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五回 富貴能移愛情薄秋雲
菊清想不到自己這一睡著了竟直到東方發白才醒了回來,她自然感到萬分惶恐。尤其見羅醫生走進來望著自己微微地笑,那就更加感到不好意思起來。她紅暈了粉臉兒,呀了一聲,笑道:
「羅醫生,怎麼天已亮了?你為什麼不早些叫醒我呀?張阿發的病怎樣了呢?」
「他已醒回來了,我給他喝過一點藥水,開刀後的情形良好,大概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了吧!我見你睡得香甜,所以我不忍來叫醒你。」
羅文達一面告訴她說,一面表示很多情的意思。菊清聽了,卻把小嘴兒一噘,逗了他一個嬌嗔,不樂意地說道:
「羅醫生,你雖然是一番好意,可是,你卻害了我了。」
「二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害了我了」這四個字太嚴重了一些,羅文達心裡由不得吃了一驚,連忙向她急急地追問。菊清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雖然還沒有正式地做看護,但昨夜我既然權且充了一個看護,那麼做看護的就得盡看護的責任。現在我竟定定心心地在沙發上睡了一整夜,使我疏忽了做看護的職務,那不是你害我做一個不負責的人了嗎?」
菊清這一番理論,倒把文達忍不住噗地一聲好笑起來,望著她粉臉,低低說道:
「那你為什麼要睡著呢?」
「咦!這不是你自己叫我躺一會兒嗎?況且你還說過,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做的時候,你便會叫醒我,可是你為什麼失信用了呢?」
「對,對,這麼說來,原是我的錯,以後我一定叫醒你。」
羅文達被她責問得無話可答,因此連連說了兩聲對對,他只好承認算是自己的錯了。菊清被他一承認,卻忍不住又嫣然地笑了,逗了他一個媚眼,笑道:
「羅醫生,你瞧我這人不是太不講道理嗎?自己疏忽了職務,還要埋怨到別人的身上去,那簡直是太混蛋了!」
「……」羅文達想不到她又會明亮地自責起來,一時覺得她的天真可愛,因此只望著她微微地憨笑。
「噯!羅醫生,你為什麼要承認你自己的錯呢?」
菊清真也是個可人兒,她見文達不說話,偏還向他這麼追問一句。羅文達要把這理由向她解釋,實在也回答不出一個理由來。沉吟了一會兒,才笑道:
「女孩兒家都愛占一些小便宜,我要如一定說你的錯,那你不是要哭起來嗎?」
「嗯!羅醫生,你這話也太看輕女孩兒家了。」
「我是跟你說著玩的,你可不要生氣吧!」
羅文達見她鼓著粉腮子,又撒嬌似的不高興起來,一時又只好向她賠不是說好話。菊清這就覺得羅醫生的性情是很溫和的,她忍不住抿嘴嫣然起來了。遂很正經地說道:
「笑話歸笑話,正經歸正經,你一夜沒有好好兒睡,此刻該休息一會兒了。張阿發隔幾點鐘喝一次藥水?你告訴了我,我去服侍他吧!」
「每隔三小時給他服一次藥水,到九點鐘時候,你去給他喝好了。」
羅文達一面說,一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顯然也覺得很累了的樣子。菊清因為感激他沒有叫醒自己的多情,遂也情不自禁地說道:
「羅醫生,你還是到樓上房中我那張床上去睡吧!這兒坐著不舒服呢!」
「我靠著養一會兒神就夠了。」
菊清會這麼地說,文達心中是感到意外的驚喜,由不得蕩漾了一下。但她雖然是一片天真無邪的好意,我卻不能不避一些嫌疑,這就閉了眼睛,低低地回答。正在這時,齊國良匆匆地下樓來,他先急急問張阿發的病情如何?羅文達一聽國良的聲音,慌忙又站起身子,把張阿發情形良好的話,向他報告了一遍。國良甚為欣慰,點點頭,說道:
