了病,還時常記掛著家裡祖母的生活哩!」
齊國良說到後面,又轉移了話題,向梅邨低低地吩咐。梅邨應了一聲,拿了量熱表和藥水便走到病房裡去了。過了一會兒,忽然見那個張阿發的祖母張老太右手裡拿了一隻竹籃子,左手裡捉了一隻母雞,笑嘻嘻地走進來。大概是在路上走得很急促的緣故,所以她還有些氣喘似的成分。齊國良見了招呼她說道:
「老太太你起得這麼早就來望你孫兒來了嗎?」
「齊老醫生!我們鄉村里人都起得很早的。可憐我們窮人生了病,若不是碰到像你那麼慈悲的好醫生,我的孫兒恐怕早已沒有性命的了。現在我們不花一個錢,在您醫院裡住上了十多天,這叫我們心中除了感激之外,又怎麼的好意思呢?所以我今天特地送來一隻母雞,五十個雞蛋,請您老醫生收下了吧!」
張老太一面把雞和蛋放在茶几腳旁,一面用了非常真摯誠懇的語氣,低低地說。齊國良聽了,心裡有些感動,遂微笑著說道:
「謝謝老太太的美意,但是我不能收你的雞和蛋,請你回頭帶回去吧!」
「齊老醫生!你這是為什麼呀?難道你嫌少嗎?」
「噯!這是哪兒話呀?老太太!你們是很窮苦,這些雞蛋你們可以拿到街上去賣給人家,至少也可以度幾天苦日子,所以我決不能接受的,你還是拿回去吧!」
齊國良聽老太太誤會自己是嫌少的意思,這就忍不住急了起來,慌忙給她解釋所以不接受的理由。張老太心裡這一感動,似乎有些眼淚汪汪的樣子,說道:
「齊老醫生,你真是太好了,太顧慮我們窮苦人了。不過這些雞蛋都是我們鄉下現成有的東西,又不是花錢去買來的。因為我受了您這麼大的恩惠,所以這一點點也無非是我們一點小意思而已。假使你再不肯收下,那叫我們心頭不是更加不安了嗎?」
「老太太既然這麼說,那我就收下你的雞蛋吧!但那隻母雞我無論如何也不收的。」
「這……您又是為什麼呢?我已經送了來,終沒有退回去的道理啊!」
「母雞是會生蛋的,老實說,鄉下人對於母雞就是家產一樣,所以我絕對也不能收你的。老太太!你再要客氣的話,我就連雞蛋都不收了。」
張老太聽他一本正經地說著,完全是關懷窮人的一片好心,她感動得真的流下淚來,情不自禁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
「老醫生!你那麼救苦救難的菩薩心腸,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老太太!別說笑話了,快到病房裡去瞧瞧你的孫兒吧!他的身體比前幾天硬朗得多了。」
「這還不是您好心救了他嗎?真是天可憐我們,才教我們會碰著了這樣慈悲的好醫生。」
張老太流著眼淚的臉上,含了欣慰,一面自言自語地說,一面便走到病房內去了。這時外面已有許多病人來掛號,梅邨也走進來,說張阿發的熱度已完全退盡了。國良十分欣慰,他抬頭一看時辰已經七點五十五分,這就奇怪地說道:
「奇怪!今天羅醫生怎麼還沒有到院呀?」
「也許過一會兒就到了。」
梅邨口裡雖然這麼地回答,但心中也不免暗暗地猜疑。想著昨夜在大門口分手之後,難道他沒有回家去嗎?莫非他去自殺了嗎?想到了自殺兩個字,她那顆芳心頓時像小鹿般的亂撞起來。但齊國良此刻已坐到診桌旁去,向梅邨吩咐著說開始診病吧!梅邨這才點頭答應,到外面去叫第一號病人進診病室來了。
今天病人比較少一些,但也有九十八號。等病人一個一個診治完畢,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齊國良方才息手和梅邨去吃午飯,只見梅邨蹙了柳眉,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遂向她低低問道:
「怎麼,遲了一點時間吃飯,有些餓了吧?」
「爸爸,吃飯不能沒有一個規定時間,否則,那是傷身體的。我們年紀輕輕還沒有什麼關係,您上了年紀的人,不是會餓出胃病來嗎?下次到十二點鐘時候,暫停半小時,那也沒有關係。爸爸不能為了醫治人家的病,倒把自己身子糟蹋成病了。」
梅邨有些怨恨的意思,向爸爸貢獻著意見回答。國良微微地一笑,說道:
「今天是因為羅醫生沒有到院的緣故,有著他一同幫我診治病人,這些病人恐怕在十二點之前早就診治完畢了。羅醫生今天會沒有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緣故?梅邨,你吃好飯沒有事,不妨到他家裡去看一次,會不會他在家中生著病呢?」
「好好兒的怎麼會生病嗎?也許他另有別的要緊事情出去了。我想今天不必去看他,明天他終會來的。」
梅邨心中的猜想,覺得羅醫生也許是為了受一些刺激,所以沒有精神來工作了,因為他的刺激原是自己給他受的,那麼此刻我若再去望他,不是又會生出許多麻煩來嗎?所以她表示不情願去地回答。國良也不能一定要她去望羅文達,於是不再說什麼了。
兩人匆匆飯畢,這時又有幾個病人來門診,國良當然繼續幹著他治病的工作。他正在開藥方的時候,梅邨進來,說道:
「爸爸!張阿發一定要出院了,張老太心中委決不下,所以叫我來問一聲爸爸,他能不能出院回家了呢?」
「就是他回到家裡,也只能靜靜休養,暫時不能工作的。照我意思,最好在這兒再住一星期,你對他去說,我們又不收他的醫藥費,他急什麼呢?」
「齊老醫生!我孫兒就是因為不花一個錢的醫藥費,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
張老太原來跟在梅邨的身後,她聽國良這麼回答,遂連忙含笑補充著說。國良的兩眼仍舊望在藥方上,手裡的鋼筆也依然寫著藥味,一面回答道:
「那沒有關係,叫他不必客氣的。老太太,你回頭走的時候可別忘了那隻老母雞!」
「謝謝老醫生!那我就和孫兒去說吧!」
張老太感激萬分地彎著腰兒,便又到病房去了。
下午四點鐘的時候,菊清由學校里回家了。她發現羅醫生今兒不在診病室內,遂忍不住向爸爸探問。國良心中對於文達今天沒有到院工作,確實也有些兒不安。因為文達是個辦事認真的青年,若不是發生了要緊的事情,他是決不會疏忽職務的。今聽菊清這麼問,遂叫她去看文達一次,說反正你是沒有什麼事的。菊清點頭說好,她便匆匆到羅文達家中來了。
羅醫生是個單身的青年,他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姊妹,說起他的身世,是很令人淒涼的。所以他住的地方也並不大,只問人借了一間後廂房。此刻菊清輕輕地推門走進他的臥房,見裡面靜悄悄的一些聲音也沒有。回眸向床上望去,果然羅醫生是沉沉地睡得很熟。菊清暗想,他是病著呢!因此不敢驚醒了他,所以躡著腳步走到那張寫字檯邊去坐下了。忽見寫字桌上放了一隻酒瓶,還有一隻安眠藥片的瓶,裡面尚有七八片藥片。菊清芳心不免暗暗奇怪起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正在猜疑,她的視線在檯燈旁又發現了一張信箋,上面寫著歪歪斜斜的字。菊清連忙伸手拿來,見寫著道:
愛情這樣東西是最偉大而最神聖的,我心裡常常是在這樣想著。不過,我想的並非是事實,原來愛情這樣東西是最勢利最卑鄙的。直到今天,我方明白,我方覺悟。有了金錢,才有愛情,黃金可買美人心,這句話倒並不是過甚其辭哩!然而我是被愛情在玩弄著的一個弱者,我的內心是多麼痛苦,所以我要借酒來麻醉我這痛苦的心靈。但願我喝下去之後,永遠不要再醒回來。
菊清看完了這一張信箋上的字句,她忍不住呀的一聲叫起來了。暗想,原來羅醫生是遭到失戀的痛苦,所以把他刺激得連工作的精神都沒有了。奇怪,他在誰的身上失了戀呢?難道姊姊和他鬧翻了嗎?還是他另外還有個愛人變了心呢?菊清正在呆呆地思忖,忽然又發現信箋下面尚有一張信箋,而且上面也有數行字寫著,於是連忙又念著道:
「我今日才嘗到了失戀的滋味,想不到失戀的滋味竟有這麼的難堪啊!我以為喝了酒,可以減少一些痛苦,誰知酒後,我的心中,更覺得空洞洞的,仿佛沒有了歸宿,又好像沒了寄託,於是我的腦海里便浮現了一個死!覺得死才可以解除我一切的痛苦和煩惱,那麼這一瓶安眠藥片就是我最親愛的安慰物了……」
菊清看到這裡,她沒有再看下去,那顆芳心的跳躍,幾乎要從她口腔飛出來了。於是她急急地放下信箋,猛可奔到床邊,兩手拚命搖撼著羅文達的身子,幾乎要哭出聲音來的神氣,連聲地叫道:
「羅醫生!羅醫生!你……你服毒了嗎?你……服毒了嗎?」
「……誰?……原來是齊二小姐!」
文達被菊清這一陣子搖撼著,他自不免悠悠地醒了回來。微微地睜開眼睛,向菊清淡然地逗了一瞥,模模糊糊地問了一聲誰。等他看清楚了之後,這才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輕輕地招呼。菊清急急地又問道:
「羅醫生!你是不是服了安眠藥片?唉!你為什麼這樣糊塗呢?我馬上送你到醫院裡去吧!」
「不,不!我沒有服……毒呀!」
「你沒有服毒?你還要隱瞞我嗎?你難道存心一死嗎?那你也太犯不著了呀!我給你叫車子去。」
菊清一面急急地說,一面已向房外奔了。文達連忙掙扎著坐起身子,把她叫住了說道:
「二小姐!你慢著,你慢著呀!我真的沒有服毒呢!」
「你……信箋上不是明明寫著服毒自殺了嗎?」
菊清回過身子,慌張著粉臉兒,還有些將信將疑地問他。羅文達有些羞愧的表情,紅了臉兒,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我原想自殺的,後來我又不想死了,你難道沒有看下去嗎?」
菊清聽他這樣一說,暗想不錯,我只有看一半呢!於是走到桌子旁,把那另一張信箋揀起,又看下去念道:
「但是死雖能解除痛苦和煩惱,假使讓外界知道了我是為了女人而自殺,這豈不是太懦弱、太可恥了嗎?這樣的死,也許得不到外界的同情,而且還會被外界笑罵的。所以我不能死,我要好好兒做一個人,做一個像齊老伯那麼有精神的好醫生。好!那麼我就堅強地活下去吧!」
菊清瞧完了這一些字句,她方才恍然大悟了,一時忍不住倒又呀的一聲笑起來了。遂很快地走到床邊去,秋波逗了他一個媚眼,伸手在自己頰上一划,羞他笑道:
「原來你自殺是嚇嚇人的,可惜這兩張信紙見的是我,假使換了那個負情的姑娘多好啊,我想至少會回心轉意了吧!」
「唉!二小姐,你還來取笑人?」
文達又羞愧又怨恨地嘆了一口氣,他低了頭,表示不勝傷感的意思。菊清這才坐到床邊去,天真地用手去抬他的下巴,仍舊笑嘻嘻地問道:
「別怕難為情,告訴我,哪一個姑娘負了你?」
「……」文達暗想,叫我怎麼說得出來呢?