「昨夜你們兩人辛苦了,現在快些休息去吧!」
「爸爸,我沒有辛苦,我在沙發上本來是靠著的養一會兒神,後來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羅醫生也沒有叫醒我,因此羅醫生一個人辛苦了一夜哩!」
「那麼又是便宜了你囉!羅醫生,你到我的房中去睡吧!現在可沒有你的事了。」
國良望著女兒天真的表情,笑嘻嘻地回答。一面回頭又望了文達一眼,認真地叫他去睡。文達覺得到國良房中去休息,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也就不再鬧什麼客氣,匆匆地走到樓上去了。經過梅邨臥房門口的時候,只見房門開著,梅邨也已起身,對了梳妝檯鏡子,正在梳洗。於是在房門口站住了步,向梅邨低低叫聲大小姐早。梅邨回眸向房外一望,見了文達,便也含笑說道:
「羅醫生,你還沒有睡過嗎?」
「齊老伯叫我上樓來休息了。」
文達一面說,一面情不自禁地會跨步走進臥房裡去。梅邨一聽爸爸已經起來,遂把梳洗工作加快了一些,急急說道:
「爸爸是不是就預備到楚公館診病去了?」
「此刻六點剛敲過,只怕人家還在睡夢中哩!七點鐘去也還嫌早哪!」
「可是爸爸回來還要趕門診,當然早一些去的好。羅醫生,你一夜沒睡,臉色很不好,快到爸爸房中去睡吧!」
梅邨一面說話,一面敷粉塗脂,還拿唇膏在嘴唇皮上塗抹了一層。文達見她昨天到楚家去並沒有這麼地打扮,今天卻修飾起來。遂笑道:
「大小姐,今天晚上你從楚家回來,先在大光明戲院門口等我好嗎?我們本來昨夜約好去遊玩的,現在改作今晚好嗎?」
「我想等我特別看護不做了的時候,再約個日子去玩吧!反正往後終有機會一同去遊玩的,局侷促促的,玩著也沒有趣味呢!」
「那麼你還要做幾天特別看護呀?」
「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楚家若不需要我去服侍病人了,那我自然不用去了。他們假使不回絕我,我也樂得去賺幾個錢,你說是不是?」
文達聽她這樣說,心中雖然有些怏怏不樂,但也沒有辦法,卻頹傷的樣子,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梅邨從鏡子裡望到他這若有所失的神情,遂回過身子,向他嫣然地一笑,低低地問道:
「怎麼?你心中恨我嗎?」
「不!我沒有恨你,我心裡在想著,一個做醫生與看護的人真也太可憐了,連抽空去玩一次的時間都沒有。你想,我們的生活不是太枯燥嗎?」
「咦!你今天怎麼也說出這些話來呢?過去你不是常常這麼說嗎?一個做醫生和看護的人,他們應該認為服務病人是件最快樂最有興趣的事情,現在你的思想如何改變了?」
「因……為……我們到底還是個年輕的人,我們大家都有感情,我們究竟也需要有一種實際的安慰呀!」
文達支支吾吾地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在淡白的臉上透現了一些紅暈,笑嘻嘻地說。梅邨逗了他一個媚眼,微微地神秘地一笑,卻並沒有回答他。一面披上了大衣,一面對鏡又攏了攏拖在腦後的長髮,說道:
「你別說痴話了,快去睡吧!我走了,回頭見吧!」
梅邨也不等他回答什麼話,就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文達追上兩步,意欲叫住她再說幾句話,但卻也想不出說什麼才好,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方才懶懶地走到國良的臥房裡去了。