「為什麼不告訴我?難道你還給那個負心的女子守秘密嗎?」
「我說出來,你不要驚奇,那就是你的姊姊!」
菊清見他支吾了一會兒,方才這麼回答。因為心裡原知道他只有和姊姊是很要好的,所以也並沒有感到過分驚駭。不過姊姊為什麼要負他?那當然得問一個清楚的。遂哦了一聲,笑道:
「我姊姊怎麼會負心你?難道她另有愛人了嗎?」
「是的,她有了闊少爺做朋友了,所以把我們老朋友拋到腦後去了。」
「闊少爺?你指的是哪一個呀?」
「他是什麼人我也不知道,我見他們曾經挽手同行,出入舞廳,十分親熱。總而言之,我和你姊姊五六年來的友誼,還不及他們初交的親熱呢!」
菊清聽了,暗暗想道,那一定是楚家的兒子了!昨晚姊姊這麼晚回家,一定也和他在玩舞廳,姊姊還瞞著我說和楚小姐在瞧電影呢!論姊姊的行為,雖然有些得新忘舊,不過羅醫生這人,不免太似痴心一些,於是俏皮地問道:
「羅醫生,我先問你,你和姊姊倆是否有過什麼嫁娶的婚約呢?」
「那……是……沒有的。」
「既然沒有什麼嫁娶婚約,你怎能說姊姊負心呢?」
「不過,這五六年來我們感情很好,雖然沒有訂什麼婚約,但是她有嫁我的意思,而我也有娶她的存心。現在她另愛別人,還不是負心了我嗎?」
羅文達憤憤地說著,大有氣呼呼的樣子。但菊清卻淡淡地一笑,搖搖頭,表示他錯了的意思,說道:
「我以為每一個人都有他的自由,就說姊姊和另一個男朋友去玩一次舞廳,這也不能說她是另愛別人呀!我覺得你把男女間的朋友看得太神秘一些了。也許姊姊並不愛他,無非是偶然的一次應酬,那你竟然大發神經病,幾乎要鬧出人命慘案來,這你不是太似糊塗了嗎?」
「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姊姊還打了我一記耳光呢!」
「啊!這是為什麼?」
羅文達覺得事到如此,也顧不得許多了,遂向她這麼地告訴。菊清當然無限驚駭,目瞪口呆地向他急急追問。羅文達於是把昨夜在大門口和梅邨談話的一番情形,向菊清說了一遍,並且嘆息地說道:
「二小姐,你想,她不是已經存心嫁給那個有錢少爺了嗎?」
「就說姊姊不愛你了,那你也不該鬧自殺呀!難道你把生命瞧得這樣不值錢嗎?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只要事業成功,還怕娶不到妻子?你真也太可恥可憐了。」
菊清後面這兩句話把文達譏諷得滿面通紅,一時只好急急地辯白道:
「鬧自殺這是我一時的糊塗,你不見我後面寫的幾句話嗎?我要好好兒做個人,我要做一個像你爸爸那麼有精神的好醫生。」
「對呀!你這句話才說得有道理。不過……昨夜和姊姊鬧翻的事,也許是姊姊一時的惱怒,因為姊姊的脾氣也很不好弄,你要去干涉她的自由,她當然格外地表示和那個新朋友親熱些,也許她是故意地氣氣你的。照我的猜想,恐怕她心中愛的仍舊是你,因為你們到底有著五六年的友情了。」
「這恐怕不見得吧!二小姐!你別生氣,我覺得你姊姊是個愛好虛榮的女子。她需要的是物質上的享受,所以她愛上這個闊少爺,就是為了滿足她奢華生活的欲望。」
羅文達用了很清楚的目光,他已經看清楚梅邨是個怎麼樣的個性了。菊清是梅邨的妹妹,她當然也摸得姊姊是什麼個性,因為從她平日的行動以及言語上是很可以看出來。菊清一時嘆了一口氣,卻默然了一會兒。羅文達接著說道:
「有錢的少爺,他們的愛情是不會專一的,所以我倒擔心你姊姊會上人家的當!」
「羅醫生,姊姊既然無情無義地丟了你,你還代她多憂愁什麼呢!假使她上人家的當,還不是她自己該死嗎?不過,我想她也許不至於這麼糊塗,所以我回家去倒要勸勸她,說不定她仍舊會愛你哩!」
菊清似乎也有些憤怒姊姊的得新忘舊,所以恨恨地說。不過說到後面,她還竭力想把他們言歸於好,又笑盈盈地安慰他。羅文達覺得這是夢想,於是搖搖頭,又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忽又問道:
「二小姐,你此刻怎麼會來望我的?」
「爸爸見你沒有到院裡去工作,很不放心,所以叫我來望望你。」
「二小姐,我求你一件事,你不要把我失戀的事情,傳揚開去。」