梅邨到了樓下,只見爸爸和妹妹正從病房裡視察了張阿發病體出來,於是叫聲爸爸,問他可以出診去了嗎?菊清因為姊姊對於做看護向來是不感什麼興趣的,但今天卻是特別起勁的樣子,居然這麼早地就起身了,心裡未免感到了奇怪。不過也沒有加以研究的必要,就向國良說道:
「爸爸,你早些去吧!早去早回來,免得門診的病人久等。」
「是的,我馬上就去了。」
國良點頭回答,他走進診病室,穿上了那件將近有十五年歷史的破大衣,又吩咐了菊清幾句,方才和梅邨一同匆匆出門,趕到楚公館去了。
父女兩人到了楚公館,這時不但楚太太、常明、姍姍,母子們都還在床上做他們的好夢,連家中大大小小的僕人們還沒有起來。門房間的楚大,被一陣陣的電鈴驚醒過來,心中非常地生氣。暗暗罵著他媽的,大清早的來尋死嗎?但身子卻只好匆匆地起來,走到大門口問是哪個?當他一聽是齊醫生,這就吃了一驚,心想難道老爺的病又發生變化了嗎?說不定是太太打電話去請來的呢!於是慌忙開門請他們進內,還笑嘻嘻地問了一聲早。國良父女略為地一點頭,管自地匆匆入內,走進會客室,卻靜悄悄的一些聲音也沒有。國良搓搓手,說道:
「他們都還沒有起來呢!那怎麼辦?」
「爸爸,讓我上樓去瞧瞧吧!你在這兒坐一會兒。」
梅邨因為昨天在這兒公館裡曾經住了一整日,比較熟悉一些,遂低低地回答。國良卻有些委決不下地說道:
「人家都還睡著,你冒昧地上樓去,那有些不大方便吧?」
「這也沒有關係,假使他們睡到九點鐘方才起來,難道我們也在這兒等他們到九點鐘嗎?」
國良聽女兒這麼說,覺得倒也不錯,遂點頭表示允許她上去。正在這當兒,只見小茵匆匆地出來,梅邨一見,遂停止了步,問道:
「小茵,你們太太起來沒有?你上去報告一聲,說齊醫生來了。叫他們快起來,因為齊醫生很忙,他看了你老爺病後,馬上就要回院的呢!」
「哦!哦!我立刻就去報告,請你們坐一會兒吧!」
小茵聽了這話,不敢怠慢,連聲地答應,就奔到樓上去了。不上三分鐘後,小茵又急急地下樓,說了一聲請上去吧,她又奔到廚房去了。這裡國良父女倆走到樓上,跨入上房,見楚太太蓬了頭髮,伸手還在扣著旗袍的衣紐。她見了國良,便先含笑說道:
「對不起!大清早又辛苦齊醫生了。」
「倒是吵醒你們睡眠了,不過,我們的門診實在太忙,假使不是此刻抽空來給你們診治,旁的時間實在分不開呢!」
「齊醫生,您太客氣,還說這些話幹嗎?真叫我們心中不安了。」
國良這回子不再說什麼,他把醫藥箱打開,取了聽筒,走到床邊。楚伯賢向他點點頭,說了一聲早。國良也點點頭,表示招呼他的意思。一面把他胸部腹部聽察了一會兒,又看了他舌苔,按了他脈息。楚伯賢很費力地說道:
「醫……生!我……的嘴……不……大……靈……活,你……你給我……打針。」
「齊醫生,他說話很不方便,他的性子又急,所以最好馬上就痊癒起來,你就給他多打幾枚針吧!只要他能夠好得快,多花一些打針吃藥的錢,那是不成問題的。」
楚太太還恐怕國良聽不大清楚,遂在旁邊像做翻譯似的傳達他的意思。國良點點頭,遂在醫藥箱內取了兩枚針藥。梅邨知道爸爸預備給他打針,遂把針管、酒精爐、藥水、棉花等應用之物取出。她拿了藥水棉花,浸了火酒,先給伯賢臂上揩擦乾淨。國良已把針藥吸入針管里,然後給伯賢注射進去。一面向梅邨說道:
「這枚針打下去,回頭有些反應,你不用著急,只叫他靜靜地睡眠就是。」
梅邨應了一聲,國良遂到桌子旁去開藥方了。開好藥方,只見常明也步進房來,他先向梅邨微微地一笑,然後向國良叫道:
「齊醫生早,我爸爸今天的病情比昨天怎麼樣?」
「哦!好一些了,我又給他打過一枚針。對於嘴不很靈活這一點,恐怕不是三天兩天就能醫得好的,非經過長時期的休養不可。」
「那麼大概要多少日子呢?」
「少說也得三四個月的日子,這種病是不能性急的。」
國良一面說,一面把藥方照例地又交給常明。常明接在手裡,也不得不裝作懂得似的看了一遍。這裡楚太太付了醫藥費,連十元錢的看護費也一同付了。常明插嘴說道:
「媽!我說齊小姐至少得在我家看護半個月,你就把半個月的看護費先付了吧!一天一天地付,不是很麻煩嗎?」
「不!對於這一點,請你們原諒,她最多只能在你家看護三天。因為我醫院裡人手少,太忙一點,實在也少不了她。反正楚先生這病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需要服侍,就是你們自己人服侍服侍,也不成問題的。」
國良這些話,聽在大家的耳朵里,不但常明楚太太感到有些失望,就是梅邨心中也覺得有些怨恨。因為梅邨對於常明這個舒服的家庭感到了興趣,她也很願意在這兒有個長時期的逗留。誰知爸爸偏這麼地代為拒絕人家,那是多麼的怨恨呢!但這怨恨又不能顯形於色,也只好低了頭,默默地整理著醫藥箱子。楚太太是為了自己打牌可以便利起見,所以對於像梅邨這麼一個看護小姐也確實是十分需要的,所以她便先急急地說道:
「齊醫生,你們醫院裡人手少,不是再可以招考幾個看護小姐嗎?你大小姐人品好,性情好,我希望她多給我幫忙幾天。這樣吧!我先付十天的錢吧!等十天以後,看他的病怎麼樣?假使好得多了,我一定不再挽留您大小姐了。齊醫生,您是個慈悲為懷的好人,您一定不會使我們感到失望的吧?」
「齊醫生,我媽這意思也很好,您就發發慈悲心答應我們吧!」
國良究竟是個富於情感的忠厚長者,被他們母子倆這麼地一求懇,也就答應下來。一瞧手錶,已經七點五十分了,因為八點鐘是門診開始時間,所以他便急急地告別要走。常明為了討好他起見,遂吩咐阿三,用汽車送他回醫院裡去。
這天晚上,梅邨又是常明陪送著回醫院去。不過今晚他們並沒有坐汽車,並肩地走出了楚公館大門。常明原是個有心之人,所以走出大門後,先低低地說道:
「齊小姐,今夜我們到舞廳里去聽一會兒音樂好嗎?」
「只怕太晚了回家,爸爸會不放心的。」
梅邨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起見,所以不肯輕易地就答應他,還是搖搖頭拒絕著說。常明聽了,很有些焦急的神氣,用了央求的口吻,說道:
「齊小姐,你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難道你爸爸還把你管束得那麼緊嗎?此刻還只有七點半,我們只去玩一個鐘點,九點鐘之前,我一定送你回家去,那你就慈悲為懷地答應我吧!」
「這也說不上什麼慈悲為懷的呀!」
常明說了一句慈悲為懷,倒叫梅邨忍熬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嬌媚地回答。常明知道她已經有些答應的意思,遂笑道:
「你若不肯去玩一會兒,那我心中就會感到失望的痛苦。現在你答應去了,使我痛苦的心靈變成了甜蜜的愉快,那你還不是個大慈大悲好心腸姑娘嗎?」
「你說得太過分了,我可又不高興去了。」
梅邨見他不免有些油腔滑調的模樣,這就鼓起了嬌艷的粉腮子,又表示生氣的意思回答。常明急得漲紅了臉兒,連忙說道:
「齊小姐,我下次不敢說了,你就原諒了吧!」
梅邨見他低聲下氣,溫情蜜意的樣子,十二分小心地討饒。一時覺得他真是個會體貼女孩兒家的青年,芳心不免蕩漾了一下,但表面上卻逗了他一個白眼,沒有作答。常明知道這位小姐是個不大可以和她開玩笑的姑娘,所以不敢再多說什麼,就陪伴她一同跨進舞廳里去了。
皇宮舞廳里的侍者,一見小主人到來,自然招待得格外殷勤。常明吩咐開上兩瓶可口可樂,親自給梅邨杯子裡倒了一滿杯。侍者們都向梅邨注意了一眼,因為小主人身旁的女朋友,他們都很熟悉的,現在換了一個陌生面孔,那當然又是新近搭上的了。梅邨記得還是五年以前,曾經到舞廳里來玩過一次,所以此刻坐在舞廳里,真有些像鄉下人似的,不免向四周細細地打量起來。常明先取了一支菸捲,劃了火柴,吸著了煙,然後向梅邨低低地說道:
「齊小姐,你舞跳得很好吧?」
「你怎麼知道的?」
梅邨聽他問得有趣,這就在霓虹燈光下繞過媚意的俏眼,逗了他那麼一瞥,笑盈盈地反問他說。常明還以為給自己猜中了,遂聳聳肩膀,很得意地揚了眉毛兒,笑道:
「我一看就看得出來,因為你和朋友到這兒也好像來跳過舞的。」
「那你大概眼睛花了,認錯了人吧!」
常明見她又表示生氣的樣子回答,知道自己後面這句話一定唐突了她,遂把眸珠一轉,立刻計上心來,說道:
「這還是前個月的事情,我好像見你和許多女同學在這兒跳舞呀!難道你沒有來玩過嗎?」
「要麼你在夢中見我和女同學來跳舞呢!」
果然梅邨聽他加上了「女同學」三個字,方才又回過笑臉來,但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嗔,還是怪俏皮地回答他說。常明答道:
「那麼一定是我看錯人了,這且不必談他,您舞終會跳的吧?」
「我是個笨貨,我真的不會跳舞。」
「但跳舞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假使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教你。」
常明很認真地說,他希望梅邨的回答能使自己感到滿意。但梅邨卻偏偏搖搖頭,冷淡地回答道:
「我笨得很,我學不會的。」
「每一個青年男女,對於跳舞,絕對沒有學不會的道理。你若不信,我們馬上可以試一試,保險你一學便會。」
常明很興奮的表情,一面慫恿她說,一面卻已站起身子來了。但梅邨卻沒有跟著站起,還是死樣怪氣地說道:
「我不想學會跳舞,坐著聽一會兒音樂不是很好嗎?」
「噯!噯!聽音樂,確實也很有意思的。」
常明有些窘住了,抓了抓頭皮,一面附和著說,一面只好又坐了下來。他為了解除自己的不好意思,遂把那杯可口可樂送到梅邨手裡,小心地說道:
「齊小姐,您請喝一些吧!」
「喔!謝謝你,楚先生!我聽說上海舞廳里有幾班樂隊都很有名的,在這兒獻奏的恐怕都是三四等之流吧!」
「那當然,在這兒是小地方,有名的樂隊如何肯來呢?齊小姐,您到過上海嗎?」
「我到上海的時候還只有七八歲,所以上海在我的印象中是並不十分清楚的。」
梅邨一面低低地說,一面呷了一口可口可樂。常明吸了一口煙,把菸捲頭上的灰用手指彈了一下,笑著說道:
「上海真是一個繁華的好地方,那比杭州更要熱鬧十分。假使將來有機會的話,我一定邀你到上海去玩一次,但只怕你不肯賞光。」
「除非我不做看護的事情了,否則,我哪兒抽得出空來呢?」
「不過照我的觀察,你做看護最多也只不過還有一年的時間。」
常明這句話說得梅邨有些莫名其妙起來,放下了可口可樂杯子,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問道:
「你這話是從何說起的?難道你會看相,知道我只有一年的壽命了嗎?」
「啊!你不要胡說八道地誤會我意思呀!我是說你終不見得會真的做一輩子看護呀!最多再過一年,你也得應該結婚了。」
梅邨這才知道他說的是這個意思,一時忍不住紅暈了嬌靨,微微地一笑。但仍舊平靜了態度,淡淡地說道:
「結婚?那還早哩!」
「早?我想也不算早了,在舊式的家庭,有些女子,還只有十五六歲,父母卻把她們嫁人了。要如你在十五六歲嫁人的話,現在恐怕子女也有好幾個了吧!」
「難道我自己不急,倒叫你來給我代為著急嗎?」
「這是俗語說的,皇帝不急,急煞了太監呀!」
常明見她聽了自己的話,粉臉又沉下來,好像有些生氣的樣子,於是連忙又用了開玩笑的口吻,笑嘻嘻地說。梅邨逗了他一個媚眼,這才又嫣然地笑起來了。
梅邨這時表面上雖然在看著舞池裡對對歡舞的舞侶們,但心頭卻不免暗暗地想著心事,覺得常明說的話,完全是在打動自己的心弦,換句話說,他是竭力地在追求著自己。不過仔細地想來,他的話實在很有道理,因為我已經二十五歲了,就是再過一年結婚,不是二十六歲了嗎?假使女子一上了三十歲的話,那時恐怕就只能做人家的續弦了。否則,除非真的一輩子做看護了。做一輩子的看護,過著忙碌清苦的日子,那我沒有這樣的傻。我坦白地說,我當然需要嫁一個丈夫,作為終身的倚靠。梅邨想到這裡,雖然旁人是不會知道她在想的什麼心事,不過她全身一陣熱臊,兩頰也更加緋紅起來。
常明見她呆呆地出神,好像悶悶不樂的樣子,一時也弄不明白她是為了什麼緣故。雖然很想對她再說些比較親熱的話,但又怕得罪了她,使她惱怒起來,那不是欲速則不達了嗎?所以他有話也不敢說出來。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梅邨似乎感到有些乏味。她心裡又在暗暗地奇怪著,常明既然有愛我的意思,為什麼不再明顯地向我表示一下呢?難道要我開口去向他追求嗎?那我情願一輩子也不嫁人了。梅邨驕傲地想著,她便站起身子,說道:
「我要回去了。」
「呀!這是為什麼?還只有八點半呢!」
「我覺得沒有什麼興趣。」
「在舞廳里不學跳舞,那自然會感不到興趣的。齊小姐,你就學習學習好嗎?」
「改天再學習吧!我有些頭痛,今天還是早些回去。」
梅邨因為已經站起身子來了,那自然不好意思再坐下去,遂皺了眉頭,用手按了額角,表示有些不大舒服地回答。常明自然不敢勉強她,遂給她披上了大衣,親自送她走出舞廳,還給她討好了街車,方才點頭分別。
梅邨這晚睡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的卻是睡不著,心中只管暗暗地想著心事。覺得自己第一要認清目標,到底嫁給常明呢,還是嫁給羅文達?文達雖然也是個好青年,而且這幾年來他也非常愛我。就是我對他的印象也不壞,誰知半路里又走出一個楚常明來,那就叫自己有些委決不下了。常明的外形,和文達一樣的英俊。就說性情吧,他也十分溫和,並不輸於文達。況且他的家境,比文達就要好上一萬倍。若我嫁給文達,他做醫生,我就得永遠地做看護。從今以後,夫妻兩人一天忙到晚,休想有一個娛樂的時間。假使嫁給常明,那我就可以脫離看護生活,而變成了富貴人家的少奶奶。當然啦,這生活是舒服的、甜蜜的、幸福的!一個人在世界上為的是什麼?就是為了幸福才做人的,那麼我終不見得放棄幸福的道路而走這條清苦之路的。……梅邨想定了這個主意,她覺得以後不該再用冷淡的態度去對付常明了。為了彼此的愛情增進快速一些,我應該用另一種手腕去給他得一些甜蜜才好啊!
梅邨既然有了這一個存心之後,於是她和常明不論在言語間或舉動上就都顯得親熱多了,常明自然也更存了一種甜蜜的希望,這幾天來,時常偷偷地買了絲襪衣料等物送給梅邨。梅邨在需要這種東西的情形之下,於是兩人的感情,也就像寒暑表那麼一度一度增高起來。
這天已經是梅邨在楚家做特別看護最後的一天了,伯賢經過幾次的打針服藥之後,病體是好了許多,就是嘴兒也靈活了不少。照伯賢的意思,倒也很想請梅邨在家裡繼續地看護十天。但國良卻不肯答應,他的意思,說看護並非是私人雇用的保姆可比,決不能為了賺十元一天的錢而降低看護的身份。梅邨自然不敢反對父親的意思,她心裡也只有暗暗地怨恨而已。
常明這晚又和梅邨到舞廳里去遊玩,兩人坐在沙發上,身子偎得很親熱。顯然十天後的今日,他們已經有了很濃厚的感情了。常明望著梅邨的粉臉,微微地嘆了口氣。梅邨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
「你為什麼嘆氣呀?」
「我想著你明天不再到我家裡來了,我心裡仿佛像失掉一樣什麼寶貴東西一般地感到空洞洞地難過,所以叫我如何不要嘆氣呢?」