「你這人也太多心了,難道把我當作一個十三點看待嗎?」
「不是我多心,因為我有些……難為情……就是老伯的面前,你也只說我有些不舒服就是了。」
羅文達說了這兩句話,立刻又臉紅起來。菊清嬌嗔的表情,一時又嫣然笑著,逗了他一個神秘的媚眼,笑道:
「那麼你給我完全知道了,難道就不怕難為情了嗎?」
「我已經被你發現了秘密,那叫我也沒有辦法呀!所以只好把麵皮厚一厚了。」
菊清聽羅文達說得那麼有趣,這就益發抿了小嘴哧哧地笑起來了。過了一會兒,方才正經地說道:
「羅醫生,你這一整天的日子可曾吃過什麼東西沒有?」
「除了喝酒,別的都吃不下。」
「那你不是在糟蹋自己的身子嗎?假使真的病倒了,可怎麼辦呢?現在你肚子餓了沒有,要不要弄一些稀粥給你潤潤喉嚨?」
「謝謝你,我此刻不想吃。」
文達搖搖頭,仍舊有傷感的意思。菊清微蹙了兩條細長的柳眉,秋波脈脈含情凝望著他的臉兒說道:
「現在你是不是還在感覺失戀的痛苦?」
「不!我聽了你的話,我明白了,一個有作為的青年,他是永遠用不到這失戀兩個字的。」
「對的!男兒志在四方,應以事業為重,豈能以兒女私情而頹唐奮鬥的精神呢?我想燒稀粥嫌太麻煩,還是我給你到隔壁小館子去叫一碗湯麵來吧!」
菊清說著話,也不等文達回答,身子已匆匆地奔出房外去了。羅文達想不到二小姐會這麼熱心地關懷自己,一時由感生愛,覺得菊清實在比梅邨要可愛得多。她非但年輕貌美,而且思想前進,性情溫柔,梅邨哪裡及得她十分之一?只不過她還只有十八歲,和我相差了八年,自己向來把她當作小妹妹那麼看待,所以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去愛上她罷了。文達想了一會兒,因為有了菊清這麼的一個多情姑娘照顧自己,所以他空虛的心靈中也會得到一些甜蜜的安慰,把他消極的思想又終於慢慢地變得積極起來了。
不多一會兒,菊清和那小館子裡的一個夥計拿了湯麵匆匆地上樓來了。她向文達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錢我已付了,明天只把碗筷給他收去好了。」
「多少錢一碗?我怎麼好意思叫您來請客?」
夥計走後,文達向她感激地說。菊清把那碗湯麵親自送到文達的手裡,秋波逗了他一個嬌嗔,說道:
「付一碗湯麵的錢,也用得著客氣嗎?」
「二小姐!我真感激你。可憐我無爹無娘,無親無鄰,你真像我的親妹子一樣。」
文達說了這兩句話,一時倒又傷心起來,眼角旁忍不住湧現了晶瑩瑩的淚水。菊清卻微微地一笑,溫情地說道:
「你跟了我爸爸這幾年來的日子,我爸爸也全靠您幫助的,所以您原像我的大哥一樣。您還記得嗎?從前你是常常抱我的!」
「我怎麼會忘了?而且我還時常香您的面孔!」
文達終於破涕為笑起來,他似乎又感到了春天的快樂。菊清被他這麼一提,粉臉兒立即浮上了嬌艷的玫瑰花,忍不住啐了他一口,逗了他一個白眼,怕羞地說道:
「還虧你說得出來,不怕難為情嗎?」
「那時候你才只有十一二歲的年紀,完全是個小孩子,我香香你面孔,這原也算不得什麼!」
「嗯!你這人向來不大老實,所以我姊姊才會不愛你了。」
菊清噘了小嘴兒,撒嬌似的嗯了聲,恨恨的表情,卻又開玩笑般地打趣他說。文達似乎被她刺痛了心,因此消失了臉上的笑意,不覺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菊清見了,忙又笑道:
「怎麼?你說我這話不該說嗎?」
「該說,不過,我那時候的舉動並沒有什麼惡意的成分,無非是歡喜你的意思。」
「歡喜我?」菊清故意去責問他說。
「這歡喜是和別的不同,原是大人喜歡小孩子的意思。」文達慌忙辯白著回答。
「好吧!別解釋了,快吃麵,當心涼了礙胃。」
菊清這才笑盈盈地說,她便坐在一旁,看著他吃麵。因為時已入晚,遂方才起身告別,臨走問他明天可來醫院工作?文達說沒有一定,也許還要休息一天。菊清點頭說好,便匆匆回家。到了家中,只見一個陌生的男子,身穿西服,他坐在診病室內正和爸爸不知道說些什麼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