梅邨聽他這樣說,一時也低下頭,卻沒有作答。常明大膽地去握她的縴手,梅邨卻並沒有嗔怪他的舉動冒昧,反而顯出柔順的樣子。常明於是又低低地說道:
「說也奇怪,雖然只有短短十天的日子,但我的感覺上,我們的認識好像已經有了十年一樣了。對於你這個人,我已認為是我一個家裡人似的,我心中最好希望你永遠地在我家裡一同生活下去。你想我生活上是多麼有意思呢!」
「這也許是你情感過於濃厚的緣故吧!」
梅邨的芳心裡,是充滿了甜蜜的喜悅,她微微地一笑,秋波逗了他一個媚眼,低低地說。常明撫摸著她的縴手,誠懇地說道:
「不過我的感情向來對人是很冷淡的,只有對齊小姐還是生平第一次激發出熱烈來。齊小姐,你相信我嗎?」
「我不相信。」梅邨冷冷地回答,她也是一種假惺惺做作而已。
「其實我說的並非甜言蜜語,我完全有事實可以證明。」
「你有什麼可證明你在過去沒有愛過別的女子呢?」
在這個時候,梅邨已不必再害羞了,她厚了麵皮,向他問出了這一句話。常明一本正經的表情,說道:
「你瞧我不是已經二十六歲了嗎?假使我肯隨隨便便地愛上一個女子,那我又何必遲遲地延宕到今天還沒有結婚呢?你想,像我家這樣的環境,難道還能說沒有錢娶一個妻子嗎?從這一點子看,就可以知道我的眼界高,別的姑娘看不中,單單就看中了……」
「我不許你說下去。」
梅邨的兩頰紅得像朵玫瑰花兒似的,逗了他一個嬌嗔,卻命令式似的喝阻他。常明只好把說到喉嚨口旁的一個你字又咽了下去,笑嘻嘻地說道:
「不說就不說,反正你心裡終也明白的。」
「我明白什麼呀?我就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鬼話!」
「鬼話?唉!」
常明似乎有些失望地怨恨,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梅邨原是故意地撒嬌,這無非是女孩兒對付情人的一種手段。一見他嘆氣,一時恐怕他真的以為自己不愛他了,於是又眉開眼笑地問道:
「你又嘆氣了?我瞧你家中好像沒柴沒米似的,愁眉苦臉,這不是好笑嗎?」
「我是正正經經的一番痴心對待你,誰知你卻以為我在說鬼話,那你不是一些不明白我的心嗎?我心中對於這一點痛苦,實在比家裡沒柴沒米還要難過十倍哩!」
「假使我明白你的心,那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啊呀!你這話問得奇怪了,你明白我的心,那你就是接受我的愛。我的愛你肯接受,我的心就活了,我的生命就有救了,我的一切一切都感到多麼溫暖啊!」
「痴孩子!別胡說八道吧!聽這麼好的音樂,我們快跳舞去。」
梅邨聽他一連串地說著這些神經似的話,心頭真是又喜又羞,遂恨恨地白了她一眼,站起身子來說。常明巴不得般地也站起身子,笑嘻嘻道:
「你現在對於跳舞的興趣很濃厚呀!」
「還說哩!都是你害了我的,這也奇怪,剛學會跳舞的人,不知怎麼,一聽了音樂聲,那兩隻腳就會癢起來哩!」
常明聽她這麼說,忍不住嘻嘻地一笑,於是他們一同攜手步入舞池裡去了。在這燈紅酒綠的場所里,時間也會過得特別地快。一轉眼工夫,又快近十一點了。梅邨不敢再多逗留,遂要回家去了。常明問她後會的日子,梅邨卻很坦白地說道:
「假使我在做看護的話,以後我就永遠沒有再和你一同遊玩的時間了,除非我是不再幹這看護的工作了。」
「我明白你心中的意思,我一定向我父母去要求,過幾天請一個媒人來跟你爸爸求婚吧!」
常明這兩句話是直說到梅邨的心眼兒里去,梅邨這就紅了粉臉,向他甜蜜蜜地一笑,便很快地跳上街車,匆匆作別回去了。誰知車到濟民醫院門口停下,梅邨方欲掀電鈴叫門的時候,忽然見牆角落裡走出一個青年來,伸手竟把梅邨緊緊地拉住了。